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5章

    一行颇丰的回到家,那温炉放在了堂屋一张苇席旁,季胥有时在那做针线,指头容易僵,添两根柴禾进去便能烤火,炉子上头搁了用旧的陶釜,里头盛水来烧,并不浪费了底下那膛火,冬日还能喝上暖肠子的热水。
    那铁釜,便嵌在了灶眼里,她按船头灶的尺寸买的,正合适。
    这灶的一头挨着窗子边的墙,因不好打钉子把新糊的墙弄烂了,便从梁边延下来两条绳索,贴着墙,上下绑住两排的竹棍,这竹棍有两指粗,从中破开,留出缝隙两头绑好。
    季胥又削了五个树杈做的木勾,从头向下削,顶头留出外凸的一圈,正好能卡在竹棍的缝里,做一排可移动的勾子。
    像竹杓、厨铲、灶帚,这些炊事上的用具,都挂上墙,显的利整。
    至于那新买的铁菜刀,正好刀尖向下,卡在那竹缝里。
    新的盘盏,便放在南墙边上的木案上,她编了个竹菜罩,倒扣在上面,不让落灰,还能防着虫鼠,要用便掀开菜罩来取。
    那方石磨是罗双娘帮着搬进来的,搁在西南墙角,抹干净在肆里落的灰,便和新的一样了。
    这不似粮肆里的大磨,要牵驴来拉,不过到小腿高,要用时跪坐在一旁,轮动手臂来旋转磨把即可,日后家里要磨些稻米屑、豆屑的,也就方便多了。
    这样一归整,家里东西多了,却也是有序的。
    “咱家也有铁釜了!”
    “以后切菜不用和柴刀混着用了!”
    旧日里那把柴刀,也能回归它原本的用途了,被搁在了门边的墙角。
    凤、珠二妹帮着拾掇停妥,瞅着这些家当,掩不住的欢喜。
    家里这番置办,回来就剩三十个钱了,得再挣钱才是,季胥心里也有了主意。
    这日,孩童们巴巴迎来了的除日。
    大清早,本固里家家户户在门上悬了芦苇编的绳索、插了桃枝避鬼祟,又开始忙叨这除夜的吃食。
    一年到头,再穷苦的人家,也会在这日做上还过的去菜馔,有条件的沽了酒,一家子团聚吃饮。
    季家二房的门扉,也挂着从县里买来的胡头,青面獠牙,看着一股煞气。
    她到陈家,陈大将那榫合的木框给她时,吕媪那会在灶屋前,把着釜沿,翻过来铲那釜底积累的黑灰,那院里,还晾晒着好些清洗过的食案、席子、陶鬲……
    瞧着好奇,问道:“这木框子作什么用哪?”
    只见这些个木框方方正正的,有三尺长,还带着块大小刚好契合的薄板子,是腊月二十那日,自县城买办回来,季胥来托了陈大帮忙做的。
    陈大听着描述,也觉古怪,但还是照模照样琢磨了出来。
    “陈叔您这木工活做的越发巧了。”季胥拿了不禁道,
    要她不费一颗铁钉,却能将木头榫合的如此巧妙,那是万万做不到的。
    这头一语未了,听的吕媪纳罕她做什么用,笑了道:
    “待我将吃食做成了,送来给您尝尝,再和您说。”
    吕媪笑道:“倒是卖起关子了,罢罢,若没等到你送来,我家除夜可就不开席了。”
    “且等着罢。”
    季胥捧了木框,放回自家灶屋,又背了筐篓,上牛脾山去。
    季凤惑道:“都除日了,阿姊还去牛脾山做什么?可是要摘些芦苇来编绳索?”
    “不是,找些石头,做道吃食来给咱和陈家添道除夜菜。”季胥道。
    季凤便也要跟去,“我也帮阿姊。”
    二人便留季珠在家看屋子,一同去捡了五块大石回来,俱是扁状的,在井边冲洗干净了,放在筐里背回去,一会要用。
    却见季胥抱了那盆泡了一夜的黄豆来,拣去那发黑的,滤干泛黄的水,再添些洁净的清水进去。
    如今稻谷价虽说在降,但官仓的稻谷得分批入市,如今整体谷价还在六十多钱,一点点的降;
    那面粉就更不用说了,关东旱灾所致麦子颗粒无收,粮价风波过去后,面粉价钱却还是在百钱以上,降的不明显,看来是得等明年关东秋收了,才能缓过来。
    所以季胥暂时不打算在面食上打转了,决定做点别的谷类为原料的吃食,这黄豆成了第一选择,时下豆子比稻谷价钱实惠的多,三十钱便能买到一斛。
    如今用的这些,便是前些时日,她在乡里粮肆买来的,如今身上就剩下三十个钱了,得尽快将买卖做起来。
    “阿姊,是要煮豆粥吗?”
    季凤问道,泡了的豆,煮粥要更易熟烂,能省些柴火。
    “做豆腐脑儿,做豆腐,吃着别有番滋味。”
    只见季胥将苇席挪至西南角,向磨跪坐,并着水和豆,舀进磨盘里,转动磨盘磨了起来。
    “豆脯脑儿?豆脯?”
    “不是‘干之为脯’的脯,是腐糜的腐。”季胥道。
    妹妹说的豆脯,是一种干饼,用豆屑加了糙米屑、甚至粃糠挼团来做的,多是穷人家惯吃的。
    凤、珠二人听的云里雾里,纷纷疑惑,只知豆子能磨屑、煮豆饭、做豆屑粥、豆脯,或者听说有加了水磨豆浆的,倒从未听过还有这两样吃食。
    都围前来看,季珠连瓦狗都不好玩了,只顾的聚精会神盯着那口石磨。
    只见那泡发的豆子,加水后磨出浆来,那沟槽里聚集了一圈绵白的沫子,像那天上的云彩一样,季珠眨巴眨巴眼,看的入神。
    渐渐的磨出一大盆的豆浆。
    季胥去西屋的布橐里翻出块麻布,是从前缝被褥剩出来的,裁出了五尺长阔,垫在另个盆里。
    往
    里倒去那盆豆浆,再将麻布整个圆鼓鼓的兜起,扎紧了,挂在一个房梁坠下来的粗木勾子上,摇动着,过滤到底下接着的盆内。
    再解开麻布时,是些团块了的碎渣子。
    “阿姊,这是不是豆渣?”季珠看了全程,率先琢磨问道。
    季胥笑道:“小珠真聪明,是豆渣,炒着也还能吃呢。”
    季凤叹道:“乖嘞!豆子加那么些水,能做出豆腐脑儿、豆腐,连豆渣都能吃,太好了,一点没浪费,还多了三个菜!”
    今天可是除日,自然是越丰盛越好。
    只见季胥将滤过的豆浆倒入釜中,季凤立时抢道:
    “我来烧火!我渐渐的最会烧火了。”
    季胥便让她来添火,自己在另头,搅动着釜里的豆浆,撇了浮沫,待其真正滚沸过,少量多次的,点入一种色白的水。
    季凤问道:“阿姊,这是什么?”
    季胥道:“还记得县市里逛时,阿姊带你们进了家药肆,买了些石膏吗?这是石膏兑的水。”
    时下,石膏更多被作为一味治寒热惊喘的药,有些术士炼丹,也会用到石膏,因而的药肆能买着。
    至于豆腐的诞生,在季胥所在的后世,相传,西汉淮南王刘安,在一次炼丹配药时,不慎将石膏放入黄豆汁中,形成了滑嫩可口的块状物,豆腐就此诞生,这也是后世追溯到的最早,关于豆腐诞生的说法,不过只是流传,并未有文献记载,也无从考证。
    最早有记载豆腐的文字,乃是五代十国时期的《清异录》,里面写道:
    “日市豆腐数十个,邑人呼豆腐为小宰羊。”
    如今季胥所在的西汉,她未曾听过有豆腐的存在,许是淮南王未曾发生炼丹的偶然;亦或是豆腐已然在上层贵族流传,但方子宝贵,并不外泄,她们不曾知晓,也无从得知。
    但季胥去过县市不久,可以肯定的是,县里没有这一吃食。
    只见豆浆渐渐结凝,引的季珠诧异道:“阿姊,它结块了!”
    季胥道:“结块了正好可以吃豆腐脑了。”
    她先一片片的舀出来三碗,余下的,向那垫了麻布的木框里舀,再契了木板,石块一压,
    “等上半日功夫,这豆腐便成了!至于这豆腐脑儿,正好作朝食吃。”
    季珠歪着脑袋,打量了那滑滑嫩嫩的,白如膏油的豆腐脑儿,好奇道:
    “阿姊,豆腐脑儿是什么滋味?”
    季胥想了想,“甜味的,咸味的都有,要看各人喜好,咱家还有半罐子祭祀得来的蜜,正好能吃甜口的。”
    季凤已是跑去西屋拿那罐子宝贝的蜜了,季珠却道:
    “咱家不仅有蜜,还有饧!”
    只见她将手伸进小布包里,摸摸索索,说来这斜挎的小包,还是季胥之前不做买卖那阵子,闲暇用碎布头给妹妹各缝的一个,她们挎在身上,喜的不行。季珠和穗儿一块顽时,精精神神的,俩人学着季胥做买卖,还装些小石子假装收来的铜钱呢。
    “有胶牙饧,也是甜滋滋的!”
    有一会子,终于从布袋里掏了出来,那胶牙饧,被舔过又藏在布袋口里,都粘了线头屑了。
    季凤捧了蜜罐来,一见嫌弃道:“小珠,你真是个腌臜的!这都多少日了!还没吃了去!”
    这还是腊月二十在县里买的,如今都除日,有十来天了。
    “胶牙饧好甜,好吃的,我留着慢慢吃的。”
    季珠每日睡前怕季胥发现她将饧藏着,嫌腌臜要丢掉她的,都自己把小布袋放好在西屋,不教季胥检查了去。
    这块胶牙饧,朝食后,季胥要季珠拣干净线头,又冲了一遍,干干净净的,才给接着吃,这回让吃完了,不能再藏起来。
    朝食那豆腐脑儿,白如膏脂,各人碗里都加了蜜。
    季珠吃着蜜甜,滑嫩,爱的什么似的,
    “加了蜜的好吃!在嘴里滑溜溜的!”
    “嗯,好吃!嫩极了!”
    季凤更是吃的哧溜哧溜,连连点头。
    傍晌,季胥捧了盘香煎豆腐,向陈家去。
    只见沿路各家,都在门前燃起了火堆,烧些芦苇、桃枝的,用火光辟邪驱祟,招福纳祥,陈家院前,也有一堆的火。
    吕媪这对君姑媳妇、并陈车儿正在灶屋忙活晡食,陈大并陈老伯在各个院子角祭神。
    陈狗儿兄妹俩正拿了木棍子去捅那火堆,乍一见季胥捧的吃食,都又惊又喜,
    “胥姊,这是什么?”
    一面问着,一面跟进院子。
    “香煎豆腐。”季胥道。
    这豆腐片成三角状,拿油煎的金黄,定了形了,再加了蒜苗,添了盐豉,并半勺蜗牛醢炒出来,那股子香味,勾的陈狗儿兄妹俩围着她,直勾勾盯那香煎豆腐。
    “这便是香煎豆腐?”
    陈狗儿嗅道,“嗅着真好的味。”
    吕媪并庄蕙娘听见响,从灶屋迎出来,吕媪道:
    “香煎豆腐?这便是那新鲜吃食?”
    只见金黄金黄的,白中缀绿,卖相极好。
    “是,劳陈叔给我做那对木框,这儿还有两块没煮的,留给庄婶儿的手艺了,或是做羹,或是膏油煎了吃,都是可以的。”
    只见这未烹过的豆腐,雪白似脂玉。
    庄蕙娘拿手这样一碰,滑溜溜的,像婴孩皮肤似的娇贵,可把她稀罕坏了,说道:
    “这稀奇的吃食,我哪会煮呀。”
    “我和婶儿说一说,婶儿准会,一点不难。”
    说罢便将这香煎豆腐、和做豆腐羹汤的法子一并告知,临走道:
    “若是吃着好,可别忘了告诉我呀。”
    这新鲜吃食,得让人知晓合适的烹饪之法,才不埋没了,她也需要多听听反馈。
    话说这陈家,除夜多了道香煎豆腐,都百般新奇。
    庄蕙娘先给吕媪夹了去,“母,你先尝尝。”
    吕媪端量一番,细细的尝了口,连连点头,
    “好极了,是有股豆香,我这样牙口不好的老人儿吃着都不费劲,难怪叫豆腐。”
    长辈动筷后,陈车儿他们兄妹也先后吃了,“这豆腐吸着汤汁,滋味极好!”
    连最后点汤汁都没剩,浇在饭里吃干净了。
    话说崔家,
    铁肆那头饶了假,崔广宗结了工钱,到屠夫那割了刀好肉,买了两只母鸡,提着回来了。
    一路有熟人招呼道:
    “广宗回来了哪!个子越发结实了。”
    “买这样多东西,结了多少工钱哪?”
    “铁肆那可还缺人?将我家小幺带去学徒呀,从小管你叫阿兄的。”
    廖氏驱赶道:“去去去,这会子了,还不回去做炊,等着上我家吃除夜饭哪?”
    笑吟吟迎着自家大男进院了。
    “大兄!可有给我买泥车?”
    “大兄!我的布呢!”
    崔广耀并崔思,噌的从屋里跑出来,叽叽呱呱的围着。
    “都有!都买了。”
    进至堂屋,只见崔广宗从布橐里拿出崔广宗索要的泥车,崔思央着要买的鸡鸣布,靛蓝的,虽说尺段不长,做冬襦是不够幅表,但裁了来,好歹能给廖氏和崔思各做件夏日里的短衫。
    廖氏抢过来摸索道:“就你惯的他们,尽会乱花钱。”
    一面往身上比量,“这颜色怪秀气的,我穿着怕是不合年龄。”
    “那阿母那块也给了我,做身短衫和小裙儿,我还小,穿着不怕秀气。”崔思立即道。
    廖氏便啐她:“去!贪心的丫头。”
    说着话,却见布橐内还鼓鼓的,似是有东西没拿出来。
    崔广耀得了泥车还不足兴,虎的便去翻。
    被崔广宗一只手捉住提溜开,拣了布橐进衣簏里,“好小子还想翻出什么来?剩的是我一些换洗的衣物。”
    除夜,门前燃草,火光闪灼。
    崔家烹了肉羹,并些新鲜时蔬,为着崔广宗难得回来,一家子也不吃稀饭了,多下些米,在堂屋围着食案,吃那干饭。
    崔大将他酿的稻米酒捧了出来,今年稻米精贵,可没有余粮拿来酿酒,这坛子还是去岁春酿的,总舍不得喝,存到除夜这会子,夫妻俩,并大男,倒上半
    碗。
    崔思和崔广耀二个还小,并不吃酒,就拣肉吃,崔广耀狼吞虎咽,连话都说不清了:
    “大兄,你都不知道,家里好久没买过肉吃了,腊肉都没晒,连胥女家碗里都有腊肉吃,我上次去玩都看见了,我要二凤讨一块给我吃吃,她只不给。”
    廖氏一听他又跑去人家里玩,往他胳膊上,拧的他泥鳅似的扭来扭去,一面说道:
    “年底粮食和肉价涨的厉害,有几家晒了的?咱家也就今年没晒,以前哪里短了你这馋猫子的?”
    提起季家,崔广宗想起来问:“母,你托人带口信说的那亲事,后来有寻胥女说定了?
    她腊月来铁肆置办东西,我心里有这事,倒不好问,只见她身子骨瘦弱,买了两只母鸡回来,留着生鸡子,成亲了每日煮了给她补补,这么瘦可怎么生养呢。”
    那是农忙过后,他在铁肆打铁,一日来了个老乡,带来廖氏的口信,说是家里商量定,要将胥女说给他做新妇。
    后来廖氏再托进城的同乡带口信,说的俱是家中琐碎,倒是再没提过这门亲事了,如今他便问道。
    不等廖氏细说,崔思便脱口道:“大兄你快别提这事了,可把阿母怄坏了,她胥女说不嫁大兄你咧!”
    说起这,廖氏就来气,夸张的学了季胥当日回绝她的模样,向崔广宗道:
    “广宗,近来十里八乡有不少人来问你生辰八字的,母已是在寻觅更合适的女娘家,你也别恋着她了。”
    崔广宗青了脸道:“我没有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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