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3章

    “八神显灵啦!先炊婆婆显灵啦!”
    这日,本固里的孩童一路跑着喧嚷。
    “王利,你大呼小叫的,是怎么了?”季凤叫住来问。
    “粮价能降啦!乡亭那都贴了告示了!
    哎哟,我也不识字,都听旁人说的,你阿姊不是识字吗?让她看告示去。”
    王利兴高采烈道。
    季胥听说,便锁了门,同着妹妹们,打算叫陈家的一块去,看看怎么回事。
    可巧陈家的吕媪也来了,两厢对碰,她也激动着,
    “大早就听见吵嚷,听着倒是大好事,咱们一块去那乡亭看看究竟。”
    一路上,又遇着不少同去乡亭的乡民,途径卧蛇谷时,只见两旁一溜的窝棚还在,但里头难民都空了,身穿皂色吏服的小吏们,按照县内指示,在拆除着窝棚。
    乡三老尤公也在路旁,他拄着鸠杖,在同身旁的老叟们商量着什么,面前是一些背着布橐,捧着所有家当,听信的难民,看过去,这些俱是老弱妇孺,并不见青壮年。
    乡亭告示墙旁,已是聚集了各里乡民,围的水泄不通的,前面那圈传来嗓门:
    “这告示写的啥哪?”
    “认也认不得,后头可有孝顺里的乡绅?来帮着认认字哪。”
    孝顺里办有书舍经舍,那地方能识字的乡绅,比旁处多,其他几里多是大字不识的。
    “这有能认字的!”
    王利举臂声张道,他也是从前听季凤说的,她阿姊在长安得善人指教,能识的字,就说那些店肆挂的布幌子,上面的字她都认得。
    围堵着的听说,让开条缝来,其实季胥是上辈子从小练书法,拿在长安认得了字做借口,蚕头燕尾的八分书她会写,不过此时的汉隶还没有兴起这样式的,要到东汉才成主流,这时候的笔划更为横平竖直,字体也显的扁平。
    八分书与其相比,虽说书法风格有所不同,但字还是能认的出来,如今见状,便走向告示旁,看了清楚那布帛写的什么。
    “女娘,这写的啥?”快同我们说说。
    季胥将上面略显文绉绉的句式,用家常的话说道:
    “这里解释了咱们州郡稻谷价钱飞涨,还有关东麦价居高不下的人为原因,
    那最大的粮仓其实并未失火,乃是官商勾结,关东的大粮贾收购秋粮操控物价,贪官假借失火无粮,实则扣下万斛稻谷不入市,以至于粮价飞涨过市平,粮贾和那贪官趁机牟利。”
    “这些狗贼,杂种!褓人竖子!该拉去砍头!”
    听的骂声一片。
    “后面呢?女娘你继续说。”
    季胥遂道:“如今,廷尉已将粮价案侦破,罪魁粮贾和贪官已被扣拿,官仓的粮食也会分批入市,粮价会渐渐降下来。”
    “太好了,太好了,可算不用再吃高价粮了!”
    “先炊婆婆显灵了!神明显灵了!这都是祭祀的功劳!”
    “女娘,卧蛇谷那些少了的难民是怎么回事?”有人问道。
    这告示上亦写了,季胥道:
    “关东那地方,
    粮贾和贪官一并被廷尉处置了,如今官府颁布了令,安排他们这些难民的去处。
    家有青壮的,各地遣送回原籍,增授田地,减免明年赋税;
    家中只剩老弱妇孺的,便在原地编户,授地盖房,明年赋税亦是减免了。”
    “在咱们这编户?可别来我盛昌里,我那肉就被他们偷的。”
    有的一听要让难民落户,生出排斥。
    尤其鲍老爷,极尽反对,“我的缣帛料子的帻巾,我的好袍子!莫让那些一穷二白的难民进盛昌里!咱们那沙砾路,俱是各家各户出钱铺的,他们白甚么住进来!”
    最后,在乡三老和乡啬夫的安排下,两户落在孝顺里,两户落在本固里。
    盛昌里排外声音极为强烈,没法落户;
    金氏里、廖氏里,本就是人口土地寡少的小里,所聚居人户,又俱是同姓同宗的,也没法安插进外乡异姓人。
    最后便剩孝顺里和本固里,孝顺里因有乡三老坐镇,反对声音不大;
    本固里本身就多为异姓人家,普遍穷,唯一的富户冯家,祖上出身还不好,对外也傲不起来姿态。
    “怎么啥杂七杂八的人就往我们本固里落户。欺负我们本固里窝囊是罢!”
    也有嘟嘟囔囔不满的,到底也接受了。
    落在本固里那两户难民,乡里划了公家地方给他们。
    其中一户住了一个已故老鳏夫的遗居,那是间瓮牖草舍,和当初季家二房的破草屋子差不多,那鳏夫去世后,草舍连着那块地,今年八月份便被编为公有了,如今划给了那户难民,乡里还借了公家的农具、种子给他们使,让他们垦地种菜去;
    另一户,倒颇有家产,在崔家附近划了一块地,三五日的功夫,就建出了一座瓦房,请的还是县里的佣工,看的人乍舌。
    建成那日,那家妇人带着独女,给住的近的人户送去彩绘了壳的鸡子,大房的金氏白得俩鸡子,怪暖心的,还让妇人常来家坐。
    住的最近的廖氏亦是,说这妇人会为人,和她一样的爽利人。
    如今,被贪官私自扣下的官仓粮食渐渐入市,稻谷的价在一点一点往下降。
    “降到七十钱一斛啦!”
    有那刚从粮肆探听回来的喜道。
    听的人捧手说阿弥陀佛,祈祷道:
    “再降再降,跟从前一样四十钱。”
    但这也不是一日就能降下来的,还需要时间,这次粮价风波折腾的大家够呛。
    就连最富裕的盛昌里,这年关里,也不如从前那样阔绰了,就拿里市来说,萧条了许多,不论是买的,还是卖的小贩,路过都能听到为一二个钱在理论的。
    季胥想着,该寻个更大的市场来做买卖。
    这日,问两个妹妹:
    “想不想去县城逛逛?”
    “县城?”
    “县城!”
    凤、珠两个异口同声。
    她们哪里去过县城,不过从旁人那听过,多听崔思说的,因她大兄在县里打铁,便常拿县城如何,在孩童间炫耀,听的人心驰神往,她们自然想去,眼神都亮了。
    季胥笑道:“马上要过除日了,我们去县里置办些家当。”
    住的是新房,这家当也得一点点添置了新的来,如今日子太平了,也能想这些了。
    像切菜的刀,她家用的还是砍柴的柴刀,是该去县里铁肆置办一把专门切菜的铁刀了,
    盘盏也无,就三副碗筷,碗是用旧了豁口的,那盘子还是从前拿竹兜节做的。
    当然,她最心心念念的还是铁釜,有铁釜炒菜方便,最好再买个炉子,既能取暖,那旧的陶釜还能在上面煮东西。
    “小珠和二姊也一起去吗?”季珠神采奕奕问道。
    “对呀,咱们一块去办了过路的传,趁着年前去县里好好逛逛。”季胥道。
    凤、珠二个喜的一蹦一跳的。
    如今出了告示,难民们被谴送回关东原籍、原地落户的落户,卧蛇谷那段路太平了,出门也不必再提着心,有人作伴了。
    季胥带好尺籍,锁了门,便领妹妹们向孝顺里去。
    这两日雪停了,亭父渐将卧蛇谷的道路清扫出来,不像从前似的积雪深厚。
    一去并没有湿了鞋。
    之所以来孝顺里,因去县里,遇上稽查严谨时,要出示“传”才让进,当然,如若遇上天灾,无传的难民聚集在关口,也有破例放他们入关避难的时候。
    那些自关东远路而来的难民,有时过关,便得了放行,遇上不放行的,只能避开官吏,跋山涉水绕远路。
    平日里,乡民外出,俱需要“传”,由本乡的乡啬夫办理。
    如今粮价得降,乡啬夫梁兆也不避着人了,这会工夫正在家中,听的其妻说有乡民找,便出了来,迎头见了季胥,不似上次在乡亭那般威风。
    说来惭愧,他竟不如一个年轻女娘能料事,后来粮价涨过市平线,他都没敢和乡三老提,说季胥曾寻过他之事,没的臊了一张老脸,如今笑了道:
    “胥女?所寻何事?”
    季胥道:“想去县市里置办些东西,来寻乡啬夫办我姊妹三个的传。”
    时常有人寻来办传外出,乡啬夫梁兆已是从善如流,引她们进了堂屋,一面问道:
    “尺籍可带了?”
    他得核对出行者赋税是否有拖欠、是否有案件牵连等,若是男子,还得核对此人的徭役是否与出行日子相撞,再上报给县廷等批复。
    季胥这户他有印象,当初穷极了,他只当这户要拖欠赋税下狱了,没曾想一看名单,却准时纳齐了。
    如今接了季胥递的尺籍来,意思的扫了下,便还给了她,请季胥坐了,自己也向案坐了,沾了笔墨,在木牍上写着,一面盘问她何时去、何时归、为何缘故。
    只见他那木牍,已书有不少申办传的乡民姓名,缘由各异,走亲访友的、买办的,一日下来要办不少份的传。
    梁兆另起一栏,写道:
    “……牛脾乡本固里季胥携妹凤、珠,过灵水县,买办用物,腊月二十往返……”
    这封木牍还得移送给县廷,得上头批复,因而,末尾书道:
    “壬申年十二月十八日牛脾乡啬夫梁兆谨移,一编敢言之。”
    搁了笔道:“这办下来也快的,一日的功夫,明日晡时你来取就成,不耽误你后日出去。”
    确实还是很有效率的,季胥谢过方告辞了。
    两个妹妹正在院里,和乡啬夫家的女孩儿蹦蹦跳跳的玩闹,她招招手,说回家了,便都跑了来,出了院子和女孩摇手告别。
    翌日晡时,季胥取回了那份传,小小的一块竹简,上头所书和乡啬夫一编的陈辞一样。
    这日腊月二十,季胥三人大早起来梳洗,两个妹妹分外兴奋,季珠连瞌睡都无,和季凤一块嘁嘁喳喳的,有很多话来说。
    自是都穿上了那鸡鸣布做的鲜亮襦绔,凤、珠两个还特地扎了红头绳,季凤道:
    “嗳哟,小珠,去县里就别戴臂褠了,快摘了。”
    平素她们在乡里玩,俱会两只袖子俱会套上防脏的臂褠,冬裳不似夏衣轻薄好洗,再说,几家能阔的有两身绵衣来换的,她们贴身穿了旧日的秋衣,当作里衣,便勤换里衣和臂褠,要方便的多。
    季凤道:“从前听那崔思说,县里的人可干净着,都不戴这臂褠。”
    季珠闻言,乖乖摘了,这些小事,季胥俱是依她们自己做主。
    天方亮,她们便吃过朝食,向县里出发了,这路程可远着,足有三十里,得走将近两个时辰。
    季胥本打算自己去的,想着妹妹常听人说县城如何,便也想带着去见见。
    何况,这一说去县城,可都兴头的很,脚下全是劲,走了十来里,竟一点也不说累的,还是季胥说歇一歇,担心她们走出汗,湿了里衣不舒服。
    这会日头也出来了,三人坐在石头上,只见远远驶来一辆牛车,上头的妇人笑吟吟向她们:
    “这不是季家姊妹吗?去县里哪?我捎你们一段路。”
    这便是在本固里新落户、筑新房的妇人,姓肖。
    只见肖妇人梳着扁髻,尖长脸,一身厚实的绵襦裙,坐在牛车上,看不大出身量,怀里笼着个小女娘,瘦瘦的,前头将车的是个生面孔的汉子。
    她们家那日也收到两个彩绘鸡子,因季凤也对其颇有好感,回道:
    “和姊姊妹妹去县里买东西。”
    季胥对人也还不熟,便客气道:“肖娘子自便罢,
    我们走着去也是一样的。”
    她道:“我过县里给我女买身衣裳,这是我在县里头雇的牛车,快坐上来罢,乡亲邻里的,客气甚?”
    这牛车停在面前,在等她们上来,季胥仍道:
    “不必了,肖娘子您自便。”
    肖妇人摇头笑道:“你这女娘,怪生分的,罢罢,那我可走了。”
    牛车骨骨碌碌驶远了,季凤惑道:
    “阿姊,我们怎么不坐肖娘子那牛车去,她还怪热心邀咱们。”
    季胥道:“日后相处熟了,才放心些。”
    如今只知她是关东难民,姓肖,有一女,颇有家资,旁的还不知底细,季胥领着妹妹哪能随随便便上人车。
    她们便走走歇歇,忽听的季凤手指着道:“县城到了!”
    只见一面土夯的巍峨城墙,城门上,书着“灵水县”三个大隶。
    墙临河道,门楼那,吊桥被放了下来,架在河渠上,城门前敞开了两排拒马,身穿皂服的门吏,正在核查过路者的传。
    后面排着不少人,牵驴的、推独轮车的、挑担的,俱是从各乡赶早来的,或是外地过路的。
    “都怪那狗贼粮贾,平时哪查的这么严!稍微瞅一眼就过去了。”队伍后头的埋怨道。
    如今因粮贾惹出粮价风波,连进出都严密了,大家伙儿只能老老实实排队。
    轮到季胥时,小吏道:“传。”
    一面接了来,上下打量了姊妹仨的特征,才归还了放行。
    她们从高而空的拱形门洞入内,只见一条足有十来米宽的南北通道现于眼前,这条大路,统统铺了河砾、并些碎瓦炼渣,一眼望去,平平整整看不到头。
    道路两旁,还种些青槐树,这个季节光秃秃的,不过打眼过去也很规整,树后头,大多是青砖乌瓦的房舍,穿斗式的房顶,锁纹窗户,有些颇为势派的大宅院,门扉上还是兽首衔着的铜门环。
    看的季凤则声连连,“我的姑舅大母,县里这房子,可真阔气哪,这砖得费多少钱。”
    “瞧瞧,这还有这么大个排水沟!”
    这道路两侧,开掘有两道排水沟,直连通城门地下的涵洞,素日的雨水、废水,便沿此沟排到城外的河里。
    三人走走看看,连条水沟,都能把凤、珠二人惊叹不已,这还是两人头一遭出远门,一路走走看看,新奇极了。
    因年岁将至,只见家家户户的门上,都悬挂些驱邪纳福的物件,诸如桃鱼符、桃枝、鬼面一类的。
    有一家门前,三五成群的孩童,只见围着一簇火,火上烧着竹节,那竹节烧久了,只听的“嘭”的一声,
    “喔——竹爆了——竹爆了——”
    一群孩子,连季胥三姊妹都唬了一跳,孩童们却又好玩的喧嚷道。
    季胥听着,倒像后世年味里的爆竹声。不过此时没有爆竹,便会烧着竹节,爆出响声来驱邪岁。
    “真好玩。”季珠也跟着拍手。
    “小郎,我问一下,县市怎么走?”季胥向其中散开的孩童问道。
    买卖须得在市里,统一管理,像这样一条大路,是看不见商贩的。
    这小郎四五岁的年纪,穿着戴臂褠的短袄,无裆绔,浑身滚的脏兮兮的,人中挂着条冻出来的鼻涕,手里还拿着根竹节要去烧。
    吸溜了鼻涕,说道:“就在那边。”
    朝大路的尽头方向指了指。
    “你要从哪儿进?有三个门呢,最近的就是东市门,南市门和西市门得绕更远的路。”有个年岁大些的听见,走过来说道。
    季胥她们沿最近的路走去,季凤扬面向她说:
    “原来崔思胡说的,他们县里的也戴臂褠。”
    可不是,小孩儿到处玩,哪能不弄脏衣裳的,臂褠能防着些。
    说着话,这条南北大道走到了底,西边传出吵嚷的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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