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6章 结课

    雷罡执事铁塔似的身子杵在工坊中央,铜铃大的眼睛扫过底下一排年轻弟子,声如洪钟撞在石壁上:“崽子们!三个月熬下来,是块废铁还是块好钢,今儿个都给老子亮出来!”他蒲扇般的大手一挥,指了指墙角堆得小山似的黑铁石胚,“规矩简单,用这个炼把短剑。别跟老子玩花活,老子只看三样——控火稳不稳,力道准不准,灵力通不通!现在,开始!”
    “铛——!”
    第一记锻锤落下的瞬间,整个工坊像是被点燃了引线。密集的敲击声此起彼伏,有的沉如闷雷,有的脆如裂玉;地火的咆哮声里,不时窜起“嗤啦”的淬火声,火星子像碎金似的四处飞溅,落在青石地面上,烫出一个个小黑点。少年们的身影在火光里晃动,没人敢分神——这不仅是考核,更是他们在秦家子弟里挣脸面的机会。
    工坊里没有绝对的“独战”,每个人的动作都落在旁人眼里,成了无声的参照。
    角落的秦溯溟依旧是那副冷模样,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他无关。他指尖凝着一缕淡青色的灵力,探进地火槽里,原本躁动的火焰竟瞬间温顺下来,焰舌稳稳裹住黑铁胚,温度分毫不差。锻锤在他手里像有了生命,起落间带着恒定的节奏,“铛!铛!”每一声都砸在同一个点位上,沉闷却有力,像是给整个工坊的嘈杂定了个调子。不远处两个弟子忍不住偷瞄他,学着他的样子稳火、挥锤,可要么火温忽高忽低,要么锤落点偏了毫厘,最后只能无奈地叹口气——秦溯溟的“稳”,是刻在骨子里的,学不来。
    工坊中段的秦昭玑,却是另一种风格。她的灵力比秦溯溟更灵动,指尖一动,地火便跟着变了模样:需要熔铁时,火焰炽烈如正午骄阳,把铁胚裹得通红透亮;要塑形时,火温又骤然降下来,温润得像流水,细细舔过铁胚的纹路。她挥锤的动作看似随意,可每一下落下,都恰好顺着金属的纹理走,敲击声带着独特的韵律,“叮…铛…叮…铛…”,跟秦溯溟的沉锤声一唱一和,倒添了几分趣味。
    旁边有个弟子控火时手忙脚乱,火焰突然窜高,差点烧到衣袖。秦昭玑眼尖,分了一缕神识过去,指尖轻轻一弹,一道细微的火线掠过去,刚好压下了那股乱火。那弟子惊出一身汗,转头朝她感激地笑了笑,她微微颔首,目光又落回自己的铁胚上——她要的从不是“独善其身”,而是秦家子弟能一起往前走。
    穿红衣的秦月在人群里格外扎眼,只是这“扎眼”起初带着点狼狈。她性子急,引动的地火“呼”地窜起半人高,火星子乱溅;锻锤挥得又快又猛,“铛铛铛”的声音连成一片,像是在跟谁赌气。突然,她力道没控住,锤柄一歪,铁胚“哐当”一声差点从铁砧上飞出去。她慌忙去捞,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正好滴在滚烫的铁砧上,“滋”地冒了白烟。
    旁边一个弟子被她溅出的火星烫到了手背,龇牙咧嘴地往后躲了躲。秦月脸一红,刚要开口道歉,就听见不远处传来秦昭玑清冷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在她耳朵里:“心沉,气稳,意先至,力后达。”
    秦月一怔,握着锤柄的手松了松。她想起平日里练体时,秦昭玑教她的“以意驭力”,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定了定神。再睁开眼时,她的动作慢了下来,地火渐渐稳了,锤声也从“急促的乱响”变成了“沉稳的节拍”。最后炼出的短剑上,还有几处锤痕太深的印记,可那刃口却透着股不服输的锐劲儿,像她自己——哪怕慌过,也绝不会认输。
    其他秦家子弟也都在拼尽全力。有人汗流浃背,后背的衣服湿得能拧出水,却没停下挥锤的手;有人蹲在火槽边,眼睛盯着铁胚,连睫毛被火烤得发卷都没察觉。跟三个月前比,他们明显不一样了——下盘站得更稳,挥锤时带着虎虎生风的力道,控火也不再是“手忙脚乱”,而是能稳稳撑住半个时辰。偶尔有人忘了淬火的时辰,旁边会有人低声提醒:“快淬!再等就废了!”;有人控火弱了,会有人递过一句:“灵力再灌三分,火温不够!”——紧张是真的,可那份“一起往前冲”的劲儿,更真。
    可到了后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工坊另一头的秦昭原吸了过去。
    秦昭原的地火,是整个工坊最野的。他不用细调,只凭一股蛮力引动,火焰时而冲天而起,像要把屋顶烧穿;时而伏地流淌,贴着铁砧绕成一圈,却偏偏每一寸都裹得恰到好处。他挥锤的动作大开大合,胳膊上的肌肉虬结起来,看着就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轰!铛!!!”每一锤砸下去,铁砧都要跟着颤三颤,巨响甚至能压过周围的嘈杂。火星子在他周身炸开,像庆典上的烟花,引得附近的弟子纷纷侧目——既羡慕他那股子天生的神力,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生怕被乱飞的火星“误伤”。
    可最让人惊叹的,是他“狂”里藏着的“巧”。当剑胚快成型时,他原本绷紧的手臂突然一松,沉重的锻锤在他手里竟变得像根细针,锤尖轻轻一点,就把剑脊上的毛刺修得干干净净;最后收尾时,他像是突然来了灵感,锤尖疾点,在剑格处敲出了一个虎头——线条粗犷,却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剑上跳下来咆哮。
    “嗤啦——!”
    秦昭原把短剑放进冷水里,水汽“腾”地冒起来,裹住了剑身。等水汽散了,那把剑的真容露出来时,整个工坊突然静了下来。
    剑身厚重,泛着暗红的流光,像是把地火的力量藏在了里面;刃口却寒光凛冽,轻轻一晃,就能看见一道冷芒。最夺目的还是那虎头剑格,跟秦昭原的性子一模一样——狂野,却带着股让人不敢小觑的力量。
    “嘶——!”
    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原本密集的锻锤声、淬火声,瞬间稀落下来。几乎所有弟子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齐刷刷地盯着秦昭原手里的短剑。角落的秦溯溟也抬起了眼,那双素来冷漠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秦月张着嘴,忘了擦脸上的汗,只觉得手里的锤柄突然变轻了——跟秦昭原那把比,自己的剑好像真的差了点意思。
    雷罡执事的大笑声突然打破了寂静:“哈哈哈!好!好小子!”他大步流星地冲过去,一把从秦昭原手里夺过短剑,粗糙的手指在剑身上摩挲着,又掂了掂分量,最后停在虎头剑格上,眼睛亮得像发现了宝贝:“好!好!好!这力气,这灵性,天生就是吃炼器这碗饭的!”
    他蒲扇般的大手拍在秦昭原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秦昭原龇牙咧嘴,可脸上的笑却藏不住,像朵炸开的花。“筑基之后,必须来炼器峰!老子亲自带你!”雷罡执事的声音又提高了几分,整个工坊都听得清清楚楚,“内门名额,老子给你留着!”
    这话像颗炸雷,在弟子们中间炸开了。惊叹声、欢呼声混在一起,不少人眼里都燃起了火——原来只要够努力、有天赋,真的能被看见;原来大小姐说的“百花齐放”,不是空话,是真的能让他们这些子弟,凭着自己的本事挣前途!
    考核结束的哨声还没响,秦昭原身边已经围了一圈人。几个平日里跟他关系好的子弟,七嘴八舌地说着“厉害”,还有人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虎头剑格,眼神里满是羡慕。秦昭原挠着头,憨笑着,耳朵尖都红了,却还是把短剑递给他们看——那是他的骄傲,也是他给大小姐的答复。
    没过多久,秦昭原跟另外两个弟子挤开人群,朝着正在收拾工具的秦昭玑走过去。那两个弟子,一个是刚才被秦昭原的火星烫到的,另一个则是在控火时被秦昭玑帮过的,两人手里都攥着自己炼的短剑,眼神里满是坚定。
    “大小姐。”秦昭原先开了口,声音还有点发颤,却字字清晰,“我们…我们想继续跟着您练炼体。还有…还有就是,能不能请您得空的时候,指点我们点控火的基础?”
    另外两个弟子也赶紧点头,其中一个还把自己的短剑递过去:“大小姐,我知道我炼得不好,可我想学好,想跟昭原一样,能炼出像样的东西。”
    秦昭玑抬起头,目光扫过眼前三张年轻的脸——那上面有激动,有期待,还有点不安,却唯独没有“退缩”。她的目光最后落在秦昭原手里的虎头短剑上,唇角轻轻扬了起来,声音清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好。”
    一个字,像颗定音石,落在了工坊里。地火还在槽里轻轻跳动,热浪还没散尽,可少年们的眼里,已经燃起了新的光——那是对未来的憧憬,是对“变得更好”的渴望。
    相较于炼器工坊的火热喧嚣,御兽峰驯扬则显得平和许多。最终考核是与一种名为“风影兔”的、速度极快且脾气有些暴躁的低阶灵兽建立短暂沟通,引导其完成简单的指令。
    大多数弟子手忙脚乱,要么追不上兔子,要么被兔子蹬得灰头土脸。唯有一名来自家族旁系的、名叫秦芷兰的羞涩少女,引起了林风执事的注意。她拥有中品木灵根,性子温婉安静。
    当那只被其他人弄得烦躁不安的风影兔被放到她面前时,她并未急于动作,只是静静地蹲下,伸出白皙的手掌,掌心散发出淡淡的、充满生机的木属性灵力波动,口中发出轻柔的、安抚性的低语。奇迹般地,那只原本竖着耳朵、准备随时蹬腿逃跑的兔子,竟慢慢安静下来,警惕的红眼睛盯着她,小鼻子翕动着。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它迟疑地靠近,最终竟允许秦芷兰轻轻抚摸它的背脊,并听从她的指引,跳过了几个低矮的木桩。
    林风执事,连连点头:“木灵亲和,心性纯善,难得,难得。”
    消息传到秦昭玑耳中,她正站在院中,望着天边流云。得知御兽峰仅有一人显露天分,她脸上并未露出丝毫失望,反而唇角微弯,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的光芒。
    此行宗门,本就是为了打破秦家“唯炼丹”的桎梏,为家族探寻更多可能。炼器峰已现秦昭原这颗耀眼新星,更有两名颇具潜力的苗子。御兽峰虽仅得秦芷兰一人,却已是意外之喜!这足以证明,秦家血脉之中,本就蕴藏着多样性的天赋火种,只是过去被单一的标准所埋没。
    她相信,此次“百花齐放”的初步成果——炼器三子、御兽孤芳——传回家族,必将在那些怀揣不同梦想却一直压抑自我的子弟心中,点燃希望之火!下次宗门招新,必定会有更多秦家子弟,带着对炼器、御兽、阵法乃至剑道的向往前来,在更广阔的舞台上大放异彩!秦家的根基,将因此更加深厚,未来之路,必将更加宽广!
    清晨,薄雾未散,甲二十三号院内,呼喝之声已然响起。炼器与御兽课程虽已结束,但秦昭玑院中的集体炼体却未曾中断。修炼体魄的身影,比之前更多了几分坚定。
    秦昭原、以及那两名新涌现的炼器苗子,挥汗如雨,每一个动作都力求标准,他们深知强健的体魄是炼器的基础。秦溯溟依旧沉默如磐石,动作精准而充满力量感,他的目标从未改变——变强,守护。秦羽华作为侍女,修炼得同样刻苦,控火术的精进让她气质愈发沉静自信。
    令人稍感意外的是,秦昭琳的身影也出现在其中。她不再像过去那样畏缩在角落,而是努力跟上大家的节奏,虽然动作还有些生涩,力量也稍显不足,但眼神专注而坚定。汗水浸湿了她的鬓发,她也只是默默擦去,遇到不解的动作,她会鼓起勇气,小声向身旁的秦羽华或稍远处的秦昭玑请教,态度谦逊而认真。她在用实际行动,践行着那“自尊、自立、自强”的六字箴言,从最基础的强健筋骨开始。
    修炼间隙,众人稍作休息。秦月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红衣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她望着远处云雾缭绕、隐约可见剑形山峰的方向,眼中闪烁着向往的光芒,突然开口,声音清脆而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然:
    “大小姐,炼器课结束了,接下来就是剑法和术法课了吧?”她转过头,看向秦昭玑,眼神灼灼,“我…我其实一直想去剑锋看看!我觉得舞剑比控火炼丹有意思多了!那才叫快意!”
    此言一出,院中瞬间安静下来。众人都有些惊讶地看向她。秦昭原挠挠头,秦溯溟目光微动,秦羽华和秦昭琳则流露出理解与羡慕。
    秦昭玑看着她眼中那簇跳动的火焰,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追寻武道的身影。她微微一笑,颔首道:“既心向往之,便好好修习接下来的剑法课,打下坚实基础。剑为百兵之君,亦是杀伐之道,需心志坚定,一往无前。”
    秦昭玑的肯定,无异于给秦月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少女瞬间绽放出明媚的笑容,她用力点头,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嗯!我一定好好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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