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2章 水雾

    秦昭玑安静坐在池畔一方光滑的青石上,月白的弟子服在暖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并非课业所需,只是心中记挂着那两只慢悠悠的小玄水龟,便信步而来。池水清澈见底,两只巴掌大小、背甲带着淡蓝水波纹路的乌龟,正懒洋洋地划着水,姿态悠闲。
    她指尖捻着一小撮特制的灵兽食饵,并不急于投喂。食饵如细沙般轻轻洒落水面,漾开圈圈涟漪。原本慢吞吞划水的两只小龟,绿豆般的眼睛瞬间聚焦,脖颈灵活地一伸一缩,四只小短腿划动的频率明显加快,虽依旧称不上迅捷,却带着一种目标明确的执着和奇特的节奏感,追逐着缓缓下沉的食饵。那份专注,竟让秦昭玑看得有些出神。
    偶尔,它们会放弃追逐,转而用爪子拨弄漂浮的水草叶,或互相用背甲轻轻碰撞,激起细小的水花,憨态可掬,流露出一种简单纯粹的快乐,仿佛这便是它们全部的天地。
    当阳光正好穿透云层,暖意融融地洒在池边一块平坦的暖石上时,两只小龟便默契地爬上岸,并排趴下。四肢舒展,小脑袋惬意地耷拉着,眯缝着眼,一副全然放松、享受天地的慵懒模样,仿佛在无声地汲取着日精月华。秦昭玑静静看着,清冷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她的目光,更多落在它们与水交融的姿态上。潜入水中时,水流顺着它们光滑的背甲自然滑过,阻力极小,身形灵动;潜伏于水草间时,气息几乎与周围荡漾的水波融为一体,若非刻意探查,极易忽略。这份与生俱来的亲水性,对水环境的完美适应,如同无声的道韵,在她心湖中投下涟漪。
    她缓缓闭上双眸,尝试放空心神。耳畔是池水轻漾的微响,鼻尖萦绕着湿润的水汽,肌肤感受着空气中微凉的润泽。渐渐地,一种奇异的共鸣感自丹田深处悄然滋生。那缕一直沉寂、微弱得几乎被她忽略的水灵根之力,仿佛被外界的水韵唤醒,如同沉睡的种子,在温润的土壤中轻轻颤动,破开了一丝微小的缝隙。一股清凉、柔润、似水般流动的奇异感觉,顺着经脉悄然蔓延,与她体内那磅礴炽热的火灵根之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又奇异地相互呼应,并不冲突。
    她心念微动。原来如此!运用灵根之力,并非仅仅是粗暴地驱使对应属性的灵气,更要深谙其“特性”,感悟其“意境”。水,至柔至善,利万物而不争,亦可包容万物,隐匿形迹于无形。这玄水龟,便是水的精灵,是行走的水之道!
    心念既通,秦昭玑睁开眼眸,眸光清亮如洗。她想到之前为了吸引小龟靠近岸边,他们曾施展水雾术润湿土壤。一个念头油然而生:何不以此感悟,小试牛刀?
    她并未避开身侧不远处那道如影随形的玄色身影——秦溯溟正盘膝坐在一株古松下,闭目调息,气息沉静。指尖悄然掐动一个简单的法诀。这一次,她不再仅仅是引动、汇聚外界游离的水灵之气。她尝试着,以丹田深处那丝微弱却真实不虚、刚刚被唤醒的水灵根本源之力为核心,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轻柔地荡开涟漪,引聚周遭的水灵之气同时孕育水灵之气。
    很快,一层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白雾,自她纤细的指尖袅袅升起,如同拥有生命般,轻柔地弥漫开来,将她周身一小片区域温柔地笼罩。这雾气,与寻常水汽凝结的雾截然不同。它更显莹润,仿佛蕴含着水之精华;更显灵动,丝丝缕缕间流淌着自然的韵律,如同山间晨雾般纯净而富有生机,更贴近水之本源的质感。
    几乎在雾气升起的瞬间,古松下的秦溯溟猛地睁开了双眼!那双总是沉寂如寒潭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满了震惊与错愕!他豁然抬头,目光如电,死死锁定在秦昭玑指尖那团奇异的雾气上。
    火灵根?!她明明是中品火灵根!那精妙绝伦、远超同阶的控火之术,他亲眼所见!可眼前这…这雾气之中,分明流淌着一丝源自她自身的、精纯的水系灵力波动!这绝非仅仅操控外界水气那么简单!这怎么可能?!她如何做到的?!更令他心神剧震的是——她竟没有避开他!她就这般…毫无保留地在他面前施展?这份突如其来的、毫无征兆的信任,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滔天巨浪!
    所幸,他们平日在此练习收敛气息、融入环境已是常事,周身本就萦绕着淡淡的、由秦溯溟维持或自然形成的水雾。秦昭玑这新生的、范围不大的奇异雾气融入其中,并未引起远处偶尔经过的弟子注意。
    秦昭玑心念微动,尝试着控制这片属于自己的、带着水灵根气息的雾气,如同驱使水流般,轻轻“推”向秦溯溟维持的那片水雾区域。她侧过头,清越的声音在氤氲水汽中响起,带着一丝试验的兴致与探询:“溯溟,你可能感知,我这水雾与你所控之水雾,有何不同?或有…何不足之处?” 她目光清亮,坦然望向他。
    秦溯溟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凝神聚意,将全部感知沉入那交融的雾气之中。片刻,他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了然。他敏锐地察觉到,秦昭玑的水雾,更“柔”,更“贴”,仿佛天生与周遭的水汽、草木、甚至光线都无比契合,融合度极高,几近完美。然而,在雾气的边缘流转处,以及灵力输出的持续性上,却隐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断续和微瑕,显是初学乍练,灵力运转尚不够圆融贯通所致。
    他略一沉吟,抬手指向雾气边缘几处极其细微、常人难以察觉的灵力波动节点,声音低沉却清晰:“此处,灵力流转可再绵长半分,如溪流潺潺,不绝如缕;彼处,心神附着可稍减一厘,令其更依天地自然之势,莫要强求。” 他的指点,精准地切中要害,简洁而直指核心。
    秦昭玑依言,心神微凝,按照他的建议调整灵力运转与心神附着。果然,那原本略显滞涩的灵力瞬间变得流畅无比,如同堵塞的河道被疏通,奔涌向前。释放出的水雾愈发显得浑然天成,轻盈流转,仿佛本就是这片天地间自然生发的一部分,再无半分斧凿痕迹。一丝由衷的欣喜掠过她的眼眸,这种凭借自身感悟、辅以同道点拨而获得的精进,其成就感远胜于独自摸索。
    短暂的沉默后,秦溯溟终究按捺不住心中最大的困惑。他犹豫片刻,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低沉与探究,打破了水雾的宁静:“大小姐…你何时…身具水灵根?” 他记得无比清晰,入门检测,灵根玉柱上,她周身唯有赤红光芒冲天而起,纯粹而霸道,何曾有过半分水蓝之色?
    秦昭玑闻言,侧过头看他。清冷的脸上,竟缓缓绽开一抹极淡却灵动的笑意,如同云开月现,刹那间驱散了惯常的疏离。她并未直接回答,眸光投向池中悠然划水的玄水龟,声音轻缓,如同自语,又似点拨:“曾于某本尘封的趣闻杂书中,见得一说:人身小天地,本就五行俱足,无非显隐之别。失衡则为弊,调和方为道。”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一缕雾气,“观此水龟,嬉游其间,方知‘水’之性,非仅术法,更近于道。显与隐,存乎一心罢了。”
    这番话,如同九天惊雷,裹挟着开天辟地般的道韵,狠狠劈入秦溯溟的心神!“人身小天地,五行俱足…失衡为弊,调和为道…” 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在他识海中掀起滔天巨浪!
    他猛地联想到自己修炼的那门来自青龙印的神秘功法!那功法要求凝聚混沌气团包裹全身,模拟天地未开之象,他一直以为只是为了掩盖气息。莫非…其深层真意,并非仅仅是“掩盖”,而是更深层次的“调和”?他一直以来,只专注于水灵根的修炼与隐匿,将体内那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火灵根之力视为累赘,从未想过尝试去引导、去运用!若五行之力并非割裂,而是可以相互调和、共生共济…
    一股前所未有的炽热火焰在他眼底燃起,锐利的光芒几乎要刺破迷雾!今晚!回去之后,定要尝试感应并引导那丝潜藏的火灵根之力!此路若通,前方便是海阔天空!
    秦昭玑则望着池水,心思流转。既然观察水生灵兽,感悟水之真意,能引导并增强沉寂的水灵根之力。那么,其他属性的灵根呢?金之锋锐,木之生机,土之厚重…是否也各有其对应的天地灵物或自然之道可循?她也暗暗下定决心:看来,日后修行,除了勤修苦练,更需一双慧眼,留心天地万物,寻找那能触动灵根共鸣的“道”之机缘。
    两人不再言语,重新归于宁静。池边水雾氤氲,将一玄一白两道身影笼罩得有些朦胧。气氛却悄然发生了转变,不再是往日的冰冷与沉默,而是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与宁静。那是一种共同探索大道玄奥时产生的微妙共鸣,如同两股清泉,在寂静的山谷中悄然交汇。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温柔地洒落,为池边暖石上那两只依旧慢吞吞晒着背的小玄水龟,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边。它们眯着眼,浑然不觉自己这悠闲的龟生片段,竟成了两位修士叩开修行新境大门的“启蒙导师”。
    这个宁静的午后,于无人注目的池畔,两人皆因这天地间最不起眼的小生灵,触碰到了更深邃的修行奥秘。前路迷雾,仿佛被这水韵道音拨开了一角,显露出更为辽阔而光明的可能。
    ....
    夜凉如水,月华如练,静静流淌在青云宗连绵的山峦间。小院内,万籁俱寂,唯有风吹过檐角铜铃的细微叮咚,更衬得小院幽深静谧。静室内,一盏孤灯如豆,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方寸黑暗,映照着蒲团上那道玄衣墨发的孤直身影。
    秦溯溟盘膝而坐,双目紧闭,眉峰却紧紧蹙起,如同锁着千钧重担。白日里秦昭玑那番“人身小天地,五行俱足…调和为道”的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湖中激起层层涟漪,此刻却化作沉重的枷锁,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道理,他懂了。五行相生相克,调和方能圆融无碍。可懂归懂,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烦躁,再次沉入内视。神识如无形的触须,小心翼翼地探入丹田气海。眼前是一片浩瀚深邃的幽蓝,那是他主修的水灵根之力,磅礴、冰冷、沉静,如同无垠的深海。在这片幽蓝的深处,几点微弱的光芒如同遥远的星辰,那是沉寂的土、金、木灵根之力,黯淡而疏离。
    而“火”呢?
    他集中全部心神,如同在无边的黑暗中摸索,一遍又一遍地扫过丹田的每一个角落。那理论上存在的、代表着“生机”、“温暖”、“活力”的火灵根之力,却如同最狡猾的游鱼,踪迹渺茫,难以捉摸。它似乎存在,又似乎只是虚幻的泡影,每次当他感觉快要触及一丝微弱的暖意时,那感觉便如同指尖流沙,瞬间消散无踪。
    为何她可以?她分明是纯粹的火灵根,却能引动水韵,生成那般灵动的水雾!而我…却连自身潜藏的一丝火种都感应不到?难道我的天赋悟性,当真逊色于她至此?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躁与不甘如同藤蔓般缠绕上心头,越收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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