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2章

    那雪一连数日的下,积在地下有一尺厚,季胥她们渐都不出门了,将绵手衣翻出来戴上,每日起来先扫门前雪。
    “凤妹、小珠,来堆雪人!”
    只见一旁扫帚放着,季胥滚了个大雪球,生动的喊。
    “怪冷的。”
    季凤一时还不愿来,因刚戴的手衣稀罕着,不舍得摘呢。
    才过一会到底孩子心性忍不住,一并来玩,在门前堆了个足有半人高的雪人,草棍做的鼻子眼睛,两边手也不缺。
    一阵玩过,后来在灶旁烘鞋子,将手暖了。
    隔壁季元见那雪人,也拉季止堆了个,就立在她家院墙边的鸡埘上,雪人露出个脑袋,直盯着她们二房这向。
    季凤看不惯,夜里拿竹竿捅了,季元次日一看,啊的一声,
    “好你个季二凤!”
    又不倦的把雪人脑袋安上了,照样监视着她们这向。
    这场雪,令乡三老尤公忧心一片,他拄鸠杖来了卧蛇谷,只见那些窝棚外,各家燃着火堆,难民们挤在一处取暖。
    这样大的雪,牛脾山的野菜草根越难挖了,就指着甘家施的豆粥,可那才多少,尤公不忍路有冻死骨,又担心这些人绝境之中作乱。
    因问田啬夫道:“盖邑有何对策?”
    尤公深知今日景况皆系粮价而来,可州郡调粮周济一直没有准信,谁也不知这粮何时调来,这价钱又何时回落。
    田啬夫只说了三个字:
    “蜡八祭。”
    腊八这日。
    乡佐一早敲了各家门,来取祭品。
    蜡八祭是一年到头乡里最盛大的祭祀,腊八这一说法如今既兴,便源自年底古老的蜡八祭。
    祭八神,迎福泽,里民都盼神明庇佑,从家里捧出果品蔬菜、酒脯牲畜,再穷的便供奉柴禾,总有这份出祭品的心。
    连金氏这样爱占便宜的,都自家里捧出升豆子。
    季虎孩一直缠着要吃粲果,她道:“迎神明的日子,别教我打你。”
    季胥家则供了些菜蔬,季凤忙乎道:“要拔新鲜的,农神见了才欢喜。”
    那乡佐道:“胥女随我一道,去孝顺里帮着庖厨。”
    因有帮甘家庖厨宴请毛公的经历,加之盛昌里传她好手艺,乡里便要她去相帮祭祀上的厨事。
    虽说是打个下手,季凤这脸上也光彩不已,要知道,祭祀是神圣的,她道:
    “哪个不盼着去相帮的,那年赵家大母去了一次,带回好些吃食,在田里说嘴好几日也没完呢。”
    如今是休耕期,蜡八祭在孝顺里的公田里,扫雪而祭,只见东、南、西、北,各筑一土坛,圆而阔大。
    据说,这四方祭坛,皆是卧蛇谷那些难民挑石垒土而筑的,来这劳作,早晚能得两块豆脯。
    祭坛中央立一石柱,拴了只待祭的羊在那,有乡民在坛上架高柴,也有在坛下铺席的,那席子是易得的苇草与秸秆编来的,以在神灵前显质朴之质。
    季胥收回视线,随乡佐去至乡三老家的东厨,各里祭品送来这处,或庖或羮,忙碌不已。
    只见一膳妇梳着溜光的扁髻,手戴臂褠,布裙外系一蔽膝,游走间面带神气,
    “我是专做祭祀做老的人了,祭品不比咱们平常的吃食,不能用寻常之味,贵在品种多样,就拿这肉羹汤来说,一粒盐也不能放。”
    “周膳妇,这里来了个人,你看着调用。”乡佐道。
    周膳妇打量一眼,将她使唤去抬祭器,同去的还有一孝顺里的妇人,
    “看你脸生,第一次来帮忙罢?那周膳妇脾气不好,我们只做我们的,别惹恼她,祭祀完了,还能分些祭品回去呢。”
    只见开了库房,两人抬出些豆、笾、俎、鼎之类的祭器来,那鼎十分笨重,又唤了两人才合力抬出去。
    季胥蹲在井边清洗,天寒地冻的,这可不是个轻省活,两手冻的通红。
    “笨手笨脚的,连火也看不住!看将这烧糊了的肉醢作祭,得罪了神明,有你一辈子苦头吃!”
    周膳妇指着一小郎的鼻子骂,见季胥捧了一叠豆笾进来,指了道:
    “你来烧火。”
    季胥便放了祭器过去,见灶膛里头塞满了柴,用火筯抽了一半出来,柴禾重新架好,竹筒吹旺了。
    这双冻僵的手凑过去搓一搓,渐渐缓过来。
    周膳妇亲自掌勺,只见这火不用她操一点心,什么时候文火,什么时候武火,一句话都不用吩咐。
    不由多打量了几眼,只见是杏壳脸,乌黑头发,一身莲青襦衣,白白净净的。
    起头见她身量苗条,只当是哪家为得祭品来的女娘,全然不像灶下做活的惯手,便随意打发了。
    眼下有季胥烧火,周膳妇在黄昏时分将祭品做了出来,吩咐人捧去祭坛处。
    那处早来了乡民,等着看祭祀的热闹。
    凤、珠二妹也由陈家的带来了,站在最前头,瞅见捧了肉醢向祭坛去的季胥,指着和旁人道:
    “那是我阿姊!”
    面上尽是喜色,能做这种为神明奉祭的活儿,可是有福泽的事。
    看的一旁的金氏面上不自在,多好的活啊,竟让这小蹄子捞着了,她家季止也卖角子,白甚么没人来找?
    冯富贞见了,更是将嘴一撇,
    “不就是个灶下厨……”
    “吉时已到!进祭——”
    只听一乡佐喊道,人丛立时安静下来。
    季胥这会子忙完了,也找到妹妹们这处。
    只见那活羊,由乡佐牵到祭坛前。
    田啬夫那身羊裘倒在腰间,下穿绑腿的褶绔,坦着上身,手持一鸾刀,先刺向活羊右耳,将耳血献祭给神。
    人丛中发出欢呼。
    血祭后,田啬夫将羊宰杀,那祭祀专门用的粗钝的鸾刀,在他手里仿佛极为锋利,轻易将羊腹割开,取出内脏,盛在专门的俎内,陈在坛上,这便是生肉祭。
    “多稻多菰,亦有高廪。
    万亿及秭,为酒为醴,献祭神明。
    以洽百礼,降福孔皆。”
    尤公发须银白,拄杖高歌祝祷词。
    随着四方祭坛的高柴点燃,火光轰的冲天,只见数十个金刚力士冲了出来。
    他们以彩绘的木胡头覆面,大雪天坦了上身,腰绑一细腰鼓,鼓声若雷,围着祭坛大开大合,舞姿犹如野兽扑食,尽显粗犷。
    “是傩舞!”人群里激动道。
    每年腊月祭祀会挑选强健之人跳傩舞,既是迎神明,也是祓灾逐疫。
    只见为首那个,身长八尺半,形容精壮,有猛兽之势,手持一把桃枝,随着傩舞队伍一个振臂起跃,在鼎中濯水洒向乡民。
    “迎猫神!”
    底下喜的拍手称好,这猫神迎来,田鼠便不能作患了。
    “猫神将我家耗子都捉光!”
    季凤被这桃枝水洒的开心,一脸的喜气。
    “迎虎神!”
    只见又一圣水洒来,引的欢呼阵阵,盼着老虎吃了下山糟蹋庄稼的野猪。
    季胥面上一湿,和胡头里的那双黑眸对视住,有些认出来,为首这个应是田啬夫。
    因他虎口还有方才宰杀牲畜的血迹,离得近时,身上似有股血腥之气。
    只一瞬间,那傩舞转向另处了。
    后又迎了井神、田神、兽神等八神。
    “吼!吼!”
    “腊鼓鸣!春草生!
    土反其宅!
    水归其壑!
    昆虫勿作!
    草木归其泽!”
    最后一圈,傩舞气势雄浑,齐声唱咒,将篝火震的激烈晃动,烟雾缭绕,似云雾直达天庭,神明能从此降临。
    各人脸上有种神往,神明!神明!
    请保佑粮价下降!
    直至退去,众人的心都难以平复。
    祭祀后,除了相帮祭事的乡民能得祭品,余的那些,一部分,尤公按旧例,送至乡里年过七旬的老者、鳏寡孤独之家;
    另部分,分发给了卧蛇谷的难民,雪夜里,冻的哆哆嗦嗦的难民收到布匹,千恩万谢。
    季胥这处也与妹妹回至家中,她得到半罐子蜜,一罐周膳妇做的蜗醢,这蜗醢是用蜗牛做的酱。
    季凤稀罕的不行,捧着嗅了嗅,
    “嗯
    ,真香,拿来拌米饭或是烩菜都是极好的,小珠你也闻闻。”
    那蜜就更是宝贝了,季胥早上走时是泡了赤豆的,这会子拿来煮赤豆粥。
    添上一勺蜜,这赤红软糯的豆粥吃起来甜滋滋的,妹妹们必定爱极了。
    因着腊八,那房梁上,两个妹妹惦记了数日的腊肉,被季胥取下来,切了一段。
    看的季凤眼都直了,她早都向往阿姊熏的腊肉是何滋味,巴巴盼着这日了。
    “阿姊,今日烹腊肉吗?”她问道。
    这会子正在灶旁烧火,陶釜里头,正煮着赤豆粥,乡里蜡八祭过后,自家会做赤豆粥,额外祭祀先炊婆婆,是他们这的习俗。
    阿姊一早起床,便泡了几把赤豆,这会子已是煮出赤红色,浓稠的咕嘟着泡,还放了平日吃不着的蜜。
    见还有腊肉,季凤喜道:
    “正好还能敬一敬先炊婆婆。”
    若是有条件的,腊八还会给先炊婆婆备上酒肉,更显诚意,她们今年有腊肉祭祀,明年必定能灶火兴旺。
    季胥点了头,逗趣儿道:“还能解一解凤妹肚里的馋。”
    季凤便哼了声,把嘴一撅,不大好意思的蹲下烧火了。
    一旁捧着瓦狗取暖的季珠道:“二姊羞羞了。”
    季凤挠她痒,一面道:“小珠馋不馋?馋不馋?”
    季珠笑着躲闪,认道:“小珠也馋!”
    怕她滚在地上脏了衣裳,季凤这才放过她。
    只见季胥将那腊肉切的薄薄一片,瘦的部位是种酱赭色,肥的部位晶莹剔透的,好看极了,再将那屋后拔来的蒜苗,洗干净,切成半指长的段,釜底热些膏油,将腊肉片和蒜苗一炒,那呛出的蒜肉香一下四溢开来。
    一盘油亮蒜香,青红相宜的蒜苗炒腊肉,便盛了出来。
    “真香哪。”季珠深嗅了一口,满脸陶醉道。
    不过今日是腊八,菜馔得先祭祀先炊婆婆,《礼记》有云:“灶者,老妇之祭,其神先炊也。”
    这里便说灶神是“先炊”。祭祀灶神能给家里带来福祉。
    自家祭祀不比乡里,有人力筑土作坛,西汉这时候也还没有线香,倒有一种叫菁茅的香草,烧起来有股香味,不过很名贵,周朝时还是楚地的贡品,向来是天子祭祀才用的,连乡里也不过烧些普通柴禾。
    她们便烧不起香草香木,只燃了灶火。
    只见季胥将陶灶、炊具收拾整净,再将那肉、一大碗赤豆粥,摆放在灶头。
    三姊妹向灶而跪,捧手在胸前,请了先炊婆婆先用,方在心中默念祈愿。
    季凤在心中虔诚请道:“先炊婆婆来我家用饭啦,和您老人家再求个事,季蕴,乃是长安的一个老膳妇,是个大善人,您要像保佑我家一样,保佑她福运常在,灶火兴旺。”
    如此一番祭祀过后,才在食案上用赤豆粥,吃那蒜苗炒腊肉,心满意恬的。
    饶是这门窗紧阖着,可到底屋子不是密不透风的,那股炊烟飘了出去,远的不说,那近处的季家大房,嗅的清清楚楚。
    金氏捂着哀鸣的肚子,咽了咽口水,只当是隔壁得来的祭品里头有腊肉,倒不知是她们自家的,向那方向狠狠啐了一口,继续跪向灶台,捧手念念有词的:
    “先炊婆婆您老人家好,我隔壁那户,乃是奸盗小人,愿先炊婆婆灭了她家灶火,让她家灶倒屋塌。”
    只见她家灶面,也摆着赤豆粥,赤豆买的少,十分零星,晃荡的能看见碗底,季虎孩嗅着肉香,肚腹空空,饿向金氏道:
    “阿母,什么时候吃晡食,我饿了!”
    金氏瞪眼示意他莫吵嚷,好在季止及时将他拉走了,金氏便继续道:
    “再保佑我家,来年无病无疫,灶火兴旺;
    再有一个,如今粮价飞涨,您老人家使点力,保佑保佑这粮价快点下来,家里头干饭都吃不上了,裤头都松了……”
    好一通絮叨才起来,季元等着吃赤豆粥呢,闻她之言,撇嘴道:
    “阿母好啰嗦,先炊婆婆她老人家哪管这一大摊子的事。”
    金氏想了想,咬咬牙,便道:
    “您老人家若是嫌烦,只需记着我这最后一个愿。”
    ……
    “希望先炊婆婆保佑这粮价的风波尽快过去,让日子回到从前。”
    “愿先炊婆婆保佑粮价莫要再涨了,已是亏的多了……”
    “先炊婆婆让我家成富户,让粮价回到从前罢。”
    “先炊婆婆,保佑我家能日日吃上干饭。”
    季胥家、冯家、崔家、陈家、王家等本固里五十余户人家,都设了赤豆粥,在灶前祭祀请愿。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