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6章

    第二天, 伊莎贝尔吩咐艾米丽约维克托在湖边见面。
    那里人迹罕至,不会被人撞见。
    伊莎贝尔和艾米丽到的时候,维克托已经等在大树下, 看见公爵夫人, 他立刻上前颔首行礼。
    “夫人,您让我调查四名公爵未婚妻的病历, 已经有结果了。”维克托递上一叠文件,其中详尽记载了各种病案。
    伊莎贝尔仔细翻看,不禁皱眉:“没有中毒或者风寒症状?”
    “是的。”维克托神情也凝重起来, 他顿了顿,严肃道,“给那四位女士诊治的家庭医生已经为斯宾塞家服务多年,但……”
    “不排除他伪造病历的可能。”伊莎贝尔顺势接住他犹豫没说出口的话。
    “是的。”维克托点头, “昨天在衣服中检测出紫藤香料的医生, 是一直跟随公爵的军医, 与庄园没有往来。”
    伊莎贝尔赞赏道:“你很敏锐, 维克托先生。”
    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避开庄园的医生, 去请军医,没有打草惊蛇。
    维克托冷静道:“谢谢您的赞赏,一切都是公爵……”
    “公爵?”伊莎贝尔一边翻看着病历, 漫不经心问,“你不是薇奥莱特夫人派来的吗?”
    维克托愣住数秒, 极快地扫了树上一眼。
    晴空万里, 碧蓝的湖水倒映着微微摇曳的树影,以及树杈露出的一角衣摆。
    树上的男人在心里冷哼。
    幸亏他留了个心眼,没完全相信维克托的话!
    看样子, 未婚妻女士根本没猜到维克托是他派去帮忙的!那什么“爱慕他”“欲擒故纵”啊也是维克托胡说八道!
    昨天收到艾米丽的求助,维克托就建议今天让雇主亲自亮相,反正都明牌了。
    临到见面的时间,海因里希沉着脸想半天,还是不行!
    未婚妻女士很可能对他产生了其他的想法,但是……他没有这方面的打算!
    现在她一出事,派个人帮忙就算了,这么上赶着不请自来,多么让人误会?!
    于是,维克托一个没看住,雇主就上树了。
    来不及劝说,远远就看见伊莎贝尔和艾米丽的身影,专业的助手先生只好一本正经地打掩护。
    “呃,我是说……一切都是公爵老夫人的安排。”维克托面不改色。
    “好的,辛苦你了维克托,也帮我感谢老夫人。”伊莎贝尔没有丝毫怀疑,点点头,“但这件事,还请你先保密,别告诉老夫人。”
    维克托沉默两秒,突然也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
    这么拙劣的借口,轻飘飘的像一层窗纱,真有人能忍住不去戳穿?
    还是说未来公爵夫人不如他所料想的聪明?真没猜到内情?
    那自己这份瞒上瞒下、到处跑腿、偶尔兼职情感分析师的田螺助手工作距离结束就遥遥无期了……
    但是面上还是不动声色,颔首:“好的夫人,老夫人让我帮您的忙,往后自然都谨遵您的命令。”
    “噢,我正要拜托维克托先生一件事。”伊莎贝尔微笑道,“还请您问一问斯宾塞先生,能否以他的名义联系前四位未婚妻的家族,我有要事和他们商量。您知道的,他很忙,我们时常碰不到面,而我目前并没有绕过庄园众人私下传信的资格。”
    “这……”维克托推了推眼镜,干咳两声。
    树上,海因里希想了想,皱眉:拒绝她!
    突然,莫名掉落几个树果,正好砸在维克托脑袋上。
    他立刻甩掉果子,正色道:“不能。”
    伊莎贝尔挑眉。
    “我是说,公爵恐怕不会答应。查尔维斯庄园对四位暴毙的未婚妻讳莫如深,对方家族也几乎与我们没有往来。”维克托毫无负担地抹黑雇主的形象,“众所周知,公爵先生向来不近人情、冷酷残暴、很不好打交道,即便您是他的未婚妻,他也不会为您破例做这件事的。”
    树上,海因里希翻了个白眼,虽然明白维克托是在按照指令办事,但怎么感觉这小子想骂自己很久了!
    伊莎贝尔眸光微动,笑了笑,没有生气的意思:“好吧,那我再想想其他办法。下次见,维克托先生。”
    “告辞,夫人。”
    维克托恭敬颔首,转身离开。
    “艾米丽。”看着维克托走远,伊莎贝尔又看向身边的小女仆,“你昨天有问到礼服经谁的手了吗?”
    艾米丽迟疑道:“伊迪斯说是埃莉诺交给她的,这批新礼服裙,都是老夫人约了常用的裁缝定制的,里面有斯宾塞全家的衣服。按理说很难有人动手脚。”
    伊莎贝尔蹙眉,点头道:“衣服送到前,没有人知道薇奥莱特会挑哪件裙子给我。如果全都动手脚,误伤的范围不可控。所以,作案的人锁定在庄园内部。”
    艾米丽眼睛一亮:“是这样没错。而且,医生说,紫藤香料是熏染上去的,不是随便触碰就能有用。如果按照过程时间推断,只有埃莉诺有作案机会。”
    会是埃莉诺吗?
    身为老夫人的女仆,她和自己有利益冲突吗?怎么会帮埃德蒙做事?
    伊莎贝尔垂眸思索,在湖边缓缓踱步。
    夏日湖边有飞鸟经过,湖水清澈如镜。微风拂过青草地,树叶被吹得簌簌作响。
    树上,海因里希也因为这番话陷入沉思。
    老夫人派埃莉诺分发礼服前,毒还没下。埃莉诺拿到礼服后,还要经过什么流程?
    天边飞鸟划过湖面,像是熨烫整齐的布料被利刃割破。
    倏然,二人同时灵光乍现!
    “我明白了。”伊莎贝尔微笑,招手让艾米丽附耳过来,“你帮我做件事……”
    树梢分叉的空隙里,看着伊莎贝尔信心十足的模样,海因里希眸光微动,心里哼笑一声。
    “好的,我这就去!”艾米丽听完,忙不迭跑远。
    伊莎贝尔目送小女仆离开,自己却没立刻走,反而靠着大树坐了下来。
    到现在为止,事情差不多盘算清楚了。埃德蒙要在婚礼前杀她,现在她要做的就是掌握证据,不能打草惊蛇。之后再来一记狠狠的反击。
    和初到查尔维斯那天一样,她面对着湖泊,远眺那座玛格丽特雕像,湖面倒映她的思索的神情。
    头顶,海因里希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
    突然,一颗小石子投入湖水,溅起涟漪。
    伊莎贝尔像那天一样抬眸:“谁?”
    语气里的好奇多过惊讶。
    “又见面了,未来公爵夫人。”刻意压低的音调,很快让伊莎贝尔想起那个名字。
    她轻笑一声,自在地靠着大树,“亨里克?”
    男人嗤笑:“还记得我,真是在下的荣幸。”
    “毕竟我还没收到亨里克先生的威胁信。”
    树上,海因里希暗暗挑眉,冷哼:“你麻烦缠身,不去解决问题,怎么有空在这里浪费时间?”
    “噢,都被你听见了,糟糕。”
    伊莎贝尔垂眸,看着湖面倒映出的一截雪白衣角,眼底滑过笑意,面上却叹了口气,“还不是因为重要的一环没有解决,公爵先生不肯帮我。”
    海因里希嗤笑:“别对你的丈夫抱有幻想,虽然他英明神武战功赫赫有数不尽的优点,但绝不是个听未婚妻的话、耳根子软的男人。”
    伊莎贝尔托着腮,轻笑:“你怎么对公爵这么熟悉,亨里克?”
    “请不要试图打听我的身份,我很神秘,也很神通广大。”海因里希靠着树干,懒散地揪住一把叶子玩。
    其中一片树叶从指间悄然落下,随风飞舞,落在雪白的手掌心里。
    树下,伊莎贝尔举起树叶,借着太阳的映射光线,细细观赏叶脉的纹路。
    “那么,神通广大的亨里克先生,愿意帮我这个忙吗?”
    树上,海因里希顿了顿,挑眉:“帮你写信给病亡的四位未婚妻的家族?”
    “是的,我想你神出鬼没,应该有避开庄园邮差,把信件秘密送出去的能力。”伊莎贝尔漫不经心道,“对吗?亨里克。”
    她又叫出这个名字,尾音懒洋洋,像是带着意味不明的笑。
    海因里希冷哼一声:“公爵不帮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我也只是试试看,你我相逢有缘,如果愿意帮我,那算是朋友。之前的事,咱们两清。”
    想起那场唐突的初见,海因里希沉默数秒。
    他刚才之所以暗示维克托拒绝她,倒不是说真要袖手旁观。
    在能力范围内,动动手指又不难,只是他不想未婚妻女士再产生别的念头。
    现在正好,既然顶着“亨里克”的身份,就不用担心未婚妻误会“海因里希t”了。
    想至此,他哼了一声道:“好,我可以帮你。”
    “谢了,信件我会派艾米丽给你,明天的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有劳了。”
    伊莎贝尔随口说完,就躺在柔软的草地上,轻轻闭上眼。
    最后的环节安排完毕,她结束思考。
    今天天气很好,空气温暖而不闷热。
    清风送来凉爽,大树遮出一片绿荫,挡住刺眼的阳光,真是适合补眠的时候。
    伊莎贝尔将树叶盖在眼睛上,感受碧波荡漾和鸟叫蝉鸣。
    她终于明白“亨里克”为什么爱来这里了。
    华丽的城堡固然有柔软的床垫和奢华的装饰,其中却充斥着防不胜防的阴谋诡计。
    即便这种程度的斗争,并没有耗费伊莎贝尔太多心神。
    但对方毕竟是冲着自己命来的,大多数时候还是得绷紧一根弦,这就导致自从来了查尔维斯,她没有痛快地睡过一个好觉。
    事实上,前后两世加起来,她最爱做的事情就是晒太阳和睡觉。
    离开诺曼庄园后,这还是第一次捡起自己的爱好。
    听见树下均匀的呼吸,海因里希探出头,只看见树叶遮住她的眼睛,淡蓝色裙摆盛开在绿色草地。
    “你对陌生男人没有任何防备心吗?就这么睡着了?”他皱眉。
    闭着眼的伊莎贝尔,声音懒洋洋:“这里是查尔维斯,我是公爵夫人,而你,是看过我换衣服也无法以此威胁我的亨里克先生,请问我需要担心什么?”
    海因里希翻了白眼,冷声道:“看来我为人太过正直,让你误以为全天下的男人都这样!”
    伊莎贝尔笑了一声,“是的,查尔维斯叫亨里克的有很多,这么正直的只有一个。”
    海因里希皱眉,没说话。
    听这意思,她去打听过这个名字。
    静谧悄然流淌,微风卷过树梢,几片树叶被吹落,眼看落点是金发姑娘的脸,一只手刷地攥住叶子,阻拦它们的去向。
    树下,伊莎贝尔浑然不知,似乎已经陷入沉眠。
    海因里希忍了忍,还是没有打扰这片安静。
    忽然,她的声音又响起,“你为什么叫亨里克?”
    海因里希一愣,旋即嗤笑:“怎么?我们普通人当然拥有普通的名字,亨里克和汤姆、史密斯、杰克没什么不同。”
    “你父亲为你取的?”
    伊莎贝尔像是随口一问,海因里希却突兀地沉默。
    他靠在树边,眺望远方的玛格丽特雕像,淡淡道:“我母亲取的。”
    亨里克,和海因里希读音相似,写法也相似。很小的时候,他总是念错自己的名字,母亲就说,以后海因里希的小名就叫亨里克吧。
    “像是不错的祝愿。”伊莎贝尔平静道。
    海因里希顿了顿,无所谓地冷哼:“也许吧。”
    亨里克听起来像普通人家的小孩,会拥有平凡却幸福的生活,也许在取名的那一刻,她的确拥有如此美好的祝愿。
    但那不重要了。
    海因里希垂眸,视线冰冷地扫过湖面。
    等他将被勾起的复杂情绪再次吞下,金发姑娘已经睡着了。
    这次是真的睡了,因为他下树走近的动静都没有吵醒她。
    海因里希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眼带审视。
    未婚妻小姐无疑是个擅于防备的聪明人,可是此刻,他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全副武装”和“全然放松”的两种状态会矛盾地出现在她身上。
    莫名想起维克托的那句话——为什么不试试呢?
    海因里希无意识地攥紧手指,高大的背影挡住湖面凉风,卷曲的黑发垂落眼睫,眸光倒映着她的睡颜。
    他在湖边坐下,背对着草坪,克制地保持数米距离,脊背却恰好遮住刺眼的阳光,让身后之人得以安睡。
    海因里希望着远处发愣。
    他有些理不清此刻的情绪。
    听见维克托那句话,他起初是烦躁和震惊,在书房里翻了一天补袜子技巧,才终于平静。
    得知她并没有猜到自己的身份,本该庆幸才是,却没有料想中的松了口气,反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憋闷。
    如果她不知道“亨里克”就是“海因里希”,为什么对“亨里克”如此信任?
    如果她知道,又为什么装不知道?难道这段时间的帮助,让她误以为自己喜欢她?和他一样,不想对方越过雷池所以保持距离?
    或者真的像维克托所说,她是因为喜欢他才欲擒故纵?
    这个荒谬的结论又是怎么得出来的?就凭她知道“亨里克”就是“海因里希”但佯装不知这个举动吗?未免太儿戏!
    他又不是没被人喜欢过的愣头青,异性对自己有没有好感难道也看不出来?!
    可是如果她对自己没有好感,那又为什么坦然接受帮助,甚至无比信任……信任得躺在他眼皮子底下睡觉!
    话说回来!她信任的究竟是“亨里克”还是“海因里希”?!明明公爵才是她的正牌未婚夫吧!怎么能对一个陌生男人报以同样的信任?!
    等等……不对,两个人都是他!
    钻这个牛角尖干什么?!
    还有,他为什么纠结她喜欢哪个身份?!
    莫名其妙!
    猜测她毫不知情且对自己没有感情,难道不是应该大松一口气,立刻回去睡觉吗?
    现在是在干什么?守着对方睡觉?!简直匪夷所思!
    海因里希越想脸色越青,觉得自己的思绪比补袜子的线头还乱!昨天的书真是看对了!
    再低头一瞧,手边的草都被薅秃了,露出干瘪的泥土。
    “……”
    将草堆扔掉,海因里希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如果书上告诉他,亲自补一百双袜子就能恢复正常,那么此刻的公爵先生会立刻答应。
    可惜不能……
    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想她知道,还是想她不知道!
    说得更明白点,他分不清……是想她喜欢,还是不喜欢……
    湖面泛起涟漪,他肃穆得如同湖心的雕像,又像守护在冥王殿前的地狱犬。
    要试试吗?
    又想起这句话。
    他微抬眸,看向淡蓝色的丝绸裙摆。
    那天,她也是穿着如此端庄华美的裙子,在赛马场上大放异彩。
    狂风吹乱金发,她手持弯弓,一箭穿云。
    视线游移到她的掌心,弓弦勒出的伤口还未痊愈,深红色的血痕贯穿手掌。
    ——太有杀伤力的东西,既能捍卫她,也能伤害她。
    武器如此,人亦然。
    海因里希沉默片刻,凉风吹拂,发热的头脑逐渐冷静,他缓缓收回伸出的手。
    药瓶突然从口袋里掉出来,他捡起,从里面倒出最后两粒吞下。
    空瓶被投掷进湖中,荡起一圈涟漪,旋即消失不见。连带着整个湖泊恢复古井无波的模样。
    海因里希目光也逐渐清明。
    神话故事里,地狱三头犬刻耳柏洛斯是守护冥界的灵兽,却也是嗜好杀戮的恶兽,没人知道它的四肢戴着镣铐,在黑暗里自我驯服。
    地狱犬迎来了为它解开镣铐的冥王哈迪斯,可后者也被失去神智的恶兽咬伤,但还是凭借强大的神力将其驯服。神话故事总会以理想的状态作为结尾,但现实无法雷同。
    他不是刻耳柏洛斯,世上更没有哈迪斯,黑暗里的路,必须踽踽独行。
    海因里希站起身,最后看了眼她受伤的手。
    树叶遮住眼睛,伊莎贝尔呼吸均匀,并不知道有人在观察自己。
    一阵风吹过,脚步缓缓走远。
    时间流逝,日头逐渐西沉,在暖意渐散的时刻,伊莎贝尔终于醒了。
    举起手,目光一怔。
    只见掌心被纱布包扎完好,看手法很专业,细闻有淡淡的药味。
    伊莎贝尔沉默片刻。
    其实她并不在意这点小伤,要想握住弓箭,总要付出代价。而她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只是,她也不反感来自旁人的细心照料,这会让伤口好得更快。
    拍拍身上的草,她起身,对着湖面整理仪容。
    短暂的休息结束,养精蓄锐后就要直面战斗。
    淡蓝色的裙摆随着优雅的步伐渐行渐远。
    身后,残叶被风卷起,是从树梢掉落,又被她捡起的那一片。
    彼此不知情时,那枚嫩绿的树叶在二人掌心辗转,最后落在土里,化为春泥。
    就像她不知道,自己沉睡的时候,有人的心思千回百转,最终也随风飘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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