正文 第 66 章 · 百年
第66章·百年
他整副身体差不多湿透了，那样大的暴雨，他不知是如何才能赶过来，门一打开，巨大潮湿的水汽便扑面而来。
她怔了两秒，刚想开口，傅同杯握着肩膀摔上门，将她猛地推了进去。
他整张脸都是深沉的黑色，眼里遍布不堪见底的怒意，傅同杯指尖用力到几乎浑身发抖：“他是谁？”
她被吓怕了，眼瞳震颤着嗫嚅：“我……”
“说话！”
她紧紧咬住唇。
傅同杯大吼：“说话，他是谁？”
他捏着她肩膀又紧又痛：“他碰你了，真碰你了？他他妈的究竟碰你哪了！”
她脸色苍白了，整个肩膀就像是要被捏碎，从皮肉疼到骨头里。钱塘的春夜，寒意料峭，也不比他神情更骇人。
她被冰冻了。
他眼神锋锐得如同冰凌，她也被刺穿了。
重逢之后，两个人说话次数不多，吵架更是没有。除开上次在家里那一点尴尬不虞，她没再见过他这幅样子。
差点就要忘记，原来这才是他。
她凝视他的脸，那张脸孔上爬满狰狞，看她很久不说话，又逐渐变成了胆怯，惊惧。
仿佛完全不认识她，不明白为什么，事情到最后会变成这样。
“你真跟他做了？”
顿了顿，他不可置信喑哑：“就和我们一样？”
那时候他就像是个孩子，即使已经有了预想的答案，却还是不依不饶去祈求一个结果。
傅同杯攥着她胳膊，面目猩红：“你说话，你告诉我是不是真和他做了？你是不是疯了，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看上他什么，看上他有钱，看上他有势？你他妈要这么作践自己吗！”
“你和他才认识多久，你知道他是好是坏吗，你能确定他就真的适合你吗？你怎么，你凭什么，你怎么就能这么和他睡！”
他捧住她脸的手，在不停颤动，整个人以一种近乎崩溃的情绪，直直凝着她眼睛：“你说话，你说话！”
他声音崩碎在耳畔，几乎要撕裂夜色。
宋雨妩静静地看着他，心底沉然片刻，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苍凉。
从最初的畏惧，震诧，到现在，竟然也能奇异般安定下来。
“对。”她说，“我就是和他做了。”
她盯着他青白交错的脸孔，哑声道：“他是谁和你有关系吗，我们不是离婚了吗？你知道什么叫离婚吗，离婚，就是彼此不用负责，各过各的没有牵挂……你是我的谁呢，我离了婚还要为你守寡，我离了婚不能再找一个。”
“你以为我多爱你呢。”
他嘴唇隐隐颤抖，后面的话大概全然没入耳，因为他只低低地重复：“和我有关系吗……”
她憋住泪意，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声线平稳：“是啊，和你有关系吗？你又不是我丈夫，你管我那么多做什么，我想和谁相亲就和谁相亲，想和谁上床就和谁上床……”
他咆哮打断：“可是我从来没有！”
她一怔。
!
傅同杯喃喃说：“我从来没有。”
她心里止不住发酸，她想他是说离婚这几年，没有再找新的。
他唇还是在颤抖，她几乎都要抱他了，可宋雨妩最后只是说：“谁逼你了，你不是自愿的吗。”
话说出口，他愣住了。
她也愣住了。
那一瞬间，她觉得有什么求而不得，日夜思念的东西，终于在清冷的夜里消融，飞散，土崩瓦解了。
她看见他僵直着点了点头：“好。”
紧接着裙摆碎裂。
他的怒意，恨意，一下子烧了起来，燃尽了夜色，也把她的哭声，眼泪，都燃尽了。
暴雨夜冰冷又漫长，她被拽着胳膊拖进来，摔到床上，狠狠堵住了唇，她挣扎他也不放手，滚烫的泪滑入鬓角，她说：“你别碰我。”
夜色模糊他脸庞，他一声未响。
她的动作，挣扎，很快就因为力气减弱，而渐渐消退，徒劳无功。
她睁着薄红的眼睛：“你别碰我，别碰我！我不要你了，我选了别人了，我早已经明明白白告诉你了，你听懂了吗！”
他抱住她的腰，沉身咬紧了牙。
窗外的光影在眼前破碎，夜色静静地飞驰。她忽然听见耳畔很遥远的闷响，就像是来自另一个时空，也是在这样的时候，静谧温柔哄她，他说：“小雨，宝贝，乖女。”
可是现在，这道声音变成了：“为什么。”
她颤抖地环住他脖颈，看见他眼里积聚了泪水，混着她的，一齐滚进了鬓发里。
那是真真切切的泪，不是闭着眼才能摸到的湿痕，也不是梦里，似真似假的幻梦。
他是真的在哭：“为什么会这样。”
她不知道他这句为什么，究竟在问谁，也不知道他究竟为何掉泪。
她只是下意识，怔怔地去摸他的眼睛。
听见他快要破碎的声音。
“我以为我们会和好的。”像是不甘，又带着怨恨，他声线颤抖，“当时不是，快要和好了吗。”
宋雨妩嘴唇也颤抖起来，她本想再说出点什么恶毒的话，可那些声音都被堵在了喉咙里，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发出来。
他拇指摁在她眼睑下，印出凹陷：“你为什么要和他……”
“就因为我们离婚了？”
“就因为，你恨我？”
她死死憋住气，眼睛里没有丝毫活气，仿佛一滩死水。
那场欢爱，她没有感受到半分欢愉，他应该也是，两个人都是无比痛苦。结束后，她甚至能看见他坐在身侧，他在看，然而窗户外灯火熄灭，只有天上残缺的，被暴雨冲刷朦胧的月亮。
那点暗淡的，晕开的光，将他脸孔照得模糊一片，看不分明。
他坐了很久，背对着她的那道身影披着夜色，看上去无比萧索。
忽然。
他开口。
傅同杯茫然道：“我以前一直以为，有时候，很多事，只要我坚持，只要我不放手，就能有一个结果。就算那个结果，不是我最想要的，甚至可能会!
让我痛苦，难过，我都不怕，我都不在乎。”
默然两秒，他说：“后来才知道，其实不会有结果，而那些痛苦，我也承受不了。”
宋雨妩蜷着被子缩在角落，裸露的肩头点点红痕，哆嗦身体，像一只发颤的小兽。
她不懂傅同杯为什么要说出这么一番话。
他是个执念深重的疯子，可是他的执念，从最开始，就是另有其人。
他们都沉默了，最后他弯腰，身形不稳捡起了地上的衣服：“我放弃了。”
他说：“你不用再躲着我了，也不用再费心思屏蔽我的消息，因为我以后也不会再发了。”
宋雨妩愣了愣，他转过身，将手机屏幕划开，翻出消息界面，整个微信，只有她一个人的消息栏挂在上面。
她忽然泪眼朦胧。
他点进她的消息栏，满屏自言自语，她没有回过一句，他像是也不在意了，点击头像，删除联系人。
很快，消息记录一干二净。
再接着他退出，设置，注销账号，确定。
他把账号也抹去。
“我以后，再不会烦你了。”
她眼里的泪一瞬间急急砸在床单上。
最后，还没有能来得及出声，他起身拎着外套，脚步踉跄后退，掩上门，消失在寂寥黑暗之中。
*
宋雨妩第二天醒来，已经是下午时分。
外面天空阴沉，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暴雨不停。
她怔了怔，想起昨晚发生的所有，心里有一刻，就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一块，又冷又疼，她止不住发抖。
缓了很久后，她才勉强能呼吸。
她想起来，这个酒店不是她订的，现在大概早就过了退房时候，不知道易容笙有没有回家。
可她暂时也没法再见他，就拿起手机，给易容笙发了消息。
礼貌告知他，她一个人回去了。
易容笙很快回复：【好的，路上注意安全。】
宋雨妩呆呆盯着手机屏幕，到眼泪复流出，她抬手擦去，放下手机，起身坐了起来。
外面暴雨一刻不停地落下，商场门前不再聚集人潮，水退下去了些，可还是没过脚踝。
她没有坐公交，也想不起来打车，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慢慢回到家的。
一路淋着水，雨柱仍然像是昨夜奔涌的暗河，铺天盖地，卷土重来。
宋雨妩洗了个澡，站在镜子前，机械麻木地看着自己身体。
身上斑斑驳驳的指痕，吻痕，青紫交错，恐怖骇人。
她也不敢这样就去接女儿，发消息给沈晓玲，拜托她再照顾女儿一天。
做完这一切，她躺回床上，看着窗外，脑海中什么都没想。
女儿却打语音来，大概是想她，妞妞轻声说：“妈妈，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宋雨妩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要回，她哑着声：“妈妈还有点事，而且雨太大了，等明天再来接你好不好？”
那头沉默了下。
宋雨妩勉强发着声：“怎!
么了宝宝？”
妞妞就说：“妈妈，你是不是哭了。”
宋雨妩一怔，原本干涸的眼眶，忽地又涌出泪，被她慌忙抬手擦掉：“没有。”
“那你怎么嗓子哑哑的？”
宋雨妩只好编借口：“因为妈妈昨天，没盖被子，着凉了。”
妞妞还小，算好糊弄，这样说她也就信了：“哦，那你要好好休息喔。”
“嗯，你让姨姨听电话。”
那边说好。
很快，沈晓玲的声音响起来：“你生病了？咋回事啊，昨天真冻着了？”
宋雨妩忍耐着泪：“妞妞在旁边听吗。”
沈晓玲说：“不啊，我没开公放。”她敏锐意识到，“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宋雨妩嗓子一梗，嗬地哭出声来。
沈晓玲着急了：“你究竟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宋雨妩哽咽道：“没有，我就是，有点累。”她继续擦泪，“她可能要再在你那里放两天，我身体不舒服，明天请假，也不去公司了。”
沈晓玲忙道：“好好，我知道，你好好休息，有事一定要喊我，我会一直看消息的。”
宋雨妩哑哑嗯声。
她其实很想告诉沈晓玲，想和她说说话，向她寻求办法，心里堵得太久，难免想找个人倾诉。
然而很多事，不能说，说不出口。
在别人眼里看来，傅同杯是疯子，是混账，他加诸在她身上的每一道痛苦，都会变成旁人对他口诛笔伐的枷锁。
可是只有她自己清楚，他的温柔，多情，给她的震撼触动，都是别的男人一辈子给不了的。
那头又安慰了她两句，最后挂断语音。
宋雨妩再给易容笙发了消息，告诉他她身体出了问题，向他请假两天。
可能这就是调给他做助理的好处，她请假不用再报给主管，不用再被事无巨细地盘问，最后仍是不给批假。
易容笙极好说话，很快将假条开了出来，叮嘱她：【好好休息，有需要随时找我。】
她浑浑噩噩睡了一天，可能是两天。
人在混沌的时候，其实分不清时间，她只记得中途有过睁开眼，只是好像每一次，窗外天都是漆黑的。
好像他的眼睛。
宋雨妩浑身乏力，昏沉地睡在床上，没有动静，发不出声音。
她做了很多梦，那些梦就像是窗外暴雨，一刻不停地向她砸来。她梦见年少时候，甚至梦见很多她没见过的他的样子，他的脸廓，他的身影，不断地在眼前绕。
她明明只是淋雨。
然而那晚翻涌的梦境，却比她从前任何一次溺水，都更多，更深刻。
她在梦里，看见他从未有过的笑，温情脉脉，他的呢喃，情人私语，都像是一柄柄清亮的弯刀，悄无声息插进她心脏。
即使她已经决心远离，也没办法躲避。
她的眼睫始终是湿润的。
心脏钝钝地痛着。
偶尔不甚清醒地睁开眼，想起他在酒店房间，落魄的身影，那些!
满溢痛苦的话。
她无法面对，只能再逼迫自己闭上眼睛。
后来被完全吵醒，是因为一通电话。
来电显示陌生号码，宋雨妩愣了愣接起：“喂。”
那头声音却很熟悉：“我求求你们了。”
她一怔。
邵伟良说：“非要这样吗，非要闹到这种地步吗？为什么不能好好说话，纠缠这么多年了，连孩子都有了，你们究竟还在闹什么，究竟还别扭什么，不能各退一步吗，到底要怎么样才肯好好说话？”
宋雨妩呼吸滚烫，思维很迟钝地反应着。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涌上来。
就像阿荣曾经对她说话，也欲言又止。
她总觉得，邵伟良话中有话，他说的那么多年，究竟是多少年。
他说的曾经，又是哪种曾经。
宋雨妩抿住唇：“我没有想和他闹，我一直都在过我自己的日子，是他……”
“是，是他有病，他说话太难听了，他死憋着不肯低头，都是他的问题。”邵伟良语速极快地承认，却又转而急声，“你第一天认识他吗，他现在就这脾气，他就这样了，他精神有问题你不是不知道啊。”
宋雨妩其实觉得心里很委屈，小声道：“那我，也有脾气。”
“好好。”
邵伟良打断：“那算我求你，我求你行不行？我们也认识这么多年，你就当帮帮我，你就当好心好意帮我这一回，你去看看他，行吗？”
宋雨妩垂睫，下意识回绝：“我，我没话和他说了。我不想……”
“这么多年了！”邵伟良大喊，“你真的不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吗？你真不爱他了吗？不爱了这几年又为什么要心软，为什么不敢去听，不敢去看？”
他缓了缓：“宋三，算我求你，最后一次求你，你去看他吧，行吗？”
〓作者有话说〓
倒数：一……
第67章·百年
他整副身体差不多湿透了，那样大的暴雨，他不知是如何才能赶过来，门一打开，巨大潮湿的水汽便扑面而来。
她怔了两秒，刚想开口，傅同杯握着肩膀摔上门，将她猛地推了进去。
他整张脸都是深沉的黑色，眼里遍布不堪见底的怒意，傅同杯指尖用力到几乎浑身发抖：“他是谁？”
她被吓怕了，眼瞳震颤着嗫嚅：“我……”
“说话！”
她紧紧咬住唇。
傅同杯大吼：“说话，他是谁？”
他捏着她肩膀又紧又痛：“他碰你了，真碰你了？他他妈的究竟碰你哪了！”
她脸色苍白了，整个肩膀就像是要被捏碎，从皮肉疼到骨头里。钱塘的春夜，寒意料峭，也不比他神情更骇人。
她被冰冻了。
他眼神锋锐得如同冰凌，她也被刺穿了。
重逢之后，两个人说话次数不多，吵架更是没有。除开上次在家里那一点尴尬不虞，她没再见过他这幅样子。
差点就要忘记，原来这才是他。
她凝视他的脸，那张脸孔上爬满狰狞，看她很久不说话，又逐渐变成了胆怯，惊惧。
仿佛完全不认识她，不明白为什么，事情到最后会变成这样。
“你真跟他做了？”
顿了顿，他不可置信喑哑：“就和我们一样？”
那时候他就像是个孩子，即使已经有了预想的答案，却还是不依不饶去祈求一个结果。
傅同杯攥着她胳膊，面目猩红：“你说话，你告诉我是不是真和他做了？你是不是疯了，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看上他什么，看上他有钱，看上他有势？你他妈要这么作践自己吗！”
“你和他才认识多久，你知道他是好是坏吗，你能确定他就真的适合你吗？你怎么，你凭什么，你怎么就能这么和他睡！”
他捧住她脸的手，在不停颤动，整个人以一种近乎崩溃的情绪，直直凝着她眼睛：“你说话，你说话！”
他声音崩碎在耳畔，几乎要撕裂夜色。
宋雨妩静静地看着他，心底沉然片刻，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苍凉。
从最初的畏惧，震诧，到现在，竟然也能奇异般安定下来。
“对。”她说，“我就是和他做了。”
她盯着他青白交错的脸孔，哑声道：“他是谁和你有关系吗，我们不是离婚了吗？你知道什么叫离婚吗，离婚，就是彼此不用负责，各过各的没有牵挂……你是我的谁呢，我离了婚还要为你守寡，我离了婚不能再找一个。”
“你以为我多爱你呢。”
他嘴唇隐隐颤抖，后面的话大概全然没入耳，因为他只低低地重复：“和我有关系吗……”
她憋住泪意，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声线平稳：“是啊，和你有关系吗？你又不是我丈夫，你管我那么多做什么，我想和谁相亲就和谁相亲，想和谁上床就和谁上床……”
他咆哮打断：“可是我从来没有！”
她一怔。
!
傅同杯喃喃说：“我从来没有。”
她心里止不住发酸，她想他是说离婚这几年，没有再找新的。
他唇还是在颤抖，她几乎都要抱他了，可宋雨妩最后只是说：“谁逼你了，你不是自愿的吗。”
话说出口，他愣住了。
她也愣住了。
那一瞬间，她觉得有什么求而不得，日夜思念的东西，终于在清冷的夜里消融，飞散，土崩瓦解了。
她看见他僵直着点了点头：“好。”
紧接着裙摆碎裂。
他的怒意，恨意，一下子烧了起来，燃尽了夜色，也把她的哭声，眼泪，都燃尽了。
暴雨夜冰冷又漫长，她被拽着胳膊拖进来，摔到床上，狠狠堵住了唇，她挣扎他也不放手，滚烫的泪滑入鬓角，她说：“你别碰我。”
夜色模糊他脸庞，他一声未响。
她的动作，挣扎，很快就因为力气减弱，而渐渐消退，徒劳无功。
她睁着薄红的眼睛：“你别碰我，别碰我！我不要你了，我选了别人了，我早已经明明白白告诉你了，你听懂了吗！”
他抱住她的腰，沉身咬紧了牙。
窗外的光影在眼前破碎，夜色静静地飞驰。她忽然听见耳畔很遥远的闷响，就像是来自另一个时空，也是在这样的时候，静谧温柔哄她，他说：“小雨，宝贝，乖女。”
可是现在，这道声音变成了：“为什么。”
她颤抖地环住他脖颈，看见他眼里积聚了泪水，混着她的，一齐滚进了鬓发里。
那是真真切切的泪，不是闭着眼才能摸到的湿痕，也不是梦里，似真似假的幻梦。
他是真的在哭：“为什么会这样。”
她不知道他这句为什么，究竟在问谁，也不知道他究竟为何掉泪。
她只是下意识，怔怔地去摸他的眼睛。
听见他快要破碎的声音。
“我以为我们会和好的。”像是不甘，又带着怨恨，他声线颤抖，“当时不是，快要和好了吗。”
宋雨妩嘴唇也颤抖起来，她本想再说出点什么恶毒的话，可那些声音都被堵在了喉咙里，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发出来。
他拇指摁在她眼睑下，印出凹陷：“你为什么要和他……”
“就因为我们离婚了？”
“就因为，你恨我？”
她死死憋住气，眼睛里没有丝毫活气，仿佛一滩死水。
那场欢爱，她没有感受到半分欢愉，他应该也是，两个人都是无比痛苦。结束后，她甚至能看见他坐在身侧，他在看，然而窗户外灯火熄灭，只有天上残缺的，被暴雨冲刷朦胧的月亮。
那点暗淡的，晕开的光，将他脸孔照得模糊一片，看不分明。
他坐了很久，背对着她的那道身影披着夜色，看上去无比萧索。
忽然。
他开口。
傅同杯茫然道：“我以前一直以为，有时候，很多事，只要我坚持，只要我不放手，就能有一个结果。就算那个结果，不是我最想要的，甚至可能会!
让我痛苦，难过，我都不怕，我都不在乎。”
默然两秒，他说：“后来才知道，其实不会有结果，而那些痛苦，我也承受不了。”
宋雨妩蜷着被子缩在角落，裸露的肩头点点红痕，哆嗦身体，像一只发颤的小兽。
她不懂傅同杯为什么要说出这么一番话。
他是个执念深重的疯子，可是他的执念，从最开始，就是另有其人。
他们都沉默了，最后他弯腰，身形不稳捡起了地上的衣服：“我放弃了。”
他说：“你不用再躲着我了，也不用再费心思屏蔽我的消息，因为我以后也不会再发了。”
宋雨妩愣了愣，他转过身，将手机屏幕划开，翻出消息界面，整个微信，只有她一个人的消息栏挂在上面。
她忽然泪眼朦胧。
他点进她的消息栏，满屏自言自语，她没有回过一句，他像是也不在意了，点击头像，删除联系人。
很快，消息记录一干二净。
再接着他退出，设置，注销账号，确定。
他把账号也抹去。
“我以后，再不会烦你了。”
她眼里的泪一瞬间急急砸在床单上。
最后，还没有能来得及出声，他起身拎着外套，脚步踉跄后退，掩上门，消失在寂寥黑暗之中。
*
宋雨妩第二天醒来，已经是下午时分。
外面天空阴沉，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暴雨不停。
她怔了怔，想起昨晚发生的所有，心里有一刻，就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一块，又冷又疼，她止不住发抖。
缓了很久后，她才勉强能呼吸。
她想起来，这个酒店不是她订的，现在大概早就过了退房时候，不知道易容笙有没有回家。
可她暂时也没法再见他，就拿起手机，给易容笙发了消息。
礼貌告知他，她一个人回去了。
易容笙很快回复：【好的，路上注意安全。】
宋雨妩呆呆盯着手机屏幕，到眼泪复流出，她抬手擦去，放下手机，起身坐了起来。
外面暴雨一刻不停地落下，商场门前不再聚集人潮，水退下去了些，可还是没过脚踝。
她没有坐公交，也想不起来打车，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慢慢回到家的。
一路淋着水，雨柱仍然像是昨夜奔涌的暗河，铺天盖地，卷土重来。
宋雨妩洗了个澡，站在镜子前，机械麻木地看着自己身体。
身上斑斑驳驳的指痕，吻痕，青紫交错，恐怖骇人。
她也不敢这样就去接女儿，发消息给沈晓玲，拜托她再照顾女儿一天。
做完这一切，她躺回床上，看着窗外，脑海中什么都没想。
女儿却打语音来，大概是想她，妞妞轻声说：“妈妈，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宋雨妩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要回，她哑着声：“妈妈还有点事，而且雨太大了，等明天再来接你好不好？”
那头沉默了下。
宋雨妩勉强发着声：“怎!
么了宝宝？”
妞妞就说：“妈妈，你是不是哭了。”
宋雨妩一怔，原本干涸的眼眶，忽地又涌出泪，被她慌忙抬手擦掉：“没有。”
“那你怎么嗓子哑哑的？”
宋雨妩只好编借口：“因为妈妈昨天，没盖被子，着凉了。”
妞妞还小，算好糊弄，这样说她也就信了：“哦，那你要好好休息喔。”
“嗯，你让姨姨听电话。”
那边说好。
很快，沈晓玲的声音响起来：“你生病了？咋回事啊，昨天真冻着了？”
宋雨妩忍耐着泪：“妞妞在旁边听吗。”
沈晓玲说：“不啊，我没开公放。”她敏锐意识到，“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宋雨妩嗓子一梗，嗬地哭出声来。
沈晓玲着急了：“你究竟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宋雨妩哽咽道：“没有，我就是，有点累。”她继续擦泪，“她可能要再在你那里放两天，我身体不舒服，明天请假，也不去公司了。”
沈晓玲忙道：“好好，我知道，你好好休息，有事一定要喊我，我会一直看消息的。”
宋雨妩哑哑嗯声。
她其实很想告诉沈晓玲，想和她说说话，向她寻求办法，心里堵得太久，难免想找个人倾诉。
然而很多事，不能说，说不出口。
在别人眼里看来，傅同杯是疯子，是混账，他加诸在她身上的每一道痛苦，都会变成旁人对他口诛笔伐的枷锁。
可是只有她自己清楚，他的温柔，多情，给她的震撼触动，都是别的男人一辈子给不了的。
那头又安慰了她两句，最后挂断语音。
宋雨妩再给易容笙发了消息，告诉他她身体出了问题，向他请假两天。
可能这就是调给他做助理的好处，她请假不用再报给主管，不用再被事无巨细地盘问，最后仍是不给批假。
易容笙极好说话，很快将假条开了出来，叮嘱她：【好好休息，有需要随时找我。】
她浑浑噩噩睡了一天，可能是两天。
人在混沌的时候，其实分不清时间，她只记得中途有过睁开眼，只是好像每一次，窗外天都是漆黑的。
好像他的眼睛。
宋雨妩浑身乏力，昏沉地睡在床上，没有动静，发不出声音。
她做了很多梦，那些梦就像是窗外暴雨，一刻不停地向她砸来。她梦见年少时候，甚至梦见很多她没见过的他的样子，他的脸廓，他的身影，不断地在眼前绕。
她明明只是淋雨。
然而那晚翻涌的梦境，却比她从前任何一次溺水，都更多，更深刻。
她在梦里，看见他从未有过的笑，温情脉脉，他的呢喃，情人私语，都像是一柄柄清亮的弯刀，悄无声息插进她心脏。
即使她已经决心远离，也没办法躲避。
她的眼睫始终是湿润的。
心脏钝钝地痛着。
偶尔不甚清醒地睁开眼，想起他在酒店房间，落魄的身影，那些!
满溢痛苦的话。
她无法面对，只能再逼迫自己闭上眼睛。
后来被完全吵醒，是因为一通电话。
来电显示陌生号码，宋雨妩愣了愣接起：“喂。”
那头声音却很熟悉：“我求求你们了。”
她一怔。
邵伟良说：“非要这样吗，非要闹到这种地步吗？为什么不能好好说话，纠缠这么多年了，连孩子都有了，你们究竟还在闹什么，究竟还别扭什么，不能各退一步吗，到底要怎么样才肯好好说话？”
宋雨妩呼吸滚烫，思维很迟钝地反应着。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涌上来。
就像阿荣曾经对她说话，也欲言又止。
她总觉得，邵伟良话中有话，他说的那么多年，究竟是多少年。
他说的曾经，又是哪种曾经。
宋雨妩抿住唇：“我没有想和他闹，我一直都在过我自己的日子，是他……”
“是，是他有病，他说话太难听了，他死憋着不肯低头，都是他的问题。”邵伟良语速极快地承认，却又转而急声，“你第一天认识他吗，他现在就这脾气，他就这样了，他精神有问题你不是不知道啊。”
宋雨妩其实觉得心里很委屈，小声道：“那我，也有脾气。”
“好好。”
邵伟良打断：“那算我求你，我求你行不行？我们也认识这么多年，你就当帮帮我，你就当好心好意帮我这一回，你去看看他，行吗？”
宋雨妩垂睫，下意识回绝：“我，我没话和他说了。我不想……”
“这么多年了！”邵伟良大喊，“你真的不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吗？你真不爱他了吗？不爱了这几年又为什么要心软，为什么不敢去听，不敢去看？”
他缓了缓：“宋三，算我求你，最后一次求你，你去看他吧，行吗？”
〓作者有话说〓
倒数：一……
第67章·百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