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章 萧琮

    可她八岁的时候,在我面前谈仙宝斋的未来。
    她像是一颗石头缝里坚强长出的仙草,迎风摇曳散着月色光华的花骨朵,想不让人注意都难。
    见她的第一面,我想:
    她该被移栽到我的花园中。
    *
    她会在雪地上追小狗和小鸭子,笑着唱‘小狗画梅花……’。
    她求学心强,胆子很大。
    在萧姝华还在怕马儿的时候,她骑在马上慢慢松开抓紧我的手,笑着说:
    “殿下,阿蕖自己试试,它若摔了阿蕖,殿下帮阿蕖教训它。”
    来年入了春,她在青青草地上骑马追风,笑声似银铃,比三月艳阳暖人心。
    她说‘人应该有自己的活计做,实现自身价值的快乐是别的事情无法代替的’。
    她还说‘穷人乍富,接不住福会招来祸患’。
    所以她瞒着家人她是个富婆,鼓励家人开包子铺,背后又默默提升家人的生活质量。
    她总有自己的想法,并会去践行自己的想法。
    我欣赏她提到仙宝斋的时候,眸中自信又充满希望的光。
    我嫉妒她对吴六无阻碍的亲近,即便吴六身有残缺。
    我想告诉她,吴六将她送给我了。
    她应该对我比吴六好。
    可她年纪还小,跟吴六有并肩相扶的情谊,生拉硬扯,恐会断了她的茎叶。
    所以,我只能一边不动声色的支开吴六,一边讨好她,对她好。
    她在我怀中醒来的时候会很不自在。
    我握着她的手写字的时候,她写的比自己写的还差。
    她会躲我落在她脸上的视线。
    嗯,我还发现她盯着我发过呆。
    她莫约喜欢我这张有点令我自己讨厌的脸。
    父王总说我长得不像他,一点都不威严。
    节庆,我原本远远站在高台,看万民喧嚣。
    后来看她盯着高台下的人群满脸渴望,实在不想听她在没人的时候,在我面前叹气,便牵着她去人间玩。
    她不是从人间来?怎么什么都好奇?别人穿什么衣裳她也好奇。
    我问:“你以前没注意过?”
    她回:“以前哪有心情注意这些?也就得了殿下的庇佑,才能过两天人过的日子。”
    她送我糖人,说吃了甜的心情好。
    她真小气,我送了她那么多好东西,她荷包那么鼓,只买糖人送我!
    我将糖人还给了她,然后连后悔的余地都没有。
    她道了一声:“谢殿下赏。”
    将糖人舔光了。
    我:“……”
    *
    我分不清导致我们之间关系恶劣的导火索,是因我要剪下她的羽翼,还是因蔺氏的出现。
    她对我前所未有的排斥。
    叛逆的掌中雀,只能磨光她的心气让她乖顺。
    我任由她在逃不出的牢笼折腾。
    我漠视她不甘的哭声。
    我要她心甘情愿成为我的所有物。
    九个多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她哭着说‘阿蕖乖还不行吗’的时候。
    我看着她委屈的样子,有片刻的凝滞。
    结果是我所求,可我总觉得事情不该这么简单就收尾。
    逼她学绣,用她呈上的绣品检验她。
    逼她接受自己所有的安排,教她学会如何做个合格的掌心宠、笼中雀。
    看她乖巧的每天等我回来,软糯糯的唤我殿下,日子似乎有了别样味道。
    *
    聪明的掌心宠如何能不懂尊卑贵贱?
    她只是不愿意接受现实罢了。
    她揍了蔺氏。
    消息传到我耳中的时候,我意料之内的沉默。
    想要磨掉她身上所有的棱角,九个月果然不够。
    处理好两人打架的事情,我将她随身携带在身边。
    我需要用血淋淋的例子警告她。
    软硬兼施,彻底收服她。
    让她观摩了一次我是如何处理胞弟的事情之后,她明显乖顺更多。
    我没时间整日在内宅耗,所以无论蔺氏还是她,心知肚明,相互不冒犯,好好相处是最好的局面。
    谁破局,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她年纪还小,我对她尚且只有对物件的占有欲,无一发不可收拾的情欲。
    随着她一年一年的长大,随着她吻我脸颊时靠近我的味道越来越甜,随着嬷嬷递上来她身体尺寸的变化数值越来越明显。
    我开始担心她长大了以后,更懂事以后,会怨恨我折断了她的翅膀。
    我想我应该对她更好一点。
    我开始给她尊重,将扯下的那层男女有别的帘帐重新挂上。
    我想要她别再吻我的脸颊,不必这般讨好我,我也会对她好。
    可她凑上来的时候,半垂着眼皮,那般乖巧。
    我的几次欲言,都卡在喉咙中。
    我发现我戒不掉她送上的脸颊吻,乃至后来她有一段时间不吻我的时候,我惦记这个吻,惦记到她及笄。
    我喜欢把玩她的手指,这是我跟她距离最近的时候。
    *
    配上我床的女人,除了我亲自培育的娇花,便是我明媒正娶身份尊贵的妻。
    我跟通房丫鬟保持距离。
    母妃以为我是因为她狐媚了我,才不动通房丫鬟,将她请离我身边。
    没她在院子里等我,这院子似乎回不回也无所谓。
    好无趣。
    我的注意力全部都用来处理政事。
    我在积极的扩军。
    拥有独立于王府之外的绝对军权,是我脱离父王和母妃掣肘的第一步。
    待有一天,这燕王府由我全权做主,便再无人会将她随时从我身边请走。
    年前,我要接她出母妃的院子,母妃要求我拿通房丫鬟的元帕来换人。
    我默默的走了,左右母妃不会伤她。
    母妃确实没有伤她,但是她不知道怎么在大年夜落水了。
    丫鬟的官方回话便是:“天太黑了,来往人多,不知怎么三姑娘就被挤落水了。”
    母妃不认为这是一件大事,过问都没过问。
    我得到消息的时候,她已经烧了两天。
    我抱着她回院子的路上,她乖在我怀中,委屈带着哭腔跟我说。
    “阿蕖想家。”
    上一次她想回家,是她十一岁那年,我强折她翅膀的时候。
    这一年,她十四岁。
    她在我身边三年多,我宠她、纵她。
    她离开我四个月,被人欺负成这般模样。
    第一次,我清晰的知道心疼姑娘的感觉。
    我习惯了隐藏情绪,只为看起来如父王说的那样,威严一点。
    内宅之事越不过母妃,我要求母妃给我一个交代。
    母妃说我失心疯了。
    说我年龄不小,当尽早成婚,成家立业,稳定心性。
    我放下茶盏,言说军中事忙,无暇成家,将跟蔺氏的联姻又往后推了一年。
    这一年,我手中有十五万亲兵。
    仙宝斋六年内,给我挣了在父王和母妃面前,挺直腰板的底气。
    母妃无可奈何,父王对这些小事置之不理,蔺氏也不敢有异。
    *
    赵连清春闱有名,她求我将赵连清运作到株洲为官的时候,我看了她许久。
    她乖乖的坐到我的腿上,说了一堆理由。
    她已不是干巴巴的小姑娘,身条的曲线比别的同龄姑娘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靠在椅背上默念清心经,算着她及笄的日子。
    对她说的理由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我理所当然的觉得她盛开之后,就该被我采摘。
    我分析了她的处境,算准她能成功离我而去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我伸出一根手指,捏着她肩头的衣裳,将她提到了一边,应了她的请求。
    她绣了并蒂莲的香囊回报我。
    在香囊内绣了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看,她清楚的知道自己在我身边扮演的角色。
    但她及笄那天,没了年龄的桎梏,我合规矩的靠近她、逼近她的时候,她在躲!
    她那双天生娇媚的眸中,惊慌不已。
    我将她逼入角落吻她,让她无处可躲。
    她眼尾嫣红,震惊看我,唇瓣被吻的莹润含水。
    她或许不知道她有多诱人。
    我知道。
    她抽条长个,身姿玲珑,眉眼长开后,笑盈盈的坐在那儿。
    不说话,身上都散发着男人挡不住的诱惑。
    何况她还有个聪明的脑瓜子。
    我在等她及笄。
    我喜欢她。
    *
    我蓄谋已久的,想要在她及笄这天将她收房。
    可我将她压在榻上的时候,她的哭声稀碎。
    除了折她翅膀的时候,往后年年我何曾让她这般狠哭过!
    她直呼我的名字骂我不要脸那一次,我也只是气了一晚上而已。
    我的教养也不允许我未经她的同意,就这样做了禽兽。
    我松开她,将她扶起来,系上她的腰带。
    我养的宝贝姑娘,应该明媚的笑。
    我曲着腿,不想让她看到我的难堪。
    我维持我的体面。
    我想问她为什么?
    她为我绽放不是应该的?
    她跑了。
    头也不回。
    我望着她提裙离去的背影,仿佛望到次年四月她决然离城的那一瞬间。
    她此刻无声的拒绝,告诉我她不甘心,她的棱角只是伪装起来了。
    可我之后抱她在怀中吻她的时候,她又那么乖。
    乖的我不信怦然心动的只有我一人。
    可事实就是狠狠的打了我的脸。
    她决绝而离,给我留了一封扎心的信。
    *
    “……阿蕖以仙宝斋遍地开花的业绩,回报了殿下的庇护,两不相欠……”
    “……阿蕖的人生,应该由阿蕖做主……”
    “……殿下想要享齐人之福,无耻之尤……”
    我不明白为什么娶妻纳妾会和无耻之尤扯上关系。
    我捏着信,就一个命令:“速去找人,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深吸一口气,相较她叛逃的愤怒,我更担心她遇到危险。
    像是肥美的兔子入了狼群,外面的男人会伤害她的。
    心脏被攥的难受,从父王说我长得太过好看,不够威严时,我便学着克制情绪。
    这些年,我做的一直很好。
    这一刻我不想克制了。
    我万分后悔事事由着她。
    我应该给她留两个人护着她的。
    一天,两天,十天……
    杳无音信。
    蔺氏为我添了嫡长子,我也高兴不起来。
    心空了一块,每天除了担心还是担心。
    发现找错方向的时候,我终于克制不住情绪,亲自动手杀了人。
    终于追到消息,消息却断在了燕地之外的河中。
    她的踪迹被人人为抹除了。
    非位高权重者不能。
    我最担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我在书房的窗边站了一夜。
    翌日除了换方案继续找人,便是加快我对燕地的军政合拢事宜,将权势向燕地之外扩张。
    权势,是男人最好的铠甲和武器。
    *
    当得知我的乖乖落到周缙手中的时候,我便知道这扬权势之争的游戏,掺杂了别的味道,不再纯粹。
    且只能赢,不能输。
    输了的人,连站在她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我比周缙的路难走。
    周氏三百年的积累全摞到了他身上。
    而我面临的是萧氏宗室之间的分裂猜忌。
    想要对抗周氏保住萧氏江山,京地和燕地必须合二为一。
    我自不能屈居人下。
    我也不能在实力不足的情况下,跟周缙翻脸。
    而这贼子又对她锲而不舍不肯放手。
    所以,一次一次绞尽脑汁的重逢,又不得不一次一次的放她离去。
    我总觉得,大业成的那一天,我有挽留的机会。
    当听到她说‘你心在萧氏江山,不可能为我停下脚步’的时候,我选择了沉默。
    没有权势,我连此时跟她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这扬变味的权势游戏,味道很馊。
    *
    她说:“若你们两个注定要死一个,我选他活。”
    她说:“一个愿意为我舍献州的男人,得之我幸。”
    她选了他。
    心酸,不舍。
    意识到心底的那份喜欢要从我的骨血剥离出去,我几乎失了半条命。
    我望着她良久。
    给她披上斗篷,迈步离去的时候,脚步沉的我几乎迈不动。
    我将自己关在船舱中,反思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
    后来南周以女官替后宫平衡世家的时候,我莫约知道我输在了哪里。
    导致我们之间关系恶劣的,是我从未有过只她一人的意识。
    天意弄人,有缘无分。
    *
    泰宁十五年,我见到了六岁的岁岁,南周的掌珠公主,周绥,她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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