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071章

    有过上回的谈话,孟清泠猜测他应不是为当“半师”而来,倒有些好奇原因,便请他去青云堂。
    阳光冉冉,春风微拂,小姑娘坐在院中招待他。
    裴亦秋先是道歉:“不请自来,还望你见谅。”
    孟清泠莞尔:“裴侍讲今日竟如此客气?”
    他可不是第一次“不请自来”了。
    也确实,他心态变了,对待她就有些小心翼翼,裴亦秋脸颊微热:“早前多有冒犯,也该请你见谅的。”
    “您这样说话,我真不习惯,”孟清泠替他倒了一杯茶,“您今日到底有何事?”
    裴亦秋并没有喝茶:“上回因误会大殿下,我曾与你提议过,娶你,以此来帮你解决麻烦……今日也是为这件事,我想,我当时其实并不是纯粹想帮你。”
    孟清泠愣了下。
    不是纯粹,难道是有私心?
    她略微坐直了些,但不曾接话。
    裴亦秋感觉她变得拘谨了,便微微笑了笑:“你如此聪明,大约已猜到我想说什么,孟三姑娘,我那日说‘娶你’确实是有私心,只是当时我并不知,这阵子反复思量才明白,我对你到底是何感情……只是想当半师吗?不,只是想与你成为最好的对手吗?也不是,我此前种种言行,皆是因为我喜欢你,想亲近你,但因不得其法,对你造成困扰,请你原谅我的迟钝。”
    对面的男人始终盯着她的眼睛,没有任何回避,倒是让她无法直视,垂下了眼帘。
    她其实早该想到的,但那是目下无尘的裴亦秋,前世与她毫无瓜葛,亦有他自己的姻缘……
    见小姑娘一直沉默,裴亦秋道:“我并不是来逼你同意,所以不必为难,我只是想将实情告诉你……如果你并不想当大皇子妃,如果你觉得我不错,那就嫁给我。”
    孟清泠的心突地一跳。
    她重新抬起眼打量裴亦秋。
    长相英俊,家世显赫,才能突出,确实是个好夫婿的人选,她思忖片刻道:“裴侍讲聪颖过人,我猜您也该料到未来储君是谁了,您真没有顾忌吗?”
    “当然有,但我相信你,不,相信我们。”他没看错的话,孟清泠应是很了解谢琢,“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凭他们俩的能力,定能携手闯过难关。
    她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毕竟天子还没指婚,谢琢又非小人,他们真成亲了,谢琢又能怎么办?
    他大抵也只能伤心一阵……
    念头闪过,孟清泠脑中忽然冒出他抱着自己,让她负责的情景。
    他为了娶她真是豁出去了,如果她嫁给裴亦秋,可不是伤心一阵就能平复的,她能想象到他的痛苦,她脑中甚至又冒出了他犯胃疾时脸色苍白的画面。
    孟清泠闭了闭眼睛,轻叹口气:“抱歉,裴大人,我不该问你刚才那个问题,因为我不可能嫁给你。”
    一丝余地都没有给,裴亦秋当然失望,问道:“你说得如此绝对,可否告知我原因?”
    “因为我并不喜欢您。”
    她没有拖泥带水。
    裴亦秋颔首:“好,我明白了。”
    他拒绝过太多人,当然知道什么叫“强人所难”。
    如果她不喜欢,那就是不喜欢,毫无办法。
    他站起身告辞:“不管如何,能认识你,我很高兴。”
    至少他曾经因她生出过美好的憧憬,比如一起对弈,一起猜谜,她仍是他最好的对手……
    孟清泠闻言,不知怎地,鼻尖一酸,她也站起身:“多谢您这句评价,裴大人,”目送他离开,“我相信,您以后会有更好的姻缘。”
    他在将来还是会找到一位各方面都与他契合的姑娘。
    声音从身后传来,裴亦秋不由苦笑。
    更好的姻缘吗?
    他不知道,他只t知道,他已经失去了孟清泠,这一个原本与他极其般配的佳偶。
    此种遗憾,不知需要多少时间才可以遗忘。
    他忽然回想起那一日,在宣若堂瞧见她手腕上红痣时的那个瞬间。
    如果那时,他是以现在的态度来面对孟清泠,那今日的结果会不会跟此刻很不一样?
    瞧着这位年轻有为的侍讲面色复杂地离开,祁烨问了院内小厮几句,而后走到屋内,敲敲门框:“泠泠,你真拒绝他了?一点都不考虑下?”
    孟清泠才发现舅父来了,说道:“没什么好考虑的,我跟他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男才女貌,不,才子才女,再没有更合适的!”
    “……”
    “舅父知道你还不想嫁人,但那裴公子条件真的不错,他如此诚心实意来求亲,你至少要考虑下,那个大皇子,你都给他时间……”祁烨说着一顿,“你该不会是为大皇子拒绝裴公子的吧?”
    孟清泠没说话。
    “你难道已决定当皇子妃?”
    “……不是。”
    不是,那又是为何?
    祁烨皱起眉:“泠泠……”
    “舅父,您让我静一静吧,我自己也不知道。”
    她有点心烦。
    刚才裴亦秋说娶她,她第一时间竟不是想着喜不喜欢裴亦秋,而是想到谢琢。
    更可气的是,她也不是喜欢谢琢,她竟是怕他伤心……
    他又不是几岁的孩子真的无法承受,她管他伤不伤心呢!
    祁烨见她如此,却是有些好笑:“泠泠,你是该静一静,你如此聪明,但在感情上却一直糊里糊涂,舅父不烦你,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孟清泠:“……”
    她倒在了榻上,抱起软软的迎枕,将脸贴在上面。
    似睡非睡,似醒非醒。
    枫荷在旁边看着也不知她到底在没在想事情。
    裴公子已经求亲失败了,如今只剩大殿下,姑娘难道最终真的会选大殿下吗?
    如果是,那可是好事啊,她可是一直支持大殿下的!
    正想着,听到孟清泠发出一声叹息。
    枫荷俯下身问:“姑娘,要不您说出来,奴婢为您解忧?”
    “不必。”
    她既然被夸聪明,哪里会猜不到自己是什么情况:定是谢琢这笨蛋老在她面前晃,仗着前世跟她是夫妻的关系,叫她不自禁心软了……
    可她真的要嫁给谢琢吗?
    再去当皇子妃,太子妃?
    诚然,肯定是比前世要清闲,毕竟谢琢承诺过她,但她也必须为此舍弃掉一些她原本想体验的生活,比如想去何处就去何处的潇洒。
    孟清泠抱着迎枕,想了又想,渐渐睡着了。
    *******
    趁着行刺皇子一案还未查明,许登秘密约了几位官员商谈。
    “到底是不是你们干的?如果是,说清楚,我们还能合计合计,补救一番,稍后被逮到可就晚了!”
    “谁会干这种蠢事?脑袋不要了吗?全家人的性命都不要了?”一位官员马上否认。
    “但不是你们会是谁?哪个疯了无缘无故要杀大殿下?”
    “疯子可是干不成这事的,我听说那主谋专门找了一位姑娘假扮谁去约大殿下,但大理寺跟刑部瞒得紧,谁也不知假扮的是谁,这主谋一看就是有勇有谋啊!”
    “对啊,”一位官员用力拍腿,遗憾地道,“要是成了就好了,我们可以‘坐收渔翁之利’,哪里还用像现在这样担心?”
    许登神色一黯:“今日请诸位来,也是想看看诸位可有良策。”
    “有良策也来不及了,伯爷,圣上已经召见过钦天监的监正,我猜是要选立储的吉日,如何阻拦?再去刺杀大殿下吗?他的身边如今可多了锦衣卫了。”
    谁家脑袋多倒是可以去试试。
    许登六神无主,但也心知大势已去。
    “真得多亏你家世子爷啊,”有位官员阴阳怪气,“若非他,圣上会这么快就做决定吗?”
    许登微怒:“是我没教好孩子,但林大人,你好像也没出什么力气吧?”
    外甥得天子看重时,那些官员趋之若鹜,竞相巴结,丑态百出,但也只不过出一张嘴,哪件事不是他那外甥自己解决的,他们顶多就是上书催一催天子立储,夸一夸外甥。
    那官员恼火道:“好,好,你还怪起我来了?也罢,以后我们就桥归桥,路归路,往后二殿下就算被立为太子了,我也绝不沾一分光!”他拂袖而去。
    其他官员也各有各的心思,这场密会不欢而散。
    晚上许登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许夫人也睡不着:“我明儿再去一趟相国寺进香,让菩萨保佑二殿下,也让阿信……”
    许登一声断喝:“你还提这逆子?要不是他,我们家能落到这个地步?”若非圣上念着旧情,若非妹妹是宜妃,他的官帽早就掉了!
    许夫人眼睛一红:“阿信是有错,可他被判斩刑了,还要怎么样?我给那两位姑娘家也送了银子,如今只是想在菩萨面前赎罪,让他不必入无间地狱啊!”她掩面哭起来。
    许登被她哭得心烦意乱,掀起被子下了床。
    门一开,冷风灌入,打得他一个激灵,但他的怒气未消,在心里狂骂那个逆子,骂着骂着,忽然想,行刺的事会不会是那个逆子干的?
    也只有那个逆子了!
    不然谁会冒这么大的风险?只有他,因为他已经是待斩之身!
    许登一下面如土色。
    如果此事被天子查到,那他们广恩伯府真要完了!
    他急得一晚上没睡。
    次日,找人将谢绎约出来偷偷见面。
    “绎儿,我发现那主谋是谁了。”
    谢绎轻叹口气:“是表兄。”
    “啊,你竟已知道?”
    他一开始当然不知,后来打听到谢琢原来是因为一位姑娘才去赴约。
    别人不知那姑娘是谁,他却立刻猜到了,也就猜到了主谋是许信——许信当时为了对付谢琢,专门找了一个会口技,能模仿孟清泠的声音的姑娘。
    只是他没想到,许信会刺杀谢琢。
    真是个疯子!
    害了他们一次不够,还要害两次。
    谢绎摇头道:“我以前真不知表兄是这样的人,舅父,您也不知吗?”
    许登惭愧:“我要是知道,早就将他送出京城了。”
    留在这里只会闯祸。
    “如今说这些都无济于事,绎儿,你得早做准备啊,万一大理寺跟刑部查到这逆子身上……”他们真是跳到黄河都洗不清!
    到时谁会相信与他们无关?只会说他们是一伙的,天子也难保住他们!
    谢绎倒没有那么惊慌:“听说刺客无法确认身份,故而没有进展,如今更是埋入土地了,以后只剩一具尸骨,更难与表兄牵扯上。”
    许登皱眉:“罗秉襄跟张大鹤都不是庸才啊!”
    谢绎道:“可能此次是我们运气好。”
    运气好还会落入这个境地?许登端起茶喝了几口,忽地道:“绎儿,会不会这是圣上的意思?”
    “怎么可能!”谢绎吃惊,“父皇为何要这么做?”
    天子这些年虽然没有立外甥为储君,但对他的疼爱也不是假的,如今要立谢琢,天子难道不会怀有愧疚吗?他对广恩伯府诸多维护,除了妹妹外,也是因为外甥啊。
    许登道:“绎儿,我觉得应是圣上所为,不然光凭罗秉襄一个人就能查出那逆子的事!”
    大理寺卿可不是那么容易当上的。
    谢绎怔怔道:“是吗?是父皇……”他忽然笑了起来,“父皇何必这样呢?这样惺惺作态又有什么意思?如果他真的疼我,早就该立我为储君了!”
    “绎儿!”许登按住他肩膀,“你声音小些,绎儿,你要往好处想啊,至少圣上心里还有你,能为你做出这样的事情!”
    “那又怎么样?舅父,您扪心自问,他真对我好吗?如果真好,那这些年为何不立储?您看得清清楚楚的,谢琢他一个傻子哪里有能力与我争?可他愣是拖了那么多年!”他满腹的委屈从未诉说,此时突然落下泪来,“如今这样又有什么用,还不如给我一个痛快!”
    许登未免心疼,眼睛也红了。
    “绎儿,你是不容易,舅父我都看在眼里的,但你现在决不能放弃。”
    谢绎默默哭了一小会后,冷声道:“也罢,他既如此,我自不会辜负他这份‘爱护’!”
    谢琢如果被立为太子,那他对这父亲的情分也到此为止了,往后他只会不择手段。
    “对了,谢琢他喜欢孟家的三姑娘,那三姑娘家世不好,父皇应t该不会同意,到时他们必起冲突。”
    “是吗?”许登起先高兴,随后又很疑惑,“你如何确定他不会放弃?他也是好不容易得圣上看重的,岂会为一个姑娘得罪圣上?万一纳为侧室呢?”
    谢绎:“……”
    倒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看来他得想想办法,推波助澜才行。
    而谢琢此时终于能出宫了。
    他的伤当然没有痊愈,但为了哄骗太后,愣是忍着痛在她面前打了一套拳,方才博得信任。
    万良见他满头大汗,忍不住道:“殿下这般拼,是为去见孟三姑娘吧?”
    谢琢挑眉:“谁说的?你当我成日不干正事吗?”
    万良:“……”
    他确实在兵部待到了午时,然后就命万良派人给孟清泠传话,让她去上回烟雨酒楼那间雅间等他。
    孟清泠自然奇怪。
    万良道:“圣上担心殿下再遇刺,派了锦衣卫随身保护,如此,殿下自然不便再来祁府。”
    孟清泠颦眉:“这般麻烦,何必还见?”
    万良一听,差点给她跪下:“姑奶奶,求您去一趟,殿下为了见您,带着伤练拳给太后殿下看,伤口都差点崩开了,您要不去,于心何忍啊!”
    孟清泠:“……”
    谢琢到达酒楼时,命锦衣卫在外面等候,他只带万良去了楼上雅间。
    打开门,二人四目相对,彼此都怔了一怔。
    与印象中相比,他瘦了点,但神采飞扬,脸上笑容如春日暖阳般的灿烂,光耀夺目,孟清泠看了片刻,起身上前行礼:“见过殿下。”
    日思夜想的姑娘就在面前,谢琢笑容更深了,说道:“许久不见。”
    倒也不是很久,孟清泠道:“其实如此麻烦,若无重要的事,也不必见面的。”一边说一边打量他。
    感觉到她的目光一寸寸掠过自己的手臂,谢琢轻声一笑:“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谁要知道他的伤?孟清泠收回目光,淡淡道:“殿下有什么事快说吧。”
    “……”
    要不是万良告诉他,孟清泠很担心他,他真会伤心。
    “我当然是因为想你了才来见你,”谢琢道,“我们有十三日未见了。”
    他一天天数着的。
    半个月都不到至于吗,竟然为此差点让伤口又裂开。
    孟清泠在心里骂了句“笨蛋”道:“就为这个事?那殿下见过了,我是不是可以回去?”她作势要走。
    他忙拉住她:“当然还有别的。”
    “什么?”
    隔着薄袄,能感觉到她手臂的纤细,他没舍得放手,只是略微松了松:“你有没有听我的话,少出门?那主谋还没查到,指不定暗中盯着你,我怕他对你动手。”
    “主谋?”孟清泠眼眸微微睁圆,“你竟现在都不知主谋是谁?”
    “……”
    “他很难再对我动手了,除非大理寺有他的人。”不然哪能如此轻易发布施令呢。
    谢琢呆住:“大理寺跟刑部都没进展,你竟知道?”
    “是许信!”果然是笨蛋,孟清泠道,“我记得许信认识不少能人奇士,找个会口技的不难,再者,他已经是待死之人,自然无所畏惧,所以才会行刺你。”
    原来如此。
    谢琢在瞬间全都明白了。
    他含笑看着孟清泠,掩不住的喜爱:“我家娘子就是聪明!”
    那语气不知道多骄傲。
    孟清泠的脸瞬间红了。
    不要脸,谁是他娘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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