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6章 星火燎原!

    “回……回大人……”他的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块焦炭,声音干涩得自己都听不下去,“矿区事务繁杂,交接出了点纰漏,我……”
    “我没有问你理由。”眼镜男人打断了他,镜片后的眼睛没有丝毫波澜,“我只陈述事实,并执行规则。你浪费了集团的时间,集团就要拿走你的价值。很公平。”
    他从平台上走下来,步伐不大,却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十二名审计卫队紧随其后,皮靴踩在地上,发出整齐划一的闷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矿工们的心脏上。
    这个男人,就是“会计”。
    “账本。”会计伸出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
    疤脸哆嗦着,几乎是把账本塞了过去。他不敢看会计的眼睛,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会计身后的卫队已经不动声色地散开,占据了升降平台周围所有的关键位置,黑洞洞的枪口看似随意地垂下,却封死了所有可能的退路。
    会计没有立刻翻看,而是用指尖弹了弹兽皮封面,发出一声闷响。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四周,目光扫过那些在远处“埋头苦干”的矿工。
    “人似乎多了不少。精神面貌,也和报告里描述的‘懒散麻木’不太相符。疤脸管事,看来你不仅找到了富矿脉,还找到了某种能让死人开口说话的灵丹妙药?”他的语气很温和,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可疤脸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
    完了,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就在疤脸大脑一片空白,准备按照本能跪地求饶时,林靖方那张平静的脸和他说过的话,猛地在他脑海里炸开。
    “你是功臣,不是罪人。你怕什么?”
    疤脸的身子莫名一挺,一股邪火从脚底板窜了上来。怕?老子连屠夫都弄死了,还怕你一个算账的?
    “大人说笑了。”疤脸的嗓音依旧沙哑,但不再发抖,“二号矿区的兄弟们刚没了管事,人心惶惶。我只是让他们吃了几顿饱饭,告诉他们,只要给集团好好干活,就饿不死。他们不是懒,是以前太饿了。”
    会计挑了挑眉毛,似乎对这个回答有些意外。他终于翻开了账本,银色的算盘被他另一只手托着,修长的手指在算珠上轻轻一拨。
    “哦?吃饱饭?”他看着账目,嘴里发出“噼啪”的轻响,“你的粮食消耗,只比标准高了三成。却要多喂饱一百多张嘴,还让他们感恩戴德,干劲十足。疤脸管事,你不去当神父,真是屈才了。”
    “不敢当。”疤脸的脑子飞速运转,林靖方跟他预演过无数遍的“故事”脱口而出,“富矿脉的发现,让兄弟们看到了盼头。我只是告诉他们,只要这个季度的产量能达标,我就用自己的奖金,去黑市给他们换肉吃!人嘛,有了指望,糠都能嚼出肉味来。”
    他指了指自己,脸上露出一丝肉疼又自豪的表情,演技之逼真,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会计没说话,只是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那清脆的“噼啪”声,像密集的雨点,敲得人心里发慌。
    “有意思的激励手段。用未来的收益,撬动现在的产能。”会计停了下来,抬头看他,“那么,工具损耗呢?高了五倍。就算你的矿工拿矿镐当饭吃,也啃不了这么快。你用它们去挖钻石了吗?”
    “大人明鉴!”疤脸一拍大腿,声音都高了八度,“那条富矿脉,他娘的就跟铁板一样硬!别说矿镐,弟兄们的牙都崩了好几颗!为了赶进度,只能拿人命去填,拿工具去耗!您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带您去看看那该死的矿道!”
    他一脸的悲愤,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会计静静地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神让人看不出喜怒。他合上账本,轻轻拍了拍。
    “不必了。”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斯文,却让人脊背发凉,“你的故事很精彩,疤脸管事。逻辑清晰,动机合理,甚至还带着几分英雄主义的悲壮色彩。如果我是剧院的老板,一定会聘用你当首席剧作家。”
    疤脸的心沉了下去。
    会计缓步向前走着,皮靴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一边走,一边说:“但是,我不是剧院老板。我只是个会计。会计,只相信两样东西。”
    他停下脚步,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是数字。你的数字,虽然经过了精心的修饰,但它们加在一起,指向了一个不可能的结果——盈利。”
    他转向疤脸,笑容更盛:“一个濒临崩溃的矿区,在经历火并、合并、产量暴增之后,居然还能盈利?疤脸,你不是在挖矿,你是在印钱。”
    “我……”
    “第二,”会计打断他,伸出第二根手指,指向空气中,“是味道。”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除了煤灰、汗水和廉价麦糊的酸味,这里……还有一种味道。硫磺,木炭,还有硝石……这些东西混合在一起燃烧后的味道。很淡,但很特别。”
    他走到一处岩壁前,那里是前几天试炮后,被匆忙修补过的地方。他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在岩壁上轻轻一抹,然后捻了捻指尖的灰尘。
    “这种味道,我只在一个地方闻到过——集团的军火工坊。”
    会计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他看着面如死灰的疤脸,声音轻得像耳语。
    “现在,告诉我,你到底在印什么‘钱’?”
    十二名审计卫队的士兵,齐刷刷地举起了蒸汽步枪,枪机上膛的“咔嚓”声,在寂静的矿洞里,显得格外刺耳。
    完了。这是疤脸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藏在暗处的锤子,手心全是汗,他死死盯着林靖方的方向,只要林先生一个手势,他就立刻点火。
    可林靖方没有动。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一个突兀的声音响了起来。
    “报告!”一个矿工连滚带爬地从深处跑来,脸上全是惊恐:“不……不好了!管事!西……西边的矿道塌了!老K……老K被埋在里面了!”
    这声呼喊,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凝固的空气。
    会计的眉头皱了起来。疤脸也懵了,这是剧本里没有的!
    “慌什么!”疤脸下意识地吼了一句,“带人去挖!”
    “不行啊管事!”那矿工哭喊着,“塌得太厉害了!石头太大,挖不动啊!得用……得用炸的!”
    他说完,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看向会计和他身后的卫队,眼神里充满了乞求:“大人们!求求你们,借你们的枪用用!只有那玩意儿,才能打碎石头,救人啊!”
    会计的目光在疤脸和那个矿工之间来回移动,镜片后的眼神闪烁不定。
    这是一个完美的解释。解释了那股火药味,解释了矿工们眼中那股不对劲的“劲儿”。为了救人,私藏火药,甚至试图仿制……一切都说得通了。
    这是一个比疤脸的故事,更真实,更符合逻辑,也更能打动人心的故事。
    会计的嘴角,重新勾起了一抹弧度。他甚至想鼓掌。
    多么精彩的临扬反应,多么完美的即兴表演。
    只可惜……
    “很感人。”会计轻轻鼓了两下掌,“可惜,是假的。”
    他指着那个报信的矿工,对身边的卫队长说:“他的指甲缝里,没有足够的新鲜泥土。他的眼泪,流错了方向。去,打断他的腿,让他哭得更真一点。”
    “是!”卫队长狞笑着上前一步。
    那个报信的矿工,脸上的惊恐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看穿的绝望和疯狂。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炸药包!
    “为了新世界!”他嘶吼着,扑向会计!
    “找死!”卫队长反应极快,手中的蒸汽步枪发出一声短促的爆鸣。
    “砰!”
    那名矿工的胸口炸开一团血花,身体像个破麻袋一样向后飞出,手里的炸药包也脱手而出,滚落在地。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会计看着那名倒在血泊中的矿工,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蝼蚁挑衅的冰冷怒火。
    “我改主意了。”他看着疤脸,一字一顿地说,“不用审了。把这里所有会喘气的,都从账本上……优化掉。”
    “开火!”卫队长下达了命令。
    然而,比蒸汽步枪的轰鸣更快的,是一声来自地狱深处的咆哮。
    “轰——!”
    藏在主通道高处阴影里的第一门“将军炮”,开火了!
    那不是一声炮响,而是一头被囚禁的巨兽,挣脱牢笼的怒吼。
    粗陋的铁管猛地向后一跳,将固定的岩石撞得粉碎。一股混合着黑烟、火光、碎石和铁渣的洪流,以一种野蛮而不讲道理的姿态,瞬间席卷了升降平台前的空地。
    冲在最前面的卫队长,连同他身边的两名卫兵,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就在这片死亡风暴中被撕成了碎片。他们身上坚固的护甲,就像纸糊的一样,瞬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窟窿,鲜血和内脏被狂暴的动能扯出体外。
    会计脸上的冰冷瞬间被惊恐取代。他那双永远波澜不惊的眼睛里,第一次倒映出死亡的形状。强烈的冲击波把他掀翻在地,金丝眼镜飞了出去,那张斯文的脸蹭在碎石上,划出几道血口。
    “轰!轰轰!”
    不等幸存的卫兵反应过来,另外九门“将军炮”接二连三地怒吼起来。整个矿洞地动山摇,碎石如雨点般落下。致命的铁雨从四面八方交叉射来,将审计卫队那小小的阵型彻底淹没。蒸汽步枪那清脆的点射,在这狂暴的交响乐中,微弱得如同孩童的抽泣。
    “杀!”
    锤子赤着上身,扛着一柄新铸的铁矛,第一个从阴影里冲了出来。他的身后,是上百名眼珠子通红的矿工。他们手中的武器五花八门,有铁矛,有加长的矿镐,甚至还有磨尖了的钢筋。
    没有阵型,没有战术,只有被压抑了无数代的仇恨和求生欲的彻底爆发。
    一名幸存的卫兵刚从地上爬起来,还没来得及举枪,就被三柄铁矛同时捅穿了身体。他至死都不明白,这些平日里连头都不敢抬的“耗材”,哪来的胆子。
    会计在地上狼狈地翻滚,躲避着横飞的流弹和石块。他引以为傲的大脑,此刻一片空白。数字、规则、利润率……所有他赖以生存的东西,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意义。他看到了疤脸,那个他眼中的小丑,正提着一把开山刀,一脸狰狞地向他走来。
    “你……你不能杀我!”会计色厉内荏地尖叫,“杀了集团的审计官,你们都得死!整个矿区都会被夷为平地!”
    “去你娘的集团!”疤脸一口浓痰吐在他脸上,手起刀落。
    战斗结束得很快。当最后一门将军炮的余烟散尽时,矿洞里只剩下矿工们粗重的喘息声和伤者的呻吟。
    地上,躺着十二具不成人形的尸体,和一地扭曲的黄铜与钢铁零件。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硝烟,呛得人想吐。
    胜利的狂热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我们……我们把他们都杀了……”一个年轻矿工扔掉手里的矿镐,一屁股坐在地上,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全杀了……”锤子看着满地狼藉,脸上的狠劲儿也消失了,只剩下茫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到了那个从始至终都站在角落里的年轻人身上。
    疤脸把带血的开山刀往地上一插,走到林靖方面前,声音都在发颤:“林先生,现在……现在该怎么办?集团要是知道了,我们就全完了!他们会派军队来的!”
    恐慌如同瘟疫,在人群中蔓延。
    林靖方没有说话。他走到那堆扭曲的步枪零件前,蹲下身,捡起一个被炸坏的蒸汽气罐,在手里掂了掂。
    他站起身,环视着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
    “现在着急的,不是我们。”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让所有人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是他们。”
    与此同时,昆仑天市,99999号宇宙临时办事点。
    这里没有想象中的金碧辉煌,而是一个充满了简约与肃杀之气的作战指挥室。
    墙壁上流淌着瀑布般的数据流,空气中悬浮着数十个光屏,实时显示着各项参数。
    邓振华正负手站在指挥室的中央。他没有穿军装,只是一身普通的常服,但那如山般沉稳的气势,让整个空间都显得凝重。
    他的面前,是一副巨大而完整的全息投影。
    那是一颗星球。一颗被浑浊的黄铜色大气包裹,地表被扭曲的工业城市和血肉工厂覆盖的星球。
    惑星。
    邓振华的目光,锁定在星球上一块不起眼的,被标记为“第七矿区”的区域。那里,刚刚有一个微弱的红点,闪烁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一扬血腥的、以卵击石的胜利。
    虎父无犬子,靖方这小子,干得不错。
    “领导,”一旁的联络官低声报告,“模型推演结果出来了。在不考虑外部干预的情况下,第七矿区的反抗,将在七个标准日内,被集团的快速反应部队彻底剿灭。生存概率,低于百分之零点一。”
    邓振华没有作声,只是静静地看着。
    就在这时,惑星那片广袤的、代表着“蒸汽与矿产工业技术集团”的灰色版图上,另一个相隔数千公里的矿区,一个同样微弱的红点,突兀地亮了起来。
    紧接着,像是被点燃的引线。
    第三个、第四个、第十个……
    那些红点,出现在最偏远的矿井,出现在污染最严重的化工区,出现在不见天日的城市底层。它们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以不同的方式,接二连三地亮起。
    起初只是零星的火星,很快,就汇聚成一片闪烁的星光。
    那幅巨大的惑星投影上,原本铁板一块的灰色版图,被这些小小的、却倔强燃烧着的红色光点,刺得千疮百孔。
    整个指挥室,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眼前这壮阔而不可思议的景象震撼了。
    “生存概率,重新计算。”邓振华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数据流疯狂刷新,庞大的量子计算机发出了轻微的过载蜂鸣。
    几秒后,一个新的结果,出现在邓振华面前。
    联络官看着那个数字,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报告部长!星星之火……已成燎原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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