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9章 星火

    秦昭玑领到一块巴掌大小、黑沉粗糙的铁块。她轻松地将其投入炉中,在精准的控火下,黑铁石很快变得通红透亮,如同烧红的烙铁,软化下来。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铁砧前,拿起旁边那柄沉重的锻锤。锤柄入手冰凉而沉重,对她纤细的身形而言,分量着实不轻。
    她回忆着雷罡演示的动作,双手紧握锤柄,调动全身力气,对准铁砧上那块红热软化的粗胚,用力砸下!
    “铛——!”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锤头落下,秦昭玑的手臂明显一颤,一股反震之力顺着锤柄传来,震得她虎口发麻。那红热的铁胚只是微微凹陷变形,远未达到要求。
    秦昭玑眉头微蹙,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凝重。她再次举起沉重的锻锤,努力调整姿势,腰腹发力,试图将力量更顺畅地传导下去。
    “铛!铛!铛!”
    连续几锤落下,声音沉闷,效果依旧不佳。铁胚只是缓慢地、极其不情愿地改变着形状,边缘甚至出现了不规则的褶皱。她的手臂开始感到酸胀,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细密的汗珠从她光洁的额头渗出,顺着鬓角滑落。那柄在她手中显得如此笨拙沉重的锻锤,与她之前控火时那份优雅精准、举重若轻的姿态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挫败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悄然漫上心头。她清晰地感受到了这具身体的孱弱——原主早年缠绵病榻,又自怨自艾,缺乏最基本的锻炼,导致根基虚浮,筋骨之力薄弱。即便引气入体后,灵力滋养改善了体质,但纯粹的肌肉力量、爆发力、耐力,都远逊于常人。这种“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感觉,对她这位曾统率千军、亲历战阵、深知力量重要的前世太后而言,是极其陌生且难以接受的。
    看着铁砧上那块依旧顽固、散发着灼人热浪的红热铁胚,她眼前仿佛闪过前世战扬上那令人心悸的一幕幕:己方精锐的轻甲骑兵,在敌军如山如岳的重甲步兵方阵前,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瞬间人仰马翻,阵线崩溃……纯粹的力量!压倒性的身体力量!在短兵相接、生死搏杀的瞬间,往往比精妙的术法更为直接、更为关键!她曾亲眼目睹过那些将体魄锤炼到极致的体修,在战扬上如同人形凶兽般所向披靡的恐怖威势。
    一丝冷冽而坚定的光芒在她眼底深处闪过。不行!绝不能留下如此致命的短板!这副身躯,需要千锤百炼!炼体!必须尽快寻找合适的炼体功法!这个念头如同烙印,深深镌刻在她的心神之中。
    另一边,秦溯溟的进展则顺利许多。他虽身形偏瘦,但筋骨强健,动作干净利落。他双手握锤,腰马合一,每一锤落下都带着一股沉稳而精准的爆发力,“铛!铛!铛!”的节奏清晰有力。在他沉稳的锤击下,那块黑铁石粗胚如同驯服的野兽,逐渐变得扁平,边缘渗出细密的黑色杂质。
    然而,他一边专注锻打,一边始终分出一缕心神,牢牢系在秦昭玑身上。看到她吃力地挥动沉重的锻锤,纤细的手臂微微颤抖,眉头紧锁,额角汗珠滚落的样子,他心中不由得微微一紧,手中的锤击节奏都下意识地放缓了一丝。
    就在这时,他敏锐地捕捉到,秦昭玑在短暂停歇、擦拭额角汗水的间隙,目光似乎不止一次地、带着一种审视和评估的意味,投向正在不远处指导另一名弟子、正豪迈大笑的雷罡执事。她的视线,尤其在那如同钢铁浇铸般的虬结臂膀和宽阔如山的脊背上停留了片刻。
    秦溯溟的心猛地一沉,如同被冰冷的锤头砸中。
    她…在看雷执事?
    他的目光像被钉在了秦昭玑身上,清晰地捕捉到她视线落点的方向——正是那个肌肉虬结、壮硕得如同人形凶兽的雷罡执事!而且,那眼神…不是简单的打量,那里面似乎带着一种…评估?思索?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难道…她喜欢的…竟是这种类型?!
    这个念头如同晴天霹雳,轰得秦溯溟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低头,飞快地扫了一眼自己——玄色劲装下,身形挺拔却偏瘦,虽然这几个月勤修不辍,线条紧实了些,但跟雷执事那仿佛能一拳打死一头牛的夸张体格比起来…简直就是一根还没长开的小竹竿!
    一股前所未有的、火烧火燎的紧迫感瞬间席卷了他!还夹杂着一丝他从未体验过的、微妙的酸意和…委屈?就像自己小心翼翼守着的、独一无二的宝贝,突然被别人身上那亮闪闪(且肌肉发达) 的外在给比了下去。
    他紧抿着薄唇,几乎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眼神不再是锐利如刀,反而透出几分少年人独有的、乱了方寸的懊恼和不服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锤柄的手——指节分明,修长有力,但覆盖其上的肌肉绝称不上“虬结”;又看了看铁砧上那块在自己锤下乖乖变得平整光亮的铁片——这有什么用!她能控火控得那么好,肯定不缺打铁的!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一股强烈的意念如同被点燃的地火,轰地一下在他心底炸开,烧得他心跳加速,血液奔涌。
    炼体!必须立刻!马上!抓紧一切时间炼体!
    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自己这身板练得…不说像雷执事那么夸张,至少也得是宽肩窄腰,臂膀结实,一看就很有力量、很可靠的那种!
    (内心疯狂找补) 对!没错!他这么急切地想变强壮,绝对不是为了变成她“可能”会喜欢的类型!绝对不是那种肤浅的理由!他是为了…是为了能更好地保护她!对!保护她!想想执法堂上那冰冷的镣铐,想想她可能面临的危险,没有一副强健的体魄,如何能为她挡风遮雨?如何能并肩作战?
    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一冒出来,立刻如同定心丸般安抚了他那颗躁动不安的少年心。是的!就是这样!他是为了强大的实力,为了守护!才不是…才不是想吸引她的注意呢!
    这么一想,他顿时觉得自己的决心更加“高尚”和“迫切”了。他五指猛地收拢,将锻锤握得死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森白凸起,仿佛那不是锤柄,而是他变强的决心本身!
    炼体!必须提上日程!从今天就开始!一刻都不能等!
    雷罡执事那洪钟般的声音在灼热的工坊内不断响起,夹杂着时而爆发的豪迈大笑和偶尔粗声粗气的指点。
    “嗯!这小子还行!火稳得住!”
    “丫头你这锤子往哪儿砸呢?没吃饭吗!”
    “哈哈哈!好!有点老子当年的莽劲儿!”
    当他踱步到秦家子弟较为集中的区域时,那铜铃大眼中的惊讶之色明显多了起来。
    “咦?”他摸着钢针般的胡须,打量着眼前几个秦家少年少女面前的锻炉和铁砧,“你们几个…是一家的?”
    只见这片区域的数名秦家弟子,面前的地火炉中,火焰大多控制得相当平稳,虽不如秦昭玑那般精妙入微,但也远超许多手忙脚乱、要么火势微弱要么差点炸炉的其他弟子。显然,秦家血脉中流传的火灵根天赋,以及或许是受到秦昭玑惊人表现的激励,让他们私下都没少下功夫练习控火,此刻竟呈现出一种整体性的良好水准。
    “不错不错!”雷罡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算是温和的笑容,“都是玩火的好苗子!好好练!”
    秦家子弟们闻言,脸上都露出了自豪与兴奋的神情,纷纷挺直了腰板,操控火焰更加卖力。
    然而,更让雷罡和附近弟子侧目的,是其中一位身材明显比其他同族高壮半头、肩膀宽厚的少年——秦昭原。
    只见秦昭原面前的锻炉中,火焰稳定燃烧。而他手中的锻锤挥动起来,竟是虎虎生风,与其他同族甚至大部分弟子那略显吃力或僵硬的动作截然不同!
    “铛!铛!铛!”
    他的锤击沉重而富有节奏,每一锤落下都带着一股沉稳的爆发力,砸在烧红的黑铁石上,发出沉闷而扎实的巨响,火星四溅!那粗胚在他锤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扁平、规整,杂质被高效地挤压排出,效率远超旁人。
    雷罡眼睛一亮,大步走过去,直接站在秦昭原身边,摸着下巴仔细观看,甚至忍不住出声指点:“好小子!腰腹发力!对!就这样!肩膀放松,力从地起!呼吸跟上节奏!呼——吸——!铛!对!就这样!”
    待秦昭原完成初步锻打,雷罡拿起他那块明显厚度均匀、表面平整、甚至隐隐泛着一层致密光泽的铁片,掂量了几下,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好!真好!”雷罡用力拍了一下秦昭原结实的肩膀(拍得少年身子微微一晃,但脚下纹丝不动),“你小子,这力气,这发力技巧,是天生的打铁料!叫什么名字?”
    秦昭原脸上带着憨厚却自信的笑容,恭敬回答:“回执事,弟子秦昭原。”
    “秦昭原…好!老子记住你了!”雷罡哈哈大笑,“好好练!下次课老子看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不远处,一直分心关注着全扬情况的秦昭玑,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一幕。她的目光落在秦昭原那与年龄不符的壮实体格和那双沉稳有力的手臂上。
    秦昭原…她记得这个名字。问心路上,这个少年心性坚韧,步伐沉稳,给她留下了不错的印象。入宗后,虽知他体格较同龄人健壮,却没想到力量和控制力也如此出众…这绝非单凭天赋就能达到,看他发力技巧,似是经过某种锻炼…
    一个念头划过她的脑海:他或许私下里,已经开始接触某种基础的炼体法门?或者,他天生神力,且无师自通地掌握了发力技巧?
    无论哪种,都意味着他在炼器一途上,拥有着令人艳羡的绝佳天赋和潜力。
    秦家以炼丹立族,族中子弟大多向往丹霞峰。但大道三千,岂能固步自封?若秦昭原真有此天赋与心性,家族绝不能因传统而埋没了他。或许…课后该寻个机会,与他聊一聊。若他果真心向此道,家族必当全力支持他前往炼器峰深造!这对家族而言,未来或能多一条支柱,多一份底蕴。
    秦昭玑心中暗自记下,清冷的眸光在秦昭原身上再次停留片刻,才重新专注于自己那依旧艰巨的锻打任务上。工坊内,锤声叮当,火焰升腾,秦家子弟们的出色表现,如同一颗颗投入水面的石子,悄然荡开新的涟漪。
    时间在灼热的空气和叮当的锤击中流逝。
    秦昭玑凭借坚韧的意志力和对力量落点精准的控制(虽然力道严重不足),最终也勉强将那块黑铁石锻打成了一块铁片——只是这铁片厚薄不均,边缘粗糙卷曲,布满坑洼,勉强达到了“一指厚”的要求,算是堪堪过关。
    雷罡如同移动的铁塔,在工坊内检查着弟子们的成果。走到秦昭玑面前,他拿起那块卖相不佳的铁片,浓眉挑了挑,没多说什么,只是伸出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了拍秦昭玑的肩膀,那力道让她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粗声道:“火候控制没得说!顶尖的!就是这力气…”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秦昭玑纤细的身形,咧嘴一笑,露出白牙,“丫头,得多吃点肉,多练练!炼器,是力气活!光有巧劲儿可不行!”
    这时,课程结束的钟声响起,弟子们如同从蒸笼里解脱出来,带着满身的汗水、疲惫、兴奋和一身硫磺金属味,陆续离开这灼热的工坊。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