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4章

    只见垣墙围绕出方正的格局,漆门高大,大隶横题“东市门”三个大字。
    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看来这就是那最近的市门了。
    这市门每日晨夕按时开关,门柱旁还有看守的市门卒,两个抱手,在聊闲天儿。
    她们随了人流进去,两个妹妹看呆了眼。
    只见里头列肆林立,有酒肆、肉肆、书肆、布革肆、帻肆、食肆、牛肆……甚至住宿的宿肆,应有尽有,南北两侧足足有七排的肆,规模比乡市大的多,店肆前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每排列肆之间还有长廊相连,即使雨天来逛,也能不被淋着。
    “椒酒、柏酒!买一赠一了!”
    “屠苏酒,看看咯!”
    这儿元日的习俗,有条件的,会和亲朋聚饮椒柏酒,食胶牙饧,眼下已经腊月了,酒肆也做起促销了。
    “阿姊,那有卖胶牙饧的!”
    季珠小手指着角落一家小肆道,只见那孩童,正踮着脚,从老媪那接了根小棍子沾着的胶牙饧,伸着舌头舔。
    胶牙饧是种麦芽做的饴糖,因吃起来会胶黏牙齿,故而称作胶牙饧。
    也就县里有卖的,因麦子价钱高,就小拇指大一块,得卖七个钱。
    “阿姊别买,啧啧,金子做的贵成这样,都能买半斤肉了。”季凤一听价钱,扳了季胥到旁边道。
    季珠虽馋甜食,一听这样贵,也懂事的不说想吃,只是走时还是有些眼巴巴的。
    季胥便道:“来都来了,买一个尝尝,也不枉走了三十里远路。”
    说罢做主给她们一人买了一块,她因不好甜的,便给自己买了块豆糕吃。
    季凤肉疼这东西贵,吃的越发珍惜,不舍得嚼完了,只慢慢舔着甜味,
    “阿姊要不要舔一口?”
    举着那口水亮晶晶的胶牙饧来,季胥摇头,让她们自个儿吃去,将钱给了老媪,打听道:
    “婆婆你这糕做的真好,在市里有年头了罢?”
    “是咧,别看我这店面小,到底是自家的店肆,做了大半辈子了。”因粮价的事,周边都倒了几间店肆,她倒熬过来了。
    “跟您老人家打听个事,这店肆若是租的来,大约是何价钱?”
    像这县里,俱是一间间的列肆,那小贩、摆摊儿的散户是见不着的,那些市门卒、市吏会驱赶小贩,不许他们在这串走着卖。
    须得有店肆,方能坐贾卖货,譬如这家卖饧卖糕的,再偏僻的位置,到底也是家小肆。
    而这些店肆的持有者,必须是“市籍”身份,也就是说,拥有市籍的,才能有店,方能坐店经营。
    然而,士农工商,这四民,要属市籍身份的商贾地位最低,完全不如普通的编户齐民。
    譬如,规定“有市籍不得宦”,是说市籍之人不能为官。
    甚至祖父母、父母,三代内有过市籍身份,都不能为官,且一旦入市籍,父承子继,不能变更。
    遇上哪里兴土木,修城建陵,官府征调艰苦的劳役,市籍身份的人首当其冲。
    且市籍商贾,除了有每年的赋税,做生意要交的市税,有时经过关隘,那货物纳的关税,要比普通人重的多,这便是“重租税以困辱之”。
    这些人和农民相比,哪怕有钱,社会地位也要低的多。
    当然,这些规定,也衍生出许多对策,譬如有那富贵之
    家,自己不入市籍,但要盈利,就会让下人持有那店肆;
    又或者,有些编户齐名,会去赁人家的店来做生意,仍维持着自己的原籍。
    季胥所想,便是后者,一则,能维持现籍;二则,她哪里买的起一间店肆,也只能想想租赁的法子。
    老媪做成桩生意,也就好心情的和她磕闲天儿,
    “那近市门的好地段,又宽敞亮堂的,一个月得八、九千钱,像我这样在里头不起眼的,店肆狭小的,约莫二千钱罢,
    瞧瞧,那便有一家能赁的,紧闭着门的那家,他家原是开小食肆的,因白面涨价,做不下去了,便说要赁给旁人,直到现在也还没赁成哪。”
    季胥全身就一千个钱,赁不起,不过今日她就是来探个环境的,别说赁一间肆的钱,便是所卖之物,也还得斟酌清楚。
    毕竟如今,面粉的价钱降的缓慢,还在高位上,若要租肆,算了赁金,成本更多了,面食生意越发不划算了。
    边吃边逛着,果不其然,那西向的垣墙,还有一扇“西市门”,进出有人。
    “女娘,买些桃鱼符、射鬾,除日挂着,辟邪除凶。”
    一形容不起眼的男子,凑到她身旁道。
    冷不防的唬了季胥一跳。
    “我这处胡头也有,买回家去辟邪,最好不过,你去街上看看,可多人家都挂着咧。”
    只见他从怀里掏出个桃木刻的胡头来,牛鼻子,带着獠牙,上面朱、黑、白三色绘着夸张又对称的纹路,和蜡八祭时田啬夫戴的有些相似。
    “好巧的手艺,我再看看你的桃鱼符。”季胥接过胡头,有意问道。
    那货郎一听有生意做,回头盯了眼市吏的方向,将背篓调过来胸前背,露出里头卖的东西。
    季胥便明白了,这市里竟也有货郎偷偷的蹿走散卖,不过要避着那些穿皂服的市吏。
    “凤妹和小珠说,哪个好?”季胥左右手,各一胡头、桃鱼符。
    两人都指那胡头,“这个可怖。”
    季胥便花几个钱,买了个,也不枉得来一重要信息,回去挂在门头还能应景,图个吉利。
    将这鬼面獠牙的胡头,顺手朝自己脸上一扣,弯腰嗷呜着,来吓唬季珠。
    当真唬的季珠往季凤后头缩,季凤也被唬了一跳,嗔道:
    “阿姊你坏!”
    季胥方笑着拿下来,露出再无害不过的面。
    当啷、当啷!
    只听打铁叮叮,季胥三人进了铁肆,入内后,都不禁舒服的喟叹一声暖和。
    这间官营的铁肆,宽敞许多,陈列着各式铁具,诸如锄、镰、柴刀、斧头、釜、鬲、甑、针、簧剪、熨斗、烛铗、耳勺、钉子、钩子、刀、火筯……
    货架后头,有间储存货物的廛,里头的汉子坦胸露背,挥着铁杵,一下一下敲打通红的热铁,北风天的腊月里,铜色的膀子还淌着汗珠。
    听的外间有客问人,一男子停了打铁,自廛间里出来,这卖货的事本不是打铁匠来做的。
    那门旁有张小案子,官府设的吏员,专在那卖货,这会子偷闲出去沽酒了,崔广宗方出了来,他刚出师不久,资历浅,便得顾里外两头。
    只见一青襦垂髻女娘,娴静的模样,却正掂量一把铁刀,那刀锋的亮,正好映着那烟眉眼梢,一面问道:
    “这刀什么价?”
    斜侧的身子一面回过来。
    崔广宗认了人,一个大笑,“胥女!”
    “许久未见了,你还好?”
    季胥的视线方从刀那抬起来,隐约认出眼前的人,“崔广宗?”
    是了,她想起来,廖氏四处声张过,她家大男崔广宗在县里打铁。
    “是我,既是你要买,我向师父他老人家说说情,讨个九成半的价钱给你!”
    “也不好让你去讨情,该是什么价还按原样来便是。”
    若得了这个便宜,怕是廖氏那里要饶不过了。
    季胥又挑了把火筯。
    是弯曲扁状的铁条所制,平时烧火用的,夹柴、夹炭都可以,家里如今还没这样东西,都是直接用手或木棍。
    簧剪也买了,这样日后缝补衣裳就不用咬线头了,裁布也不用去借陈家的了。
    最后当然是记挂着的铁釜,得要三百钱一个,不如后世的轻薄,更厚重,不过也很好了,季胥很满足。
    买这些东西,花了七百钱的大头,不过换来实打实的铁具,做事便宜,心里也开心。
    “你我还客气什么?”
    崔广宗得了廖氏托人带的口信,说是要将胥女说亲与他,想来已经说定了。
    这会子以为她这般客气,是面薄的缘故,也不像小时候故意拿话刺挠她了,便给她拿来老铁匠打好的给她挑,原样收了钱。
    季胥便领着凤、珠二妹,抱着铁釜,里头盛了菜刀、火筯、簧剪,出了铁肆,向旁处寻了家杂货肆。
    所谓杂货肆,便是货物种类繁杂,有蒲草编的席子、装酱的酱瓿、掸尘的拂子、烤火的温炉,还有那杌子、鸠杖、米筲箕、匏瓢、灶帚、厨铲、耳杯等物。
    “阿姊,这陶盘真好看。”
    季凤看的眼花缭乱,最后视线落在她们要置办的东西上,一面拿了给季胥看。
    只见那陶盘古朴厚实,翻了来,盘底还有各式各样的吉祥铭文:
    福宜子孙、子孙益昌、富乐未央、日利、日利百万……
    价也还实惠,季胥买了四个盘,一个大陶钵,并有三只碗,挑的俱是贴近心意的铭文,在掌柜的那付了一百钱的账。
    季凤把着篮子,生怕摔了,这可是她们家簇新簇新的器皿,可宝贝着。
    另外,还花五十钱,买了个烤火的温炉,下雪时围炉烤火,再合适不过的。
    “掌柜的,您这石磨卖吗?”
    只见角落一方小石磨,落了灰尘,上头还堆些杂物,不知置放多久的。
    掌柜的忙道:“卖!你给个一百钱,便拾掇去,在我这碍手碍脚的。”
    一面将杂物挪开。
    “这都缺个口子。”季凤眼尖道。
    那石磨应该是凿石或是运输时磕碰过,边缘有缺口,倒不影响使用,就是不美观。
    季胥也道:“六十钱,我这就买了给您腾地方。”
    掌柜的咬牙道:“你砍的也忒狠了,不过赚你个本钱!”
    季胥牵了人佯装要走,掌柜的忙摆手示意她们尽管搬走,
    “罢罢,你拿去罢!搁了有大半年了。”
    但这石磨,足有百来斤,断断没法走三十里路,背回去的。
    她便打听道:“掌柜的,这附近哪有雇牛车的?”
    “打这西市门出去,一直向南走,到西城门那儿,僦人可多着呢!”
    时下管驱车运人载物的叫“僦人”,付给人家的运费叫做“僦钱”。
    季胥听说,便将石磨并炉子、盘盏暂搁在肆里,同妹妹沿路去寻,这县里各区的划分,包括这市,都是方方正正的,因而各条路都是笔直的,倒十分好寻。
    只见西城门附近,青槐树下,拴了一排的驴车、牛车,僦人们大都身穿灰袍,笼着袖,在一栋避风的屋墙后,背着身子,跺着脚,说着话。
    他们这些牛,大都是租的,驴倒多是自家的,多在抱怨前阵儿粮价涨了,跟着租牛将车的价也涨。
    “好在粮价案破了,赶紧跌回从前罢!不然这日子没法过了。”说话时口中化出白雾。
    “还是你好哪,牛车是自个儿的。”有向旁人拍肩艳羡的。
    对方道:“好甚好,我家一具牛车,一年就得多纳出一百二十个算缗钱来,我的心都在滴血。”
    “嗳哟,来客啦!罗双娘!来客咯!”
    扎堆的僦人们见季胥来,向附近一座小屋子喊道。
    僦人接活也是有规矩的,依序来,接客回来的,排到最后头去重新轮,现轮在最前面那架牛车,便是罗双娘租来接活的。
    只见罗双娘拍打着怀里啼哭的女孩儿,急急的从屋里出来,客客气气笑问:
    “女娘要雇牛车?僦钱嘛,咱们这儿的僦钱,按里算,一里一个钱,看女娘你走多远,若是一车载重超出了二十五斛,再额外加重量钱。”
    那石磨加三个人,断超不出这重量,季胥道:
    “我们往本固里去。但我有个石磨还在市里,可能得劳您将车赶到市门口,我们一块搬了来。”
    后头的汉子且都贼耳听着,便有插话道:
    “石磨?罗双娘你一个妇人家搬不动罢!往后稍稍,这趟给我接了。”
    本固里可有三十里,远着呢,比排了半日,得个在县里外打转的短活儿强多了。
    “去去去!我自能行!”
    罗双娘啐道,将哭的流鼻涕的女孩放在车后头,解了缰绳来掉头,热络摆手道,
    “女娘快坐,这就去市里取你那石磨,你放心,我
    气力可足着,不用你搭手,一点问题没有。”
    还将季珠这最小的先抱上车,生怕被截了胡。
    搬那石磨时,罗双娘事先推了季胥搭着帮忙托举的手,
    “别脏了女娘的衣裳,可看着罢,我一人可也成。”
    说罢,咬着一口劲,一下将那石磨抱悬,趋步向外去。
    看的掌柜的惊呼:“喝!好生猛一妇人!”
    季胥也惊了惊,却见的那石磨稳稳当当放在车后,罗双娘一跃坐着将车,拉了她们,并置办的东西,向本固里去。
    车上,那小女仍在哭,季珠悄悄问季凤:
    “她怎么坐牛车还哭哪?”
    季珠可新奇了,这还是她第一次坐牛车呢,紧紧把着季胥的腿,生怕载个跟头下去,那车轮毂动起来时,她愈发的雀跃,
    “车动了!晃晃的,像在水里!”
    一回头见那女孩还在哭,便有了这疑惑。
    季凤也纳罕呢,这牛车多舒服哪,只见那女孩三四岁的模样,穿着墩厚,像只胖胖的芦菔一样坐立在那,面上把泪珠儿淌。
    她悄悄向季珠咬耳朵,一面盯着,
    “许是她阿母打骂了她。”
    她小时野的不着家,阿母打她屁股,打重了她也哭的。
    “小珠要不要拿手巾给她擦擦泪?”季胥从袖中取了手巾子,递给季珠,一面问道。
    季珠有些踌躇,问:“她会不会咬我?”
    季凤道:“她是人,又不是小狗。”
    季胥道:“二姊说的对。”
    向来腼腆的季珠,便大着胆,给那女孩擦泪豆子,不一会儿,新奇道:“她不哭了诶!瞧!”
    “她喜欢小珠呢,小珠问她,叫什么名字呀?”季胥道。
    季珠学舌道:“叫什么名字呀。”
    女孩不吭声。前头将车的罗双娘道:“告诉姊姊们哪,叫作豆子,方才非要趴在水瓮那玩水,再湿了衣裳都没的换了,便打了她几下,哭的死去活来,这会子生我气呢,不愿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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