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5章 少女蜕变

    这一日,炼器峰工坊内,热浪灼人,叮当之声不绝于耳。雷罡执事那铁塔般的身影在众多锻炉间巡视,铜铃大眼扫过一众忙碌的弟子。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秦家子弟身上时,不由得停下了脚步,钢针般的络腮胡微微翘起,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毫不掩饰的惊讶与赞许。
    “嘿!这帮小崽子…”他摸着下巴,声音洪亮如钟,“才三个月不见,下盘都稳当了不少嘛!”
    只见那些秦家子弟,无论是挥动沉重锻锤敲打烧红铁胚的,还是搬运矿石、操控地火风箱的,动作间都透着一股以往没有的韧劲与力量感。脚步落地生根,腰马合一,发力时不再是虚浮摇晃,而是带着一种沉稳的爆发力。就连之前那几个瘦弱得仿佛风一吹就倒的弟子,胳膊上也隐约有了紧实的肌肉线条,面色红润,眼神明亮,精气神饱满,再非昔日萎靡模样。
    “秦家的!过来!”雷罡粗声喊道,招了招手。
    一个离得近的秦家子弟连忙跑过来,恭敬行礼:“雷执事。”
    “老子记得你,之前搬块小矿石都喘大气,”雷罡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那弟子身形晃了晃,却稳稳站住了,“现在有点样子了!说说,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了?”
    那弟子脸上露出自豪的笑容:“回执事,是家族给我们寻了炼体功法,大小姐带着我们每日清晨苦练了三个月!”
    “哦?秦家家主真是有远见之人啊!”雷罡闻言,哈哈大笑,声震屋瓦,“不错不错!炼体才是根本!光会玩火,身子骨是软豆腐,顶个屁用!”
    然而,所有秦家子弟中,变化最为惊人的,当属秦昭原。
    他本就身材高壮,如今更是如同脱胎换骨。裸露的上身肌肉虬结,线条分明,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淋漓,在炉火映照下泛着油亮的光泽,仿佛蕴藏着爆炸性的力量。他手中那柄沉重的锻锤,在他手中仿佛轻若无物,挥动间带起沉闷的破风声,“铛!铛!铛!”每一击都精准地落在烧红的铁胚上,火星四溅,效率远超旁人,引得周围弟子频频侧目。
    很少有人知道,秦昭原家就在清河郡一家颇有名气的武馆旁边。小时候,他常被爹娘打发去跑腿,每次路过武馆,都会被里面虎虎生风的练武扬面吸引,趴在门缝边一看就是半天,偷偷跟着比划。靠着一点天生的力气和悟性,竟也自己瞎琢磨出些发力技巧,但始终是野路子,未得真传。如今得到了系统正宗的《九牛开山功》传承,如同久旱逢甘霖,体内潜藏的天赋彻底被激发!这三个月,他几乎是废寝忘食地苦练,进步一日千里!更令人惊叹的是,在此过程中,他厚积薄发,竟成功突破到了炼气三层!
    连秦昭玑都为之震动。她清晰地记得三个月前,秦昭原还只是空有一身力气。如今,他不仅体魄强健远超同侪,对功法的领悟和运用也远超他人。惜才之心起,她额外对他进行了指点,不仅纠正他炼体发力中的细微瑕疵,更开始有意识地训练他的控火能力——炼器离不开控火。
    令人惊讶的是,秦昭原一个中品火灵根,在秦昭玑精准无比的指导和自身刻苦的练习下,控火技术竟以惊人的速度提升!如今他操控地火辅助锻打,火焰稳定而驯服,温度掌控精妙,竟丝毫不逊色于拥有上品火灵根、专精丹道的秦月!
    “好小子!”雷罡不知何时走到了秦昭原的锻炉前,看着他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和那稳定精准的地火,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天生神力,悟性也不错!是块打铁的好料!不,是炼器的好苗子!”他用力拍着秦昭原结实的臂膀,拍得砰砰作响,“好好练!把基础打牢!等你筑基之后,直接来老子炼器峰!内门名额,老子给你预留一个!哈哈哈!”
    此言一出,不仅秦昭原激动得满脸放光,胸膛剧烈起伏,周围其他秦家子弟也纷纷投来羡慕与振奋的目光。他们真切地感受到,大小姐当初那句“百花齐放”、“家族支持”的承诺,并非空话!只要你有天赋,肯努力,家族就真的会为你铺路!
    与秦家子弟普遍的显著变化相比,秦溯溟看着自己依旧偏瘦的身形,心中不免有些郁闷。三个月苦练,他能清晰感觉到体质改善,经脉更坚韧,灵力运转更顺畅澎湃,但外表变化却实在不明显,只是肌肉更紧实了些,离秦昭原那般的魁梧雄壮相去甚远。他的内心十分疑惑,为何独我进展如此缓慢?他抿紧薄唇,眼中闪过一丝不服输的倔强,默默握紧了拳头,决定加倍努力。
    秦昭玑亦有同感。她能感受到身体更轻盈有力,耐力增强,五感愈发敏锐,但镜中的自己,依旧是那个身形纤细、看似弱不禁风的清冷少女。她也暗自腹诽,看来这具身体的底子,以及那特殊的功法,打熬筋骨需更长时间和特殊方法。但她并不气馁,反而更加坚定了持续炼体、探寻更深层次奥秘的决心。
    这日傍晚,夕阳给甲二十三号院镀上一层温暖的金晖。秦昭玑坐于院中石凳上,指尖划过一枚玉简,秦羽华静立一旁,随时听候。院中静谧,只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笃…笃笃…” 院门被轻轻叩响,声音带着几分迟疑。
    秦羽华快步走去开门,见到门外之人,微微一愣,回头轻声道:“大小姐,是…昭琳小姐。”
    秦昭玑抬眸,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意外。自入门那次不愉快的炼丹指点后,秦昭琳几乎像只受惊的兔子,总是远远躲着她,今日竟会主动上门?
    秦昭琳低着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一步步挪进院子,仿佛脚下踩着针尖。她走到秦昭玑面前,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鞠躬,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
    “大小姐…对、对不起!为我以前…在家族里不懂事,嫉妒您…说了您很多坏话…还有刚入宗时,在炼丹房…我以为您故意让我难堪…我、我心思狭隘…我知道错了!” 她语无伦次,脸颊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鼓起勇气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秦昭玑,眼中充满了卑微的渴望:“我…我喜欢炼丹!真的喜欢!我看到羽华姐姐跟着您…进步那么快,控火术也好了那么多…我…我能不能也像她一样,跟在您身边,做个侍女?我什么都肯做!端茶送水,打扫庭院…我一定听话!求您了!”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姿态放得极低。
    秦昭玑立刻明白。秦羽华这三个月的变化有目共睹——不仅是修为稳步提升至练气四层,更是那份日益精湛、甚至超越不少火灵根弟子的控火术,以及由内而外散发出的自信与安定。这种蜕变,对于一直活在自卑、嫉妒和母亲高压下的秦昭琳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她渴望被认可,渴望变强,更渴望一个能庇护她、给她安全感的依靠。
    秦昭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平静却深邃,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秦昭琳在她的注视下,越发不安,眼泪终于决堤,以为对方不肯原谅自己过往的愚蠢。
    “我拒绝。”秦昭玑的声音清冷响起,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秦昭琳瞬间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刚刚燃起的光彩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的绝望和自我厌弃。果然…她还是不肯原谅自己…
    “我并非因旧事怪你。”秦昭玑打断她的胡思乱想,语气沉稳而有力,“孩童时的嫉妒攀比,少女间的口角纷争,并非不可饶恕之罪。你既已知错,便该向前看,而非沉湎过去,妄自菲薄。”
    秦昭琳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她。
    “你不能成为第二个秦羽华。”秦昭玑直视她的眼睛,字句清晰,如同敲击在对方心上,“第一,你的身份不同。 你是二叔秦江之女。二叔子嗣艰难,如今唯你一女。你母亲虽是姨娘转正,但你如今也是二房名义上的嫡女!你肩上担着的,是二房的未来与颜面!你需要做的,不是伏低做小、依附于人,而是成长起来,成为一个能真正扛起二房门户、让人刮目相看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提升,带着一种振聋发聩的力量:“第二,你们的路截然不同! 羽华无依无靠,需以忠诚换庇护与机会。而你,秦昭琳,你已比许多人幸运!你拥有秦家二房的身份和资源,你更找到了自己真正所爱——丹道!既然如此,你更该将全部心思、全部勇气,用于精进自身! 而非想着依附谁!女子立世,绝非只能依靠父辈、夫君或攀附强者!”
    听到秦昭玑的话,秦昭琳猛然意识到,自己此刻的“认错”是何等肤浅和自利!她并非真心为过去的错误感到忏悔,而是像以前无数次一样,在看到秦昭玑能带给秦羽华切实的利益后,本能地想要模仿和攀附,试图通过“认错”这个低成本的行为,来换取同样的庇护和资源。
    更深层的、让她浑身冰凉的顿悟是——她过去针对秦昭玑,也并非单纯的少女嫉妒!她资质普通,母亲地位不高,在家中如履薄冰。她潜意识里认为资源是有限的,别人多占一分,自己就少一分。而当时光芒渐露的秦昭玑,在她眼中成了一个巨大的威胁。她排挤、言语针对秦昭玑,并非因为她真的有多恨她,而是试图通过打压潜在竞争者,来为自己在家族中争夺那看似有限的关注和资源,这是一种扭曲的、出于恐惧的“自保”!
    甚至那次遭遇邪修袭击,她下意识拉过身边同族挡在身前…那也是根植于骨子里的、在极端恐惧下暴露出的极端利己的生存本能!她早就后悔了,在问心路上就已后悔。但那份后悔一直被深深的羞愧和逃避压在心里。直到看到秦羽华的蜕变,那份对“利益”的渴望才终于压过了羞愧,推着她来到这里…她一切的行为底层逻辑,竟然依旧是自私自利!这个认知让她无地自容,觉得自己丑陋无比。
    秦昭玑敏锐地捕捉到秦昭琳眼中闪过的羞愧与自我厌恶,以及那份刚刚萌芽的对自身“自利”本质的认知。她没有批判,反而在此基础上进行了更深层次的引导。
    秦昭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目光灼灼:“人,自私自利,并不是错。”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如同暖流,瞬间融化了秦昭琳心中的冰封与绝望,让她猛地抬头,难以置信。
    “这个世界,从未要求谁必须大公无私,那是圣人的标准,而非普通人的。你我皆凡人,为自己考量,是天性,是本能,无可厚非。” 秦昭玑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务实,“正因为你自私自利,你才更应该明白,伏低做小、依附他人、或是通过打压别人来获取安全感,是效率最低、风险最高、也最不可持续的道路。 你拉人挡刀,能挡几次?你言语排挤,能阻止真正有天资的人发光吗?你如今想效仿秦羽华,可曾想过,依附带来的东西,别人随时可以收回?唯有自身强大,才是谁也夺不走的、最稳固的‘利益’。”
    她向前微倾,目光如炬,直视秦昭琳灵魂深处:“你想利己,就要用最聪明的方式去利己。那就是——自己帮助自己站起来! 把琢磨如何拉踩别人的心思,用在打磨自己上。把渴望依附强者的软弱,转化为让自己变强的决心。自尊,自立,自强! 记住这六个字!唯有自身拥有足够的实力和价值,才能赢得真正的尊重和安稳的未来!才能让你母亲,让所有看轻你的人,真正闭上嘴!而不是重复她的老路,一辈子活在别人的眼色和施舍里。”
    “当你真正靠着自己站起来,拥有了力量和价值,”秦昭玑的声音放缓,带着一种引导性的力量。“你自然会发现,你所能看到的‘利益’,你所定义的‘利益’,都会截然不同。你不会再执着于从家族碗里争抢那一点点残羹冷炙,你会看到更广阔的天地。到那时,你自然会拥有帮助他人的余裕和心境。你的‘利己’,与家族的‘利他’,将不再矛盾。”
    秦昭玑最后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笃信:“我相信,当你凭借自身能力站得更高时,你心中所念的‘利益’,你所理解的‘族人’分量,自然会发生变化。到了那时,你的‘自利’,与家族的整体利益,自会找到和谐共存、甚至相互促进的平衡点。这样的你,对家族而言,才是真正有益且不可或缺的。”
    “你若真心喜爱炼丹,便拿出全部的心力去钻研!丹峰、藏书阁的丹道典籍、任务堂的炼丹任务,皆是你的途径!遇有疑难,可来问我,我必不藏私。但前提是——”她声音斩钉截铁,“你自己先要站起来,走过去! 抬起头来,秦昭琳。你的人生,不该永远困在过去的阴影和卑微的祈求里。”
    秦昭琳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这番话如同道道惊雷,接连劈开她心中积压多年的迷雾、自卑与恐惧。二房嫡女…丹道…靠自己…自尊…自立…自强…这些字眼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烫在她的心坎上。大小姐并非否定她的“自利”,而是为她指明了一条更高级、更智慧、更具建设性的“利己”之路!
    这一次,她的泪水汹涌而出,却不再是出于委屈和恐惧,而是混合着巨大的羞愧、前所未有的震撼、以及一种破开迷雾后的清明与决绝!她猛地用手背擦掉模糊视线的泪水,虽然眼睛红肿,鼻尖通红,但背脊却不由自主地、一点点地挺直了!
    “…我…我明白了…”她声音哽咽,却透出一股微弱却坚定的力量,“谢谢…谢谢大小姐…点拨之恩!”她再次深深鞠躬,这一次,不再是卑微的乞求,而是带着由衷的感激和一种告别过去的决然。
    转身离开时,她的脚步虽还有些虚浮踉跄,但眼神却已与来时截然不同,那里面熄灭的光重新亮起,并且燃起了一簇微小却无比坚定的火苗。她需要时间去消化这巨大的冲击,去思考未来的路,但一条全新的、必须由她自己走下去的道路,已然在眼前缓缓展开。
    院中恢复宁静,夕阳的余晖将身影拉长。
    秦昭玑收回目光,重新坐回石凳,神情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身旁的秦羽华若有所思地看着秦昭琳离去的方向,心中对大小姐的敬佩之情更深,更加坚定了追随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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