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0章 炼体

    藏书阁坐落在青云宗灵气最为平和的区域之一,古朴而恢弘。踏入一层,喧嚣的世界瞬间被隔绝在外。空气中弥漫着书卷特有的、混合着陈年墨香与微尘的气息,沁人心脾又带着历史的厚重。高大的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整齐排列,直抵穹顶,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放着玉简、兽皮卷、线装古籍,承载着无数前人的智慧与道法。
    两人目标明确,直奔功法区域。秦昭玑目光如电,快速扫过一排排书脊上的名称——《引气诀》、《基础五行术法》、《轻身术详解》…琳琅满目,却鲜见与“炼体”、“锻骨”、“淬体”相关的字眼。她秀眉微蹙,指尖划过冰冷的玉简,神识探入其中,又迅速收回,皆是些浅显的导引术或残缺的体修残篇,要么要求特殊血脉,要么效果聊胜于无。
    秦溯溟正好也想炼体,也开始快速寻找起来。他则更为细致,他拿起一枚枚介绍玉简,凝神查看。然而,结果同样令人失望。偶有提及炼体的,也多是些强身健体的凡俗武技,或是需要配合珍稀灵药、耗时漫长的旁门左道,根本不适合他们当前的需求。工坊内那柄沉重锻锤带来的挫败感,此刻在寂静的书海中,无声地蔓延开来。
    秦昭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微澜,走向藏书阁一层深处那方古朴的柜台。柜台后,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执事正捧着一卷泛黄的古籍细读。他身形有些佝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执事袍,看上去与寻常的图书管理员无异。阳光透过高窗,在他银白的发丝和书页上跳跃。
    “执事,”秦昭玑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弟子想寻些基础的炼体功法,不知何处可寻?”
    老执事闻声,动作不急不缓。他先是扶了扶鼻梁上那副打磨得极其光滑的水晶镜片,镜片后,一双原本因专注而略显浑浊的眼睛抬了起来,目光温和地落在秦昭玑身上。
    然而,当他的视线清晰地捕捉到眼前少女的模样时,那温和的目光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讶异。
    眼前站着的,分明是一位身姿纤细、容貌清丽绝伦的少女。她穿着月白色的弟子服,更衬得肌肤胜雪,气质清冷如月下幽兰。乌发如瀑,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颊边,平添几分柔美。这样一位看起来仿佛只该在丹霞峰侍弄花草、或在静室打坐修行的妙龄少女,开口询问的,竟然是…炼体功法?
    这反差,实在有些大。
    老执事活了不知多少岁月,见过形形色色的弟子。来寻炼体功法的,十之八九是那些身材魁梧、血气方刚、恨不得把“力量”二字刻在脸上的男弟子,或是炼器峰那些常年打铁、筋肉虬结的壮汉。像眼前这般清丽脱俗、气质偏冷的少女来寻此道,实属罕见。
    他不动声色地再次打量了秦昭玑一眼,目光在她纤细的腰肢、略显单薄的肩膀和那双清澈却异常坚定的眼眸上停留了一瞬。心中暗忖:有趣。这丫头,看着弱不禁风,骨子里倒有股韧劲儿?还是…另有所图?
    他面上依旧是一派温和从容,捋了捋垂至胸前的银白长须,慢悠悠地道:“炼体功法?”声音带着岁月沉淀的沙哑,却异常清晰。
    “宗门内系统的炼体传承嘛,”他伸出两根枯瘦、指节却异常分明的手指,动作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主要在炼器峰和体修一脉。炼气弟子想学,通常嘛,有两条路。”
    他屈起第一根手指:“其一,待你筑基之后,若能被炼器峰或体修一脉的峰主或长老看中,收为内门弟子,自然能习得核心法门。那才是登堂入室之道,非外门这些皮毛可比。”他语气平淡,却仿佛蕴含着某种洞悉世事的沧桑。
    “其二,”他顿了顿,屈起第二根手指,指向藏书阁更深处那灵气更为浓郁、禁制隐隐的区域,“便是用宗门贡献点,在藏经阁兑换。那里收藏的,才是真正的干货。”
    老执事看着秦昭玑,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似乎变得更加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他语气带着一丝善意的提醒,却又像是一种隐晦的试探:“基础炼体法门嘛,倒也有几本放在一层,但效果平平,聊胜于无罢了。真正能打下坚实根基、后续潜力无穷的上乘功法,所需贡献点…”
    他轻轻摇了摇头,枯瘦的手指在古籍封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发出轻微的“笃笃”声,那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节奏,能让人心神微凝。
    “…对你们炼气弟子而言,恐怕是天文数字喽。”他最后几个字说得意味深长,目光落在秦昭玑脸上,似乎想从她清冷的神情中捕捉到一丝失望或退缩。
    然而,他只看到那双清澈的眼眸中,坚定之色丝毫未减,反而因他的话语而更添了几分沉凝的思索。
    老执事内心暗暗思虑:这丫头,心性倒是不错,不骄不躁,目标明确。只是…这身板…真想走炼体这条路?有意思,真有意思。他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
    秦溯溟他猛地抬眼看向秦昭玑,当听到她清晰地说出“弟子想寻”时,突然意识到:
    原来…是她自己要炼体?!
    她并不是因为…欣赏那种魁梧的体魄?一股说不清是失落还是释然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翻腾,随即是更深的惊讶——她看起来如此清冷纤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竟也如此重视锤炼身体?这股坚韧,远超他的想象。
    他看着秦昭玑沉静而坚定的侧脸,夕阳透过高窗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晕。一个念头如同野火般在他心底轰然燃起,烧得他脸颊微热:她都要炼体了!她如此重视自身的力量!那我…我怎能比她还要瘦弱?!
    保护她的初衷依然在,但此刻更强烈的,是一种少年人骨子里的好胜心与不愿被比下去的倔强。即使炼体的初衷变了从“吸引她”变成了“绝不能比她弱”,那份决心反而更加炽热滚烫!炼体!必须炼!而且要更快!更强!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看起来更结实些。
    离开藏书阁,山风带着凉意拂过,却吹不散秦昭玑眉宇间那抹凝重的思索。夕阳的余晖在她清冷的侧脸上镀上一层金边,却映不亮她眼底的沉郁。宗门的两条路,如同横亘在眼前的深堑——加入炼器峰?她志不在此。炼丹、御兽、炼器乃至阵法符箓,大道三千,她皆想涉猎,不愿过早将自己束缚于一峰一脉之中。贡献点?她指间下意识摩挲着腰间的身份玉牌,神识扫过其中那点可怜的数字,与老执事口中“天文数字”的贡献点相比,无异于杯水车薪。
    难道就此放弃?不!这具身体的孱弱,是致命的短板!前世战扬上,多少精妙的计谋,最终败于绝对的力量碾压?那些身着重甲、如同人形凶兽般冲锋的敌军悍卒,撕裂阵线的景象,至今想来仍让她心头发寒。纯粹的体魄力量,在短兵相接、生死一线的瞬间,往往能决定一切!这副身躯,必须千锤百炼!
    她步履匆匆,走向自己的小院。脑海中,今日炼器坊的景象再次浮现。秦家子弟控火时的专注与稳定,整体水准远超旁人,让她这个“大小姐”心中也隐有一丝欣慰。然而,更让她印象深刻的,是秦昭原。那个少年,身材高大,肩膀宽阔,在一众同族中鹤立鸡群。他挥动锻锤时,那沉稳有力的姿态,虎虎生风的节奏,以及最终锻造出的那块平整光亮的铁片……那份力量感,那份对力量的掌控,绝非朝夕之功!若是秦家…若是整个秦家,都能有一套系统、扎实的炼体功法,让族中子弟自幼打熬筋骨,强健体魄…那该多好?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间荡开巨大的涟漪。
    思路豁然开朗!秦昭玑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如同拨云见日。她不再犹豫,脚下步伐加快,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吱呀——”
    院门被迅速推开又关上。她无心欣赏院中月色,径直走入静室,反手将门扉紧紧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室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回荡。
    她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并未调息,而是直接取出了那枚温润的家族通讯玉牌。指尖灵力微吐,玉符被激活,柔和的光晕亮起,在略显昏暗的静室中晕开一片温暖的光圈。
    玉牌中很快传来秦远山沉稳中带着一丝关切的声音,显然对女儿突如其来的联络有些意外:“昭玑?这个时辰联络,可是有事?”
    “父亲,”秦昭玑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女儿今日初涉炼器,深感体魄孱弱乃修行路上之大忌。欲寻炼体功法以固根基,然宗门所获艰难。女儿思之再三,炼体一道,于家族大有裨益,恳请父亲以家族名义,采购一本品阶尚可、基础扎实、体系完整的炼体功法。”
    通讯那头沉默了一瞬,显然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提议感到意外。“昭玑,”秦远山的声音带着疑惑,“我秦家世代以丹道立身,族中子弟皆习控火炼丹之术。这炼体一道,艰辛异常,且似乎…与我族主业关联不大?何以突然重视此道?”
    秦昭玑眸光沉静,早已预料到父亲的疑问,她条理清晰,层层递进:
    “父亲,强健体魄乃修行之根本。筋骨强健,则气血充盈,灵力运转更为顺畅,此乃万法根基,无关主业。根基不牢,地动山摇,瓶颈难破,心魔易生。”
    她话锋一转,直指家族现状:“父亲可曾留意,族中丹房弟子,常年伏案控火、精神高度集中,加之丹炉熏烤、药气侵袭,大多面色苍白、精神萎靡、气血两亏?此非长久之计!长此以往,不仅折损寿元,更易滋生暗疾!”
    秦昭玑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本质的冷静:“炼体有成者,筋骨强健,精力充沛,耐力远超常人。于炼丹一道,益处尤甚!试想,一名体魄强健的炼丹师,可支撑更长时间的高强度控火、凝丹而不易疲惫走神,这将大大降低因体力不支、精神涣散导致的炸炉或废丹风险!此其一。”
    “其二,炼丹常需接触高温炉火、逸散毒气,甚至处理一些蕴含狂暴能量的稀有灵材。强健体魄可增强对高温、毒素、能量冲击的天然抵抗力,犹如为丹师披上一层无形甲胄,能有效减少意外伤害,保障自身安全,此乃根本。”
    “其三,”她语气更加深远,“根基稳固,方可行远。族中子弟若自幼打下良好体魄基础,气血旺盛,筋骨强健,无论未来是专精丹道,或是机缘巧合涉猎炼器、御兽乃至斗法护道,都事半功倍!此乃夯实家族底蕴、拓宽未来之路的百年大计!”
    最后,她抛出了最具分量的理由,声音虽轻,却字字千钧:“父亲,修仙界家族繁衍本就艰难,天道予我等悠长寿元,却也在子嗣上多加限制。女子体魄强健,气血旺盛,内腑调和,于孕育子嗣、平安生产,皆有莫大好处!此关乎家族血脉延续,香火传承,乃家族存续之根本!”
    通讯玉符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秦远山仿佛能看到女儿那双沉静却锐利如星的眼眸。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丹房里那些常年不见阳光、面色苍白、身形单薄的族人身影,又想到家族人丁单薄、子嗣艰难的现状…女儿的话,如同重锤,敲击在他心头。
    秦远山不由的内心震动:女儿所言…句句在理!尤其是炼丹师的健康问题和家族繁衍…这确实是他身为家主,却从未深思过的致命盲区!强健体魄,百利而无一害!这绝非偏离主业,而是夯实根基、着眼未来的明智之举!是家族延续壮大的关键一环!
    “昭玑”秦远山的声音再次响起,充满了郑重与决断,“你所言极是!是为父目光短浅,只囿于丹道一途,险些误了家族根基!此事关乎家族未来气运,确应刻不容缓!你且放心,为父立刻着手办理!”
    秦昭玑心中微松,补充道:“功法不必追求顶尖,但需基础扎实、体系完整、安全性高,最好能兼顾不同族人资质,有循序渐进的低阶部分供全族子弟打基础,强身健体;高阶部分则可供有天赋、有志向深研此道者深造。采购一事,可委托三叔秦百万在万宝楼或可靠渠道多加留意,家族库房当全力支持。”
    “好!好!为父明白!”秦远山连声应下,“这就传讯给你三叔,让他务必动用一切关系,寻一本上佳的炼体功法回来!家族库房资源,优先保障此事!”
    结束通讯,玉符的光晕黯淡下去。秦昭玑轻轻呼出一口气,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地平线。她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家族的力量,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这远比个人苦苦挣扎要高效得多。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