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1 第 21 章

    雨声搭在伞面上,打出“咘咘”的声响。
    泽菲与林之颜同在伞下,无意间形成了他们自己都并未察觉的小小空间,雨声隔离在他们耳畔,却怎么也浇不灭他们之间那隐约的火药味。
    泽菲一手插在裤袋里,一手撑在伞,垂眸望向林之颜。他话音含着笑,像是对一切都能波澜不惊似的,“不过失望总不会持续太久,只要他还在,什么时候带勒芒看,都不算晚。”
    林之颜并不意外这样的结果。
    她只是看着他,道:“你到底知道多少?”
    “也是最近才知道的。”泽菲笑了声,道:“他以为他藏得很好。”
    林之颜也笑,“也许他想藏,就能藏得很好。”
    “我对他的小心机没有任何感想。”泽菲对她点头,前额的灰发染上了下湿漉,但仍旧是一副从容的样子,“你将会成为一个很好的教训,他越长大,越不听话。”
    这两兄弟不仅长得像亲兄弟,做事也像。
    李斯珩想利用泽菲达成让自己与勒芒分开,她被退学他再暗自补偿,将自己拢于他掌控中,且不脏自己的手的目标。泽菲则顺势而为,一方面能弄走自己,另一方面还能向李斯珩彰显他的掌控力。
    真像两条毒蛇。
    林之颜没有说话。
    泽菲却已经回头,看向被几个人控制住的勒芒,道:“在你见你母亲之前,也许我们可以先谈一谈,毕竟,她希望由我处理这些。”
    “我不稀罕!”勒芒努力挣扎,昂着头,道:“要带我去找母亲问罪,就赶紧去,不要为难她。你以为你是得了我母亲的授意,但你不要忘了,一切都还不是结果,你没有权力处理任何人!”
    泽菲眉头微动,抬起手。
    几人便立刻按着勒芒要上楼。
    勒芒全然不懂其中关窍,只觉得恼怒,他喊道:“你到底在浪费什么时间?没听到我说的话吗?大晚上来演这出棒打鸳鸯,怪不得你们兄弟俩开学的策划失败呢,时间都不用到正道上。”
    他一边被带着走,一边努力喊话,声音在雨中也十分立体。
    林之颜仍没有说话,像是与这一切无关,只抱着手里的花束。泽菲望向她,却见她的眼睫蹁跹着,像是随时要被雨冲断翅膀的蝶。
    他淡淡道:“请吧,或者你只能用更狼狈的姿态上楼了。”
    但下一秒,她却骤然抬起头,黑色的眼睛直直凝着他。
    随后,她抬起手,紧紧攥着的鲜花朝着他的脸用力摔去。一朵朵鲜花就这样摔在泽菲脸上与身上,将他在雨天里也依旧一尘不染的西装染上了点点绯红,他那比花更盛的脸上也有了几丝血痕。
    泽菲脸上的微笑淡去,灰色的眼睛直直看着她。他没有拂去身上的花瓣,语气没有起伏,“越这样,只会越显出你的无能,林小姐。”
    “无能又怎么样?”林之颜扯了下嘴角,昂着头,眼神灼灼,“最起码这一下我出了气,我舒服了,就是心疼勒芒送我的花罢了。”
    勒芒见状,没忍住笑出声来,挑衅似的回头看泽菲,道:“早知道就不除掉那些刺了!”
    林之颜很佩服勒芒,哪怕被按着也一副大少爷做派,嚣张又高傲。
    眼看着勒芒要被这群人带着上楼了,林之颜却没有丝毫动身的意思。泽菲已经有些不耐了,他抬起手,几个安保便也走到林之颜身后了。
    林之颜道:“我觉得你最好不要这样做。”
    “哪样?”
    泽菲挑眉。
    “每一样。”林之颜抬起手,一把攥住伞柄,“除非,你想要你弟弟陷入学术欺诈的纠纷。”
    泽菲的瞳孔颤动起来,几秒后,他望向她,“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确定你没有行特权给你的弟弟开绿灯么?”林之颜的手顺着伞柄下滑,几乎要抵住泽菲握住伞柄的手,他的体温透过白色的真丝手套浸染到她手上,她身体前倾,脚尖也几乎抵住他的鞋尖。她继续道,“你或许在想,这样的事屡见不鲜,我知道没有什么奇怪的。”
    泽菲的身体后倾,与她拉开距离。
    “你有证据吗?如果有证据,你确定能提交上去吗?你要提交给谁?老师、教务主任、校长,警署?还是,你会选择公共媒体呢?”他的眼睛眯起,几秒后,他又道:“可你要清楚,一套秩序能运行,就代表它的权力来源合乎程序,也代表,它会对利益集团负责。”
    林之颜微笑,“可是在联合军政,权力不是只对拥有更高权力的人负责么?比如,某个委员会的会长,江弋。”
    好吧,这会儿有点感谢被江弋抓过了。
    不然,她还真不知道军政学部学生的权力这么大。
    泽菲的眉头蹙起,眼神有了些探究。
    “所以呢?你和他什么关系?你又知道我和他是什么关系吗?”但几秒后,他道:“你大可以将委员会的人都点一遍名,试试找出谁正好与我不对付,愿意替你处理这些事,还愿意得罪偌大的利益集团。”
    林之颜心里有点慌。
    到现在为止,她的所有进攻,全被泽菲似是而非的话挡了回来,并且他还在不断试探她知道的信息到底有多少。再这样下去,她的花架子很快就要被看透了。
    林之颜正这么想着时,便见泽菲露出了笑。
    完蛋了,他看透了。
    他的笑里有些愉悦,也有些赞赏,更多的是轻慢,“你很聪明,几乎要将我说服了,只可惜,差一点。”
    泽菲握着伞的手松懈了力道,抬起食指,向上轻轻敲了下林之颜也握着伞柄的手。他话音很轻,俯身向前,和她的距离拉近,道:“勒芒应该等急了,你也该松开手了。”
    林之颜额头有些冷汗,心脏加速,额头的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不可以。
    现在气势没了,之后一定会陷入被动。
    被动的意思是,只能被宰割。
    林之颜唇动了动,手往下,一把握住泽菲的手。
    泽菲顷刻间皱眉,眼神里有了近乎危险的警告,“松开。”
    “我不知道你和江弋合不合得来。”林之颜笑了下,道:“但我知道,路维西和江弋肯定合不来。”
    她感觉到手中握住的,泽菲的手有一瞬间的僵硬。
    林之颜几乎要微笑出来。
    哈,被她抓到了!
    雨水落在伞面上的声音聒噪极了。
    但他们的对话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你想说什么?”泽菲又是那副没有波澜,且温柔圣洁似的表情,“我想,你似乎以为你很了解军政学部的人,作为新生,听到一些事便信以为真,是很愚蠢的。”
    他比她还能虚张声势。
    很可惜,他被她抓到的那一瞬的动作,让她知道,他现在绝对不平静。
    林之颜几乎要大笑起来。
    但最终,她只是平静地望着他灰黑色的眼睛,道:“路维西也参与其中,不是吗?我很相信,江弋会很愿意跟路维西较较劲。我也很相信,一旦路维西发觉自己被牵扯进去,他也很会愿意查查消息是从哪里走漏的。”
    林之颜松开握住泽菲的手。
    随后,她拿出终端拨弄了几下。
    很快,一道声音响起:“我不会让你退学的,至于那些课程都是泽菲安排好的,我不——”
    林之颜按住录音,怕放出后面的话。
    毕竟,后面可就不能说明消息是李斯珩走漏的了。
    泽菲闭上眼,呼吸重了些。
    几秒后,他才睁开眼。
    他显然还能从这一句录音里再继续辩解,说那些课程不过是补习或者其他课程,但很显然,冲着她说出路维西也牵扯其中这句话,她知道的绝对不止于此。
    泽菲几乎要高看面前的人几眼了。
    这样的局势,居然还能被她捉住把柄。
    林之颜的喉咙干得几乎要生出烟,但她克制着咽口水的动作,直直望着泽菲。几秒后,泽菲看向她,话音却是对着她身后的人的说的。他道:“去通知他们,带勒芒回去吧。”
    他又看着她,继续道:“看来现在,我们确实是该单独谈谈了。”
    泽菲说完,冰灰色的眼睛里有着浓重的沉。
    但转瞬间,又化作澄澈的冰。
    勒芒大喊大叫地被从楼上带下来,像是被腾挪转移的小猪仔。他显然也对此很不满,崩溃地道:“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在耍我吗?”
    泽菲笑笑,道:“林小姐对你的真诚告白打动了我,让我意识到,比起让你在场,我和她单独聊聊更合适。”
    “离她远点!”勒芒怒道:“我都说了,我还没和母亲聊过,你不能就这样和她退学。”
    “当然不会。”泽菲看向林之颜,“我说了,她打动了我。”
    他在微笑,但眼里毫无笑意。
    哥们很会找补。
    林之颜也和他一起微笑,走到勒芒身旁。
    她给他揩去脸上的雨水,道:“什么结果都没关系。”
    她又道:“不要再淋雨了。”
    勒芒唇动了动,用脸蹭了蹭她的手。
    他道:“我一定会争取到好结果的,不然,我就跟你一起退学!”
    林之颜:“……这就不用了。”
    不敢想象两个文盲一起在厂里打螺丝,住出租屋的场景。
    天菩萨。
    她进中心区前幻想的未来是发胖、收贿、揩帅小秘的油,最后在牢里写贪官往事。而不是来谈一场轰轰烈烈的出租屋恋爱,那玩意儿她在十六区和混混哥谈够了。
    勒芒一路大叫相信他,一路被塞到了车里,随后声音随着车越来越远。很快,楼下便只剩下泽菲与林之颜两人,以及其他车里的护卫。
    泽菲收起伞,与林之颜一起上楼。
    走在陡峭阴暗的楼道里,泽菲也没有惊诧,目不斜视向上走。但林之颜一想到,他上楼是为了解决李斯珩的烂摊子,便总觉得很好笑。
    昏暗的空气里。
    泽菲话音很轻,“你很有自信,觉得我说谈谈的意思是妥协。”
    “不,我也考虑过你在里面把我杀掉灭口的结果。”林之颜回敬道:“毕竟,我们现在应该很不合。”
    她走到门口,刷开了权限所。
    门打开。
    泽菲环视了一圈,觉得有些可笑。
    勒芒的审美总是很好认出,永远爱在张扬华丽的设计里点缀着毫无必要的热带绿植,将所有颜色都映得灼眼。
    泽菲走进房间,第一眼,便先看向紧锁的卧室。
    他话音不轻不重,道:“李斯珩。”
    房间里,没有任何动静。
    林之颜走到卧室前,解开门锁。
    泽菲看向她,眼里有些怪异。
    但很快,他拧开门锁,打开灯,语气已然十分冰冷,“李斯珩。”
    回应他的,是一片明显的欢愉过后的气息,以及灯光下,蜷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的身影。他全没有任何反应,像是与被子融为了一体,只有隐约的起伏代表他仍在呼吸。
    林之颜站到他身前,望着他,道:“或许你可以在客厅等等。”
    泽菲的脸色并不好看,凝视着她。
    林之颜仍是笑着的。
    她想,泽菲此刻十分恼怒。
    恼怒于,只听命于他的傀儡,在此刻却失控了。
    几秒后,泽菲转身出门。
    林之颜走进卧室,关上门。
    随后,她走到床前,掀起被子。
    李斯珩的脸冰冷而漂亮,却毫无生机,灰黑的眼睛里满是泪水,却也仍是空洞而迟钝的。他的眼睛慢慢望向她,随后近乎本能的,要去拥抱她。
    原本她还以为他的分离焦虑好了。
    看来是永远不会好了。
    李斯珩将她抱得很紧,脸蹭着她的脸,吻几乎又要落下。
    林之颜却道:“换上衣服。”
    她又道:“我不想在你哥哥面前留下坏印象。”
    顷刻间,李斯珩从那冷漠空洞的状态脱离。
    他猛地起身,眼中燃着愤怒,“你说什么?”——
    颜:拿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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