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8章

    翌日清晨, 安德鲁暴毙的消息传遍整个庄园。
    等众人齐聚一堂,只来得及看见白布盖着脸的尸体被仆人抬走。
    埃德蒙满脸悲戚,和路易莎伤感地诉说着对安德鲁的不舍。
    安德鲁的死太蹊跷了。
    仆人们心存疑虑, 但不敢说出口。加上她们对安德鲁实在没什么感情, 只能装模作样掉几滴眼泪以示哀悼。低下头时彼此眼神纷飞,交流着隐秘的八卦。
    埃莉诺没有制止仆人的议论, 只看向薇奥莱特夫人。
    “需要请医生查验吗?夫人。”
    薇奥莱特还没说话,就听埃德蒙打断道:“昨晚家庭医生已经看过了,和那几位女士一样, 他死于伤寒。夏天尸体容易腐烂,我已经安排人尽快焚烧他的遗体,同时会给比尔一家送上丰厚的抚恤金,您尽管放心。”
    人群里, 伊莎贝尔和海因里希对视一眼。
    海因里希冷哼一声, 突然上前:“站住, 把尸体抬过来, 让我们看看。”
    已经快到门口的仆人停住脚步, 风吹白布, 只露出尸体的一只手。
    埃德蒙皱眉,紧攥手指:“尸体有病毒,奶奶年纪大了, 你想传染给老人家吗?”
    “我不是三岁小孩,埃德蒙。”海因里希缓缓走近, 居高临下俯视他, “真有病毒,怎么前四位死亡的女士没有传染?还是说……安德鲁的死法和她们不一样?”
    埃德蒙咬紧牙关,不甘示弱地瞪回去:“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 眼见为实,你不敢掀开白布吗?”海因里希步步紧逼,埃德蒙步步后退,“我可以帮你。”
    他的手即将碰到白布。
    “海因,住手。”
    薇奥莱特突然开口,拐杖敲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缓缓走近尸体,将白布重新盖好,吩咐仆人:“抬出去。”
    海因里希微眯眼,冷笑:“祖母,你还要帮他?”
    薇奥莱特低声喝道:“我是在帮你。”
    “婚礼在即,很快你‘克妻’的诅咒就要洗清,斯宾塞将重复荣光。我们不能再闹出丑闻。”老夫人面容前所未有的严肃,视线在两个孙子的脸上流转,充满警告。
    木已成舟,无论安德鲁死因是什么,现在最好的结果就是“病亡”!
    埃德蒙原本心虚的脸色逐渐得意,底气十足。
    “是啊,亲爱的哥哥,别忘了身负诅咒的疯子是谁。”
    薇奥莱特喝止:“埃德,别再挑衅你的兄长!你也给我听着!在查尔维斯,你们可以斗得你死我活,但在外面,我不许任何人辱没家族颜面!”
    拐杖重重敲击大理石地板,声音如老夫人话语里的警告般冷硬。
    伊莎贝尔目睹这一切,垂眸轻笑。
    来到查尔维斯之后,她才明白薇奥莱特老夫人为什么拥有说一不二的权力。
    早在弗雷德里克老公爵那一辈,查尔维斯庄园就出现经营危机,正是薇奥莱特夫人的到来,帮助斯宾塞家解决了燃眉之急。
    老太太出身于七大选帝侯之一的恩斯特家族,当时,恩斯特家只有薇奥莱特一位独女,没有可继承爵位的男丁。
    按照限定继承法,只有三种情况下,爵位可由女性继承:一、女王或国王特批,就像初代玛格丽特公爵一样,因护国有功而袭爵。
    二、属于历史悠久的古老爵位,诸如诺曼家族这样小而古老的姓氏,因血脉单薄,会有特殊条款关照,可由女性继承。这也是因为小小男爵不足为虑,如果涉及到公爵这个层级,一切都要为政治让步。
    三、开创新的爵位。实现的方法很简单,用枪杆子抵着女王的头,逼她赐予一个新爵位,这样就能在封爵当天把“可由女性继承”条款写进法则中。再用枪杆子抵着教皇的头,逼他在仪式上宣布该爵位合理合法,这样就能名正言顺成为女爵,还属于创始者哟~
    某种意义上来说,玛格丽特的爵位来源和第三种方式有异曲同工之妙。
    话说回来,恩斯特家族毕竟没有出现玛格丽特这样的狠人,所以只能捏着鼻子认栽,找个旁支男丁继承一大笔家产。奇怪的是,对于一个陌生人要抢自己钱,公爵本人接受度良好。
    家里没儿子又不是一两天的事,这就引发恩斯特夫人的怀疑。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所谓的旁支男丁根本就是公爵寄养在外的私生子,还不止一个,是一窝。一家子十几个孩子都是老公爵和不同情妇生的。
    按照继承法,私生子没有继承权,哪怕家产全部捐赠给慈善协会,都不允许留给私生子。
    恩斯特夫人可不是个软柿子,捏着这个把柄,她不哭不闹,第一时间找女儿薇奥莱特商议,收集私生子证据,直接杀到公爵面前逼宫。要么,把事情捅出去,你死后家产全充公,都别过了!要么,除了爵位以外,所有财产通通掏出来给薇奥莱特当嫁妆。
    老公爵平生最在乎的就是爵位,这种情况下只能退步,不然什么也没了。
    这种情况下,薇奥莱特可以说是带着整个恩斯特家族嫁给斯宾塞公爵。
    有其母必有其女,老太太在母亲雷霆手段的教育之下,非常懂得权力的重要。
    查尔维斯需要她的钱,可以,但从此以后,她要当斯宾塞家名副其实的主人。直到现在,庄园赖以生存的土地,以及各项投资收支,几乎都掌控在薇奥莱特手中。
    当然,这并不代表她与弗雷德里克是纯粹的政治婚姻,相反,他们夫妻的感情很好。
    爱情从来都建立在平等的基础上,否则就是其中一个人的自我牺牲。恰恰是因为老太太拥有和丈夫谈判的砝码,整个斯宾塞家没人敢轻视她,所以才能坦率做自己。
    这也能够解释,薇奥莱特为什么那么讨厌索菲娅这种私生女,又能以强硬的手段阻止老公爵将她带回家。
    直到今时今日,在这个家庭里,薇奥莱特仍然保有十足的话语权。正如此刻,她一开口,无论出于孝顺,还是内心阳奉阴违,总之明面上大家都不会反驳。
    但不包括伊莎贝尔。
    “薇奥莱特夫人,掩耳盗铃可不是消弭流言的好方法。”
    她笑着走上前,拉开剑拔弩张的海因里希。后者看见来人,到底还是收敛气势,老实地站去她身后。
    “埃德蒙,你口口声声说为了兄长着想,却又急不可耐,想把安德鲁的死因盖棺定论为诅咒。”伊莎贝尔直视着他,“你在怕什么?”
    埃德蒙嗤笑:“怕?我有什么好怕?”
    伊莎贝尔缓缓上前,“你当然怕了。”
    埃德蒙下意识后退。
    伊莎贝尔继续往前:“你怕我们知道安德鲁死亡的真相,你怕我们知道查尔维斯根本没有诅咒,你更怕我们知道,前四位女士,都死于谋杀……”
    众人脸色一变,彼此眼神纷飞。
    薇奥莱特刚要上前,就被海因里希拦住。
    埃德蒙冷笑:“诺曼小姐,说话要讲证据!安德鲁已经死了,前四位未婚妻更是连骨灰都找不到了?谋杀?天大的笑话!”
    “安德鲁死了吗?”伊莎贝尔轻笑,盯着埃德蒙,再次拉长声音重复:“你确定,他死了吗?”
    在极具压迫的注视下,埃德蒙心脏猛然一跳。
    “是!他死了!”
    话音未落,伊莎贝尔猛然掀开白布!
    众人瞪大眼睛,倒吸一口凉气,盯着担架陷入震惊。
    “这……这是……谁?”
    目光聚焦处,尸体面孔腐烂得看不出人形,只有身上的服饰能够证明身份。
    那一截雪白的方巾,正是安德鲁的。
    埃德蒙笑容越来越大,一改刚才的慌乱,瞳t孔闪烁着快活。
    “死的就是安德鲁。”他笑容低沉,盯着伊莎贝尔歪头,“被我骗了吧?现在……告诉我,你的证据呢?”
    短暂的对视间,他看见伊莎贝尔眼底滑过意味不明的笑,像嘲讽,又像怜悯。
    埃德蒙僵住,一股无名的怒火从心头喷薄而出。
    又是这种看傻瓜的眼神!又是这种充满鄙夷和嘲讽的眼神!
    从小到大,他对这种眼神再熟悉不过!
    来自奶奶的、来自祖父的、甚至有来自于父亲的!
    他们总是用冠以同情或关爱的旗号,展露这种怜悯的眼神,告诉他“没关系,比不过海因没关系,他是哥哥……”
    凭什么?凭什么要自作主张施舍同情!
    年幼的埃德蒙几乎被这种目光逼得发疯!
    他恨!恨那个永远高高在上的兄长,恨他爱戴的父亲、恨那群所谓家人看似关心实则鄙夷,恨查尔维斯庄园的所有人从不把“埃德蒙”放在眼里!
    现在,连一个小小的公爵未婚妻也对他露出这样的眼神!
    埃德蒙的理智被怒火烧成灰烬,他顾不得仆人在场,厉声喝道:“别这么看着我!说!证据呢?”
    伊莎贝尔目光平静,没有回答,反而微笑道:“埃德蒙,可喜可贺,你进步了,你终于明白做了坏事要善后。”
    埃德蒙牙齿咯咯作响,冷笑:“少废话!你啰嗦什么?没有证据现在就向我道歉!”
    伊莎贝尔笑容越发和煦:“埃德蒙先生,我再教你一件事。既然决定杀人,就要干净利落,千万别在没有确认对方是否死亡的情况下就离开。”
    迎着讥诮的目光,埃德蒙僵在原地。
    “你说什么?”
    伊莎贝尔微笑,回头看向海因里希。
    “维克托,把人带上来。”海因里希气定神闲。
    戴着金丝眼镜的斯文助手出现,身后跟着几位穿制服的卫兵。
    众目睽睽之下,气息奄奄的安德鲁被抬了进来。
    “天哪?安德鲁在这里!那……那死了的是谁?!”
    “太可怕了!难道真的是埃德蒙少爷杀人灭口……”
    ……
    窃窃私语不断,埃德蒙的脸色越发难看。
    “这不可能!”
    “我没有死,让你很失望吧?埃德蒙少爷!”安德鲁声音嘶哑,死死盯着埃德蒙,“我对你忠心耿耿,换来的就是你对我痛下杀手!我现在就要揭露你的真面目,你这个……”
    “安德鲁!”埃德蒙咬牙,冷笑一声:“有些话还是想清楚再说。”
    语气里的威胁不言而喻。
    安德鲁一愣,骨子里的畏惧令他下意识停顿。
    “你是该好好想清楚,安德鲁。”伊莎贝尔轻笑,“他手里无非捏着紫藤香的解药和你的财产。可是一个决心杀人灭口的人,真的愿意救你吗?命都没了,钱还重要吗?”
    “住口!”埃德蒙厉喝,“你别忘了,是谁害你身中毒药!就是这个女人!”
    “是的,别忘了,如果没有人指使你下毒,你根本没有接触这份毒药的可能!”伊莎贝尔语速飞快。
    埃德蒙:“别听她花言巧语!安德鲁!我才是你的效忠的主人!”
    “一个把属下推出去挡刀的主人。”
    “你!”埃德蒙被伊莎贝尔一句又一句的反驳气得脸色煞白,“你闭嘴!”
    “闭嘴的应该是你!埃德蒙!”安德鲁面目扭曲,突然怒喝,“薇奥莱特夫人,我要向你举证!埃德蒙·斯宾塞是个谋杀惯犯!前四位公爵未婚妻皆惨死于他的手中!”
    “胡说!你没有证据!”埃德蒙暴怒,立刻要冲上前掐住安德鲁,被维克托拦住。
    “希望您保持冷静,埃德蒙少爷。”
    “我很冷静!”埃德蒙紧攥拳头,扫视全场,一字一顿道,“安德鲁的证词,一文不值!”
    安德鲁艰难地喘息,豆大的眼睛怒火灼灼:“我的证词没用?呵!抱歉,我还有纸质证据!”
    维克托慢条斯理拿出一叠纸张:“这是安德鲁提供的金钱交易证据,他与埃德蒙少爷有大量资金往来,少量信件中的内容显示,埃德蒙先生存在买凶杀人的嫌疑。”
    他又拿出一份文件,递给薇奥莱特:“医生已经从安德鲁身上检查出紫藤花毒素,中毒情况与前四位公爵未婚妻暴毙症状相同。根据女仆珊迪的供状,她受安德鲁胁迫试图用该香料谋害诺曼小姐未遂。以上证据都是白纸黑字,足以证明埃德蒙先生是谋杀四名女士的主谋。”
    最后,他看向埃德蒙:“请问,您还要狡辩吗?”
    沉默半晌,埃德蒙缓缓露出微笑,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
    “狡辩?我不需要狡辩。”埃德蒙笑道,“诺曼小姐,难为你费尽心思救下安德鲁,可惜没用。是,我想杀安德鲁,可那又怎么样?”
    “您触犯了法律。”维克托推了推眼镜。
    “哈哈哈哈哈!法律?”埃德蒙像是听见什么可笑的话,盯着维克托,“维克托,别演得自己都信了,你是第一天来查尔维斯吗?像那位天真的诺曼小姐一样?”
    他讥笑,视线滑过众人。
    “一个管家罢了,我想杀就杀了。”埃德蒙笑得颤抖,“然后呢?凭借着几份报告,就想把那些陈年案子翻上来吗?搞清楚,那四位小姐的家人都已经认定她们病亡,你们想栽赃我吗?”
    他笑着看向薇奥莱特:“祖母,如果那四位家族知道女儿的死有蹊跷,会怎么做?即便斯宾塞贵为公爵,也难以抵挡来自四个家族的愤怒吧?”
    薇奥莱特脸色暗沉。
    安德鲁气得白眼一翻,昏死过去!
    所有人都听明白他的威胁。
    他只承认,自己要杀安德鲁。
    一个管家罢了,想压住消息,那这件事就出不了查尔维斯。
    前提是要薇奥莱特点头。
    埃德蒙最擅长用老太太在乎的东西威胁她。
    薇奥莱特攥紧拐杖,狠狠闭上眼,忍住想要打杀这个不孝孙子的心!
    查尔维斯庄园能够延续至今,其中灌注的都是她与弗雷德里克的心血。
    恩斯特与斯宾塞的荣耀汇聚在一处,曾经攀登至帝国顶峰,成为划时代的符号。
    自从弗雷德里克死后,整个家族走向衰败。只剩薇奥莱特挺着最后的脊梁,支撑住斯宾塞的尊严。
    没有人能理解查尔维斯对于她的意义!
    甚至包括这些小斯宾塞们!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平息内心的怒火。
    正要开口时,一道声音出现。
    “真巧,昨天晚上,在救下安德鲁先生的同时,我收到四封回信。”
    伊莎贝尔轻笑,“埃德蒙,想必你会很有兴趣知道它们来自于哪些人。”
    维克托推了推眼镜,适时念出名字。
    每念一个家族,埃德蒙的脸色就沉暗一分,连带着薇奥莱特也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奥黛丽!你是说,那四位女士的家族知道了真相?!”
    伊莎贝尔平静地看向薇奥莱特:“是的,痛失女儿的家人,有资格知道杀人凶手是谁!”
    话音刚落,全场陷入诡异的寂静。
    路易莎茫然摇头:“奥黛丽!你疯了吗?他们如果联手告我们,整个斯宾塞家都会……”
    “交出凶手就好。”伊莎贝尔淡然打断,“杀人偿命,多么简单的道理。”
    她看向薇奥莱特,轻笑:“埃德蒙的问题,您应该有了答案。即便是斯宾塞家族,也难以抵挡四个家庭的怒火吧?”
    除非,交出真凶,严惩埃德蒙!
    果然,薇奥莱特飞速想清楚利弊,目光逐渐锐利。
    伊莎贝尔垂眸冷笑。
    她早就猜到会有这样的局面,所以提前联系四位死者的家族。
    查尔维斯葬送了太多性命,那些无辜枉死的人,你可以说她们是因为自己的选择而付出的代价,但这不意味着杀人者可以凭借庇护永远不受惩罚。
    薇奥莱特当然有手腕,她将查尔维斯管得像铁桶一般严实。所谓的诅咒、死亡疑点、甚至当年来自于未婚妻家族们的抗议,都被老太太安抚下去,再冠以谣言将所有真相尘封。
    她无疑是个合格的主人,即便经历如此多的风波,表面上的斯宾塞仍然保持着体面,位列顶级权贵范畴。
    所以,在第一次与路易莎的交锋中,伊莎贝尔就明白,要想揪出埃德蒙,就得先推开挡在前面的薇奥莱特。
    他能用脸面威胁你,那么我也能。你不想把事情捅出去,可我偏偏先斩后奏,逼得你不得不做出抉择!
    薇奥莱特沉吟片刻,目光逐渐坚毅。
    埃德蒙脊背一冷,“奶奶……奶奶!您不能……您不能听她乱说!我没有杀人!那都是海因里希的诅咒!是他不祥!”
    薇奥莱特:“你还不悔t改!还在狡辩?!”
    埃德蒙立刻跪下:“我知错了奶奶!求您别把我交出去!”
    路易莎跟着求饶:“祖母,埃德蒙是您的亲孙子,一旦把他送上法庭,他会没命的!”
    伊莎贝尔突然嗤笑:“知错?你们夫妻俩真有意思。埃德蒙,你是祖母的孙子,海因里希就不是吗?如果不是你杀害那么多人,栽赃海因里希,斯宾塞会流传诅咒的谣言吗?”
    埃德蒙面目扭曲:“住口!你懂什么?!”
    “我可比你懂得太多了,至少我明白,愚蠢的人还是不要做坏事,否则报应来得很快。”伊莎贝尔嗤笑,话语像刀子,“薇奥莱特夫人,也请您想想清楚,斯宾塞今天遭遇的麻烦,桩桩件件都和埃德蒙脱不开关系吧?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要包庇吗?”
    薇奥莱特倏然抬眸,扫了眼噤如寒蝉的众人。
    “他们当然畏惧您的威严,不敢捅出去。”伊莎贝尔突然凑近,靠在老夫人的耳边轻声道,“可我不怕,和稀泥这么多年,总要公道一次,您说呢?”
    薇奥莱特皱眉:“小奥黛丽,你在威胁我?”
    “我身在查尔维斯,怎么敢威胁您?”她微笑,顿了顿,回头扫了眼,“我这话,是替海因里希说的。”
    身后,海因里希微怔。
    “大家族只会由内向外被击溃,如果团结一心,查尔维斯还会陷入今天的局面吗?”伊莎贝尔平静道:“您一直觉得他们在内斗中保持了平衡,可你有没有想过,海因里希如果真的想对埃德蒙下杀手,他还活得到今天吗?”
    “他一忍再忍,为了家族,更是为了您。”伊莎贝尔顿了顿,“您是他们的祖母,已经失去了两个儿子,他只是不想再看您失去一个孙子。”
    “而这份纵容,换来的却是埃德蒙的不知天高地厚,和您的视而不见。”
    伊莎贝尔话音落地,全场安静。
    埃德蒙攥紧拳头,冷笑:“他对我手下留情?哈哈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看向海因里希,轻声问:“和你的未婚妻说实话吧,你恨极了我不是吗?海因。”
    海因里希没有理会埃德蒙,只是抬眸,长久地注视着未婚妻的背影。
    薇奥莱特沉默良久,终于冷喝道:“把治安官叫过来!带走埃德蒙!”
    “我不走!我不走!凭什么轮得我,您就要说公平!”
    男仆拖拽着埃德蒙向前,他踉跄挣扎,目眦欲裂:“当初我父亲死的时候,您是怎么说的!!为什么不让海因里希杀人偿命!我不服!”
    薇奥莱特:“住口!绑住他!”
    埃德蒙被男仆捆住双手,脸色彻底灰暗,路易莎还在求饶,但他知道,已经没用了。
    他突然发笑,盯着薇奥莱特的眼睛里充斥着疯狂。
    “奶奶,你又一次,又一次舍弃我们……在您和祖父眼里,我和我父亲,算什么?依附斯宾塞家的可怜虫吗?”
    父亲乔伊斯被抬出来的画面历历在目,他哭闹着求祖母严惩凶手海因里希,可她是怎么说的?
    她说海因里希是斯宾塞的希望,家族无法再失去一位支柱。
    埃德蒙觉得很可笑。
    像他这荒唐的一生般可笑。
    有海因里希在,谁也看不到埃德蒙。就像他的父亲,也生活在兄长路德维希的阴影里,为此蹉跎一世。甚至有时候连乔伊斯都会说,如果他拥有海因里希那样骁勇的儿子,是不是更受父母重视?
    为什么连父亲都认为他不如海因?仅仅因为他生来瘦弱,没有让斯宾塞家引以为傲的天资吗?他为此痛恨斯宾塞全家,连带自己的父亲。
    可就在目睹乔伊斯死亡的前夜,向来严肃的父亲叫住自己,彻夜长谈。
    父子俩说了很多话,似乎要将前半生未尽到的父子之情通通补全。
    临走时,乔伊斯摸着早已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儿子,笑着说:“埃德,你很棒,你一点儿也不比海因差。”
    他笑着挥手,和埃德蒙告别,最后那句话是:“你是我的骄傲。”
    那一瞬间,前半生的执念似乎就此消解。
    埃德蒙茫然站在原地,像个突然得到糖果的小孩,不知所措。
    可是第二天,向自己微笑的父亲永远闭上双眼,海因里希满手鲜血,肃立在一旁。
    兄弟俩隔着人群对视,那一刻,空气似乎被燃烧的仇恨扭曲。
    他们之间,是不死不休的关系。
    埃德蒙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你以为诅咒都是谣传吗?你真的以为,海因里希是什么好人吗?杀人偿命哈哈哈哈,好一个杀人偿命!”埃德蒙盯着伊莎贝尔,声音颤抖,眼底闪烁着疯狂的笑,“最该遭报应的就是海因里希·斯宾塞!你的丈夫是公爵又怎么样?哈哈哈哈哈!还不是个疯子!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一个被钉在斯宾塞耻辱柱上的疯子!”
    他抬头,顿了顿,盯着海因里希,咧开嘴角:“一个说不定哪天就会把自己的枕边人杀了的疯子!哈哈哈哈!”
    笑声未尽,埃德蒙被一拳砸倒在地,掉了一颗和血的牙。
    众人惊呼,忙上前阻拦,却拦不住海因里希凶猛的攻势,埃德蒙被打得血肉模糊,仍然睁着眼咒骂:“打啊!打死我!你这个六亲不认的刽子手!你这个杀人犯!你现在就杀了我!”
    海因里希冷笑,双目逐渐赤红。
    “你以为我不敢杀了你吗?”
    他的拳头咯吱作响。
    这样的挑衅他听过无数次,唯独这一回,点燃了杀意。
    兄弟俩相似的瞳孔里恨意滔天,都喷涌着想要掐死对方的怒火。
    埃德蒙额头青筋暴起,低笑:“哈哈哈哈哈,那就杀了我啊,你有什么不敢的?你杀了自己的母亲,还杀了我的父亲,甚至还想杀了自己的教父,不差我一个!”
    脖子上的力道逐渐加大,埃德蒙喘不过气,面孔却还是狰狞地笑着,一字一顿:“你这辈子就是个孤家寡人!你不配有亲人……我们之间,不死不休……”
    “动手啊!别犹豫……我要是你,我会立刻了结你的性命!绝不手软!”
    他脸色涨红,几乎快要断气,笑容诡异得像是死在海因里希手里,是无比令他痛快的复仇。
    “海因里希……杀了我啊……杀了我之后,来世……别做兄弟……”
    埃德蒙视线模糊,只能看清兄长的眼睛——黝黑的、充满疯狂的怒火、目光里充满厌恶。
    很久以前,久得像是上辈子。
    这双眼睛的主人,曾带小小的埃德蒙骑马射箭,亲手教他捕猎。兄长射中猎物,埃德蒙就在原地欢呼转圈,大声地向家人宣布喜讯。
    查尔维斯庄园的每一处,都留下过两个小孩的欢声笑语。
    原来他曾经,也是以兄长为傲的……
    春去秋来,时过境迁,那些镌刻在记忆里泛黄的画面,早已消失不见,只在回光返照时化为走马灯,提醒他心底还残存着那一丝比恨还长久的情感。
    意识逐渐消散,他听见薇奥莱特惊慌喊道:“快!拦住海因!”
    可是没人敢上前。
    查尔维斯的仆人都见识过海因里希的凶悍,被激怒的藏獒六亲不认,谁都看得出来,这一刻海因里希是真要杀了埃德蒙!
    室内器具碎成废墟,硬着头皮围拢上去的男仆都被砸翻在地,
    路易莎被埃莉诺拦住,哭得不成人形,只能徒劳地祈求:“放手,海因,放过他!我替埃德道歉!求你了!”
    就在埃德蒙快要断气的那一秒,一只手按住海因里希的肩膀。
    那只手没用什么力气,与其说是阻拦,不如说是安抚。
    “海因,过来。”
    海因里希因为愤怒而颤抖的肩膀,离奇地安定下来。
    意识混沌间,他忽然想起声音的主人,刚才说的那句话——“我是为海因里希说的……”
    其实他从不觉得自己受过什么委屈,也不觉得自己对埃德蒙留了情面。
    他只是很厌恶这个弟弟,如果埃德蒙能够消失当然很好,但要自己动手,他却并不想答应。
    不是不忍心,单纯地厌烦罢了。
    可在未婚妻女士的口中,他好像成了一个饱受欺负的可怜虫。
    后知后觉,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受过委屈的。
    年幼时所谓的寄予众望,无非因为他是长孙,未来的公爵继承人。祖父和父亲以身作则,告诉他,斯宾塞家的领头羊要学会奉献牺牲,为家族付出一切。
    他并不觉得这是难事,渐渐地,连自己的情绪也成为了牺牲品,越长大,就越像湖中心那座雕像。
    沉默地,没有属于自己的情感,永远守卫着家族。
    他的人生泛善可陈,如同一潭死水,沉默地接受家t族安排的所有命运。
    这没什么不好,海因里希想。
    直到帝国双壁身死,他基因里的疯病被激发,这个时候他才知道,原来看似古井无波的湖面底下埋藏着滚烫的岩浆,说不定哪天就爆发。
    当个疯子,也没什么不好。爆发过后,仍是一片荒芜。
    他的人生,就是一片荒原。
    可现在,有一双冰蓝色的眼睛,注视到了连他自己也未曾看见的角落。
    小小的海因里希,不是生下来就是为家族服务的机器。
    他会委屈,会追问父亲为什么埃德蒙可以去玩,自己却不能。会半夜哭着找祖母,问母亲为什么不喜欢自己……
    那么多的情绪,渐渐凝固在心底,连自己都忘却。
    他的确很喜欢揍埃德蒙,但要杀他,这是第一次。
    那句“杀死枕边人”的话,就像火星点燃岩浆,顷刻爆发。
    可是熟悉的声音拉回他的神智。
    这种模样,是不是很令人害怕?
    手上力道渐松,海因里希的瞳孔也逐渐恢复正常。
    他垂头,没有抬眸看向身后的未婚妻。
    埃德蒙捡回一条命,被路易莎抱住痛哭。
    海因里希面无表情,盯着埃德蒙的眼神平静得令人心慌。
    路易莎语无伦次:“谢谢你,海因!谢谢你奥黛丽!谢谢你们放过埃德蒙……”
    “我们可没想放过他。”伊莎贝尔抓住海因里希的手腕,引导他站起身,掏出手帕轻轻擦拭他的掌心。
    海因里希从激烈的情绪中抽身,对眼前这一幕有些怔愣,只感觉轻柔的力道在掌心摩擦,泛起麻痒。
    冰蓝色的眼睛看向他的眼底,面容冷静。
    “杀他,也不嫌脏了你的手?”
    “你不怕我?”
    海因里希的神智逐渐回笼,目光清明。
    “你杀的又不是我,我为什么怕你?”伊莎贝尔挑眉。
    海因里希愣了数秒,立刻抽回手,那阵麻痒却在心头缭绕,挥之不去。
    “我刚刚失去理智了,抱歉。”他皱眉,“维克托,把我的药拿来。”
    快速吃下两颗药,他才感觉疯狂跳动的心脏渐渐平复。
    治安官适时赶到,埃德蒙不再挣扎,认命地被拖走。
    最后那一刻,他看着伊莎贝尔冷笑:“你以为自己已经嬴了吗?我等着看你的报应。”
    他顿了顿,笑容意味深长。
    伊莎贝尔面容平静。
    她当然明白,埃德蒙身后还有其他敌人,远远比这种蠢货更棘手。
    可那又怎么样?来一个,她就干掉一个。
    话未说完,一壶凉水兜头浇下。
    埃德蒙震惊抬眸:“?!”
    伊莎贝尔放下水壶,微笑:“现在清醒了吗?以为自己是戏剧里放狠话的反派?”
    “很抱歉,我向来不会给对手回来的机会,希望你身后的人,也明白这一点。”她招手吩咐维克托把证据交给治安官。
    当着众人的面,伊莎贝尔环视四周。
    “埃德蒙·斯宾塞犯下的罪行,足够判处绞刑。为了保证法律的公平,在昨天,我已经把这里即将发生的一切写成信件,寄去了墨伦维克首都报纸。”
    薇奥莱特和路易莎瞠目结舌,埃德蒙笑容僵住。
    好狠的釜底抽薪!
    特权阶级向来明白如何利用权力谋私,即便犯下滔天命案,经过周旋,怎么都会留下一条命!
    前一刻,他们都如此设想。
    甚至连薇奥莱特也并不真的打算舍弃埃德蒙的命,无非是顺应现在的情形,先把孙子移交出去,再同其他四个家族交涉,剩下的都能在谈判桌上用别的筹码搞定。
    可是没想到,这个女人彻底把后路断了!
    一旦这件事登报,全锡兰公国都会关注这个案子,埃德蒙要想保命,比登天还难。
    更重要的是,薇奥莱特一定会再次权衡利弊,一旦营救孙子所付出的代价超出想象,她就会放弃。
    埃德蒙太了解祖母了!
    “你……你疯了吗?!你是未来的斯宾塞公爵夫人!你怎么可以把这种事情抖落出去!”
    伊莎贝尔不急不缓,面对着众人:“正是因为,我会是未来斯宾塞家族的女主人,我必须这么做。”
    顿了顿,她看向薇奥莱特,眼带深意:“剜掉腐肉,新肉才会生长。这是延续家族生命的奥义。”
    薇奥莱特沉默,她的脸色难看至极。
    短时间内状况频出,已经让老太太心力交瘁。
    她看着伊莎贝尔的蓝眼睛,隐隐觉得,查尔维斯已经迎来了新时代,掌舵人也不再是自己。
    她老了……
    海因里希忽然起身,和伊莎贝尔并肩而立。
    “把埃德蒙带走,移交治安处,等待审理。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探视。”
    维克托:“是!”
    高大的身影笼罩着伊莎贝尔,像沉默的雕像尽职地履行守卫义务。
    他扫视着众人,最后看向薇奥莱特。
    “您累了,该去休息了。剩下的事情,我们会处理好。”
    薇奥莱特怔然看着孙子和未来孙媳妇站在一起。
    像是对她宣告,谁才是查尔维斯的新主人。
    良久,她叹了口气,缓缓点头,“埃莉诺,扶我回去。”
    老太太步履蹒跚,往外走去。始终挺直的脊背,渐渐弯了下去。
    目送她走远,伊莎贝尔和海因里希对视一眼,后者开口道:“现在这里的一切你可以全权处置了。”
    伊莎贝尔点头,环视一圈,视线落在安德鲁身上。
    装死的安德鲁眉心一跳,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差点把这个家伙忘了,维克托。”伊莎贝尔眼带讥诮,故意用夸张的口吻道,“让神圣锡兰公国七大家族之首;祖先曾屡建奇功延续荣耀近三百年;拥有最高贵古老的血脉、如今常任七大选帝侯之一,包揽领地自治管辖权;坐拥全国面积最大的查尔维斯庄园且毫不费力地维持它的豪奢、即便每年要花费10000锡兰币……的斯宾塞家族管家,安德鲁·比尔先生,也接受法律制裁吧。”
    安德鲁悔得肠子都青了,大喊着饶命。
    “你不会以为我会放过你吧?”伊莎贝尔轻笑,摆摆手,“带走。”
    专业的助手先生再次上前,不顾安德鲁的求饶,安排士兵将他押下去,移送治安官。
    至于埃德蒙会不会心软,赐予背叛者解药,就不是他们该关心的事了。
    狗咬狗,一嘴毛。
    伊莎贝尔轻笑,拎着裙子缓缓走远。
    突然,她回头:“怎么不跟上?”
    海因里希冷哼一声,脚步却老实地追随,“还有什么吩咐?女士。”
    “接下来,当然是婚礼了。”伊莎贝尔笑着挑眉,裙摆在空中划出优雅的弧度,“蒂洛夫先生的画像画好了,诚邀您观赏,可否赏脸?”
    “为什么不呢?”海因里希干咳两声,送出胳膊,伊莎贝尔顺势挽上。
    二人并肩前行,走向庄园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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