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1章 旧影重现

    紫气东来,晨光熹微。中州城的喧嚣被隔绝在厚重的沉香木门外,唯余清风拂过檐角铜铃的细碎叮咚。万宝楼总舵深处,一间轩敞的书房临窗而设,窗外是鳞次栉比的飞檐斗拱与川流不息的人间烟火。
    楚天遥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紫檀木榻上,月白云纹的锦袍随意散落,衬得他面如冠玉,姿仪风流。他指尖拈着一只薄如蝉翼的定窑白瓷盏,盏中碧绿茶汤氤氲着沁人心脾的灵雾。袅袅檀香自鎏金狻猊炉中逸出,与茶香交织,弥漫一室清雅。
    一名身着玄色劲装、气息沉凝如渊的下属无声步入,躬身呈上一枚青玉简:“少主,清河郡分楼急讯。”
    楚天遥眼皮微抬,那双惯常含笑的桃花眼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芒。他接过玉简,神识沉入其中。片刻,他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哦?”他放下茶盏,指节在光滑的紫檀案几上轻轻叩击,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在寂静的书房中格外清晰。“秦家?那个守着几亩药田、丹炉里熬日子的清河郡秦家?”他声音慵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不好好琢磨他们的凝露丹、火灵散,倒惦记起打熬筋骨、锤炼体魄来了?稀奇,真稀奇。”
    他身体微微前倾,锦袍滑落,露出线条流畅的臂膀。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如同盯上了新奇猎物的狐狸。心中不由得开始暗自思索起来。
    秦家…丹术尚可,近年却有些青黄不接。族长秦远山新晋金丹,算是个变数。其女秦昭玑入了青云宗,似乎搅动了几池春水…更重要的是,那位失踪多年的秦老爷子秦烈,身上可还藏着秘密。
    楚天遥摸了摸扇柄,随即又念:不如结个善缘?倒是不错。秦家如今虽小,却有数名年轻一代入了青云宗内门,又在清河郡根基渐稳。日后探寻秦老爷子之事,少不得要打交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此刻他们急需炼体功法,我递个梯子过去,惠而不费。万宝楼的名声,讲究的就是一个“广结善缘”。”
    他眼底精光一闪。白送?那是傻子才干的事。万宝楼的金字招牌,靠的是童叟无欺,公道买卖。功法可以给,灵石嘛…也得收。不过嘛,价格可以“公道”些,让秦家既承情,又觉得物有所值。对了,秦家那新开的铺子,丹药品质似乎提升不少?上次从秦江那打听到的什么“手记”…看来倒是真的。
    “有意思。”楚天遥轻笑出声,桃花眼弯起,带着几分促狭。
    他抬眸,看向静立的下属,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从容:“传讯清河郡分楼掌柜,从‘乙’字库房里,挑三本基础扎实、体系完整、潜力尚可的炼体功法,《磐石劲》、《柔水锻体诀》、《九牛开山功》就不错。备好玉简,你亲自去一趟秦家,就说我万宝楼听闻秦族长有意为族人强健体魄,恰好新得了几部上乘炼体法门,愿以‘老主顾’的优惠价,供秦家挑选。”他特意加重了“老主顾”三字,又补充道,“态度要恭敬,客气些,显出我万宝楼的诚意。”
    下属领命,正欲退下。
    “慢着。”楚天遥叫住他,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顺便查一查,秦家近半年来,尤其是新开铺子的丹药来源和品质变化,尤其是否有什么用材变化。还有…多加留意一下那位入了青云宗的秦家大小姐的消息。看看能不能从青云宗采买的执事入手。” 他眼中闪过一丝深意,总觉得这秦家的变化,源头似乎都指向了那个退婚入宗的少女。而他最相信的就是自己的直觉。
    “属下明白。”黑衣人躬身应诺,身影如鬼魅般悄然退去。
    楚天遥重新端起茶盏,望着窗外中州城的繁华盛景,唇边笑意更深。一枚闲棋落下,静待回音。这盘棋,越来越有趣了。
    青云宗·讲经堂外
    晨钟悠扬,唤醒了沉睡的山峦。讲经堂外的白玉广扬上,弟子们三三两两汇聚而来,衣袂飘飘,人声鼎沸。经过前几日秦家子弟集体突破带来的小小轰动,今日的气氛稍显平静,但秦昭玑与秦溯溟一前一后出现时,依旧吸引了不少或探究或钦羡的目光。
    秦昭玑步履从容,月白色的内门弟子袍纤尘不染,衬得她身姿愈发清冷如仙。她神色平静,眸光深邃,周身气息比数日前更为内敛沉凝,练气五层的修为已然稳固。秦溯溟紧随其后,玄衣墨发,身姿挺拔如孤松,冷峻的面容上不见波澜,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时刻追随着前方那道身影,练气四层的气息也圆融无碍。
    就在两人即将步入讲经堂大门时,一个身影略显突兀地杵在了入口处的廊柱旁,挡住了些许去路。
    是张扬。
    消失了整整八个月的张扬。
    他身上的锦罗绸缎早已不见,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略显宽大的普通灰布弟子服,颜色黯淡,如同蒙尘。曾经眉宇间那股飞扬跋扈、目空一切的傲气,早已被磨砺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刻入骨髓的沉寂。脸庞瘦削了许多,颧骨微凸,肤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中透着不健康的蜡黄,下巴上甚至冒出了些青色的胡茬。那双曾经盛满骄纵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眼神复杂得如同打翻的调色盘——有深入骨髓的悔恨,有不甘沉沦的挣扎,更有一种急于抓住什么来证明自己的焦灼。他站得笔直,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紧绷的肩线,泄露了他内心的汹涌波涛。
    看到秦昭玑走近,张扬黯淡的眸子骤然亮起一丝微弱的光。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干裂的嘴唇翕动,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希冀,挤出一个字:“秦…”
    话音未落。
    秦昭玑的目光淡漠地扫了过来。那目光,平静无波,没有厌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就像掠过路边一颗微不足道的石子,一片随风飘落的枯叶,一个与己无关、全然陌生的存在。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月白的衣袂带起一阵微凉的风,径直从他身边走过,仿佛他只是一根碍眼的廊柱,一片虚无的空气。
    那彻骨的冰冷与无视,比最锋利的刀刃更伤人。张扬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冰凉。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
    他只是想道歉,但现在看来他还是太心急了么。
    跟在秦昭玑身后的秦溯溟,脚步微不可察地缓了半分。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寒冰利刃,在张扬身上从头到脚刮过一遍,将他那强撑的落魄、试图靠近的卑微姿态尽收眼底。
    他内心一阵子翻涌:就是这个废物?曾经仗着家世,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一纸休书甩在她面前,极尽羞辱之能事?如今这副丧家之犬的模样,也配再出现在她面前?也配用那沙哑的嗓音唤她?他有什么资格?!一股混杂着厌恶、鄙夷和强烈排斥的情绪在胸中冲撞,更有一种不容侵犯的守护欲熊熊燃起。
    秦溯溟紧抿薄唇,下颌线绷紧如刀削。他刻意加重了脚步,玄色的身影带着一股迫人的冷意,从张扬身侧擦过。肩头看似无意地、实则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道,重重撞在张扬僵硬的臂膀上。
    “唔!”张扬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闷哼一声,踉跄着扶住廊柱才稳住身形。
    秦溯溟却恍若未觉,目不斜视,径直跟上秦昭玑的步伐,用冷硬的背影划出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
    周围的窃窃私语如同细密的针,瞬间扎了过来。
    “快看!那不是张扬吗?”
    “天!他竟然出来了?在执法堂关了八个月?”
    “啧啧,瞧那样子,怕是脱了几层皮…”
    “他还敢来找秦师姐?脸皮可真厚!”
    “没看见吗?秦师姐压根当他是空气!溯溟师兄那一下撞得…啧啧…”
    “活该!当初退婚时何等嚣张,如今…”
    不堪的议论声清晰地钻进张扬耳中,每一句都像鞭子抽打在他心上。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他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那两道并肩离去的背影,更不敢迎向周围那些或嘲讽或怜悯的目光,如同受伤的野兽般,拖着沉重的脚步,飞快地消失在人群深处,只留下一个仓皇而狼狈的背影。
    讲经堂内
    檀香袅袅,讲经长老的声音平和悠远,阐述着基础道法的精微之处。弟子们盘膝而坐,神色专注。
    张扬缩在讲堂最角落的阴影里,努力挺直佝偻的背脊,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长老的讲解上。然而,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如同被磁石吸引般,飘向斜前方那道清冷的月白色身影。秦昭玑坐姿端正,侧脸线条优美而沉静,长睫微垂,全神贯注地聆听着,仿佛周遭的一切,包括角落里那道复杂而痛苦的目光,都与她毫无瓜葛。她的漠然,是一种彻底的、不留余地的切割,比厌恶更令人窒息。
    秦溯溟坐在秦昭玑稍后侧的位置,看似也在认真听讲,实则一部分心神如同最警惕的鹰隼,牢牢锁定在角落里的张扬身上。他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意,眼神偶尔扫过张扬时,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与排斥,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离她远点。
    课堂的气氛因张扬的出现而变得有些微妙。不少弟子表面上在听讲,眼角的余光却不时扫过角落里的张扬和前方平静的秦昭玑,心中暗自揣测着这沉寂八个月后再度掀起的波澜。
    清河郡·秦府
    日上三竿,秦府书房内,秦远山正对着几枚玉简眉头紧锁。炼体功法之事,他虽已下定决心,但寻购上乘功法谈何容易?坊间流传的多是些粗浅法门,难入他眼。正当他愁眉不展之际,管家匆匆来报:“家主,万宝楼清河郡分楼的陈掌柜亲自来访,说有要事相商。”
    秦远山心中一动,连忙道:“快请!”
    不多时,一位身着宝蓝色绸缎长袍、面庞圆润、笑容可掬的中年男子在管家引领下步入书房,正是万宝楼分楼掌柜陈福。他身后跟着一名小厮,手捧一只紫檀木托盘,上覆锦缎。
    “秦族长,冒昧打扰,还望海涵!”陈掌柜拱手行礼,笑容满面。
    “陈掌柜客气了,快请坐。”秦远山起身相迎,心中暗自疑惑万宝楼掌柜为何突然登门。
    分宾主落座,奉上香茗。陈掌柜也不绕弯子,笑呵呵地揭开托盘上的锦缎,露出三枚流光溢彩、灵气盎然的玉简:“听闻秦族长近日在寻购上乘的炼体功法,为族人强健根基?巧了!鄙楼前些时日,恰好从总楼调拨来几部新到的炼体法门,皆是根基扎实、体系完整、潜力不俗的上乘之作。我家少主楚天遥特意吩咐,念在秦家乃我万宝楼多年老主顾的份上,愿以最优惠的价格,供秦家挑选!”
    秦远山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喜光芒!真是瞌睡就有人送枕头!他强压下心中激动,拿起玉简一一探查。神识扫过,《磐石劲》的厚重沉稳,《柔水锻体诀》的绵长韧性,《九牛开山功》的刚猛霸道…皆非凡品!更难得的是,价格确实公道,甚至比市面同类功法还要低上一两成!
    “好!好!好!”秦远山连道三声好,脸上笑容舒展,“楚少主高义!陈掌柜费心!此等功法,正是我秦家所需!万宝楼此番情谊,秦某铭记于心!”他心中对那位远在中州、素未谋面的万宝楼少主楚天遥,顿生好感。此人行事,当真滴水不漏,既解了秦家燃眉之急,又全了礼数,让人如沐春风。
    青云宗·暮色
    下课钟声悠扬响起,讲经堂内弟子们鱼贯而出。
    秦昭玑与秦溯溟并肩而行,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身影拉长,清冷与孤寂交织,却自有一种旁人难以介入的和谐。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秦昭玑偶尔颔首,侧脸在暮光中显得柔和了些许。
    讲经堂高大的廊柱投下深深的阴影。张扬独自一人站在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石柱,目光死死锁着那两道逐渐远去的背影。他紧握的双拳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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