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7章

    查尔维斯庄园, 仆人区。
    晴空万里,院子里晾晒着成排的床单被套,每个架子旁分别有女仆照看, 不时进出忙碌着。
    室内摆着数排长桌, 桌边立着礼服裙架,同样分别有女仆进行熨烫、熏香等工序。
    贵族家庭浣洗衣物要经过数道繁琐流程, 有些金贵脆弱的布料需要由专人精细打理。
    目前,全家最为重视的就是未来公爵夫人的婚礼服饰。
    这两天,埃莉诺奉老夫人的命令, 再次送来十套新礼服裙以及薄纱配饰,交给管事珊迪统筹。
    珊迪正在指导新来的女仆熨烫手法,门突然被敲响。
    “珊迪,跟我出来一下。”
    管家安德鲁扫视众人, 冲珊迪抬了抬下巴, 小胡子高傲地翘起。
    珊迪没有将熨斗交给小女仆, 而是妥善收好, 才跟着安德鲁出去。
    门被关上, 珊迪见四下无人, 才颔首道:“安德鲁先生,这里人多眼杂,您怎么亲自来了?”
    安德鲁冷哼, 不耐地翻了个白眼:“不该你问的别问!五天后就是婚礼,你必须确保新娘无法出席, 否则, 我们都要遭殃!明白吗?”
    珊迪吓得一哆嗦,“明……明白。”
    见她瑟缩,安德鲁反倒笑了起来, 豌豆大的眼睛里闪烁着暧昧。
    他凑近一步,试图摸珊迪的下巴,却被她躲开,于是脸色立刻变了,“哼!装什么装!臭婊子!如果不是我帮你还清债务,你能摆脱你的酒鬼丈夫吗?!”
    珊迪颤抖着肩膀:“是……安德鲁先生,我会记住您的恩情,一切都会按计划进行。”
    安德鲁还想上前,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珊迪,诺曼小姐的衣服整理好了吗?”
    伊迪斯从楼梯上下来,看见迅速分开的珊迪和安德鲁,后者对着壁橱研究得津津有味,而珊迪则迎上前笑道:“已经好了,请随我来。”
    她将新礼服和上次送来清洗的衣服一并交给伊迪斯,刚接触到衣服,伊迪斯立刻打了几个喷嚏:“噢,亲爱的,最近用的熏香是什么?我记得主人们会有自己挑选的香料,这个显然与以往不同。”
    一旁的安德鲁脸色暗了暗,竖起耳朵。
    “是埃莉诺奉老夫人的命令为诺曼小姐挑选的。”珊迪微笑回答。
    “好吧,感谢你的劳碌。”伊迪斯果然没起疑,拿好衣服又看向安德鲁:“安德鲁先生,您在这里做什么?也在等衣服吗?”
    安德鲁干咳两声,视线终于从壁橱里钻出来,抬着下巴道:“是的,珊迪,我上次送来的礼服洗好了吗?”
    “好了,先生。”珊迪从另一边的仆人区域拿出燕尾服,递给安德鲁,二人眼神交接,这是他们用来掩人耳目的借口,方便传递消息。
    安德鲁下意识闻了闻,没有浓郁的香味,这才安心收下。
    “我先走了。”他踩着十厘米的厚底鞋调头,扫了眼伊迪斯,皮笑肉不笑:“哦对了,容我提醒你,伊迪斯,记住自己的身份,主人家的衣服熏什么香料与你无关,这是老夫人对诺曼小姐的美意。”
    伊迪斯和珊迪同时颔首,目送安德鲁离开。
    等人走后,珊迪才对伊迪斯安抚笑道:“你知道的,安德鲁管家总是这样,别在意。”
    “我当然不在意。”伊迪斯耸耸肩,捧着衣服告辞,临上楼梯又看向珊迪,眼带深意,“珊迪,希望你也别在意。”
    说罢,伊迪斯走远,等到上了楼就看见拐角等候已久的艾米丽。
    艾米丽赶紧捏住鼻子,一边把伊迪斯的嘴也捂住:“我不是告诉你,谨慎起见要屏住呼吸吗!”
    伊迪斯掰开她的手,挑眉:“如果那样的话,就会在安德鲁先生面前露馅。放心吧,一切都按照诺曼小姐的吩咐进行着。”
    “等等,什么吩咐?我才是小姐的贴身女仆,为什么我不知道?那天小姐单独告诉你什么?”
    艾米丽还想问,就看见伊迪斯神态自若,接过衣服往前走。
    “喂!说话啊!伊迪斯!”艾米丽追上去,气鼓鼓。
    伊迪斯竖起食指:“嘘,保持安静。”
    艾米丽:“?!”
    “不要大呼小叫,影响了诺曼小姐的计划。”
    艾米丽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看着伊迪斯取代自己的位置,堂而皇之地将衣服送进房间。
    有没有搞错?小姐上次吩咐她把伊迪斯叫来房间密谈,就是为了取代自己吗?!
    可恶!想不到伊迪斯看起来浓眉大眼,原来也是个热衷钻营的家伙!
    艾米丽气得脸颊通红,心中顿时生出危机感。
    不行!她才是小姐身边的第一女仆!
    房间里,伊迪斯放下衣服,冲伊莎贝尔颔首:“诺曼小姐,计划成功了。”
    窗边,伊莎贝尔放下书本,微笑道:“辛苦了,伊迪斯,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你很能干,也很有上进心。”
    伊迪斯仍然谦逊低头:“千里马也需要伯乐,我虽无法比肩千里马,但如果能在某些方面帮到您,也算对您有用。因此,还是要感谢小姐愿意给我机会。”
    “不用谦逊,是查尔维斯埋没了你。恰好,我很需要一位得力的属下。”伊莎贝尔伸出手。
    伊迪斯微怔。
    她只是查尔维斯庄园一个不起眼的低等女仆,不出意外,会在这里度过余生。
    如果运气好,能被管家赏识,还能升为二等女仆。不过,再想往上成为主人们的贴身女仆可就难了。
    伊迪斯不是汉克郡的人,在这里也没有亲戚朋友,是个除了拥有头脑与相貌外一穷二白的孤女。当初她凭借着这份优势成功应聘,但也因为没有背景而晋升艰难。
    在此之前,她纵然有向上攀爬的野心,却也没有人愿意给予机会。
    艾米丽说诺曼小姐想与她密谈那天,伊迪斯以为自己听错了。
    众所周知,女主人们进入查尔维斯总是更加信赖自己人,这无可厚非。
    诺曼小姐家底薄,只带了艾米丽一位女仆,像路易莎当初可是带了整套班底,别说近身侍候,连在外面端茶倒水都轮不到她们这些公爵府派去的人。
    伊迪斯很明白这一点,所以即便被分派到诺曼小姐身边,她也从不会轻易示好。只会凭借日常做事的点滴,透露出“投诚”的意思。
    本以为诺曼小姐无视了这份信号,没想到会突然对她抛出橄榄枝。
    此刻,伊迪斯看着那只伸出的手。
    这是上位者对下属的示好,而下位者需要以虔诚的方式回敬。
    她下意识上前吻她的指尖,却见手指偏移了几分。
    抬头,对上伊莎贝尔含笑的眼睛。
    “不,请伸出你的手。”
    伊迪斯愣住,茫然地伸出手。
    双手交握,温热从彼此指尖传递。
    “合作愉快,伊迪斯女士。”伊莎贝尔微笑道。
    伊迪斯慢了半拍,很快颔首:“合作愉快。”
    原来这是合作吗?她以为应该读作效忠。
    “没什么事,你就去忙吧。”伊莎贝尔放下手,再次看向书本。
    伊迪斯眸光微动,“艾米丽也许会对我取代她的位置感到不满。”
    伊莎贝尔轻笑一声,抬眸看她:“没有谁会取代谁的说法,你们是我的左膀右臂,都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伊迪斯沉默片刻,微笑:“是,我明白了。”
    她转身离开,在即将退出房间的前一秒,听见身后传来平静的声音。
    “伊迪斯,头脑聪明、富有野心是你的优点。我不知道你在查尔维斯学习的生存法则是什么样的,但在我这里,枪口绝不能对准自己人。”顿了顿,她轻笑,“否则,登得有多高,我就会让她跌得有多重。”
    话音落下的瞬间,伊迪斯浑身一抖,寒意从脊背升起。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将她内心的阴暗看得一清二楚。
    人性的弱点向来如此。
    前一秒,主人的和善令伊迪斯感动,后一秒,难免生出妄想。她自恃头脑和情商要甩艾米丽八百条街,假以时日,自己一定能取代那个愚蠢的女孩。
    而此刻,伊莎贝尔的话犹如一桶凉水从头浇下,让伊迪斯清醒地明白,自己虽t然被尊称为“合作伙伴”,但那建立在听话的基础上。
    脖子上的绳索仍然由主人控制,生杀大权由她掌控。
    当然,伊迪斯有权利退出这场“合作”,可是,失去这次机会,再想借到东风乘势而起,就不知道是何年何月!
    短暂数秒,诸多念头滑过脑海。
    伊迪斯深吸一口气,擦掉额角冷汗。
    软弱无能固然好拿捏,但只有冷酷残忍才是夺得胜利的人应有的品质。也只有这样的主人,才值得俯首。
    “是,您的教诲,谨记于心。”伊迪斯朝着窗台方向,深深鞠躬。
    这一次,她的语气里不再有自己的盘算。
    看着伊迪斯走出去,伊莎贝尔收回目光。
    很快,艾米丽气鼓鼓跑了进来,刚想说话,又不敢嚷嚷,欲言又止,憋得脸色青红。
    最后只能凑近,蹲在伊莎贝尔面前,蚊子似的喃喃:“小姐,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
    伊莎贝尔侧眸,对上艾米丽澄澈的眼睛:“为什么这么问?”
    艾米丽委屈垂头:“我知道,我不如伊迪斯聪明,考虑得不够多,人也不谨慎。就像这次下毒,我接触衣服那么久都没有发现异样,如果不是您细心,恐怕……”
    她越说越沮丧,一开始的委屈都消失了,最后连自己都觉得,主人抛起她选择伊迪斯是对的。
    艾米丽在诺曼庄园长大,跟在奥黛丽身边。和诺曼小小姐一样,她无比崇拜且尊敬诺曼大小姐。
    事实上,被大小姐选中,成为贴身女仆来到斯宾塞公爵府,艾米丽一度觉得自豪无比!
    要知道伊莎贝尔小姐原本的贴身女仆露西,那可是个让米歇尔太太都赞不绝口的优秀典范!现在她代替了露西,岂不是证明她艾米丽和露西一样优秀!
    可是直到经历了数次危险,艾米丽不得不承认,自己是拖后腿的那一个。
    “可是……可是……”艾米丽眼眶红了,想了半天,只想出一个优点,“我永远忠于您。”
    说完,羞愧地捂住脸。
    忠心是每一个下属应该具备的基本素质,算什么拎出来说的优点……
    可是,她却听见伊莎贝尔笑了:“是的,这就是你无可替代的闪光处,艾米丽。”
    艾米丽愣住,脸色涨红,结巴道:“您……您不用安慰我,我刚刚就是一时情急,现在已经想明白了。如果因为我的失职,让您身处险境,那我会愧疚终生。没有什么比您的安全更重要,哪怕让伊迪斯替代我。我……我很情愿的。”
    “我没有安慰你,你所拥有的、是伊迪斯没有的——无条件的忠诚。”伊莎贝尔挑眉,拍了拍她的头,“你甚至愿意以我为先,不惜让步自己利益。这可不是随处可见的廉价东西。”
    艾米丽愣住,想了想,腼腆低头:“每个仆人进入诺曼庄园那一天都会发誓效忠。”
    “但真正践行的人很少,米歇尔是一个,露西是一个,你也是一个。”
    “也许我也会口是心非呢?”艾米丽下意识问,“呃,我是说,当初杰西卡也曾发过誓,我不觉得她是假的,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伊莎贝尔挑眉,摇头道:“如果你拥有撒谎而不被我看出的本事,那你就不是艾米丽,而要改名为露西。我也不需要多一个伊迪斯当助手。”
    艾米丽羞赧一笑,挠了挠头:“我明白了,小姐。也就是说,您还是需要我的!”
    伊莎贝尔笑了,“当然,你虽然没有缜密的算计,但也称不上拖我后腿,相反,你对我帮助良多。”
    “查尔维斯形势多变,我需要更多的助力。现在你和伊迪斯都是我的伙伴,有属于各自的位置,我希望你们通力合作,发挥自己的长处,不必妄自菲薄。”
    艾米丽重新振奋精神,“谨遵您的叮嘱!”
    送走艾米丽,伊莎贝尔摇头轻笑。
    真是一头羊一个栓法。
    有的需要恩威并施,有的只需要给颗糖夸夸哄哄。
    如无必要,伊莎贝尔不想和心思很多的人打交道,称不上讨厌或警惕,只是单纯的一种倾向。就像爱吃甜食的人下意识会忽略咸口的东西,先选择甜的。
    艾米丽有一点说得对,这次的下毒事件提醒了伊莎贝尔,她独木难支,总会有百密一疏的时候。身边必须要有一个更为谨慎的助手,那么经常在面前表现的伊迪斯就是最佳人选。
    有点小野心不是大问题,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地方,就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另一边,伊迪斯正在发挥着她的作用。
    仆人区,伊迪斯再次回到浣衣室。
    珊迪见到她,不动声色地跟了出去。
    “这是诺曼小姐给你的报酬。”
    伊迪斯快速递过一个钱袋。
    珊迪犹豫片刻,“我不要钱,我要的是……”
    伊迪斯眼底滑过冷笑,打断道:“放心吧,他死了。”
    珊迪愣住:“什么?”
    作为在查尔维斯服务多年的女仆,伊迪斯和珊迪算是老交情。
    关于珊迪的悲惨遭遇,她一清二楚。
    比起艾米丽,伊迪斯更加了解庄园的人际关系,具备主场优势。在收到诺曼小姐的指示后,她很快排查出了浣衣环节可能存在的问题,矛头指向目标人物——珊迪。
    知道对方的软肋,接下来的事情就再容易不过了。
    “酒鬼嘛,失足掉落水中淹死很正常。”伊迪斯轻描淡写,“你应该明白,他是安德鲁用来要挟你的把柄。现在你的掣肘没了,这份报酬你还满意吗?”
    珊迪从震惊中回神,忽然鞠躬:“多谢你,也谢谢诺曼小姐。”
    伊迪斯扔下钱袋:“收下吧,自由了更应该过上好日子。”
    珊迪捡起钱袋,眼带感激:“谢谢你,伊迪斯。请放心,他不会起疑。”
    “是吗?那就……拭目以待吧。”伊迪斯轻笑,扬长而去。
    晚宴时分,安德鲁照例换上燕尾服。
    出于谨慎,他仔细闻了一遍衣物,确认没有任何香味才穿上。
    手里办了那么多脏事,安德鲁养成非必要不熏香的习惯。
    他比谁都明白,这种不起眼的小玩意儿,威力有多大。
    对着镜子整理好领带,又从抽屉里拿出新的丝巾系好,安德鲁才蹬着厚底皮鞋走出房间,开始今日的侍奉。
    走出回廊,有人已经等候在不远处。
    安德鲁上前恭敬颔首:“埃德蒙少爷。”
    “安德鲁,但愿这次你能给我满意的结果。”暗处,埃德蒙递过一张支票,“如果成功,之前你没有拿回聘礼的事情,一笔勾销。”
    “先生,请放心。狡诈的女人不会一直幸运,聘礼的事情是个意外,而这次,没有意外。”
    安德鲁颔首,看清支票上的数字,他笑容越发谄媚,恭敬目送埃德蒙离开。
    作为埃德蒙母亲那边的家族引荐而来的管家,这些年来,安德鲁没少敛财,尤其帮助埃德蒙做了许多见不得光的脏事后,报酬越发丰厚,足以让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也正是因为深度的利益捆绑,安德鲁与埃德蒙属于一条绳上的蚂蚱,轻易不会背叛。
    那个来自洛森郡的男爵小姐不知天高地厚,早在没保住聘礼那天,安德鲁就想给她点颜色瞧瞧,可惜那些小刁难都被她一一化解。
    现在有埃德蒙撑腰,安德鲁怎么会放过这种机会!
    以前的几位未婚妻小姐,没有哪个会像她这样嚣张!
    愚蠢的羔羊还不知道危险的降临,等发觉的时候,已经晚了。
    这一幕,也许就在今天。
    安德鲁阴险一笑,妥善收好支票,走向餐厅。
    主人们陆续换好晚礼服下楼,餐桌边已经有几位女士坐下。
    伊莎贝尔身穿新做的宝蓝色晚礼服,脖子上戴着同色系珠宝项链,光彩照人。
    薇奥莱特难得多看了两眼,皮笑肉不笑:“幸好你没有一意孤行,在穿着上多听听老人的意见总是没错的,要知道,我年轻的时候也是墨伦维克的时尚标杆,她们总爱打听‘薇奥莱特穿搭’,再决定自己穿什么。”
    “您的品味毋庸置疑。”伊莎贝尔微笑。
    身旁的路易莎没说话,见男士们还未入座,她突然压低声音道:“别沾沾自喜了,奥黛丽。忘了上次是怎么中我的招吗?”
    伊莎贝尔挑眉,不动声色地扫了眼正在给老夫人斟酒的安德鲁。
    “那你忘了t我是如何还击的吗?中招的似乎不是我。”
    路易莎脸色微变,面带狐疑。
    伊莎贝尔没有回答的意思,只是笑看着安德鲁向自己走来。
    “诺曼小姐,来自赫斯兰拉塔西庄园,由红酒大师伯纳克酿造的珍品,想必您乐意品尝。”安德鲁笑容和蔼,一手端着红酒瓶,一手背在身后,姿势严谨得像个老派绅士,任谁也挑不出错,更令人无法想象他私下的真实嘴脸。
    伊莎贝尔莞尔:“我没理由拒绝,有劳了,安德鲁。”
    “我的荣幸。”
    酒红色液体灌入透明高脚杯,安德鲁隐秘抬眸。
    伊莎贝尔浑然不觉,还在笑着和路易莎说话。
    安德鲁心里的笑容也越发狰狞。
    笑吧,尽情地愉快吧。
    持续数日的紫藤香料已经毒入肺腑,药石罔医。不出意外,今天或明天,这张脸就再也笑不出来,查尔维斯即将迎来第五位暴毙的未婚妻。
    随着液体渐渐升高,安德鲁笑容扩大。
    突然,他眉头一皱,晃了晃脑袋。
    怎么回事?
    视线突然模糊,酒红色的液体在杯中晃荡,他的脑海开始眩晕,耳鸣突然炸响——
    “你怎么了?安德鲁先生?”
    伊莎贝尔关切起身。
    路易莎慢半拍,视线在二人之间游移。
    薇奥莱特皱眉:“安德鲁?埃莉诺,去看看他。”
    周围的呼唤如潮水灌入耳朵,安德鲁什么也听不见!
    快要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还想抽出胸前的方巾擦拭冷汗,以确保不会当众失去绅士仪态,可刚伸出手,剧烈的疼痛从胸腔袭来!
    “噗!”
    倏然,血红色液体飞溅,和翻倒的酒杯一起映在洁白的餐桌上,刺目无比!
    安德鲁吐血不止,整个人软倒在地。
    前后步入餐厅的海因里希和埃德蒙,正好目睹这一幕!
    一时间,场中乱成一团!
    “噢!上帝啊!这是怎么了?!”
    “安德鲁?!”
    “快!叫医生!”
    ……
    纷纷杂杂的声音和脚步混在一起,天旋地转间,安德鲁看见伊莎贝尔惊慌的脸,和她眼底隐秘的微笑。
    他瞪大眼睛,发出“嗬嗬”声,不断涌出的鲜血堵住了话语。
    中毒了!他中毒了!
    这是撑不过三天就会暴毙的剧毒!
    怎么会呢?他一直很谨慎!衣服从不许别人熏香,拿回来后会细细检查!怎么可能接触这种紫藤香!
    难道是……
    意识迷离间,他看见胸前洁白的方巾!
    恍然大悟!
    是珊迪……他的衣服绝不会有熏香,只有方巾疏忽了!
    他从不会乱用方巾,除非出自合作多年的珊迪之手!
    珊迪被那个女人收买了?!怎么可能?!她的把柄攥在自己手里!
    无数纷杂的念头涌入脑海,最后的清明告诉自己,不行!他不能就这么死了!
    安德鲁浑身发着抖,死死盯着冷眼看向自己的埃德蒙。
    救救我!救救我!
    紫藤香料只有埃德蒙有解药!
    埃德蒙手指无意识攥紧,他很快明白,上次的情景再次重现,信誓旦旦万无一失的人又一次自食恶果!
    不知道是谁突然喊:“安德鲁先生的症状,和那几位女士……一模一样!”
    未说完的话,众人转瞬就明白意思。
    “难道是……”有人惊呼,下意识捂住嘴,不敢说出后面的话。
    是诅咒!
    那个萦绕在查尔维斯,挥之不去的诅咒!
    咳血后伤寒暴毙,公爵的前四个未婚妻都死于同一种症状!连全锡兰最好的医生也无能为力!她们私底下将这种恐怖的事迹称为斯宾塞的诅咒!
    出身战场的海因里希也曾有过被魔鬼附体的传闻,连圣曜真主也无能为力,甚至派来的牧师都惨遭厄运!
    本以为诺曼小姐的平安到来,代表诅咒的消失!没有想到突然降临在管家安德鲁先生身上!
    未知力量带来的恐怖,瞬间席卷众人的内心,没有人敢上前搀扶安德鲁。
    连埃莉诺也停下了去请医生的步伐,只等待老夫人的指令!
    婚期将至,安德鲁的性命事小,如果再次传出诅咒恶名,又会让斯宾塞家蒙上洗不掉的阴影!
    鲜血蜿蜒,室内经过开始的嘈杂,突兀地陷入寂静。
    “去叫医生,兴许安德鲁先生只是突发疾病。”伊莎贝尔开口打破沉默。
    “不行,医生一旦过来,斯宾塞的诅咒谣言又会甚嚣尘上!”埃德蒙忽然喝止,“来人,把安德鲁抬到房间去!”
    安德鲁徒劳地发出挣扎的呜咽,眼珠凸出,死死看着埃德蒙,伸出的手像要索命的厉鬼。
    他知道,自己是被放弃的废棋!现在主人要弃车保帅!
    一旦盖棺定论是诅咒,没人会救他!
    “慢着。”
    海因里希缓缓走到伊莎贝尔身边,拍开埃德蒙的手。
    “事关我的谣言,关你什么事?”
    埃德蒙:“海因!别不识好歹!这事关斯宾塞全家的名声!”
    “那请你搞清楚,我才是斯宾塞公爵,全家的名声,还轮不到你操心。”海因里希走近,目光冷漠地盯着埃德蒙。
    埃德蒙冷笑:“那不如问问奶奶的意思?”
    薇奥莱特沉吟不语,周围的仆人大气不敢喘。
    伊莎贝尔忽然走近,压低声音道:“老夫人,众目睽睽之下,如果我们见死不救,恐怕谣言才真的无法抑制。叫了医生过来,才有进一步消弭流言的可能,您说呢?”
    薇奥莱特紧皱眉头,深吸一口气:“埃莉诺,去叫医生。”
    “是!”埃莉诺慢半拍,立刻跑出门。
    安德鲁已经昏死,满地的血液彷如凶案现场,所有人避开三尺不敢靠近。
    很快,医生到来。
    伊莎贝尔和海因里希与埃德蒙相对而立,彼此目光对峙。
    埃德蒙死死盯着夫妇二人,拳头攥紧。
    局势陡然转变,叫人猝不及防,但他没时间愤怒。
    埃德蒙很清楚地知道,他注定痛失一个助手,也没有再弄死这个女人的机会!这次和上次路易莎的小打小闹不一样,事关性命,薇奥莱特绝不会轻拿轻放。
    而他的当务之急不再是发泄无能的情绪,而是立刻、马上、洗清自己的嫌疑!
    他看着被医生抬进房间的安德鲁,眸光暗沉。
    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
    安德鲁只会死于诅咒,而非中毒。
    想至此,埃德蒙跟着医生走进房间。
    对面,伊莎贝尔将埃德蒙眼底的阴暗看得一清二楚。
    她悠然地晃着扇子,眼角余光瞥见路易莎凝重的神情。
    “你早就猜到是安德鲁?”
    伊莎贝尔轻笑:“猜到很容易,埃德蒙的狗,总归就那么几条。”
    “要想反制安德鲁却不容易。”路易莎比谁都清楚,安德鲁做过多少坏事,就有多么谨慎。
    他的衣物和日常食品都经过严格筛查,同样,埃德蒙和她也是如此。
    可是就在如此审慎的情形下,安德鲁中招了!
    “他怎么拿捏的别人,我当然能以同样的方式对付他。”伊莎贝尔轻描淡写。
    伊迪斯消息灵通,做事利落。
    收到吩咐的第一时间,就锁定了珊迪,并发觉她被安德鲁要挟。
    时下,妇女很难离婚,酒鬼丈夫家暴滥赌,却因为孩子无法一走了之。这几乎成为压垮珊迪后半生的阴霾。安德鲁用钱买通酒鬼,又以孩子作为酒鬼手中的人质,逼得珊迪不得不为他做事。
    解决的方式很简单,花点钱解决掉家暴酒鬼,锁住珊迪的链子自然就松开了。
    这一切看似简单,但每一环必须干净利落,还得在短时间内搞定。
    伊莎贝尔用人不疑,知道艾米丽无法完成这种任务,立刻选择伊迪斯。
    伊迪斯清醒果断,更明白这是来自主人的考验,也是展示能力的机会。
    她的确办得很漂亮,从前接触三教九流的经验发挥了作用。
    主仆二人默契配合,完成这次反击。
    此刻,路易莎不由得打个寒战!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和埃德蒙的脖子上也架着一把刀,只看对方想不想动手!
    她开始庆幸上次没有轻举妄动,否则安德蒙的今天,就是她的下场!
    “我说过,我擅长以牙还牙。”伊莎贝尔盯着路易莎,声音平静,“谢谢你今天的提醒。”
    虽然毫无用处,但……阴差阳错成为了护身符。
    路易莎颤抖着手,摸了摸还跳动的脉搏。
    她还活着,可是……
    目光看向走远的埃德蒙。
    他恐怕没有这样的好运气。
    夜幕降临,病房内。
    安德鲁尚存一息,虚弱地躺在床上。t
    突然,门被打开一条缝,安德鲁的眼睛尚未睁开,就被两个大汉捂住嘴,拖出病房。
    被塞进麻袋,装进马车时,他才终于看清车外那人的身影。
    一瞬间,安德鲁怒火喷涌,奋力挣扎,先是痛哭求饶,而后歇斯底里怒喝。
    “埃德蒙!你忘恩负义!我帮你做了多少脏事!你忘了那几个女人是怎么死的吗?!我……”
    埃德蒙摆摆手,“堵住他的嘴。”
    安德鲁立刻只剩呜咽,涕泗横流,眼底夹杂着绝望和愤恨。
    “很可惜,我不能留你全尸,一旦查出你体内的紫藤毒素,结合你的伤寒症状,真相就会浮出水面。”埃德蒙轻笑,任由大汉把安德鲁拖走。
    “再见了。”埃德蒙微微俯首,摘帽鞠躬,“感谢你最后的牺牲。”
    马车渐行渐远,带走了绝望的安德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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