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1章

    集会后,各里果有青壮队伍巡逻,手持大棒,日夜轮岗。
    强壮的身影现在本固里各处,让人心安,一时没听说谁家菜地遭贼的,连孩童也敢出来跑闹玩耍了。
    盛昌里亦是,不过面粉价钱居高不下,季胥依旧在家,做些菹菜并菜脯,存着过季时来吃。
    因屋后的菜都一茬接一茬能吃了,长势极快,姊妹仨也吃不了。
    除了芸苔能留在地里结杆,到时削了皮,炒着茎杆来吃,照样新鲜的,其余的再留在地里要老过头了。
    季胥便拔了一片的蔓菁、芦菔,切成指长,股状,这些是做菹菜用的;做菜脯的,则切片。
    用草绳扎紧了三根木头,张开木头,变做三条支爪立住,竹簸便能架在上面,将菜铺在上头晒。
    北风天干燥,遇见日阳不足时,也能教风干,不会霉坏了,这也是楚越之地流行在冬月做菹菜的原因。
    “凤妹,帮我将架子离柴禾远些。”季胥捧着竹簸道。
    季凤知道这是防着柴草里的耗子吃菜,做了道:
    “昨儿我抽柴禾便听见底下有耗子叫唤,翻出一个窝来,却又不见耗子,可真讨厌。”
    “可不是,上回我脚边蹿出只大耗子来,把我吓一跳……”
    它们爱在柴禾堆里做窝,有时你一抽柴禾,它就蹿出来,防不胜防。
    “改日看我不一窝端了它们。”季凤是不怕草虫鼠类的。
    姊妹说着话,将那些菜逐一晒停妥,这也就是目今有青壮昼夜巡逻,她们的日子便宜许多,再早两日,是不会这样晒在门前的。
    腊月初这日,庄蕙娘来寻季胥,手上挎了篮子,一并陪来的还有陈车儿。
    她道:“家里膏油没了,这不转眼都腊月了,我让车儿陪着,去乡市买些脂回来炼油。”
    再穷苦的人家,腊月也会尽量吃好些,尤其是除夜的一餐晡食,家人团聚,最是丰盛的。
    过后正月里还待客,吃食也要还过的去。
    因此一年到头俭省,但凡能拿的出这份钱的,都会在这时置办些猪油膏啊、腊肉啊,或是炸些平日不舍得做的吃食,到除日前后享用。
    “来问问你,可有要置办的东西?咱们作伴一道去乡市。”
    其实季胥想制些腊肉的,虽说肉价涨了一半,但越近年关怕是越贵,此时买来,家里倒还能出的起这份钱,她拼命攒钱也就是想吃穿住行好过些,不到不得已也不会在吃食上俭省。
    再个,鲜肉放不住,去买总是不便,日后若是大雪天就更不好出门了,若有腊肉也能给家里添道肉菜,不用独指着屋后这些素菜。
    奈何若是用晒肉法,在屋檐下太扎眼,她家也没个院子。
    虽说如今有巡逻在,但四邻大都吃不起干饭了,她在屋檐下挂些肉,徒增隐患;
    若是熏肉法,那也要在屋前的空旷地,架势一摆,白烟一飘,过路的一传,全里皆知了,时下还是低调过日子好。
    一时便不打腊肉的主意了,见陈车儿怀捧布袋,因问道:
    “车儿带的是什么?”
    “是些稻米和豆子,君姑让我上乡市磨成屑,好留着做些除日的吃食。”庄蕙娘道。
    季胥想了想,背了筐篓一道去了,里头装着半斛拿来磨屑的稻米,另带了钱,要买些线和脂回来,并一个盛菹菜的双领甖。
    这种甖能在双领间注水,盖子一盖,便隔绝了空气,拿来做菹菜最合适不过。
    家里的菜也晒蔫了,回去撒拌了盐,浸入凉水中,盛在甖里盖严实。
    等过些时日,观察其变黄时,冲入酢、酱、椒汁,如此静置半个月,取出来是金钗股,酸美脆辣,这菹菜便算成了。
    既能佐粥,亦能烹肉,整个冬日随吃随取,方便极了,如若吃少了,还能再往里加些新晒出的蔫干菜,再浸上一甖。
    如此盘算着,到了乡市,小贩少了,冷冷清清的,坐贾的店肆依旧开门迎客。
    粮肆进出的人,季胥他们到里头后院,只见落地一口大石磨,有大黑驴牵引石辊。
    这样大的石磨,大多人家没钱置办,也就年节附近用时,方来粮肆磨屑。
    一旁还有一方带有漏斗的湿磨,是用来磨米浆、豆浆之类的,有个妇人正放了盆在漏孔下接米浆。
    肆里小子称过二人的谷类,各收了三个钱,便放她们去引驴拉磨,先后磨出了稻米屑与豆屑,小竹帚扫在袋里。
    因不久便腊八了,季胥并庄蕙娘还买了些赤豆。
    后来买完细线与双领甖,路过肉摊时,可巧顶头撞见王典计,就在李屠夫的肉摊前,手上划拉着,指挥李屠夫给他割一块好肉。
    “王典计也来买肉?”季胥向他打招呼。
    如今各处有青壮巡逻,卧蛇谷也安排了,但两旁的窝棚还在,难民未散,为稳妥些,他一个老人家,还带了个窑场的年轻小子陪着出来,和陈车儿两人认识,便在一旁勾肩搭背,彼此说起了话:
    好小子最近还好啊、窑场的活儿可还多、怪清闲的咧,诸如此类……
    这厢王典计见了熟人,露了笑脸道:“你也买肉?我是晒些腊肉就酒吃。”
    他这腊肉也简单,就抹上够多的盐巴,暴晒上些时日,片出来够硬的,他两边槽牙掉了两颗,不好吃硬物,因爱那股子干咸味,拿来就着酒吃,倒还有滋味,所以年年也少不了的,只是晒的不多。
    季胥听的他要晒腊肉,心下有些想头,笑眯眯道:
    “我来帮王典计做腊肉,如何?顺道也让我在窑场做些,带了回去,比在家里好,一点不扎眼。”
    那窑场四面高墙,后排房也有一片大空地,施展起来方便,素日里全是一帮小子在那,兼有壮奴把守,就算那烟、味,飘去数里,也无人敢打甘家的主意。
    这如何不好,王典计素知季胥的手艺,能得她给自己腊肉,再好不过的,立时应下来,生怕错过。
    季胥便放心让李屠夫割肉,挑了三块肥瘦均匀的五花,切的长长一条,并五根肋骨,一块炼油的肥膘,花了二百多个钱,一时虽显的花了笔大钱,但这做好了能长时间储存,慢慢吃,她这趟出来没做买肉的打算,带的钱不足,便赊的账,李屠夫无有不应的,季胥是他的熟客了。
    王典计罕道:“肋也能腊?”
    说罢,也让李屠夫给他来两根,跟着买准没错处。
    季胥问庄蕙娘:“婶儿要不趁今日也买些,咱们去窑场做了来,带回去,也方便。”
    庄蕙娘被她说动,咬咬牙,也拣了小块的肉,那肋不比好肉,价依旧贱些,挑了两根,她为买脂来的,钱就不足数了,李屠夫因她是季胥的相识,也让赊了账,说好明日来给。
    三家按照各自的肉多少,添了要用的调料,盐酱椒一类,略多了也不打紧,带回家便是,又买了些价贱的羊肠子,待会腊肉用的上,顺顺当当到窑场了。
    “得砍些松树枝来。”
    王典计听季胥这样说,索性如今窑场功夫清闲,便使唤了小子们一道去附近山上,砍了好几大捆还青绿着的松树枝条来。
    有些窝在窑场暖和的墙根角下,看年岁大些的玩角抵,手搭肩,头顶头,你进我退的,蹭起地上的灰尘,看的小子们高声叫好,都懒怠动弹。
    “懒骨头们,清闲惯了是罢?连我也叫不动了!”
    王典计来赶,方一轰散了,帮着砍松枝去。
    扛回来后排房,都问季胥:“做啥好东西?”
    他们买过季胥的吃食
    ,诸如皮蛋之类,如今不景气,季胥也未再做来卖,家中还剩了两罐,未开封留着自家吃的。
    也都识得她,只见季胥用枝干,在空地搭出个三角棚,半人高,棚里烧着松树枝,那树枝都还绿着,不似干柴易燃,呛出一股烟,众人都掩鼻道:
    “季角子,你早说要烧火,我们给捡些干柴回来就是了,现砍的松枝都没干呢,怎么烧?瞧瞧这烟。”
    只见季胥将那处理过的肉块挂了进去,说道:
    “就是要这烟来熏。”
    一面又在剁肋骨,案板当当的响,抹上她调好的酱料,一节节的,塞进羊肠里,每节留出些空隙,细绳系了,借了王典计一根针,扎了针眼,又挂进隔壁一个三角棚里,同样燃了不旺的火,呛出股白烟。
    一时都罕见多怪道:“这是在做什么,肋装进羊肠子里头,能好吃?”
    庄蕙娘按照季胥的指示在往里填枝条,陈车儿便道:
    “你们可都瞧好罢!她做的东西没有不好吃的!”
    季胥问那些小子们:“你们可也要熏些来吃?要用的东西我说给你们,自己买来,我一并就帮着做了,偶尔蒸点来配饭吃,也是道肉菜,方便着。”
    窑场小子们将信将疑,有那去房里拿私下里攒出的钱,
    “走,买些肋和羊肠子去。”
    “万一难吃呢?我们合买一根罢。”
    请示过王典计,王典计放了他们,便伙同着去市里买肉了,一窝蜂的回来,有买肉的,有买肋的,量都不多,只为着打个牙祭。
    “放心,我们都没声张。背了筐篓去的,都看不着是什么,只当给本家买的东西呢。”
    小子们说道,这是季胥吩咐的,别声张说自己在这熏肉。
    季胥都帮着处理好,挂进三角棚里去,叫他们记好哪份是自己的。
    “这外面的是我的。”
    “肥的那小块是我的,我就爱吃肥的,花了我一个月的月钱。”
    “这块是我的。”
    嘁嘁喳喳的,看着季胥挂上去。
    “这份呢?”季胥问道。
    手中有小块肉,一根肋的量。
    “是甘贱土的。”有人帮着应道。
    方才守门的甘贱土,见一窝蜂的往外涌,听说了,便也托人帮他买些回来。
    白烟攀升出外头,一股子松香。
    后来大半日过去,这股子松香,兼着股隐隐的肉香,油香油香的,惹的盛昌里各家各户深深去嗅。
    “谁家做肉哪?这味也太霸道了。”
    “是甘家窑场!”
    孩童遥指那股白烟。
    “不能罢,一伙的小子们,能烹出这么好的味?那不过是烧瓦的青烟罢了。”自有不信的。
    “好了吗!”
    天色渐暗,窑场内,只见季胥拆了三角棚,那腊肉,现出一股油干油干的肉色,晶亮晶亮的,十分诱人。
    至于那腊肋骨,被肠衣紧紧裹着,一节节的,也透出一股子酱色。
    “好了。”季胥说道。
    逐一将各人的都分去,自己的那份装在筐篓里。
    “现在便能吃吗?”有小子问道。
    “能呀,不过挂在房梁上,待其风干个三五日,蒸出来,滋味要更佳。”季胥解释道。
    猴急的小子们哪能留的住这肉,趁季胥拆棚子分发,收拾灰烬这会子工夫,那先得了的,便挤在矮灶那,蒸了小碗的出来。
    按着季胥说的时间,一揭盖,只见那腊肋的肉带点肥,蒸出了油,肠衣都透着一层亮光,一股子咸香肉味扑出来,
    也不怕烫,趁热就抓来咬上一口,啧啧,都能听见那肠衣卟的一声,脆脆的裹着肋肉,满口的油香肉香,还有一股子熏出来的松香,别提多美。
    “怎么样怎么样?”
    “如何?”
    旁人见他享受,迫不及待问。
    那小子哪还说的出话,一口接一口,吃完了舔手指呢,才得空道:
    “好极了!好极了!舌头险些吞下去了。”
    季胥也随众人笑了,王典计这厢,看着天色渐暗,便点唤那高个的小子,要他们陪着一道送季胥一行过卧蛇谷。
    自盛昌里出卧蛇谷,只见远处火光摇曳,两支巡逻队伍交接,田啬夫冷面长身,形容威武,领人向本固里的方向去。
    庄蕙娘瞧见了道:“竟是他巡咱们本固里的夜。”
    自有巡夜以来,季胥头次这个点在外头,也才撞见,想到他少有言语,但凡提气一喝,声若巨雷的模样,说道:
    “想来我们也可安睡了。”
    两路人的火光不远不近,先后入了本固里。
    “这是腊肉?”
    西屋内,季凤见季胥将肉挂上房梁,喜不自禁问道。
    “腊肉和腊肋骨。”季胥拍拍手,扬面看着肉,应道。
    两个妹妹听说,都小声惊呼起来,如今俱知不能声张,捂着嘴,眼底因肉而生的欣喜,却是掩不住的。
    还是头一年,腊月里自家做了腊肉呢。
    从前未分家时,大父大母年底也会划拉一刀肉来晒,除夜饭时蒸来吃,晶莹剔透,不过家里人丁多,她们姊妹又不受待见,能得到一小片,还是阿母顶着大母的白眼夹给她们的。
    “再风干些时日,便能吃了。”
    听的阿姊说的,凤、珠两个已经在馋那滋味了,油滋滋的,咸香味美,咬上一口,该有多好吃哪,光想想都咽掉半车口水。
    崔家,
    廖氏在灶屋做晡食,她小儿崔广耀自外头捅完蚂蚁窝,哒哒跑进来,一见是清汤寡水的烩芦菔,问:
    “阿母,怎么不羹肉?”
    廖氏道:“管你阿翁要他脚后跟那块死肉去。”
    他跑去要了,被崔大拿鞋底子赶出来。
    这会子的大房,灶膛烧热了膏油,里头炸着一种叫粲果的,是用稻米屑调水来炸的。
    只见已有一盘炸好的,金黄金黄,季虎孩偷吃的手被拍了开,金氏道:
    “看不剁了去,留着除日吃的。”
    季元道:“阿母怎么不像往年,炸些馅肉丸?光粲果有什么吃的。”
    金氏道:“肉价都贵成啥样了,也就你阿母我还咬牙费了膏脂来炸粲果儿了。”
    往年还得搁些蜜来和面的,今年放不起,就只这样的,不过吃着酥脆,兼有油香,便是极好了,冷眼看了二房,这些时日也就晒晒菜干。
    因道:“你瞧瞧隔壁,哪里吃的起这些呢,粮价涨成这样,连一亩三分地都没有,一粒米都得外头买。”
    怕是二房嗅了她们这的荤油香,该馋的睡不着咯。
    次日,天上飘起雪珠。
    “下雪了?”
    季珠冷的拢紧衣裳,垫脚抱了柴禾,哒哒向灶屋去。
    “瞧!我有什么?”
    季虎孩冻出条鼻涕,底下踩了鸡埘,趴在院墙上,扬手冲她,只见抓着把金灿灿的粲果。
    说罢脆脆的塞了口,吃的美味,“真好吃,你家没有罢?”
    季凤隐约听着了,豁朗打开灶门,季虎孩怯她,将脖子一缩,后头被金氏揪住了耳朵,
    “原来是自家养出了耗子!哪个教你偷来吃的?”
    揪的季虎孩嗳呦不已,一见对面两姊妹正瞅这处,改了话口道:
    “下雪珠了也不躲,冻坏你去,还不进来!”
    扯他进屋才打骂他几下,将那一笥粲果放到他够不着的柜子上。
    “哼,这便罢了。”季凤见状道,唤季珠赶紧进来。
    灶屋内,只见季胥挽了袖子,露出纤细的胳膊,抖动手中竹杓,沥了稠米糊至油釜中,那浮了一层的金黄,可不正是粲果。
    这正是用昨日在粮肆磨的稻米屑,用竹簸细筛过一遍来做的。
    凤、珠二个巴巴望着,季胥笑道:“馋了吧?那盘子是先头炸的,放凉了可以吃了。”
    她们喜的不行,拈来吃了,米香凌脆,微甜酥香,吃完一块还馋,不过想留着除日吃,忍了不动,将手指舔了一遍。
    季胥见状道:“那盘子尽管吃了,这里还有留着除日的。”
    “都能吃了?”季凤惊道。
    其实那盘子她没拣多少,因怕她们一时吃多上火,不过对没吃过好东西的姊妹俩来说,
    是很足的了。
    这样的零嘴哪能不爱,口中窸窸窣窣,细细吃了起来,不忘喂给季胥吃。
    “阿姊,这些怎么用苴叶包着的?”
    后头炸出来的,用从前空出来的陶罐盛了,季凤见多出来一包,便问。
    季胥道:“入夜了给田啬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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