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9章 天王盖地虎?但使龙城飞将在!暗号对上了!

    矿洞里死寂一片。
    胜利的狂热,缴获的喜悦,在这一刻都变成了最恶毒的讽刺。他们用尽了所有力气,拼光了所有胆量,换来的不是生路,而是一个更体面的集体坟墓。
    一个矿工手里的铁矛“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双膝一软,瘫坐在泥水里,眼神空洞。
    “完了……”
    这两个字像瘟疫,瞬间抽干了所有人骨子里的最后一丝力气。
    锤子还抱着那具已经冰冷的年轻矿工的尸体,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林靖方,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问不出来。他怕,怕这个无所不能的年轻人,也说出“完了”这两个字。
    林靖方没有说话。
    他走到那个装满了物资的金属方块前,从里面拿出一块方方正正的压缩饼干,掰开,走到锤子面前,将一半塞进他手里。
    “吃。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的声音不大,动作也很平常,却像一把小锤,敲碎了凝固的死寂。
    锤子愣愣地看着手里的饼干,又看看林靖方,一股邪火猛地从心底窜起:“走?走去哪里?走上绞架吗?还是走去见阎王!”
    “不。”林靖方指了指那块还在发光的战术终端,“我们去他们的军火库。”
    他将终端的投影放大,矿区的地图迅速缩小,周围更大范围的地形清晰地呈现出来。在距离矿区十几公里外,一个闪烁的建筑图标被他点亮。
    “三号补给站。秃鹫小队的装备就是从这里补充的。每天早上六点,会有一列蒸汽列车从这里出发,开往中央熔炼厂。我们去搭个便车。”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看着那清晰的地图和林靖方手指的方向,脑子一时转不过弯。
    搭便车?
    我们刚刚杀了集团两个小队的精锐,现在要去他们的补给站,搭他们的火车?
    疤脸第一个叫了起来:“林先生,您没发烧吧?我们这点人,这点家伙,去冲他们的补给站?那不是耗子给猫送夜宵,嫌自己命长吗?”
    “他们以为我们是困在笼子里的耗子,等着天上掉石头砸死。”林靖方环视众人,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没人会想到,耗子不但会跑,还会朝着火药桶跑过去。”
    他指着地图上补给站的结构图:“他们的正面,有一堵高墙和一座重型蒸汽机炮。但他们的后山,对着咱们这边的方向,只有一道铁丝网。他们从没想过,会有人从山里摸过去。”
    他转向工坊的方向,声音提高了几分:“老铁匠!”
    须发皆白的老人从人群里挤了出来,眼睛里还带着血丝。
    “我们的‘将军’,能装上轮子吗?”
    老铁匠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矿车,又看了看那些黑沉沉的土炮,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一点光。他一拍胸脯,声音嘶哑却洪亮:“只要铁料够,您就是要我给它安上翅膀,我也给您焊出来!”
    林靖方点点头,目光转向锤子。
    “锤子,我需要你和十个最能打的弟兄。你们是刀尖,带上我们最好的‘雷霆’。你的任务,就是把那道铁丝网和那座蒸汽机炮,给我炸上天。”
    锤子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将怀里兄弟的尸体放下,为他合上双眼。他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和血,接过林靖方递过来的另一半饼干,狠狠咬了一口。
    “交给我。”他瓮声瓮气地说。
    “疤脸!”
    “在!林先生您吩咐!”疤脸一个激灵,赶紧挺直了腰板。
    “你的任务最轻松。”
    疤脸眼睛一亮。
    “你带上我们修好的二十杆枪,还有五十个人。等锤子那边一响,你就带着人,在补给站正门外,给我可劲儿地折腾。朝天开枪,骂街,扔石头,怎么热闹怎么来。让他们以为,我们是从正面强攻。”
    疤脸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挺起胸膛,得意地说:“您是说……佯攻?”他觉得这个词特别有学问。
    “不,你是主角。”林靖方看着他,“我要你演出一扬大戏。”
    疤脸咧开嘴,拍得胸甲邦邦响:“您就瞧好吧!我非把他们祖宗十八代都从土里骂出来!”
    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绝望的气氛,被这股荒诞的豪情冲淡了许多。
    “老K,你带人处理我们牺牲的弟兄,把他们的尸体,都抬上矿车,我们带他们一起走。”
    “还有伤员,都安置好。”
    “剩下的人,把能带的吃的、药、工具,全都搬出来!”
    “我们没有时间悲伤,想活命,就都给我动起来!”
    死寂的矿洞,再次活了过来。
    这一次,不再是为了防守,而是为了出征。
    悲伤被愤怒和求生的欲望压下,变成了疯狂的动力。
    老铁匠带着所有徒弟,叮叮当当地开始改造矿车,他们将几辆矿车焊接在一起,用最厚的铁板加固,硬生生造出了几台简陋的“装甲战车”。那十门“将军炮”,被牢牢地固定在车上,黑洞洞的炮口指向前方,像一排沉默的钢铁巨兽。
    牺牲矿工的尸体,被用干净的油布仔细包裹,郑重地安放在一辆专门的矿车上。他们不是冰冷的尸体,而是三百多名矿工无声的战旗。
    锤子挑选了他的“敢死队”,他们沉默地将一捆捆“雷霆”绑在身上,又将缴获来的匕首和短矛插在腰间,每个人都写好了遗书,塞进了贴身的口袋。
    疤脸则带着他的“演员”们,反复排练着冲锋和叫骂的台词,那认真的劲头,仿佛真的要去参加一扬盛大的演出。
    林靖方站在高处,看着这井然有序的混乱。
    他走到那辆安放着牺牲矿工的矿车前,脱下帽子,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不是神,他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他能计算出敌人的动向,能制定出最大胆的计划,却无法让死去的人复活。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带着他们的名字,和他们的仇恨,走向那个吃人的世界,然后,把它砸个稀巴烂。
    天亮前,一支奇怪的队伍,从矿洞一个不起眼的排风口,悄然驶出。
    没有旗帜,没有军乐,只有矿车轮子压过碎石的沉重闷响。
    为首的,是几台由矿车改造的、奇形怪状的战车,上面架着丑陋的土炮。中间,是载着妇孺、伤员和物资的车队。殿后的,是疤脸带领的、手持蒸汽步枪的“主力部队”。
    他们离开了这个囚禁了他们祖祖辈辈的牢笼,迎着微曦的晨光,走向一片完全未知的荒野。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他们不是去赴宴,而是去闯鬼门关。
    但当他们回头,看着身后那座即将被炮火从地图上抹去的矿山时,没有一个人留恋。
    他们的脚步,坚定而沉重,像是在宣告,从今天起,这颗星球上最卑贱的奴隶,站起来了。
    荒原的风,带着一股铁锈和硫磺混合的怪味,刮在每个人的脸上。
    离开了矿洞,天地豁然开朗,但这种开阔带来的不是自由,而是一种无所遁形的恐慌。天空是浑浊的黄铜色,大地是龟裂的赭石红,目之所及,除了嶙峋的怪石,再无半点生机。
    “咕噜……咕噜……”
    矿车改造的战车发出沉重的声响,碾过碎石,在这片死寂的土地上,显得格外刺耳。
    “林先生,咱们……咱们真能走到那个补给站?”疤脸凑到林靖方身边,压低了声音,像做贼一样。他现在看四周的每一块石头,都觉得后面藏着一队秃鹫。
    林靖方没理他,只是看着手里的简易罗盘,校正着方向。
    “我就是问问,问问。”疤脸自讨了个没趣,缩了缩脖子,又凑到锤子旁边,“锤子哥,你说这地儿,几百年没长过一根草了,怎么活人?”
    锤子正用一块破布,仔细擦拭着一杆缴获的短矛,闻言头也不抬:“不想死,就能活。”
    队伍的气氛沉闷得像一块铁。活着的人,心里都压着死去兄弟的重量。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面的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脸上满是惊惶。
    “前面……前面有人!”
    “轰隆!”
    这个消息像一道旱雷,在队伍里炸开。
    “是集团的人?”
    “快!准备打!”
    矿工们瞬间紧张起来,下意识地寻找掩体,将妇孺和伤员围在中间。几台装甲战车立刻被推到了最前面,老K和他的炮手们手忙脚乱地开始调整“将军炮”的炮口,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前方的山坳。
    林靖方举起望远镜。
    山坳的另一头,一支同样奇怪的队伍,也停了下来。他们也有用各种车辆改造的“战车”,车上装着一些奇形怪状的管子和罐子。一群穿着五颜六色破烂工服的人,正手忙脚乱地构筑防线,手中的武器更是五花八门,有磨尖的钢管,还有看起来像是某种工厂零件的玩意儿。
    双方隔着几百米的距离,紧张地对峙着。空气仿佛凝固了。
    “不是集团的人。”林靖方放下望远镜,“他们的样子,和我们差不多。”
    “那是谁?”疤脸伸长了脖子,“难道还有别的矿区也……”
    他的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骚动在人群中蔓延。
    林靖方从战车上跳下来,独自一人,手无寸铁地向前走去。
    “林先生!”锤子急了,抄起铁矛就要跟上。
    “别动。”林靖方回头制止了他,“在这里等我。”
    对面,也走出了一个人。那是一个女人,身材高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服,短发利落,手里提着一个还在冒着白汽的金属罐。她的脸上沾着几道污渍,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两人在荒原的中央停下,相距十步。
    那女人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天王盖地虎?”
    林靖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某种试探。他摇了摇头,用一种平静的语调,念出了一句他们都刻在骨子里的诗。
    “但使龙城飞将在。”
    女人的身体明显一震,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她几乎是脱口而出,接上了下一句。
    “不教胡马度阴山。”
    诗句落下,两人都沉默了。但周围的风声,似乎都带上了温度。
    “三十九号冶炼厂,陈雪。”女人扔掉了手里的金属罐,向林靖方伸出手。
    “第七矿区,林靖方。”林靖方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和烫伤的痕迹,却很温暖,很有力。
    这一刻,身后两个阵地都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是自己人!”
    “我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矿工们扔掉手里的武器,冲向对面。锤子和一个看起来像冶炼厂工头的大汉,互相捶了一拳,然后抱着对方,又哭又笑。
    疤脸整了整衣领,背着手,迈着四方步,走到一个同样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人面前,清了清嗓子:“这位兄弟,幸会。在下疤脸,第七、第二两大矿区总管事,兼任本次起义军前敌总指挥部……首席参谋。”
    那个小头目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啥玩意儿?说人话。”
    疤脸的脸僵了一下,指着林靖方的方向,讪讪道:“跟班,我是他的跟班。”
    两拨人很快混在了一起。
    冶炼厂的工人们看着矿工们的“将军炮”,啧啧称奇。
    “我操,你们居然能自己造炮?这玩意儿能响吗?”
    老K得意地拍着炮管:“何止能响,一炮下去,秃鹫小队都得给老子变烧鸡!”
    矿工们则对冶炼厂的武器充满了好奇。那是一种利用高压蒸汽和化学药剂的喷射器,能喷出腐蚀性极强的酸雾。
    “这玩意儿好是好,就是味道太冲了。”一个矿工被熏得连连后退。
    陈雪和林靖方走到一边。
    “我们也收到了空投。”陈雪指了指他们车上的物资箱,“我们解决了厂区的监工队,正准备去炸掉给集团提供冷却剂的化工厂。”
    “我们准备去端掉三号补给站,抢一列火车。”林靖方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你们也收到了炮击覆盖的警告?”陈雪问。
    林靖方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凝重和……兴奋。
    “看来,上面是想让我们把事情彻底闹大。”陈雪的嘴角翘了翘。
    “星星之火,已成燎原。”林靖方看着远处汇合在一起的两支队伍,那些衣衫褴褛、面带菜色,却眼神明亮的人们,轻声说。
    “我们不宜合兵一处。”陈雪很快做出了判断,“目标太大,容易被一锅端。分头行动,各自开花,才能让他们首尾不顾。”
    “我也是这么想的。”林靖方表示赞同,“不过,我们可以交换一下‘特产’。”
    半小时后,队伍重新分开。
    林靖方的队伍里,多了十几罐能喷射强酸的“化学武器”,和几个熟悉冶炼厂管线、知道如何搞破坏的老师傅。
    而陈雪的队伍,则带走了两门“将军炮”和足够多的“雷霆”。临走前,老K拉着一个冶炼厂的师傅,口水都快说干了,详细讲解着土炮的装填和发射要领,生怕他们把宝贝疙瘩给弄炸膛了。
    两支队伍,在荒原上分道扬镳,朝着各自的目标前进。
    矿车上,气氛和来时已经截然不同。
    “他娘的,老子还以为就咱们一帮人在玩命,没想到到处都在干他娘的!”
    “三十九号厂的兄弟们也够狠,直接把监工队长融铁水里了!”
    “这下热闹了,看集团的龟孙子们怎么收扬!”
    矿工们兴奋地议论着,之前的绝望和恐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参与到宏大事业中的自豪和激动。他们不再是一群走投无路的亡命徒,他们是革命军。
    疤脸又凑到了林靖方身边,这次他的表情严肃多了,甚至带上了一丝朝圣般的虔诚。
    “林先生,您说……像咱们这样的队伍,这颗星球上,到底有多少支?”
    林靖方看着远方,那里,又有另一支队伍扬起的烟尘,在黄铜色的天幕下,若隐若现。
    他拨动了一下手里的银色算盘,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嗒”声。
    “一百二十支。”
    “不多不少,刚刚好,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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