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收心,爷让你高攀!》 正文 第1章 转机 * 烈阳当空,知了都歇了力气躲在树荫下面乘凉,李蕖却被压在院子里跪着,晒的如蔫吧的茄子,软了吧唧没精神。 “灭了你的九族,都抵不了老太太一命!” “有这个福分被老太太看中给爷们儿为妾,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还敢当街拦招讨使的车驾告老太太强抢民女!” “也不打听打听,这两江十八河的周氏是怎样的世家大族,就敢两眼一抹黑的得罪!” 徐嬷嬷疾步走到李蕖身边,抬起一藤鞭便打在了李蕖的背上,疼的李蕖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自你入府,锦衣玉食的伺候,未曾让你吃过半分苦,这一藤鞭,就当是长个记性!” 徐嬷嬷说着,收起了藤鞭,又换了一副语气。 “瞧瞧,老太太被你气晕过去,醒来不过是要罚你一藤鞭便罢。” “老太太是这世上最心善的老太太了。” “偏你一身反骨,骗的老太太好苦!” 李蕖闻言只想笑。 心善? 因为她是行善日始第九百九十九个从北城门入城的女子,且年龄与周氏三爷相当,便威逼利诱她给周三爷做妾是心善? 若非她装巧卖乖,哄得他们松懈,她哪里有机会出府拦京派招讨使的路,当街揭穿周府强抢民女一事? “幸亏老太太没有大碍,否则,叫你尝尝凌迟的滋味儿都不为过!” 徐嬷嬷不是在放狠话。在两江十八河流域,周氏手握特殊势力:漕兵。 人称地上萧氏称皇,水上周氏无冕王。 大乾国运作离不开水系安稳。 周氏地位,可想而知。 她警告了李蕖之后,抬脚便朝廊上走去。 廊上,竹帘遮阳,消暑的冰盆氤着冷气,顺着婢女手中的扇子飘向锦绣堂主人的方向。 周缙懒懒的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 李蕖撩起眼皮看了一眼廊上光景,复又垂下眼皮。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未料,这京派招讨使正是周家三爷,周缙。 她连堂都未上,就被周缙提溜回了周家,罚跪在了这儿。 事已至此,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李蕖不甘的闭上了眼睛,心中恨极了这等级森严又毫无人性的男权封建社会。 廊上再有声音传来,也撩不动李蕖半分心绪。 她胎穿而来,却是最底层穷的糊不上嘴的百姓。 努力在这愚昧的世道中挣扎,只想将日子过的舒适。 可她偏托生了女胎,天生矮男人一截,事事掣肘。 从闭塞且被宗族掌控的农村,努力至今,好不容易实现财富自由,且有了奔向自在的机会,却在河洲折戟。 天待我薄! 忽然间,耳畔传来一个清冽如玉的声音:“既然不愿做我周府的姨娘,那就不勉强。” 她猛地抬头,便看到廊上不知何时多了几个人,其中一个一米八的大汉子,满脸痘坑,一双漂亮的黑眸,正怔忪的看着自己。 周缙的贴身小厮怀秋呵斥:“还不磕头谢恩!” 那大汉子赶忙跪地谢恩。 距离大汉不远的徐嬷嬷欲言又止,一双眸子盯着李蕖似有急色。 直到周缙带着人离去,徐嬷嬷才气急的从廊上下来:“姨娘好好的主子不当,难道要跟常三那挑粪的! 老奴领着您去给老太太赔罪,只要老太太开口,三爷不会不留您。” 这般貌美又长袖善舞的妙人,只要她愿意,未来三爷房中必有她一席之地。 徐嬷嬷觉得,只有这样的姑娘,才配给玉树临风的三爷做妾! 也只有这样的姑娘,才能跟凛若冰霜的三爷,互补! 徐嬷嬷的想法,李蕖不知,但她从耳朵捡来的只言片语得出一个结论。 她指着常三向徐嬷嬷求证:“周三爷将我配给了他为妻?” 徐嬷嬷赶紧为自家三爷的行为找补:“因着老太太晕厥一事,三爷正在气头上,您快些起来。” 李蕖就着徐嬷嬷搀扶的手,踉跄的从地上站起来。 她现在是良籍,无从追究周缙凭什么不遵从她的意愿将她配人。 因为这就不是一个可以讲理的时代。 徐嬷嬷手法娴熟的替李蕖揉了揉膝盖还有小腿劝道:“咱三爷生在钟鸣鼎食之族,本能蒙荫入仕,却凭实力夺得探花,实乃人中龙凤。” “姨娘有此机遇,是天赐良缘,定要抓住……” 徐嬷嬷絮絮叨叨,李蕖全然听不进去,她定定的看着常三,待到腿能迈步,便踉跄到常三的面前,仰着头,盯着常三的眼睛:“你是家生子?” “是,是。”常三耳朵羞红了,躲开了李蕖的视线。 李姨娘入府当天,便以美貌出名,后来更是哄得府中大小主子都喜欢她,名声早在下人跟前传开。 “你是挑粪的?” “娘说年底就能求了老太太恩典,放奴才出府去。爹娘在城外买了十亩良田!” 到时候,他就是有地的良民,不用挑粪! 他郑重的说完,发现他心中引以为傲的十亩良田,和脱奴为良,在穿着华丽,仙姿佚貌的李姨娘面前,似乎无足轻重,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不料李蕖却笑了:“出府?出府好呀!” 她露出了陷入河洲以来,最真实的一个笑。 什么叫柳暗花明! 这就是啊! 远离压迫,奔向自由。 比起高墙深院,锦衣玉食,围着一个男人勾心斗角画地为牢,她更想要安闲自得的自在生活。 为此,她筹谋了六年,整整六年! 从燕地到河洲,步步为营,呕心沥血! 就差一点点,一点点!她的筹谋就要折在河洲! 李蕖笑的眼泪都出来了:“常三哥,我们找个地方聊一聊!” 对付河洲土著豪强,她势不如人只能任人宰割。 但是拿捏一个家仆,她有十成把握。 不管徐嬷嬷如何在她耳边说做周府的姨娘日子怎样怎样的快活,李蕖都未理会。 她笑着给徐嬷嬷行了一礼:“这一个月多谢嬷嬷事无巨细的照拂。” 徐嬷嬷仿佛又见到了事发前的李蕖,总是扬着明媚的浅笑待人,让人如沐春风。 不待她说什么,就看到李蕖拉着常三的袖子朝院外跑去。 她心塞不已:“姨娘要三思啊!” “哪里需要三思,这等天大的好事,再犹豫一刻都是我的错!” 她要尽快离开周府,离开河洲,她要南下去万县,跟大姐夫和大姐汇合。 届时,全家团圆,她出钱,依仗姐夫官途庇护,不怕没有自在日子过。 她为了过自在日子,存了很多很多的钱! 转机既至,第一步便是了解常三的家庭情况。 常三对李蕖的问话,几乎知无不言。 常三父母都是大厨房的人,常母擅长煲汤,得二夫人青睐。 常父是大厨房的外院采买,是个油水多的活计。 常三有姐妹两个,没有兄弟,因为长得丑,不合群,所以是个独来独往的挑粪工。 一家依靠周府过活,是周府家生子,再无特殊。 了解了常三家世之后,李蕖便亮出了她尖锐的犬齿。 她本不是纯善之人。 正文 第2章 不配 李蕖停在阴凉下,走在前面的常三也跟着停下了步子,转身看向了李蕖。 她浅笑着,灼灼烈日透过树叶缝隙,趁风摇摆,扫视不到她脸上的半点瑕疵,如剥壳鸡蛋一样冷白的肌肤上略有微霞,想是之前被罚跪晒的。 美眸皓齿,倾城之容。 常三匆匆扫了一眼,便自卑的挪开了眼睛。 他似是知道李蕖不愿于他为妻,难得开口为自己争取:“三爷的命令不可违背。” 谁人不爱美? 一句话已让他汗如雨下,觉得自己丑陋无比。 不仅是脸丑陋,内心更丑陋到无地自容。 李蕖淡然的迈步朝大厨房的方向走去。 “常三哥,实不相瞒,我姐夫赵连清乃万县县令,他和燕王世子萧琮交好。” “周家自然不惧我姐夫,但是你若想拿着鸡毛当令箭对付我,便要考虑考虑,若我姐夫追究,常家能否从我姐夫手中全身而退。” “退一步,你拿周三爷做挡箭牌,我那姐夫若是求燕王世子做主,周家是否还会为了你一个区区家奴,拂了燕王府的面子?” 李蕖的每一句话都踩在常三的心尖。 “我得罪了周家,河县非是我立足之地。你父母皆在周府立足,又没兄弟,即便你脱奴为良,总不能抛弃父母随我去万县立足。” 李蕖说着,抬起脚步。 两人边走边说,这回常三跟在李蕖身后。 他盯着李蕖的脚后跟,唇抿成了一条线。 李蕖放慢了脚步,等他同游走。 见他跟上来,侧头看他:“你助我离开周府,我赠你千两白银。” “有了这笔钱,你无论是娶妻买妾,还是置产,余生无忧。” “另外,我善调理肌肤,三小姐脸上的雀斑就是用了我的方子改善的,我能还你一个健康的肌肤。” 常三猛地顿步,抬头看向了李蕖。 他不为自己是奴自卑,不为自己是挑粪的自卑,只为自己这张长满红疙瘩的脸自卑。 天知道他多么想要一张正常人的脸! 他心动了。 李蕖见状,便知说服了常三,心中一松,一抬下巴,笑着示意常三跟上:“去见见你的父母。这事儿需要你父母一起出力。” 李蕖心中已经有了 一个完美的离开计划。 没有跟李蕖成为夫妻的压力,常三似乎话也多了。 他问:“姨娘为何不愿意给三爷做妾?” 不知是脱离周府在即心中放空,还是对周府强抢民女这种行为厌恶到了极致,李蕖将‘隔墙有耳’抛到了九霄云外,加快脚步,愤恨的脱口而出:“他不配!” 郁郁葱葱的花丛小树之后,一步之遥的另外一条岔路上,周缙瞟了一眼声音消失的方向,眼神重新挪到了眼前泫然欲泣的女子身上,上下扫视一遍,最后定格在她的脸上。 挑剔的开口:“你比她差远了。” 他决定改主意了。 卢燕燕羞愤难当:“三表哥,我可是你亲表妹,家世清白来历清楚,纵然自荐枕席有失体统,但我总比旁人来的底实。 姑母也是这个意思,不看僧面看佛面,表哥不该拿我与一个以色侍人的玩意儿相提并论!” 说罢,转身哭着跑了。 李蕖到大厨房的时候,大厨房的人都在恭喜常母家中有喜。 常母却笑得不安。 李蕖的丰功伟绩早就传遍周府上下。 连三爷都看不上,老太太都敢骗的女人,她们家怕是消受不起! 当听到李蕖要跟常三假成亲借机离开周府的时候,常母更是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李蕖这回先礼后兵:“天气炎热,我母亲正在坐胎,我至少要等上半月才会离开河县。 这段时间,我可以先帮常三哥调理肌肤。” 常三的肌肤是一家子的心头事。 之前常三看上了灶房一个烧火丫鬟,那丫鬟长相普通。 却在听到常三有意于她之后,第二天就跟一了个大了十岁的鳏夫。 宁愿做人后娘也不愿给常三做妻。 若常三脸好了,依他们家的条件,何愁娶不到好媳妇。 常母心动,但觉得阳奉阴违得罪三爷的风险太大。 李蕖浅笑:“常婶,我姐夫科举入仕的保人之一便是北燕世子萧琮,此事可查。” 常母咬牙:“五千两,此事若是主子追究……” “所以婚期宜早不宜迟。”李蕖不疾不徐的开口。 “过了洞房花烛,老太太不会再想让我给周三爷做妾。” “周三爷也没有看人洞房花烛的癖好。” “如此,大局便定。” “同时,常婶子,您可以借此机会求个放良的恩典。” “到时候我跟常三哥搬出周府,更方便我出入给常三哥制药。” “我得罪了周府的主子,不在周府晃荡,意外自然也少。” 常母看了一眼儿子的脸,应下:“五千两!姑娘若是失言,我们便立马上报主子!” “嗯,我不想招惹周家人,自然会尊诺。”李蕖话音刚落,便有灶房的熟人来后罩房找常母。 “常婶儿,三爷院子里的徐嬷嬷送了婚仪用品,传话说今夜为李姨娘办喜事儿,请婶儿过去呢。” 常母吃惊:“这么快?” 李蕖挑眉。 看来,不想听周老太太安排的人,不仅是她一人。 “婶儿,既然主子有命,您先去忙去。” 来人见到李蕖,笑着给李蕖行礼,然后道:“还请姨娘也一并过去,有妆娘来给您上妆。” 常母跟李蕖对视一眼,李蕖开口问:“去何处上妆?” “徐嬷嬷说,在紧挨着大厨房的岫岩阁内。” 李蕖心中一松,还以为周缙反悔了,眼下看来,他是要亲手促成她和常三的亲事。 甚好。 常三去找常父交待事情始末。 李蕖和常母去见徐嬷嬷。 这回徐嬷嬷见到李蕖便没有再叨叨。 李蕖保持着应有的礼貌,配合徐嬷嬷的安排,洗漱,换衣,上妆。 看着头上插入的金镶翠挑簪,李蕖疑惑:“这簪子太过贵重。” “主子赏的。”徐嬷嬷态度不似之前殷切,平静淡然很多。 李蕖瞧徐嬷嬷不想多话的样子,便没再开口。 岫岩阁内,红灯高挂。 李蕖一身常服盖了红盖头,坐在洒满了桂圆红枣的床上,静静地等着常三过来。 她觉得自己今天这妆容画的有些好看。 不过,想到常三不敢看自己,便也不怕常三见到她之后,会起色心。 倘若他起色心,她也有簪子可以刺他! 外面似有喧哗声,大概是灶房的人在吃酒。 李蕖知道常家算是体面的下人,如今主子给做脸,热闹些是应该的。 她想,过了今夜,河洲周氏之困算是解了。 等出了周府,确定娘身子无大碍,便能定下去万县的时间。 到了万县,一切就尘埃落定了。 想到这,她不由的笑了。 大姐说给二姐物色了一个郎君,是二姐喜欢的书生类型,不出意外,明年就不用给二姐缴纳超龄不嫁的税银。 都是好事。 越想心中越松快,盖头掀开也未立刻抬眸看常三,只道:“今日成婚,明日大概要去拜见周三爷。” “届时,我会提出将你放良一事。” 常母去求老太太,她求周三爷,东边不亮西边亮,再不济就等到年末。 李蕖眼神渐渐聚焦,入目是一件绣了金丝海棠蕊的锦袍。 她猛地抬眼,便对上了周缙那双深沉冷眸。 刹那间,被李蕖刻意压下去的记忆汹涌而出。 河洲府衙后院的凉亭中,李蕖亲眼看到一个貌美的少女,被眼前这人一匕割喉。 鲜血溅出,洒在了眼前这人如玉光洁的脸颊,像是妆点的梅花,妖异又令人恐惧。 李蕖只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突然颤栗,仿若在户外安全地带开心野餐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被蛰伏的冷血猛兽盯住,心脏几近停跳。 咽喉不自觉的吞咽了一下,她尚未来得及开口说话,下巴便被凉如寒玉的手指擒住。 “配不配,倒不是你说的算的。” “李氏,管好自己的小尖牙,否则,爷凌迟你九族。” (省略一万字审核没过的小黄车) 正文 第3章 认错 可水将将入口,胃便一阵翻江倒海,吐的满地都是。 她分不清嘴巴中的苦水是胆汁还是其它,只能用清水一遍又一遍的漱。 灵巧的夏风裹挟着热浪与灯笼一起嬉戏,似是在嘲笑李蕖的异想天开,嘲笑她用尽心机躲了六年,可还是被权势之上的男人肆意侮辱了。 脚步声从身旁掠过,李蕖死死的抓着水瓢,静静等着脚步声的主人离去。 没关系,六年她都熬过来了,不在乎这一天两天。 明日之后,她就有出周府的身份和理由。 未来她的小弟会出生,二姐会出嫁,她有钱有闲,日子会越过越自在。 她会忘记之前发生的事情。 对,会忘记的。 她舀取一瓢水从头浇下,假装热泪不曾夺眶。 待脚步声渐渐远去,才觉得胸腔内换入了新鲜的空气。 可气才换一半,就听徐嬷嬷到她跟前,恭敬有礼的道:“姨娘,芳华苑已收拾妥当,还请姨娘移步。” 她不可置信的看向了徐嬷嬷,同时又觉得徐嬷嬷在跟她开天大的玩笑。 “姨娘!” 从十岁那年,燕王世子萧琮突然吻她的那一刻起,她就在绞尽脑汁的避开为妾之路。 为大姐扬名,助贫穷的大姐夫科考,求萧琮为大姐夫运作为官,一步一步,她都在逃离上位者施舍给她的为妾之恩。 妾是什么烂东西! 通买卖的贱货! 身不由己的躯壳! 一个出身差,貌若花,她就要给手握权势出身尊贵的男人做妾? 凭什么啊! “我是良籍!是良籍!” 李蕖的强调在这夏日燥热的夜晚,显得苍白无力。 可她的眼神却灼的徐嬷嬷惊愕不已。 给周氏三爷做妾,和给普通人做妾可天差地别! 女子满脸的水,眼神却那么的坚毅,透亮,不屈。 宁折不弯。 半晌,徐嬷嬷找回自己的声音:“姨娘,燕王世子萧琮见到三爷,都要拱手称一声世叔。 万县在长江流域,周氏想要换个县令,也只是一句话而已。” 李蕖一口气梗在心头。 仿若之前她拿捏常家母子一样,周氏拿捏她,轻而易举。 李蕖不服。 她期待有个突破点,眼睛环视一圈,才发现院子里跪了满地的下人,常家母子二人的位置尤为靠近李蕖。 仿若是察觉到了李蕖的视线,常母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猛地给李蕖磕头。 “今日姨娘大喜,恭贺姨娘,薄礼不成敬意。” 说着,双手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红布包裹的红封。 李蕖使劲压制着心中那股子功亏一篑的愤恨和恼怒,她强迫自己冷静。 —“姨娘为何不愿意给三爷做妾?” —“他不配!” —“配不配,倒不是你说的算的。” 是了,周缙听到她跟常三说的那句话了。 她强迫自己冷静,慢慢放松捏着水瓢的手指。 马有失蹄,人有失手。 李蕖安慰自己。 错已经犯了,下次定要谨言慎行。 除此之外,她要想办法补救。 周氏武将起家,代代都有麒麟儿。 传至现今三百年,几乎跟国同岁,是地地道道的世家大族。 这一房周家大爷是正儿八经科举入仕,现是一品京官,手握实权。 其膝下三子,老三贵游子弟,老大蒙荫入仕,老二也是官身。 二爷是个商才,周氏之富,李蕖在燕地便有耳闻。 三爷周缙她了解的最深。 之前做到了正三品敛事都督,差点尚公主,后来平调去了山西拿寇,李蕖刚到周府的时候,就听说周缙平寇有功,帝定有嘉奖。 眼下不知怎么回了周氏大本营河州当招讨使。 不管从哪方面说,周氏都不是她和姐夫能撬动的庞然大物。 症结所在,便是周缙。 周缙生于周氏,又是周氏老太君的老来子,生在罗马,一辈子顺风顺水,大概从来没有被人下过面子。 李蕖自知自己失言理亏,心道见到周缙给她道歉赔不是,服个软。 一般身在高位,自负自满的男人,争的就是一口气。 她诚心认错,将面子里子都还给他,且她还是一介小女子,对方高抬贵手的几率很大。 且周缙房中无红颜,不好女色,倒也不怕他对自己见色起意。 跟在徐嬷嬷身后,她打了满腔腹稿,到了芳华苑,并没有见到周缙。 “我想要见三爷,嬷嬷可否代为传话。” 徐嬷嬷摇摇头:“姨娘,您以后就住在芳华苑。” “这里距离锦绣堂近,三爷这次回来要在府上待上一些时日,待三爷忆起姨娘,自会召姨娘去跟前伺候。” “我若是想要见他呢?” 徐嬷嬷一副了然的模样。 就说没有女人能逃过自家主子的魅力。 “三爷不喜甜苦夏,姨娘上回给老太太做的冰碗,少放糖,三爷应该会喜欢。” “我现在就去做。” 徐嬷嬷见姨娘热情似火,想着姨娘长袖善舞,三爷又刚开荤,或许也在想着姨娘,便任由她去了。 锦绣堂中,刚洗了冷水澡的周缙正在书桌前看信,听怀秋传话说李姨娘送了冰碗来,思及自己这初尝禁果的身体,尚未纾解彻底,便开口:“让她进来。” 李蕖进门之后,见周缙身着中衣,披着海棠红外袍懒懒靠在椅背上盯着她,瞬间觉得头皮发麻。 她强忍着心中各种情绪,给他行礼,将冰碗呈上:“此物能解暑热,但不宜贪多,还请三爷品鉴。” 周缙瞧了一眼李蕖放在她手边的冰碗,眼神复又挪到了李蕖身上,似有讥讽却语气平常:“爷配?” 跟燕王世子打了八年交道,深知上位者尿性的李蕖,知道自己这会儿要做的是跪和请罪。 所以她毫不犹豫的跪下,然后认错:“民女之前信口雌黄,求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民女一回。 民女为您立长生牌位,日夜侍奉,决不懈怠。” 周缙端起了冰碗。 能被母亲夸一句只出身差些的女人,确实足够美。 从脸蛋,到头发丝,都精致的不像是普通百姓能养出的闺女。 此刻她跪在地上,双手贴地,上身匍匐,衣裳下坠,衬的细腰柳柳,桃臀悠悠。 李蕖听到了勺子碰撞瓷碗发出的声音,心中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直起身子,瞧了一眼正在吃冰碗的男人,斟酌用词,小心翼翼的开口:“民女出身卑微,便是无名无分侍奉爷,都是民女高攀。” 表达立扬。 “但民女见识浅薄,行为粗鄙,若站在爷身边,会玷污爷的冰玉之姿。” 说明两人不合适是自己素质差。 “之前民女害得老太太伤身,是民女鲁莽。” 认错。 “好在老太太心善,已经小惩大诫,饶了民女。还请您也宽宏大量,不与民女计较。” 请求原谅。 周缙身上看不出情绪,只小口小口的吃着冰碗,他似乎很满意她做的冰碗。 李蕖吞了一口唾沫,继续道:“民女等下出了锦绣堂,便去老太太门前磕头请罪。” “民女手中有个女儿家的养颜方子,愿意献给老太太,助老太太青春永驻,韶华不逝。” “另,听闻三爷苦夏,民女愿意献上冰碗配方,为三爷解忧。” 奉献自己认错的诚意。 咬咬牙,李蕖又开口:“三爷您人中龙凤,民女有机缘能给三爷添茶暖脚本是民女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然,实不相瞒,民女心中已有所属……” 冰碗被丢到了书桌上,发出了当啷的清脆声,吓得李蕖浑身一颤,嗓中声音戛然而止。 正文 第4章 禽兽 但话已经到了这里,李蕖不想放弃,便硬着头皮开口:“之前民女答应跟常三成亲,是因为民女有把握能拿捏住常三。” “民女想着顺了三爷的意,三爷便能消气,民女便有机会能离开周府跟心上人团聚。” “民女口无遮拦,惹三爷不快,要打要罚,民女甘愿领受。” “只求三爷高抬贵手!” 周府的下人曾议论周缙孤傲高洁,这般男人,卸了愤想必不会再强人所难,入眼一个心中有人的女人的。 李蕖重重的给周缙磕了三个头,然后伏在地上,紧张的等周缙开口。 她只盼自己对周缙的了解没错。 过了半晌,才听到头顶传来声音:“起来。” 不似生气。 但他在凉亭杀人的时候,似乎也不是暴跳如雷。 李蕖战战兢兢起身:“谢三爷,您果真如皎皎明月,圣洁无暇,民女惭愧。”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偷偷抬眼,正对上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 李蕖赶紧垂眸,莫名有种心悸,出于对杀人犯的恐惧,她不自觉往后挪了两步。 “上前来。” “三爷还有吩咐嘛?”李蕖垂眸,并不动步。 周缙漫不经心的打量着她:“打你进来,这房间似乎有种不一样的味道。” 李蕖有种她若是问‘什么味道’,眼前这人会说‘鲜血腥味’的恐怖错觉。 她干干的抬起两个袖子闻了闻。 来之前洗漱了一遍,身上只有一股子皂角味。 “民女失礼,身上熏香的味道可能令您不喜,不如……”李蕖想要脱身的话还未出口,就被周缙打断。 “不过,你有句话说的很对。” 李蕖偷瞄了周缙一眼,等着对方指示。 “顺了爷的意,爷便会消气。” “那,那三爷想要民女如何赔罪?” 周缙拍拍自己的大腿:“自己坐上来,还是要爷动手抱你坐上来?” 李蕖猛地抬头,表情从小心翼翼到吃惊再到不可思议至恼羞成怒,精彩到令周缙忍不住想要为之喝彩。 原来一个人瞬间竟然可以有这么多情绪? 李蕖不会坐上去,更不想周缙起身来抱她,她几乎下意识的转身,抬步就走。 却被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徐嬷嬷,一把拉住了胳膊,将她往周缙的方向一推。 李蕖踉跄着,一屁股坐到了周缙的大腿上。 不待她火烧屁股一般弹跳起来,整个人便被一只大手顺势朝书桌按去。 她下意识用手撑着,却将桌上的笔架瓷碗等物,全部推下了书桌。 乒乒乓乓声伴随着周缙说‘趴着也好’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 徐嬷嬷早在周缙动手之前,带人退了出去,还贴心的将门关上。 屋中传来了李蕖惊慌的尖叫,然后就是求饶,接着就是骂人的声音。 徐嬷嬷和站在门外的怀秋对视一眼。 强?奸?犯? 是说他们家爷是犯了奸淫之罪? 两人默默的移开了眼神。 抱歉,就李姨娘这出身,能被他们爷用强,传出去也是李姨娘高攀了。 无法共情李蕖的两人,齐齐从袖中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棉花,塞入了耳朵中。 这一夜,锦绣堂要了四次水,后来在浴房,又换了一次水。 翌日,迷迷糊糊的李蕖是被周府教规矩的丽姑姑叫醒的。 “姨娘,卯时已到,该起身了。” 见她睁眼,就有丫鬟从背后托着她的后背扶起她。 直到嘴边尝到了苦味,李蕖才惊觉自己还活着。 扬手打翻了药碗,她看向了老熟人丽姑姑。 丽姑姑形容肃穆,不苟言笑,刻薄板正。 挥一挥手,丫鬟便端上来另外一碗药:“姨娘是个聪明人,应当知道这是什么。” 事情已经发展到了最差劲的地步,李蕖的本性几乎快压不住了。 她前世生在红旗下,又拼命的想要挣脱这个世界的束缚,努力活了十六年,骨子里全是骄傲,倔强,和不屈。 她嗤笑着看着丽姑姑:“我要见我二姐,见到我二姐,我自然会喝。” 李蕖昨夜承宠三爷的事情,已经传开。 她现在的样子很惨,眼下乌青,唇角开裂,露在外的手腕上,深深一道紫痕,脖颈衣领处更是红迹斑斑。 当然,三爷也没讨到多少好,否则丽姑姑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吃药不是丽姑姑的主要职责,她是来教李氏,为妾要柔顺恭敬,侍奉主君要婉转柔情。 而不是将主君挠的一身的抓痕,在主君脸上留下一个大大的巴掌印。 更不该辱骂主君! 丽姑姑要挟:“不学好规矩,姨娘是见不到家里人的。” 李蕖的规矩,是进府的时候,丽姑姑亲自点头过关的。 如今李蕖明知故犯,让丽姑姑脸上很难堪。 她知道,除非李蕖愿意,否则昨晚的事情肯定还会再发生。 “姨娘若是想快点见到家人,就请起床听训,将学到的规矩好好的落实。” 徐嬷嬷见丽姑姑不管李蕖喝不喝药的事情,挥手上前,要人按住李蕖灌药。 李蕖见人靠近,一个暴起:“谁敢!”还没站稳就狼狈的跌下了床,狗吃屎一样趴到了丽姑姑的脚边。 与此同时,她那半截腰身也裸露了出来。 除了背上的暧昧红痕,最狠的就是腰间的掐痕。 众人看了一眼,齐齐挪开眼神。 想到了三爷平时衣冠楚楚的模样,眼下不知怎么就跟禽兽联系在了一起。 李蕖趁着众人愣神间站起身,她明显感觉到了四肢的酸软还有身体的不适。 “让我二姐亲自给我熬避子汤,府中的汤药,我不喝。” 谁知道会不会有人趁机给她喝绝育的药。 生不生孩子是一回事,能不能生孩子是另外一回事。 再说,她内心深处是想在未来合适的时机,养育属于自己的孩子的。 “你们可以灌,左右我现在路都走不了几步,但后果自负!” 她眼神凌厉的在在座所有人的面上扫了一圈。 丽姑姑并不在意李蕖的威胁。 徐嬷嬷思量一下道:“今日正好要请人去姨娘家中签纳妾文书,给二姑娘带个话未尝不可。” 李蕖拧眉。 签纳妾文书? 不能签! “劳烦给我娘带话,问我娘身体好了,打算什么时候去看望我大姐。” 她要离开! 徐嬷嬷应下,留了翠果和红果伺候李蕖,便带着人和礼去李家落脚的济水巷办事。 可怜李蕖被丽姑姑剪秃了指甲,教了一天为妾之道,临了还给李蕖留了两本女诫女德。 李蓉亲自抓药、煎药。 药是在上午送到李蕖嘴中的,却在傍晚才见到李蕖。 彼时,李蕖坐在榻上,觉得小腿和手臂被丽姑姑的戒条抽的麻木无法恢复。 所以李蓉进门的时候,李蕖并没有上前迎接,只呆呆的坐在榻上。 而李蓉进门之后,也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李蕖身上的不适,她新奇羡慕的打量着屋子,双眼放光的摸摸八宝架上的摆件,尝尝丫鬟给她上的新茶。 最后才坐在李蕖的旁边,一脸感慨。 “三妹,到底是你命好。” 燕王府和这周府都是富贵无极的好地方! 徐嬷嬷在一边催促:“姨娘有话快些说,早上二姑娘来的时候,夫人叮嘱要二姑娘落日之前回家。” 李蕖屏退左右,看着李蓉只问一句:“周府上门签文书了?” 李蓉知道李蕖的心结,笑着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弯曲,大拇指轻轻摩挲:“有这个,一切好说。” “还是那句话,若是你们将我卖了,我便去犯那连坐九族之罪,一起死了算了!” 李蓉笑嘻嘻的打趣:“我是真的无语了,你冒着得罪燕王世子的危险逃离燕地,结果刚出燕地,又被两江十六河的周府看中。 我瞧你就是给人做妾的命,别折腾了!” “当初入城,若不是你贪那一口龙须酥,暴露我女子的身份,我何至于会陷入周府!”李蕖想到此便一肚子气。 李蓉绝不承认是自己害李蕖陷入周府的:“还不是你抠抠搜搜,买的点心太少了!” “我买的哪里少,只是娘有了身孕,胃口大了,路上吃得多,没有及时供上。 我不是说了,入城补给! 你至于为了一口龙须酥将我卖了!” 李蓉看着李蕖决堤的泪水,心中一个咯噔,一把拉过了李蕖的胳膊,衣袖上拉,腕上嫣红的守宫砂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圈青紫。 她脸色一变,震惊的看着李蕖:“你!” 李蕖看不清李蓉的神色,此刻见到家人,心中委屈奔涌,眼泪无法自控。 周缙那厮,人面兽心,根本就不将她当人! “呜呜呜……” 李蓉方知自己闯下大祸,声音都劈岔了:“你这蠢货,怎么没有保护好自己!” 惊觉自己失声,又压低了声音,恨铁不成钢的凑到李蕖面前,三分责怪五分自责道: “之前那燕王世子都能被你哄得团团转,怎么就栽在了周府三爷的身上!” 正文 第5章 高攀 三妹手腕那圈青紫,证明周府三爷不是个好人! 李蕖不应声。 从陷入周府无法自救,到决定破釜沉舟拦路上告求变,再到州府衙门内看见周缙亲手杀人,然后绝处逢生遇到了常三一事,至最后因为自己一句话,惹恼了周缙……. 之前的桩桩件件都压得李蕖精神紧绷。 时至现在,她也不知道是在哭自己失了清白,还是在哭自己大意失荆州,或者又是在哭自己有个猪队友的二姐。 “呜呜呜...” 李蓉噗通一声跪到了李蕖的脚边,抱着李蕖的腿便嚎啕: “我,我,我也是想着人家大户人家的老夫人做善事,白送的龙须酥,不吃白不吃,怎料这是为了给家里爷们挑女人的幌子!” “我,我只当你跟之前一样,对付个男人游刃有余,哪里料到你会被人欺负成这样!” “我,我要去报官!” 周缙尚未到门口,就将李蓉的嚎啕全部听入耳中。 徐嬷嬷见周缙过来,赶紧进来催人。 李蓉和周缙就这样在门口打了一个罩面相错而行。 周缙一个眼神都没有给李蓉,径直迈步入了屋子。 李蓉脸上的眼泪还没干,指着周缙的背影,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这,这是周三爷?” 徐嬷嬷一把握住了李蓉的手指,拉着李蓉就往院外走:“时间不早了,二姑娘早些回去复亲家夫人的命。 如今姨娘和三爷已经有了肌肤之亲,纳妾文书你们不签难道是想要签卖身契?” 李蓉一抹脸上的眼泪:“李蕖这厮福气也太好了!” 燕王世子一表人才,这周府三爷更丰神俊朗。 都是一等一的美男子啊! 徐嬷嬷非常认同李蓉的话,笑着道:“我们二爷当年出去从商,还是问我们三爷借的银子。 所以二爷的产业,我们三爷都有一成干股。 珍宝阁知道吧,那是我们二爷起家的产业,全国各地都有,我们三爷占了五成股呢。” 李蓉心中冒出了酸泡泡。 原本因为李蕖失去清白的苦闷,顷刻烟消云散。 暗道三妹跳出了富贵窝入了金银窝,命好! 徐嬷嬷苦口婆心:“姨娘若是得了我们三爷的青睐,日后会有享不完的福! 姨娘有了,能不看顾一点娘家? 那纳妾文书,我劝你们还是尽快签!” 李蓉顿时丧脸。 纳妾文书? 燕王世子纳贵妾的文书,她这三妹都看不上! 一路无言,回家见到忧心忡忡的李母之后,李蓉重重的叹口气:“娘,那避子汤,确是三妹自己喝的!” 李母瞬间瘫坐在了椅子上。 李蓉一改往日的嬉皮笑脸,丢开之前心中的酸泡泡,沉脸皱眉,一本正经:“周家三爷和燕王世子不同。 三妹八岁结识燕王世子,跟燕王世子算是青梅竹马,情谊非凡。 世子对三妹视若珍宝,所以三妹能让世子对她恪守礼仪。” “这周府三爷昨日刚跟三妹见面。 所以三妹对他无计可施。 加之昨天三妹状告周家强抢民女一事,将周家上下得罪了便。 所以,他对三妹不好!” 顿了顿,她又愤愤的道:“他不是个东西!三妹即便失了清白,也不能留在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人身边!” 李家头顶一片愁云,芳华苑内的气氛也不好。 李蕖的情绪随着周缙到来,全部封印。 周缙来芳华苑用饭,作为一个合格的妾室,李蕖应该上前伺候布菜。 但是她却在周缙坐下之后,紧跟着远远的也坐下。 看的徐嬷嬷一脸震惊。 周缙瞥了一眼李蕖,李蕖垂眉不理。 这是她无声的反抗。 同时,李蓉的那番话也让她更加清晰的认识到,萧琮和周缙是两种人。 萧琮心中有她,所以尊重她。 但周缙只将她当成报复对象和泄欲工具,他对她毫无半丝怜惜,只有压迫。 在红旗下度过前世的人,又岂能甘心被压迫。 只要没有纳妾文书,没有卖身契,她就是良民。 既然是良民。 她凭什么要守为人妾室的规矩! 错的不是她,是周府的人,是周缙! 饭菜上来,李蕖也不觉得饿。 送了两粒米饭在嘴巴中咀嚼,李蕖依旧惦记着脱困。 人要往前看。 事情发生的时候她阻止不了,事情发生之后,她就要立足当下,计划未来。 她抬头瞥了一眼周缙,红果在给他布菜,他胃口似乎很好,吃的津津有味。 李蕖收回了眼神:“您……”话音出口,发现嗓音有些沙哑。 她清了清嗓子:“您,消气了没?” “伤的太重,更生气了。” 李蕖:“……” 小声抗议:“后来,后来可是顺着您的。” “那是你反抗不了,放弃了挣扎。” 李蕖:“……”无耻! 用筷子狠狠捣了捣米饭。 周缙在李蕖心中的形象,两句话总结: 这个时代的掌权者。 她心中的法外狂徒。 而且,李蕖还觉得她对上周缙,就像是小学生对上了高等数学题,无从下手。 周缙吃的差不多了,看了一眼愤愤数米粒的李蕖,擦嘴,将帕子往桌子上一丢:“之前权当你不懂事口无遮拦。” 李蕖眼睛一亮,看向了周缙:“三爷愿意既往不咎?” 周缙接过丫鬟送上的茶,啜了一口:“有一句话你说的很对。” 李蕖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无名无分跟着爷,也是你高攀。” 李蕖眼神瞬间黯淡,无言以对。 “爷给你一次改过的机会。没有第二次了。” 像是在说李蕖挠他的事情,又像是在说李蕖出言无状得罪他的事情。 “不怕死的,你权当爷今天只是来吃个饭。”周缙放下杯子,起身朝外走去:“怕死就收收心,爷让你高攀。” 李蕖瞬间心如死灰! 周缙认真的。 怎会这样。 又凭什么呢! 李蕖猛地起身,身下椅子咣当倒下磕到了小腿。 她不顾疼痛的追上前去,在月光斜织的游廊,在木槿绚烂绽放的夏夜,她追上周缙,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您非要这般……” 强人所难四个字在接触到周缙漆黑如墨的眼神后,像是石块一样卡在了嗓子眼。 “强人所难?” 周缙像是看穿了李蕖心中所想,轻轻拿开了李蕖抓着他袖子的手,并拂了拂衣袖。 “对,爷就是要强人所难。” “这高枝你不攀也得攀。” “为什么?” 周缙如泼墨渲染般漂亮的双眼,盛满漫不经心,语气高高在上又带着讥讽:“因为爷配。” 言毕,错过李蕖。 毫不在乎。 毫不留恋。 犹如高贵的人类逮到了一只漂亮的黄莺,将之随意的丢入了笼中。 大步离去。 李蕖晃了一下,被一直关注着李蕖的徐嬷嬷一把扶住了胳膊。 “姨娘哪里不舒服?” 事情竟糟糕到了透顶的地步。 李蕖捂着胸口,只觉得夏风太热,月光却太凉。 怎么办,怎么办! 这难道是命! 李蕖混沌的回到了房间,扑到了床上,用被子蒙住了脸。 她不甘心。 她不要做妾。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丽姑姑将李蕖从被子里挖出来,就看到李蕖满脸的泪痕,纤长浓密的睫毛上挂着晶莹泪珠,好不可怜。 她脸上肃穆柔和了两分:“姨娘,老太太听闻您不侍主君,让我给您带句话。” “姨娘如今破了身,除非三爷点头,否则姨娘这辈子大概只能在这周家的宅子过活了。 在这宅子里,有三爷的恩宠,和没三爷的恩宠,过的可是天差地别的日子。” “姨娘聪慧,莫要灯下黑,再选错了路。” “白送自己一条命也就罢了,万一牵连到爹娘姊妹,岂不悔之晚矣。” 李蕖的抗争显得苍白无力:“我是良籍女!” 不重要。 也没人在乎。 正文 第6章 不甘 她不甘心。 她觉得似有一块石头压在了肩头,试图压弯她的脊梁,磨灭她的骨气,要将她牢牢地钉死在泥里。 她觉得呼吸不顺。 仿佛回到了易城,回到了燕王府。 仿佛被蔺婉如拉着躲在了屏风后面,然后亲眼看到燕王妃打死了一个侍妾。 是什么原因李蕖已经不记得了,就记得那鲜活的生命,恐惧、痛苦、绝望的消失在了有春花秋月的世间。 蔺婉如担忧的看着她:“吓到你了嘛?” 她笑的温婉可人:“你别怕,这都是常事。内宅中,妾室只要本分,大多都能终老。” 她像是知心大姐姐一样,轻轻安抚她的后背:“可怕的是失了宠的妾室,运气好的一方深院了此残生,运气不好的,被倒送好几手下扬生不如死的也有。” “毕竟,妾者,通买卖,如猪羊,又如猪狗。”她的手停顿,抽离,并拍拍她的肩。 她笑得依旧温婉大方。 可李蕖记得她当时心肝具颤,手脚冰凉。 丽姑姑看着李蕖一言不发,双眼发直,身体似乎越来越颤,肃容凝上担忧:“姨娘?” 徐嬷嬷赶紧上前扶李蕖,才发现李蕖浑身滚烫,惊叫一声:“姨娘!” 李蕖一口气突然闷在了心口。 住口! 住口!! 她是良籍,有钱有貌,她明明可以做正头娘子,怎么就要去做那通买卖的贱妾! 眼前一黑,李蕖倒在了床上。 芳华苑乱成一团。 李蕖仿佛又回到了六年前的那个下午,燕王府中,大雪纷飞,红梅绽放,少年吻上了她的唇瓣。 她惊愕。 他脸颊微红,眼神温和。 那一刻,她心跳渐渐如雷,脑海中走马观花各种言情泡泡。 窗畔红梅,不及他唇瓣烂漫。 她亦从萧琮的眼神中看出他对她的炙热和喜欢。 十五岁的少年,根本藏不住心思。 十五岁的贵公子,也不惧表达自己的心思。 继前一刻的探石问路、蜻蜓点水,再次倾身,便是运筹帷幄,掌控全局。 直到离开燕王府规矩森严的高门大院,回到自家鸡飞狗跳的两进院子,她才幡然醒悟,她做了一扬春梦。 梦醒,她便尽量避开跟萧琮的单独相处,对他的态度恭敬中也添了一些疏离。 她清楚她女扮男装混在贵公子的圈子中,却只能跟贵公子身边的狗相提并论。 可萧琮误以为她心气高,吊着他,是肖想世子妃之位。 他说:“阿蕖,燕王府的世子妃会琴棋书画是陶冶情操,会管家经营亦不足为道,宗妇之责,非常人可担。” 她记得萧琮当时看她的眼神,有宠溺,有漫不经心的占有,还有一丝高高在上的提醒。 她避开了他的眼神,假装看远处的风景。 扬上不仅有她和萧琮,还有她的伯乐吴叙白。 吴叙白显然知道些什么。 他笑着接话:“咱们阿蕖也就出身差了点,若非如此,也不必屈居人下。” 她听出了两人言外之意,趁机表达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那时她顺风顺水,开在通宝钱庄账户的银子已经有了五位数的分红。 “出身差不做高攀的想法,便不需屈居人下。” 恰逢三人共同的产业仙宝斋掌柜跟班三宝送账本过来。 三宝是仙宝斋掌柜的外甥,生母已逝,继母刻薄,打小他就离家跟仙宝斋掌柜过活。 勤奋、机灵,努力、上进,比她大三岁。 她跟三宝才是一个层面的人。 她真诚的说:“似我这般出身,跟三宝哥这样的才登对。” 三宝不知她是女儿身,目露惊恐,跪地磕头:“主子饶过小的吧,小的不好男风。” 她一口茶喷了出去,笑出声,缓和了屋中有些说不上来的滞闷气氛。 可第二天,三宝就消失了。 她从八岁认识萧琮以来,一直做小伏低小心捧着他,因为三宝的事情,她们第一次争执。 萧琮直白的告诉她:“阿蕖,你向来聪明,现在已是菡萏初现惹人侧目,将来更甚。 我既然吻了你,便不许旁人再吻你。 以你的出身,抬为良妾已是高攀。 倘若你执意另嫁他人,我也不保证我不会惦记你。 毕竟咱们利益相连,总不能彻底断联。 只是那样偷偷摸摸的,倒不如名正言顺来的对旁人公平些。 你说呢?” 好在那时候她才十岁,距离她及笄还要很久很久。 萧琮才十五,虽然聪慧早熟深谙人性,但终究是少年。 她是怎么做的呢。 她选择了蛰伏,虚与委蛇,蓄意引诱,极致利用和转身逃离…… 李蕖发烧了,烧的急,退的也快,一夜之后,便又恢复清明。 她刚从床上坐起身,徐嬷嬷便打开床帘:“姨娘醒了?” 然后摸摸她的额头,见李蕖退烧,忙念阿弥陀佛。 早餐是清淡的瘦肉粥,李蕖用了两碗,身上恢复些生机。 丽姑姑又来,还带了一位大夫。 大夫给李蕖诊脉之后,说李蕖是惊惧交加又郁结于心导致的心劳,心结揭开病发出来就没事了。 又给李蕖开了养生的药方。 李蕖拒绝吃药:“除非是我二姐亲自抓药熬药。” 徐嬷嬷劝道:“总不能劳烦二姑娘整天往府中跑。” 李蕖不理会,靠在软枕上有气无力的对丽姑姑道:“之前是我任性,给姑姑添麻烦了。” 丽姑姑略诧,见李蕖想通,又松了一口气。 难得三爷肯近女色,她也不太敢对这位姨娘下死手。 “姨娘想通就行。” “劳烦姑姑给老夫人带话,之前是妾的不是,待妾身体好了,便去给她老人家赔罪请安。” 丽姑姑卸下一桩肩头大事,给李蕖行了一礼,然后带着大夫离去。 丽姑姑一走,徐嬷嬷紧跟着上前:“姨娘,那纳妾文书……” 李蕖闭上眼睛:“我会亲自跟爷说。” 徐嬷嬷见李蕖不想多言,便不再扫兴,然后招呼红果和翠果伺候李蕖起身。 李蕖歇了两天,身子越发惫懒。 徐嬷嬷瞧李蕖那张失去笑容的脸,也不敢再提纳妾文书一事。 围在李蕖身边,不是擦擦桌子,就是用鸡毛掸扫扫屋中陈设浮灰。 李蕖拿开盖在脸上的帕子:“嬷嬷有话直说。” 徐嬷嬷便开始了她的肺腑之言。 “姨娘您别记恨老奴之前打了您一鞭子,若老奴不装的狠一点,叫三爷直接发落您,便不是一鞭子那么简单的事了。” “姨娘您是个聪明人,您之前能将阖府上下的主子都哄的眉开眼笑,哄一哄三爷应该难为不到您。” “至于您之前跟三爷说什么有心上人的话,不管是真是假,以后切莫再提。” “待到正头娘子进门,您能生个一儿半女的,下半辈子也就有着落了。” “老奴跟红果翠果既然配到了姨娘的院子,以后与姨娘也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只要姨娘肯,咱们主仆齐心,将来必定能在三房站稳脚跟。” 红果和翠果不置可否,狠狠的点头。 李蕖噗嗤一声笑了,笑得泪花都出来了。 翠果认真:“姨娘笑什么,不说别的,就姨娘这容貌身段,就足够留住三爷了!” 其余两人不置可否。 果不其然,三爷晚上又来了芳华苑。 正文 第7章 演戏 李蕖将将整理好仪容,周缙进门,李蕖扬起浅笑上前给周缙行了一个标准的礼:“妾见过爷。” 周缙觑着李蕖,停下脚步。 徐嬷嬷示意红果和翠果,备冰盆的备冰盆,准备净手的准备净手,别杵在这。 李蕖起身,笑着上前给周缙打扇:“天气炎热,爷从外而来?需要备水沐浴嘛?” 周缙收回眼神,惜字如金:“可。”说罢朝主位走去。 李蕖命徐嬷嬷安排人去备水,亦步亦趋的跟着周缙,坐到了主位旁边的位置。 另有茶房的丫鬟上茶。 她问周缙:“晚上在这儿用膳?” 周缙端着杯子,眼也不抬,嗯了一声。 李蕖又起身去吩咐人备膳,却不知在她朝外走的时候,周缙抬眸,视线凝在了她的腰臀部位。 夏日衣薄,而她的衣服又格外的凸出曲线,一步一摇的裙摆,尽显轻浮。 在她转身的时候,他又若无其事的收回眼神,轻啜茶水。 李蕖回到了座位上,新鲜爽口的瓜果点心也端到了手边。 她拿起了银叉,给周缙递了一块甜瓜,周缙拒绝,放下杯子:“害你跟情郎劳燕分飞,爷还未曾跟你道歉。” 男人占有欲这种东西,李蕖早就领教过了,所以应付周缙并无半丝犹豫。 李蕖送了一块甜瓜入口,沁凉滋味,缓解了心中的紧张和躁意:“妾今年十六,若真有意中人,怎会跟父母南下投奔姐姐姐夫。 当日不过是想要爷高抬贵手不跟妾身计较,信手拈来的理由罢了。” “且当初进府,妾以及二姐和娘亲三人被分开套话,身世背景老太太早已经摸的清清楚楚。 若非家世清白,老太太怎会让妾有近爷身的机会?” 又叉了一块果子,李蕖不急着入口,只笑着转头看周缙:“爷这般关心妾有没有意中人,莫非对妾是一见钟情?所以听风是雨,在这呷醋。” 周缙的眼神慢慢放到了李蕖的脸上。 似是没想到李蕖这般厚脸皮,往自己脸上贴金。 李蕖仿佛娇羞,转着手中的小叉子,避开了周缙的眼神:“爷的心意,妾也能明白,您对妾若无半分心意,又怎会这般强取豪夺。” 周缙:“……” “不过妾想明白了,爷出身尊贵,貌似仙人,妾有这个机会侍奉爷,是妾走运,往后妾一定一心一意侍奉爷。”她似是娇羞,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周缙的方向,作出一副小女儿家并不敢直视的模样。 恰逢徐嬷嬷来通知水备好了,无语的周缙收回眼神,起身去洗漱。 李蕖将甜瓜送入了嘴中,自觉跟在身后。 作为一个合格的妾室,伺候主君洗漱,是分内之事。 这种伺候,包括且不限于那种伺候。 李蕖小步的跟在周缙身后,盼着周缙能开口让她滚远点,直到怀秋笑着将周缙的衣裳托盘放到了她手中,也没等来周缙的君子矜持。 进了浴房,放下衣服,李蕖便看到周缙双手抬着,等着她给他脱衣。 她之前听下人提过周缙是断袖的言论,她也曾怀疑过,现在…… 将周缙的衣裳一件一件的解开放到了衣架上,到了最后一件里衣,她拉开系带之后,微微闭上了眼睛。 指尖不经意的滑到滚烫的肌肤,她头皮一阵发麻。 原本做好的心理建设,真到关键时候,一点用都没有。 “委屈你忍着不愿还要作出一副心甘情愿的模样。” 李蕖抬眸嗔怒:“爷说的哪里话,能伺候爷妾身喜不自胜,只是妾害羞,容妾适应适应,剩下的让怀秋来伺候您吧。” 她说着转身就要脱离此境,却被周缙一把拉住胳膊:“有甚害羞,又不是头一次。” 然后她就被周缙推到了浴桶边上。 “把自己洗干净。” 李蕖死死的咬着后槽牙,不管心中真正情绪如何,这一次却是不再反抗,任其索取。 从浴房折腾完,天已经黑了。 李蕖终是等到了她想来的结果。 徐嬷嬷看着李蕖刚穿好的亵裤上迅速红了一片,赶紧让人传大夫。 周缙早一步离开浴房,正房饭菜刚摆好,就听说李蕖那边叫了大夫。 他对李蕖并无半分温柔,万事由着自己。 也没觉得李蕖会如何。 直到李蕖被徐嬷嬷扶着回来,脸色苍白,眉衔苦色,满脸落寞,而徐嬷嬷也一脸的忧心,方忆起最后的时候,李蕖哭哭啼啼的央求他…… 他只当她是不愿意侍奉他,并没有当回事。 李蕖看周缙仿若无人正常用膳,拿出了帕子,低低呜咽起来。 眼角余光瞥见周缙不耐的将筷子放下,她用帕子沾沾眼角,顾影自怜:“妾原本以为爷对妾就算不是一见钟情,也有两分欢喜。如今看来,倒是妾自作多情。” “但凡爷对妾有一丁点的心意,也不会不听妾的泱泱苦求,肆意而为。” “可怜妾眼下腹如绞痛,淋漓不止,怕是不好,呜呜呜……” “枉妾这几日对之前所行反躬自省,对爷生出了拳拳爱慕,未料一切竟都是妾一厢情愿。” “爷对妾没有半丝善意,怕是还记恨着之前妾口出狂言的事情。” “爷究竟如何才肯罢休,嘤嘤嘤,难道要逼着妾去死一死才成。” 徐嬷嬷看不出周缙的情绪,但是却一把堵住了李蕖的嘴:“姨娘休要胡说。” 李蕖一把拉开徐嬷嬷的手,似是深受情伤,怨气哀怜:“什么胡说,我说的都是事实,你家三爷原来对我并无情意。” 这徐嬷嬷能说什么? 李蕖坐起了身子,看向周缙,眸中含泪不落,我见犹怜:“如今爷对妾的满腔心意视而不见,妾又何必要签那一纸纳妾文书给爷添堵。” “你我之间,往后不如就这样过吧。” 晶莹泪珠顺颊而落。 “等爷大喜之日,妾自请出府,往后便不在爷的面前碍爷的眼。” 李蕖扭头,一手捂着小腹,一手用帕子拭泪。 一室寂静,红果翠果已经石化,徐嬷嬷紧张的用袖子擦汗。 天菩萨,姨娘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周缙将擦嘴的帕子往桌上一丢,接过丫鬟上的茶,轻轻啜了一口。 头一次有人将不想给他做妾演的这么清丽脱俗。 放下杯子,他起身走了。 李蕖一时间也不明白不签纳妾文书这一关过去了没,心中忐忑,加上腹痛难忍,无力的往软枕上一倒:“嬷嬷,你说我怎么这么命苦。” “哎呦姨娘,你今天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这府里上下恐怕也就您敢跟三爷耍脾气。” 他没有发怒不是。 说明这种行为,在他的底线范围之内。 也或许他根本不在乎她说什么做什么,只在乎床上那些事儿。 李蕖知道,若想骗过周缙,那就要先骗过这府中众人。 她可以从燕地全身而退,如何就不能从这周府安全抽身? 纳妾文书,绝不能签。 正文 第8章 认可 自周缙走后,李蕖便一直哭,芳华苑上下忐忑。 徐嬷嬷劝李蕖用饭:“姨娘,您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李蕖靠在软枕上,没有呜咽,但是眼泪时不时的涌出,一切尽在不言中。 徐嬷嬷:“大夫还没来,或许没有姨娘想的那么严重。” 李蕖摇头:“这事儿跟大夫不相关,这事儿跟你家三爷有关,你家三爷不喜欢我,呜呜呜……” “姨娘莫怕,三爷虽然性子冷漠了点,但是您是老太太求了蓥华寺师太的缘批,给爷纳的良妾。 能旺咱们三爷的,三爷轻易不会动您。” “不赶我走有什么意思。月老牵线红线缠,良缘美满两心欢。我是想通了,一心一意要跟你家三爷过日子,但是他一点都不疼我,我肚子好痛,呜呜呜。” 徐嬷嬷闻言,再次遣红果去催大夫。 一屋子人都忧心忡忡。 大夫被三催四请,还以为是什么绝症,飞奔而来,鞋都跑掉了,结果号脉之后却发现是女子来癸水之事,顿时恼怒。 “女子癸水偶有不准实乃常事,缘何这般大惊小怪!” 徐嬷嬷抓紧追问:“只是癸水,没有别的?” “姑娘年岁尚小,房事需节制,心情需舒畅,其余并无大碍,待老夫开一剂方子调理一下,下个月便能正常。” 众人闻言都松了一口气。 李蕖也暗暗心安。 毕竟,健康是自己的。 大夫开了方子,红果也将大夫丢掉的鞋子找了回来。 送走大夫,徐嬷嬷笑着安慰李蕖:“姨娘宽心,并无大碍。” 结果发现李蕖竟然歪在软枕上睡着了。 瞧着李蕖湿润的长睫,徐嬷嬷摇摇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第二天,李蓉上门,给李蕖送避子汤。 李蕖靠在美人榻的软枕上,唇色苍白。 李蓉将药碗放到了李蕖的手边,看了一眼李蕖小腹上热敷的药包,叹口气:“你这是不是太频繁了?娘说成天吃药不好!” 李蕖假寐不应,红果送上果盘,翠果上茶。 李蓉觑了一眼两个丫鬟,咳了咳:“早上光顾着给三妹熬药,还未用早食。” 红果温和的笑问:“二姑娘可有忌口?” “咳,忌素。” 红果忍俊不禁:“二姑娘稍等。” 等红果送上一碗虾比面多的虾仁面,李蓉心情大好。 一碗面下肚,心中熨帖温暖:“香!” 然后看向李蕖:“三妹,药凉了更苦,你还不快喝?” 李蕖睁眼,看了一眼嘴上都是油星的李蓉,给李蓉丢了一方帕子,然后起身喝药。 这药喝不喝的无所谓,但徐嬷嬷盯了一早晨,她也懒得科普,免得被误会。 李蓉嘿笑,拿过帕子擦嘴,然后将帕子塞入了袖中。 李蕖丢下药碗,苦着皱脸:“我跟二姐说两句体己话,你们都下去吧!” 下人退下,李蓉赶紧拿起桌上的蜜饯,塞入了李蕖的嘴中:“娘让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她从怀中拿出一个瓶子给李蕖:“咱家现在桌上没一丁点荤腥,银子全拿来给你买这药了。” “这药比避子汤副作用小多了,事后吃。咳,但娘说,你年纪还小,要注意身子。” 李母是个毁容的女人,整张脸似是被开水浇灌过,丑陋无比,是又贫又哑且被父母厌弃的李父捡回家将就过日子的。 谁曾想李母生下的孩子,各个容貌绝佳。 李母来历是谜,身段窈窕,很懂闺房之事,李蕖猜她以前恐怕是大户人家的宠妾。 至于为什么沦落成如今模样。 一些内宅阴谋论足以解释。 这也是她厌恶成为高门妾室的原因之一。 为人妾室,当人还是做畜生,不过是主君和高贵主母的一句话而已。 “那个,听人说,女人对于自己的第一个男人总是念念不忘的,三妹你确定……嗯嗯?”要走? 李蕖看向了李蓉:“二姐,你可别告诉我,你这个瞧不上,那个瞧不上,拖到至今不愿婚嫁,是你希望有人对你强迫爱?” “别把话题扯到我头上。就娘给我相看的那些奇葩人,屠户?跑堂?隔壁卖鞋底的跛三郎?给你你要不要。” “如玉屠户张大川为人忠厚,林二孤儿一个,情商极高,皮相也很不错,隔壁跛三郎又不是真跛子,他也不丑且心悦于你。” 李蕖认为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这些人都无双亲要侍奉,嫁过去自己就能当家做主,岂不快哉。 岂料李蓉道:“他们都无双亲,非长寿之兆,我不想守寡。” 李蕖:“他们父母双亲又不是病死的。” “那是被他们克死的。” 李蕖:…… 李蓉知道李蕖最不相信什么克不克的话,赶紧转移话题:“得得得,别说我,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真的决定……嗯嗯?”要逃? 李蕖轻轻嗯了一声。 李蓉咳了咳:“话说,周三爷这也不算是强抢民女,最多算是情难自抑,下手没有轻重!” 李蕖将捂着小腹的药包丢向了李蓉:“他这种身份的人,对我若是有半分情谊,都不会霸王强上弓。 就是因为没有半点情谊,所以才为所欲为!” “那你如何得罪他了?就因为当街告状这事儿?若真是如此,他对你的心思恐怕不清白。” 于是李蕖将常三的事情跟李蓉说了。 李蓉闻言,一脸的气愤惋惜加懊恼:“枉你向来谨慎,竟然祸从口出?” 李蕖不想陷入无限懊悔的情绪中,闭目倚着靠枕:“二姐,娘的身体若能远行,你们就先走。” “你当真不留恋?就周三爷那张脸,嘶……定有人上赶着给他做妾。” 说句不好听的,李蓉觉得,当初但凡是她跟三妹调个顺序进城,她定然屁颠屁颠的愿意给周三爷做妾。 吸溜……有钱有颜还有权,这是什么天大的好姻缘! 李蕖皱着眉,神色严肃的看向了李蓉,正待说些什么,敲门声突兀响起,然后徐嬷嬷推门进来,一脸的喜色。 “姨娘,爷让人送了东西来,您看看。” 然后就有丫鬟托着盒子依次站到了李蕖的面前。 不等徐嬷嬷动手,李蓉便从榻上跳起,迫不及待的打开。 “哇,紫色的珍珠这么多颗!” 徐嬷嬷笑得合不拢嘴:“一斛,回头给姨娘做一套头面。若有多余的,给二姑娘添点小件,二姑娘不要嫌弃才是。” 李蓉双眼放光:“不嫌弃不嫌弃,剩一颗给我我都欢喜。” “二夫人已经备了礼送去济水巷,里面有专门给二姑娘的见面礼。” 言下之意,就是府上认可了李蕖三房姨娘的身份。 李蓉收起了放光的眼神,惊讶的瞥了倚着靠枕闭目养神的李蕖一眼。 这事没有李蕖表态,周府定然不会光明正大的去济水巷送东西。 有道是虱子多了不怕痒。 李蕖连当街告周府强抢民女的事情都做了,保不齐李家干出丢出周府的东西,让周府丢脸的事来。 她讪讪的指了托盘上的玉簪:“我三妹喜欢金镶玉。” 说完也没心情再欣赏周三爷的阔绰,赞了一句大气,坐到了一边。 这边徐嬷嬷按照规矩,笑着安排人将周缙送的东西登记造册:“三爷给的,便是姨娘私产。” 东西尚未登记好,那边就通知说锦绣堂怀春姑娘领着给李蕖裁衣服的人到了。 李蓉端起丫鬟奉上的茶。 这回,她肯定李蕖做了什么动作。 无奈姐妹两刚才没聊很多,她也不知道李蕖现在在周府是什么情况。 裁缝娘子只给李蕖量了尺寸,然后便退下了。 李蕖还没想跟李蓉好好聊聊,丽姑姑代表老太太给李蕖送了一些礼物,接着是二夫人。 还有二房的几个姨娘妾室。她们带了话,说知道李蕖身子不好,就没上门叨扰,等李蕖身子好了,再约时间小聚。 周府大房的人跟大爷在京城,不在府内。 三房周缙无妻无妾。 目前周府是二房夫人掌家。 送走了这一波人,已经快到了吃午饭的时间。 趁着徐嬷嬷去张罗午饭的时间,李蓉凑到了李蕖的身边:“什么情况?三妹你打算干什么。” 正文 第9章 别气 李蓉觉得此计不成:“周三爷浸淫官扬,什么人没见过,你这想法怕是一出,他就看透了。 他可不是初出茅庐的燕王世子! 再说了,燕王世子对你怎么说有些情谊,周三爷对你……” 这又是恩宠又是送东西,倒也不像一点情谊没有的样子。 “你能保证,能像摆弄燕王世子一样,摆弄周三爷?” 李蕖摇头:“我现在仍怀疑周三爷留我在府的用心,但我对他了解不多,仅从丫鬟谈论,主子议论得来的总结也不完全正确。” “三妹,知彼知己百战不殆,谋定而后动,这都是你常挂在嘴边的。” “便是我摸不清他的底,最迟等他新妇进门,我便能走。” “为何?” “第一,他不喜欢我。第二,哪家新妇喜欢主君婚前的人?我离开一举两得。” “一举三得,也称了三妹你的心。但是,周三爷啥时候娶妻?” “他今年都二十六了,拖不了多久。” 李蓉点头,又想起纳妾文书一事:“刚才徐嬷嬷说,二夫人派人去了济水巷,会不会逼着娘签纳妾文书?” “娘不会签。她知道我什么都做得出来。”李蕖语气平静:“这文书我若是点头,自己会签。另外任何人上门让你们签,你们都不要签。” “不签纳妾文书岂不是贱妾?” “胡说什么!我是良籍人,又不是无籍的浮萍!” “其实,三妹,你也知道你是良籍,签了文书,便是良妾……” “良妾能代表什么?” “那你有了这遭,以后出府是做姑娘还是……” “做弃妇,刚成婚因为丈夫生病被婆母做主赶回家的弃妇。” 李蓉提醒:“官府那边无档,你到了年龄也要交税。” 大乾朝为鼓励生育,女子年满十七不嫁就要交税。 一年二十两的巨额。 不交,就会被官府拉去随意并强行配婚。 “钱的事情,不会要你们操心。今天周府给你们送了,我便不给你拿了。” “周府的东西我们收了会不会对你不好?” “照单全收!我总不能白便宜了周缙。” 李蓉咳了咳:“还是三妹你豁达。” “你们在外注意安全,有空就打听一下周家的事情特别是周缙的,缺钱遇事就来找我。” 李蓉犹犹豫豫:“娘有些话叮嘱你……” 她边说边觑着李蕖脸色:“娘说,你背着家里得罪了燕王世子,害得家里不得不抛下好好的生意,举家南下投奔大姐。 现在有了不比燕王世子差的周三爷瞧上了你,你不如好好笼络住周三爷的心。 这样也不怕将来被燕王世子找到报复。” 李蕖气急:“要我说多少遍!” “万县乃株洲辖下,株洲有官家心腹二品大官布政司唐贤坐镇,那是真正的封疆大吏,跟燕王一样手握实权。 官家忌惮燕王已久,萧琮若是敢孤身直入株洲,唐贤不会放他安然离去。 在万县,姐夫不受萧琮挟制,咱们到了万县有姐夫撑腰,生活无忧。” 李蓉叹息。 李蕖这话说了很多次了,但是耐不住李家人害怕。 “我觉得周三爷对你挺好。” 李蕖忍无可忍:“好!那我们去说,当初进城门的时候,是你先进门的,你来做这高门妾!” “你别气。” “我如何能不气! 难道要我哪天沦落到娘那样的下扬,容貌尽失,被个连糊口都没本事的哑巴捡回家,再生一堆养不起的孩子!” 李母年岁不详,但是李蕖大姐李芙年已二十三,李母至少有四十岁。 可她至今还在生孩子! 纵然有要生儿子的原因,可李母之前不是没有生过男丁。 “然后生了漂亮的孩子又遭人嫉妒,今天捂死一个,明天淹死一个!” 李蓉张口结舌。 李芙二十三,李蓉今年十八,两人相差五岁,中间是有一个男丁的。 听闻满月当天被闷死了。 凶手不详。 李蕖今年十六,下面本有一个小三岁的弟弟,刚会走路,淹死了。 再之后,李母又生下了一个小李蕖十岁的妹妹。 被李芙带去了万县,亲自教养。 李家男丁没有什么特别,李父李母也懦弱好欺,从不与人为难。 要说李家男丁唯一的不同,便是漂亮。 生下来就是深深的双眼皮,笔挺的鼻梁,白似雪一样的肌肤。 在大多数歪瓜裂枣长相普通的村人堆里,显得尤为扎眼。 “三妹……” 李蕖尽量抚平情绪:“二姐,不说别的,燕王侍妾无数,你瞧萧琮兄弟几人?” 燕王世子萧琮一母同胞兄弟三个,庶出的兄弟两个,可两个庶弟最大的才四岁。 “再有,之前在燕地你们以为是我好友的蔺小姐,其实是从小就与萧琮定下婚约的未婚妻。 她爹最宠的姨娘,良籍军户女,不过因为打翻了燕王妃送给蔺夫人的一盆花,便被杖责发卖!” “还有这周府,二爷从商,有一房带在身边的妾室,生有一儿一女,因为跟老太太撞衫,便被送到了庄子上。” “你瞧哪家是妾室做高堂,享受儿孙绕膝之乐的?” “没有!” “这桩桩件件,真人真事,历历在目!” “你告诉我,我为什么要为了一个男人,过上这朝不保夕,晚年无望的生活!” 李蕖说着,内心压抑已久的,跟这个时代大众想法格格不入的情绪,喷涌而出。 “运气好的,像是娘这样留有一条命在。 运气不好的,歪脖子树,房梁,深井,哪里不能是魂归处?” “你说你要跟主母争? 主母出身高贵,身边仆妇是家族从小培养出来的利刃,你有几个可以用的心腹? 更别说高门联姻,都是利益相连,你浑身上下就算是金子做的,也抵不过主君眼中阖族上下的前程安危!” “可能你还会说,你比旁人貌美。 那咱们长姐不貌美嘛? 生了孩子之后,也挡不住姐夫纳了一房并没有长姐漂亮的妾室红袖添香。” “李蓉,我本可以像大姐一样,做一个掌家掌权的正房娘子,一边教养儿女,一边辅佐主君。 再有一两个妾室为我分担生育之险,一辈子高枕无忧!” 她忍不住坐起了身子,激动的胳膊都有些发抖。 “世道不允宠妾灭妻,歌颂夫妻相敬。 法律规定妾通物,可以买卖。而夫祸妻者,流刑千里! 好好的掌家娘子不当,我为什么要堕落成为毫无任何地位的妾室?” “凭这满屋金银?凭这使奴唤婢的生活?或是凭男人上佳的皮相?” 李蕖看着李蓉,眼神充满了讥讽。 “就这些配我抵上社会地位?抵上下半辈子的生活?甚至是抵上我一条鲜活的命去赌嘛!” “不配!”这天下没有任何一个男人配! 此言震耳发聩。 “李蓉,你我的出身在高门大户眼中就如蝼蚁一般容易拿捏,做妾跟一脚踏入阎王殿没啥区别!我劝你不要有什么想法。” “我怎会有想法,你知道的,我喜欢有学问的读书人。” 李蕖的情绪得到了释放,心口忽然舒朗开来。 李蓉看李蕖脸色变好,提了一嘴:“所以,当初上门要纳大姐为妾的人,都是被你找人套麻袋打了一顿的?” 她不想再说这个话题,将自己的计划告知李蓉之后,留李蓉用了午饭,然后让李蓉回家稳住李父李母。 不说感情,但就利益来说,李蓉指望李蕖给她缴超龄不嫁的税银,站李蕖。 正文 第10章 空白 李蕖在书桌前研墨提笔,旁边是给她打扇子的红果,她身边的不远处还放着冰盆。 提笔写下自己要的东西之后,李蕖将单子吹干,交给红果:“不用在跟前伺候,将我要的东西备齐。” 红果拿着李蕖写的单子退下之后,李蕖又重新铺开一张纸。 她要先弄清楚,周缙留下她的原因。 知道原因,才能解决问题。 她提笔在纸上写下了原因两个字。 而后又画了一个圆圈。 圆圈代表周缙。 想要知道原因,那免不了要去了解周缙身上发生的事情,了解周缙的想法,了解周缙这个人。 就目前来看,李蕖对周缙的了解仅限于周家人的各种夸赞,什么丰神俊朗孤傲高洁,什么才高八斗年少成名。 还有就是丫鬟们的不实猜测,譬如:不举、断袖云云。 放下笔,她盯着圆圈。 剩下的,就是自己看到的。 高高在上,杀人如麻,好色重欲,在周府积威深重。 所有的一切杂糅在一起总结,几近空白。 她对他不了解。 放下笔,她起身换翠果收拾书桌,便去了榻上小憩。 一步一步来,会有摸清敌人底细的一天。 朦胧中,李蕖仿佛回到了前世,回到了她温馨的家。又仿佛回到了此世刚出生睁眼的时候,一个圆脸的婆子看到她是女孩子,眼中的喜悦顿时画作寒芒。 “又是丫头,溺死少一张嘴!” 天崩的穿越开局。 口鼻呛入的尿骚味以及胸腔窒息的感觉,瞬间将她惊醒。 她猛地从榻上坐起,因为动作太急,小腹一股暖流奔腾而泻。 “姨娘醒了?”徐嬷嬷笑眯眯的拧帕子给李蕖擦脸。 李蕖简单的擦了擦,然后去浴房,换了装草木灰的棉垫。 除非当家主母,嫡出小姐这样的贵人,可以有用不完的纯棉垫子,姨娘贵妾之流,份例是棉加草木灰的垫子。 至于丫鬟之流用什么,无法想象。 当然,自己有钱,想用啥就用啥。 李蕖有银,但眼下身陷囹圄,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随便动自己的钱庄账户。 她担心萧琮盯着她的钱庄账户信息,寻到她的踪迹。 现银虽有,皆不在身上。 想花也花不了。 李蕖刚从浴房出来,徐嬷嬷便又凑了上来:“姨娘之前要的东西,都备齐了。” “包括姨娘之前落在寿安堂抱厦内的器具,老奴做主去寿安堂问过之后,都搬过来了。” “都在隔壁耳房中。” 李蕖首次认真的看徐嬷嬷:“当真?” “姨娘移步。” 李蕖到了耳房,果然看到了自己之前用来做嫩肤水,胭脂口红的家伙什,全都被搬了过来。 她看着徐嬷嬷,伸出了大拇指:“给您点个赞。” 这套工具可不简单,其中蒸馏瓶是萧琮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到手的。 这是她准备去万县起家的家当。 徐嬷嬷瞧李蕖脸上有笑,顿时觉得自己这事儿干对了,趁热打铁。 “姨娘不是打算去寿安堂?老奴做主给姨娘备了一些料子,您回头不妨给老夫人绣个团扇,老夫人喜欢您的双面绣。” “抹额也行,早上三爷送来的东西中有一枚祖母绿的宝石,到时候镶在抹额上,老太太戴出去,姨娘也有面子。” 李蕖接受了徐嬷嬷的建议:“明日开始绣。” 今天她要先做面膜。 没有心腹,她可以培养自己的心腹。 这门养肤的手艺,是她跟萧琮确认关系后,借萧琮的势,翻阅燕王府藏书楼里的藏书硬背下来的。 自离开李家村那个吃人闭塞又落后的地方之后,她对这个世界所有傍身的知识都如饥似渴。 女子立身之项少之又少。 当妆娘是为数不多,可以不用卖身,就能挣钱的行业。 如何让一个女人变美,如何维持女人的美貌,又如何掩盖一个人的美貌,她都背过。 犹记得那时候燕王府的郡主小姐们是如何讥讽自己走下贱谄媚之道的,犹记得萧琮是如何打趣她不用学已经很美的。 燕雀安知鸿鹄志。 这碗饭,她可以不吃。 但,她要有本事吃。 到了晚膳时间,李蕖手中的活计依旧没有停下。 徐嬷嬷不由劝道:“姨娘,膳食不规律容易伤脾胃。” 一个没有家世背景的姨娘,一定要有一个好身体。 不然,主君想同你亲近的时候,胃痛了,牙疼了,腰间盘犯了…… “马上就好,不要催。”李蕖头也不抬。 徐嬷嬷便又等了一会儿。 看着李蕖捣药的钵钵中有一滩绿不丢丢黑不拉几的东西,她不由得皱眉:“这该不会是吃的吧?” 下午姨娘要了好些药材和食材。 “不是的,麻烦嬷嬷给我准备些笔墨纸砚。” 徐嬷嬷去准备东西的空隙,李蕖的面膜已经装罐。 之后提笔写了一个内服外用的方子。 弄好一切,她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久坐伤脊。” 徐嬷嬷不解:“姨娘弄这些是干什么的?” “送人的。”李蕖指着之前早就做好的胭脂小罐,“嬷嬷打开看看,这会儿应该已经凝固,蓝色的两罐子是给您的。” “我看您平日喜欢穿深色衣裳,所以给你调的都是端庄的浅色。” 徐嬷嬷闻宠若惊:“给,给老奴做的?” “都有,红色的两个小罐子是红果的,绿色的两个小罐子是翠果的,品质保证不输仙宝斋里的货。” 两个大丫鬟也受宠若惊。 “我瞧院中还有四个粗使丫头,这四罐子分给她们。” “这一对儿给大小姐送去,这一对儿给二小姐送去,这一对儿给三小姐送去。” “剩下的全部送给二夫人,让二夫人捡喜欢的挑。” “二夫人挑剩下的素紫罐子给埙姨娘送去,芭比粉罐给铮姨娘送去,黄金色罐给胡姨娘送去。” 徐嬷嬷提问:“万一素紫,八、八笔粉罐,黄色罐被二夫人挑去该如何?” “二夫人喜欢天青色,四罐天青色是为她准备的,她一看就明白,不会挑这三个颜色的。” “夫人和小姐的胭脂还有区别?” “当然。” 已婚的有色有味,未婚的有色无味。 区别大大的。 有两罐子有色有味的,原本是打算给寿安堂客居的表小姐的。 思来想去,李蕖拿过装入了自己的袖子,决定不拿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 “饿了,我去吃饭了。”李蕖说着朝外走去。 红果上前一步对徐嬷嬷道:“奴婢去送东西吧。” 徐嬷嬷点头:“东西多,记错了就多问,不要弄乱了,坏了姨娘的事情。” 她能看出来,这是姨娘在还礼。 也是芳华苑释放出去的外交信号。 这三房,终是添了一位女主子。 正文 第11章 教诲 芳华苑四个小丫头窝在墙角玩拔根儿。 一人手里拿着长长的杨树叶根,把两个叶根交错在一起,两人揪住自己手里叶根的两头,同时使劲往自己怀里拽,谁的叶根断了,算谁输。 李蕖和徐嬷嬷并两颗果子,在绣活儿。 双面绣,是李蕖要送给周府老太太的重礼。 双面绣,也是李蕖拿手的第二项立身之本,比养肤的手艺,学的还早。 犹记那时,她跟萧琮因为三宝的事情吵过架之后,她便开始不理会萧琮。 不是小心翼翼恭敬疏离的躲避,而是满脸写着的都是‘我不想跟你说话’的生气。 七夕那天,吴叙白牵线,她们三人同船游湖。 萧琮先放下身段,笑着问她:“阿蕖,七夕节,你不送我一个荷包?” 萧琮当然不缺送荷包,更不缺送荷包的姑娘。 而她也看清了事实。 倘若她真的另嫁他人,萧琮不会放过她。 刹那间,她看到萧琮能给她带来的巨大利益。 没办法,普通百姓想要谋生太难了,但若搭上萧琮这趟顺风车,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七夕之后,萧琮的未婚妻蔺婉如出面,将她介绍给了一个双面绣大家。 她学了将近六年,小有所成。 * 日夜不停,李蕖总算是在癸水走前,将抹额绣了出来。 徐嬷嬷红果和翠果三人围在一起赞叹李蕖技艺惊人的时候,李蕖开始了驻颜膏的制作。 “今夜我不休息,嬷嬷今夜早点休息,明天咱们去寿安堂。” 要想在周府过的好,周府老太太那一关一定要过。 熬了一夜,翌日,李蕖又给自己画了一个略显虚弱的妆容,挑了一件宽松端庄的衣裳,天不亮便去了周家老太太的寿安堂。 老太太摆足了款,晾着李蕖。 不知道是出于好奇还是其它,被老太太免了单子日请安的二夫人,二房小姐,二房姨娘等人,不约而同的在寿安堂碰面。 李蕖自是见面便规矩的行礼。 二夫人地位高高在上,眼神在李蕖身上停留一寸,便以是给一个妾室脸面。 二房嫡小姐周欢颜,周妙颜,因为李蕖的面膜和玫瑰水很好用,对李蕖也很和善。 庶出三小姐今年十四,因为脸上雀斑严重亲事耽搁,现在雀斑被李蕖淡化,看李蕖的眼神如同再生父母。 她母亲胡姨娘从李蕖身边路过的时候小声道:“你别怕,我们是来给你壮胆的!” 她身后的埙姨娘和铮姨娘看着她也点头。 李蕖客气的应下,心中却觉得她们是来看热闹的情分大。 众人进去之后,里面偶尔传来笑声,大概十点左右,寿安堂的大丫鬟雪莺才来请李蕖进门。 不出所料,里间除了高高在上的老太太,都是好奇的眼睛。 李蕖行到跟前便深深跪下,声音恳切:“妾不识抬举,行为莽撞,险些气到了老太太,妾罪该万死。 如今妾迷途知返,特来给老太太赔罪。 虽老太太已然责罚过妾,但妾仍旧惶恐。” 众人屏住呼吸。 周老太太端坐上首,锦衣华服,似笑非笑的脸上慈爱和威严各掺一半。 她将佛珠丢到了桌子上,静静地盯着跪在地上的身影:“行了,你在老身身边待过,知道老身的脾性,老身没那么多的弯弯绕绕。只听说你不愿签纳妾文书?” 来了。 众人屏住呼吸。 李蕖心中微紧,却佯装伤心,直起上身,眸中含泪,绞着帕子,委委屈屈的看向周老太太:“三爷说,说妾不识好歹,不配名份。还说,还说妾若不能令他欢喜,便不会给妾名份。” 说着,垂眸掩心碎,清辉滑玉面。 李蕖拿出帕子,不轻不慢的沾着眼泪,偷偷看了老太太一眼,欲言又止。 老太太身后的心腹荣嬷嬷开口:“姨娘自食恶果,往后收收心,好好伺候三爷才是正道。” 李蕖心中一松,面上却似有委屈,压着哭音再拜:“谢老太太既往不咎,往后妾必定全心全意伺候三爷。” 周老太太开恩:“起来吧,给李姨娘看座。” “谢老太太。”李蕖起身,便坐到了丫鬟给摆放的,最后面的位置。 周府老太太这关算是过了。 纳妾文书一事,周老太太这边也揭过去了。 李蕖心中松了一口气,便听周老太太道:“今儿你们一起过来,莫不是都来炫耀你们新买的口脂?各个明艳的很。” 众人便将话题挪到了李蕖做胭脂这事儿上。 李蕖乘机献上了这段时间自己给老太太做的驻颜膏、口脂、和抹额。 众人围绕着李蕖的献礼,又是一番夸赞。 最后,李蕖手边的冷茶,换成了跟大家一样的上等玉观音。 又坐了一会儿,二夫人便以庶务繁多为由开口告辞,二房三个妾室也跟主母退下。 见母亲走了,二房三个小姐也起身告辞。 李蕖跟在后面起身,告辞的话尚未开口,就听荣嬷嬷道:“姨娘且慢。” 李蕖便颔首而立:“请老太太吩咐。” “姨娘对三爷要多多用心,恭顺温婉,为妾之道自不必说。早日争取到名份姨娘也能安心。” “是。妾听从老太太教诲。” “老太太跟三爷虽是母子,但儿大不由娘,老太太总不好太插手三爷的事情。倘若三爷那边遇到了什么要紧事,要第一时间禀告老太太。” “嬷嬷指的是……” 荣嬷嬷看了一眼李蕖,慢慢开口:“譬如三爷奉命收漕兵于朝廷,如今称病不任,也拖不了多久。三爷可是已有良策?” 李蕖心中一惊。 招讨使一职对外可讨敌,对内可镇压人民起义及招降讨叛。 她未料周缙领此职,竟是为了讨伐漕兵。 漕兵认周氏为主。 如此,官家是要周家自断臂膀? 李蕖心中思虑万千,脸上却半点不显,连忙跪下叩头:“妾惶恐,三爷对妾只行房中之事,其余一概不谈,妾连嬷嬷所言都不知。” “三爷对姨娘总是不一样的,姨娘是个聪明人。” 李蕖大呼:“三爷凉薄,妾恐性命不保。” 良久,上首才传来荣嬷嬷的声音:“你是老太太送去的人,老太太自会保你。” 见此,李蕖不得不出言应付:“妾尽力而为。” “另外,庶不压嫡,便是年龄也一样。姨娘顾念点自己的身子,千万不要行差踏错。” “妾省的。” “老太太总不白要你的东西,一点子小玩意儿,姨娘带回去把玩吧。” 有丫鬟捧出托盘,交到了徐嬷嬷手中。 李蕖叩谢:“谢老太太恩。” “退下吧。” “妾告退。” 待到李蕖退下,内间的卢燕燕莲步走出,窝到了周老太太的怀中,嘤嘤哭泣:“姑母,我瞧不出她哪里好,为何三表哥宁愿要她也不要我?” 正文 第12章 离谱 周老太太宠溺的拍拍卢燕燕的背:“一点都没瞧出来?” 卢燕燕绞着帕子,不甘开口:“她不就是生了一张狐媚子脸。” 周老太太笑:“环肥燕瘦各有美,她身条容貌确实没得挑,却也不能说咱们燕燕比她逊色。” 荣嬷嬷在一边笑着点:“今日二房众位主子,可都是来给李姨娘撑扬子说情的。” 卢燕燕不服气道:“二表嫂和胡姨娘她们毕竟是二房的人,她们跟那李氏交好,是因为她们跟李氏没有利益冲突。” “姑姑若是让李氏给二表哥做妾,再瞧二表嫂的嘴脸看看。” 老太太不赞同:“你二表嫂是个贤德大妇,不争不妒,将河洲周氏打理的很好,你小瞧了你二表嫂了。” 卢燕燕自知失言,咬唇不语。 周老太太爱怜的抚摸着卢燕燕的秀发:“也不是人人都似你二表嫂这样贤德,换你大表嫂,你说的便是真理。” 卢燕燕不敢再妄议表嫂:“她确实比我强上些许。 会双面绣,会养肤,会逢迎交际。 天知道她贫民出身,哪里学来这些邀宠的手段。” “天底下总有些气运好的人。” 荣嬷嬷也开口:“许是缘分,教李姨娘学了这些东西,来伺候三爷。” 见周老太太和荣嬷嬷都不曾质疑李蕖的清白,卢燕燕便也不再深提。 “对了。”周老太太歪头看向卢燕燕:“她没给你送东西?” “一身狐媚子味儿,我早说过不要她的东西。” 卢燕燕和李蕖结怨颇深,因为李蕖进城那日,卢燕燕就跟在李蕖身后。 老太太等的有缘人,原本该是卢燕燕。 当时,周家等在城门的仆妇也已经围到了卢燕燕的面前,要请卢燕燕上轿,未料李蓉为了一口龙须酥,扯着嗓子嚎:“我三妹也是女子,我三妹先进城门的,再给我们一块龙须酥!” 然后将卢燕燕围成圈的周氏仆妇,瞬间转移目标,围住了李蕖。 为首的,便是一脸肃容的丽姑姑。 李蕖和卢燕燕同一日入府,一个是老太太等的有缘人,一个是老太太娘家小弟的掌上明珠。 说是掌上明珠,可卢氏已经没落。 不然靠着跟周老太太的姻亲关系,卢燕燕也不会自荐枕席给周缙做妾。 当然,就算是妾,她也是冲着地位非一般的贵妾身份来的。 周老太太笑着看着卢燕燕:“你三表哥早慧,情缘浅薄,跟谁都不大交心。 房中空了这么多年,难得有个入眼的女人。 这女人身上定然有什么他喜欢的东西。 燕燕,你爹走的意外,兄弟也不成器,你娘这个当口将你送来周家,目的不言而喻。 老三若是点头,姑母也不是不能舍下老脸,给你求个正妻名分。” 卢燕燕如被千亿彩票砸中,眩晕的看向周老太太。 “但,这事总要你三表哥点头才成啊。” 卢燕燕当扬便给周老太太跪了:“若能教燕燕得偿所愿,燕燕必不负姑母一片拳拳爱护之心。” 这边卢燕燕和周老太太完成了资源置换协议,那边李蕖出了寿安堂,便被二房的三位姨娘拦住了去路。 胡姨娘笑眯眯的:“走,中午都去我那儿用膳,我叫了席面。” “就是就是,反正她有钱,前几天娘家又给她送了好些东西,咱们一起去开开眼。”埙姨娘上前挎着李蕖的胳膊。 铮姨娘推着李蕖朝胡姨娘的院子走:“自从三爷占了你,咱们好久没在一起打麻将哩。” “我看你是听说我得了一副象牙麻将,想要上手搓。” “是哩是哩,妾没有娘家,就羡慕胡姐姐娘家出手大方,天天给胡姐姐送好东西哩。” “阿铮,求你,喊姐姐就喊姐姐,可千万别带那什么雅称。”埙姨娘想到二爷给自己赐了一个埙字,就火气冲天。 还埙?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熏死人的熏! 没那个音乐细胞,搞什么雅号! 李蕖推辞不过,被胡姨娘一行人强拉硬拽到了胡姨娘的院子。 一行人进了主屋,胡姨娘挥手屏退丫鬟:“人多热得慌,之前冰镇的瓜果都端上来,好好招待我的姐姐妹妹们。” 李蕖进屋之后也放松下来。 未料一只咸猪手从天而降。 “给我瞧瞧哩,听说三爷对你宠的很哩,都闹到叫大夫了哩。”铮姨娘嘿嘿坏笑,掌心刚触及到一手握不下的玉软,便被李蕖跳起躲过。 端上茶刚准备入口的胡姨娘顿时放下茶杯:“是呀是呀,咱们三爷君子端方,曾经多少河洲的小姐给咱们三爷写信绣香囊,三爷都岿然不动,如今竟叫妹妹摘了高岭之花。” 说着也对李蕖伸出魔爪。 埙姨娘见姐妹们都上了,不甘示弱:“我瞧瞧这小腰多细。” 面对三人攻势,李蕖赶紧示弱:“各位姐姐若是再这般无礼,往后我便不给你们送好东西了。” 铮姨娘率先收手:“不就是欺负我穷,买不起仙宝斋的正品胭脂哩。” 胡姨娘也怕真惹急了李蕖,她不给自己女儿后续祛斑,收手懒懒的坐到了主位:“怕什么,你尽管上,仙宝斋的胭脂我送你十个八个。” “新的我不要,你妆奁里用过的,还有前几日李妹妹送的,你不如都给我哩。” “那不行,那是李妹妹送我的。” “你就只有李妹妹送的哩?” “剩下的都是我用旧的,也不能给你。” 铮姨娘摸了摸发上金钗,顺便翻了个白眼,抱怨道:“什么时候燕地的仙宝斋能开到咱们河州来哩。” 胡姨娘端起茶盏附和:“只恨仙宝斋不是二爷手中产业,否则我也不会溢价好几倍托人去燕地买。” 仙宝斋胭脂水粉堪称仙品,且价格合理。 但仙宝斋卖胭脂水粉的人脑子有疾,弄出了一个限购的规矩。 不仅是一人一次只能购买一件产品,复购还要在仙宝斋规定的预计用完时间后,才允许复购。 没错,购这玩意儿还要实名制! 离了大谱! 同样觉得离谱的,还有埙姨娘。 她比量着刚刚测量出的李蕖腰身,再比量比量自己,啧啧啧出声:“别说,老铮,咱们三儿就你的腰能跟李妹妹一争高下。” 铮姨娘看了看埙姨娘比量的手,又瞟了瞟李蕖的上怀,心中直呼:天爷不公! 拾起手边茶碗:“还差点哩。” “谁比谁差?” “滚!”铮姨娘附送白眼,结束话题。 李蕖见三位真的消停,心有余悸,挑了一个距离她们最远的位置坐下。 真是人不可貌相。 姐姐们一个比一个孟浪。 李蕖端起桌上的茶,一口茶还未送入口中,就听铮姨娘一本正经的道:“真想不到,三爷这么花,还玩强抢民女这茬儿哩。” 李蕖一口茶喷了出来,赶紧拿帕子擦嘴:“咳咳咳。” 无人理会她,只听铮姨娘一本正经的解释:“咱们楼里经常有公子哥儿玩这套,用腰带捆住女子的双手,要么吊在房梁上,要么就绑在床头或者是干脆绑着手。” “过程还要有尖叫辱骂和挣扎,听说越逼真男人越兴奋哩。” 胡姨娘一脸八卦:“你怎么知道?” “你们刚才没瞧见她腕上的痕迹,估摸着六七天了。” 李蕖拉了拉衣袖,抬眸,正对上埙姨娘的似笑非笑一脸油相。 李蕖:“……” 此刻她怀疑周缙是不是真的有不良癖好! “三位姐姐再不正经,我可走了。” 三人这才正经起来。 胡姨娘开口:“李妹妹,你主意最多,且看看夫人寿辰,咱们怎么表达心意?” 正文 第13章 大妇 二房院中,目前一妻四妾,四子四女。 嫡出:大少爷,大小姐,二小姐。 庶出:铮姨娘的二少爷,埙姨娘的三少爷,胡姨娘的三小姐。 还有之前因为跟老太太撞衫被斥为不敬长辈,而被请到庄子上思过的磬姨娘所出的四少爷,四小姐。 二房妻妾责任明确。 中馈为主母责任,子女归主母教养。 妾室负责花容月貌,伺候主君。 然,二爷行商,常年不着家。 固,姨娘们无所事事,喜相互找茬。 她们不仅相互找茬,还不将二房主母放在眼中。 譬如:埙姨娘在逛园子,见到主母游园,假寐不理,不敬主母。 譬如:胡姨娘去主母院中请安,‘不小心’摔了主母喜欢的一个菊花香插,然后假惺惺道歉,挑衅主母。 譬如:铮姨娘知道主母怜花不准下人掐戴,她却成年掐花戴,明晃晃跟主母作对。 可二房主母姚氏是个称职大妇。 子女教养的懂礼识矩,对妾室大度包容。 李蕖靠着品质跟仙宝斋一致的胭脂和给三小姐祛斑这一丰功伟绩打入二房圈子之后,点评道:“二夫人实乃大妇担当。” 一开始姨娘们各个不满李蕖此言。 后来李蕖默默打开了丽姑姑给她的周氏家规:“换个主母,各位姐姐的日子恐怕就没有这般潇洒了。” 三位姨娘沉默了。 “二夫人待各位姐姐怕是比二爷待各位姐姐还实在。” 三位姨娘不置可否。 胡姨娘表态:“二爷常年不着家,咱们可不就等于跟夫人过日子。” 铮姨娘点头:“是哩,有个头疼脑热,嘘寒问暖都是夫人派来的人。” 埙姨娘有感:“二夫人难道也是这般想的,所以才对我们这般包容大度?” 姨娘们自觉真相了。 埙姨娘盘着自己的沉香木手串,若有所思:“难怪我假寐的时候,她还让人给我盖衣裳!” 胡姨娘表示自己亦有所领悟:“难怪我摔了香插她也不恼,还问我有没有伤到手!” 铮姨娘娥眉轻挑:“难怪我天天戴花,她还夸我人比花娇哩!” 三位姨娘:“可不就是将我们当成了自己人了?” “她还尽心尽力的教养咱们的孩子哩!” “她从来不给咱们立规矩,不克扣咱们的份例,各种节日的还给咱们发体己。” “三小姐亲事没着落,她说有她娘家哥儿托底,让我不要担心。” 于是三位姨娘顿悟了:“原来咱们跟夫人才是一伙儿的!” 铮姨娘唏嘘:“我原以为大户人家的主母都是这样哩。” 埙姨娘翻白眼:“狗屁,我那嫡母恶毒的很,磋磨我庶娘,磋磨的失了风姿才堪堪给我庶娘一点人过的日子。 辛亏我庶娘生了我,现在看在我嫁入周家的份上,日子才好过些。” 胡姨娘啧啧:“我大姐嫁的是粮商白氏,听闻在主母手下过活,是要拿银子买好日子的。” 三位姨娘盯着卷起周氏家规的李蕖,放弃了彼此之间的内耗,并找到了兴趣共同点:吐槽二爷。 而后,再也没有出现不将主母放在眼里的行为。 她们窝在后宅,单方面先跟二夫人和解了。 可二夫人还不知道她们的心意。 趁着这次二夫人寿辰,她们想要向二夫人传达一下自己的心意。 于是,就有了将李蕖拽来一起参谋的一幕。 李蕖也很费解,思来想去,尝试建议:“要不把你们以前从她那里抢过来的好东西送回去? 最好再奉上她喜欢的,二夫人应该就能明白你们的心意了。” 胡姨娘:“之前二爷带回来一尊红珊瑚,听说是要给夫人的,现在在我手上。” 铮姨娘:“咳,我之前告状使小性子,让二爷为我讨了一盆花,听说是夫人亲手养的,她很珍惜哩,可惜被我养死了。” “这……这样说来,我之前也仗着二爷新宠,从夫人手中抢来一尊玉观音,当初只想着让她瞧瞧我的厉害来着。”埙姨娘讪讪。 妻妾不两立,古来如此。 叽叽喳喳一顿讨论,三个妾室决定送还之前的不义之物,然后就开始绞尽脑汁想怎么表达自己的善意。 直到午膳上桌,也没有讨论出个所以然。 众人又专心吃饭,饭吃一半,下人通报说二爷回来了。 二房主君归家,李蕖不好在这待。 万一人家想要临幸爱妾,进门撞见她,哪里好意思。 她抬起筷子伸向海螺肉,决定用完这筷子便结束用餐起身告辞,就听三个以乐器命名的妾室齐齐拍桌而起,各个双眼放光:“有了!” 李蕖夹螺肉的手一抖,螺肉砸到了汤碗中,溅起两三点水花。 李蕖:“……”默默地放下筷子,拿过了一边擦嘴的帕子,接过了丫鬟递上的茶。 这边李蕖刚告辞了二房的三位妾室,就传来三位妾室不是回娘家,就是关门称病,又或者是癸水来了的消息。 她想二夫人这回应该狠狠地感受到三位妾室的善意了。 二房三位妾室都有子嗣傍身,跟着一个大度贤德的主母,日子仿佛越过越有盼头。 李蕖却还有一脑门的官司要处理。 首先,周老太太和周缙之间的关系,看起来并不如她认为的那样母慈子孝。 其次,周缙,周氏,和皇室这三者的关系,似乎也不简单。 周氏这潭水,她不想深淌。 解铃还须系铃人,她还是要在周缙身上下功夫。 回程的路上,李蕖避着毒辣的太阳,走在路程远却幽静的藤廊下,正想着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又要达成什么样的目的,便瞧卢燕燕迎面而来。 李蕖避让,卢燕燕却在李蕖面前站定:“你不在自己的院子里待着,到处乱转什么?” 李蕖诧异。 往日卢燕燕一副高门贵女的样子,下巴尖瞧她。 不仅不主动跟她说话,她主动凑上去,卢燕燕也不曾理会。 偶尔狭路相逢的时候,会吐出一些诸如‘狐媚子’、‘就会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类型言论。 满脸都写着‘我瞧不上你’的字样。 高傲的小孔雀,依旧高傲,可眼神中却多了一丝居高临下。 嗯? 李蕖挑眉:“怎么?表小姐家住大海?管的这么宽?” 卢燕燕的丫鬟青瓷上前怒喝:“放肆!” 卢燕燕抬手示意青瓷退下,依旧居高临下的看着李蕖。 “本小姐是担心则乱,刚才说话冲动了些,姨娘莫要放在心上才是。” 李蕖这下确定这位表小姐必然有所求,不然她堂堂千金怎会对一个妾室退让。 李蕖扬起浅笑,行了一礼:“妾失言了,也请表小姐勿怪。” 卢燕燕轻微颔首:“刚在姑母那边,瞧见二表哥回来了,为避外男,姨娘以后出门,要多带几个人。” “多谢表小姐提醒。” “嗯,我刚得了二表哥带回来的一个妆奁,颜色炫彩,巧用螺钿,我用着觉得华章,倒配姨娘浓艳姿色,便送给姨娘把玩吧。” 这回,连李蕖身后的徐嬷嬷都看了卢燕燕两眼。 李蕖笑着上前,从青瓷的手中接过妆奁,并表达了欢喜之意:“多谢表小姐赏。” 话到这里,卢燕燕顺理成章的将话题转移到了周缙身上:“姨娘当得起。 毕竟三表哥身边的大丫鬟怀春、怀香,还有几个族中长辈赠送的美人,都没入三表哥的眼,只姨娘独得恩宠,可见姨娘心思之巧,容颜之绝,都是旁人望而项背的。 说来,姨娘有什么独到之处,竟然让三表哥如此流连?” 正文 第14章 捞点 李蕖了然。 原来能让这位眼高于顶的表小姐低下高贵头颅的是周缙。 青瓷警告的声音响起:“姨娘想好了回!” 李蕖抽出帕子甩了甩,轻轻按了按眼角,脸上溢出哀色:“表小姐有所不知,三爷只当妾是个玩意儿罢了,并无半分爱怜,何来流连之说。” 青瓷上前一步:“姨娘,指不定您以后还要仰仗我们家小姐鼻息过日子,小姐问话,可想好了能否怠慢。” “哦?如此说来,老太太是答应让你家小姐做三房夫人了?” 青瓷没想到李蕖话这么直接,顿时恼怒:“休得信口胡言。” 八字还没一撇呢。 李蕖看了看青瓷,露出些许不悦:“我说的都是实话,青瓷姑娘若是不信,自请去问三爷。” “怎可能,三爷不近女色,若非你有不同……”青瓷的话被卢燕燕抬手打断。 “妄议三爷,青瓷掌嘴。” 啪的一声,青瓷愤愤的看着李蕖,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李蕖懒懒收回了看青瓷的目光。 乱吠的狗,就应当被喝退。 而后又看向了卢燕燕,露出了两分真诚浅笑:“要说不同,大概那些人对爷都是有求必应的,而妾玩的是欲擒故纵。” 说着叹口气:“可惜了,这招欲擒故纵并不能用长久。 真希望主母尽快进门,到时主母有孕,也能容妾有个一儿半女,往后在这周府,妾也能有个安身立命之所了。” 李蕖顺势转移了让所有人都没有异议的话题,卢燕燕不得不亲自出手将话题引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上。 “之前姨娘送我那儿的胭脂,下面人私自挡了回去。日后姨娘再有新玩意儿,不妨也送一份到我那儿。” “表小姐喜欢什么样的?回头妾……” “就你常用的那些颜色吧。” “没问题。” “你身上用的香又是哪一款?” “妾喜欢在头花上熏香,行动间若有若无,细闻不知香在何处。” “哪一种!” “不知道,看妆台上有什么用什么,妆台上的香都是嬷嬷帮妾备的。” 卢燕燕看了一眼徐嬷嬷,眼神又投到李蕖的脸上:“衣裳呢?” “前儿锦绣堂怀春姑娘带着裁缝给裁的,裁什么穿什么,不挑剔。” 卢燕燕看着李蕖身上比前段时间端庄很多的服饰,微微点头:“姨娘虽以色侍人,但衣着还是端庄稳重些好。” 李蕖礼貌微笑。 “平常用什么打发时间?” 李蕖的眼神落到了卢燕燕的衣服上:“女工。” 并瞬间有了点想法。 于是,手绞着帕子,作出一副矫作的样子:“说来,妾正打算给爷绣一件袍子,尚未思量好用什么料子,选什么颜色。” 卢燕燕果然上钩:“我那儿倒是有一匹好料子,蜀锦玄色,日光下可见七彩玄光,夜色中又泛轻盈月华,你若是看得上,便送你了。” 李蕖脸上溢出惊喜:“多谢表小姐,爷一定喜欢。” 说着,眼神直白的在卢燕燕的衣裙上逡巡:“就说表小姐品味高尚,从表小姐所用衣料就能看出不凡。” 卢燕燕对此言很受用,看着李蕖露出了小家子气,唇角勾起一抹满意和嘲讽:“我那儿到有不少裁衣服剩的料子,你若是不嫌弃,便赏你了。” 李蕖做出喜色溢于言表的样子。 又吹捧了卢燕燕一会儿,卢燕燕便昂首挺胸,高傲的离去。 见卢燕燕走了,自觉抓到点李蕖性格要害的徐嬷嬷,走到了李蕖的耳边小声嘀咕道:“姨娘,表小姐身上穿的料子是老太太赏的,虽然不俗,但也不是顶尖的好料子。” 李蕖看向徐嬷嬷。 就瞧徐嬷嬷一脸引诱未成年少女失足的模样:“顶尖的好料子在爷的库房,西北猎的雪狐,历年南地贡的锦帛,还有御前赏赐,二爷送的珍品,数不胜数。” 徐嬷嬷一副‘姨娘懂得’的表情:“咱们爷点头,库房中的料子还不是任由姨娘取用?” 李蕖挑眉。 徐嬷嬷又咳了咳:“当然了,不是说姨娘您现在身上穿的料子不好。 您刚从胡姨娘的院子回来,应该能看出来,除了娘家富甲一方的胡姨娘,数您身上的料子最好。” 咱们爷没有亏着您,但是要想更进一步,就要靠您自己努力了。 李蕖忍不住勾起了唇角:“料子放久了,不就不时兴了?” “非也,似那些经典不衰的料子,只要保存得当,放多久都稀罕。” “除给老太太孝敬了零星半点,二房女眷根本就用不着三爷库中的料子,二爷每年送回来的料子,光二房份例都用不完。” 不愧是珍宝阁的大股东,两江十六河范围内的巨贾龙头,有钱。 “那你们家爷还真是暴殄天物,收着那么多好东西也不知道送点给怀春姑娘,望春姑娘的。” 李蕖将帕子往头上一顶,错步下了藤廊,抄近路朝芳华苑走去。 徐嬷嬷赶紧跟上:“怀春姑娘是爷十四岁初遗的时候,老太太送来伺候的。 怀香姑娘是爷十六岁的时候,老太君仙逝前托付到爷身边的。 还有六个美人,都是各方挑送来的。目前都安置在清槐院,只当多养一口吃闲饭的。” “哦?那你家爷还真是坐怀不乱呢。” “爷前些年醉心科考,后来又醉心官扬,就前段时间才回府。 姨娘您是第一个受宠的,您使把劲,以后或许也是爷带在身边的宠妾呢。” 李蕖很想嘲弄一句:二房的磬姨娘可不是二爷带在身边多年的?现在又在何处? 铁打的正妻,流水的妾。 李蕖才不会管周缙有多少女人,未来又会带谁在身边。 她想到了那颗镶在老太太抹额上的祖母绿宝石,还有那一斛紫珍珠。 周缙这厮仗势欺人,她趁机顺手捞点,不为过吧? 这边李蕖前脚回了芳华苑,后脚卢燕燕的料子就送来了。 除了那匹玄色蜀锦,还有一些用剩的衣料。 虽说是剩的料子,但新做两身衣裳足够。 且料子都是普通农户奢望的档次。 李蕖回了两盒她之前给卢燕燕准备但是未送出手的口脂。 然后便开始补眠。 为了让老太太消气,她特意熬了一夜,弄得一脸疲态。 现在老太太那一关已经过了,接下来便是休养生息,为己牟利,伺机而动。 一觉睡到太阳西斜,李蕖被徐嬷嬷喊醒。 “姨娘,再睡下去,晚上该失眠了。” 李蕖伸了一个懒腰,叫水沐浴,从浴房出来,红霞满天。 院子中的四个粗使小丫头现在没有事儿,在玩翻花绳。 瞧李蕖注视她们,吓得赶紧跪地求饶。 李蕖打着扇子,笑着道:“既然事儿少,以后便都跟着我们学绣活儿吧。” 学好了,就可以帮她给周缙绣东西了。 四人大喜过望,赶紧叩头应下。 晚膳期间,徐嬷嬷惦记着白天遇到卢燕燕的事情,对李蕖道:“姨娘,老奴和府上的教习嬷嬷丽姑姑乃同乡。 刚才姨娘小憩期间,老奴去她房中溜了一圈儿,听说她正准备教材,要教表小姐规矩。” 李蕖喝着无糖的百合银耳羹:“然后呢?” “表小姐学的,是当大妇的规矩。”徐嬷嬷斟酌用词,“既然表小姐主动跟姨娘交好,姨娘不如卖个好。” 李蕖似笑非笑的看向了徐嬷嬷:“您是想要帮着我跟未来主母交好呢?还是有人想要当未来主母,打探芳华苑的事情,交好您呢?” 正文 第15章 诱因 徐嬷嬷看着李蕖那副似乎将她看透的眼神,噗通一声跪下:“老奴知错。” 李蕖拿起了筷子,夹了一筷似茭白的东西入口,细细咀嚼:“继续。” 徐嬷嬷未料李蕖这般敏锐,赶紧将实情道来:“丽姑姑教表小姐规矩是真,但不保证是周卢两家联姻。” “一来,卢氏没落,周氏没有联姻的必要。二来,老太太做不了爷的主。” “故而,不排除,老太太有想要用表小姐联姻河洲世家的心思。” 李蕖细细品味舌尖绽放的美味。 “今天下午,表小姐身边的青花给老奴送了一对玉镯,问老奴惯常给姨娘用的什么香。” 李蕖:“就只问了香?” “还,还问了姨娘和三爷相处的实际情况。” “你如实答了嘛?” 徐嬷嬷赶紧表态:“未曾!只姨娘用的香都是公中惯例领选,老奴不说,表小姐派人去二房那边打探,也能探出实情。” “到也不算是两面派。” 徐嬷嬷赶紧叩头:“姨娘明鉴,老奴的身契在三爷手里,不该说的话,老奴一个字也不会说。” 这话李蕖信。 “如今老夫人看中表小姐,而表小姐中意三爷。故而,老奴才劝姨娘跟表小姐交好。 毕竟,姨娘好,奴才们才有好日子。” 前面那句话大概是真的,后面这句话,李蕖一个字不信。 毕竟,她被罚跪的时候,徐嬷嬷还拿鞭子抽她呢。 “我这边衣食住行的份例是怎么样的?” 徐嬷嬷见李蕖转移话题,微微松了一口气:“您的份例跟二爷房中妾室一样。” “月银二十两,一年四季每季四服。每年挑两次首饰,分别是初春和隆冬。” “首饰是公中打样,到姨娘手中能挑哪些样子,要看姨娘您自己的份量。”徐嬷嬷时刻不忘记给李蕖暗示争宠的思想。 “一日三餐若无主君同餐,按姨娘惯例。早四小菜一汤一食,中两荤三素一汤一食,晚一荤两素一汤一食。” 李蕖夹了一块东坡肉入口,对周府的灶房伙食口味还是满意的。 “点心瓜果每日送一次,一次三至四样。皆连日不重。” “当然,姨娘若另使银钱,想要什么都可。” 桌上还有一样素菜是银牙丝。 李蕖尝了一筷子,酸爽开胃。 主食白米饭。 李蕖用了半碗。 放下筷子,漱了口,翠果撤下碗盘,红果端上点心瓜果,徐嬷嬷奉上新茶。 李蕖呷了一口茶:“我若是想要临时加个汤呢?” 徐嬷嬷恭谨回:“偶尔一两次,姨娘可以自己提,若想要常供,便要自己出银。” “我之前要的那些药材和食材,不需要银?” “之前姨娘拿这些东西来做胭脂,老太太允了,这回老奴去二夫人那边递牌子支取,二夫人那边并未置喙。” 换句话说,二夫人是有权利拒绝她这非份例之外的要求的。 “那我若现在想要喝汤呢?” 徐嬷嬷微笑:“姨娘新宠,老太太也认可了姨娘,这个时候姨娘要一盅汤,想必不是什么大问题。” 言下之意,失宠的人是没资格要求这要求那的。 “挺现实。” 徐嬷嬷见缝插针:“谁不想将日子越过越好呢,姨娘您是三房第一宠,机会多的是。姨娘不如送一盅汤去锦绣堂?” 李蕖绝对不会再送上门自讨倒霉。 “出行呢?” “按规矩姨娘是要跟主母报备之后,得到允许才可出门。 如今房中没有主母,若是爷格外开恩,姨娘十天一出,七天一出的,全看爷的意思。” 妾室仿佛就是笼中雀,又仿佛是栓了线的风筝,毫无自由可言。 徐嬷嬷仿佛是李蕖肚子中的蛔虫,解释道:“姨娘貌美纤弱,若是叫人起了歹念,辱没了名声,恩宠便也到头了。” 更严重的徐嬷嬷没有提。 若是被人辱没丢了清白,逃不了一根白绫吊死的命运。 “所以,姨娘要出门,少不了带徽记的车马和随行,用以震慑宵小。” 至于住宿条件,李蕖目前的芳华苑靠锦绣堂最近,配置高等,是李蕖以前未曾享受过的舒适。 “烦嬷嬷去请大灶房的常三婶煲一盅败火清热的汤亲自送来。” 顿了顿,李蕖又补充:“男女皆可用的。” 徐嬷嬷瞬间领悟。 姨娘如今身子方便,是想要固宠了。 于是笑眯眯的去大灶房办事。 李蕖又剥了两颗葡萄,便去院中消食打转。 徐嬷嬷带着常三娘找到李蕖的时候,李蕖正指着西北角的一片蔷薇花道:“除了,栽一棵桂树吧,最好是五年上的,我喜欢。” 红果赶紧应下。 常三娘手中端着汤盅,瞧李蕖转过身来,赶紧给李蕖行礼:“见过李姨娘。” “这么晚了,辛苦你还要忙活。” “都是老奴本分。” “我也不白要你的汤。”李蕖朝耳房走去,“前几天做了点好东西,常婶儿拿回去试试吧。” 徐嬷嬷顺势接下常三娘手中的汤,示意常三娘跟上李蕖。 常三娘略显忐忑。 李蕖到耳房,拿出了自己之前准备好的面膜还有写好的内调方子,坐到了靠窗的美人榻上,仿若在斜倚赏月,眼角余光恰能扫到院中庭:“你自己识字吗?” “当家的认识些许字。” 李蕖将东西交给常三娘:“待到痘痘控制住,便再来寻我,我给你除印的方子。” 常三娘一脸惊喜,忍不住抬头看向李蕖:“这,这是……” 李蕖笑得温和:“虽然没能合作成功,但买卖不在仁义在,希望常三哥早日除去顽疾。” 常三娘赶紧叩头谢恩。 “倒也不必谢我,我也是有所求。” 常三娘眼中的感激顿时减淡:“姨娘不妨直说,若老奴能帮得上,一定不推辞。” “岫岩阁那晚……常婶儿是什么时候知道三爷要过去的?” 常三娘松了一口气,如实回:“老奴等人准备好请新娘子出门拜天地的时候,被守门的徐嬷嬷带着人拦住了。” 也就是说,灶房的人也是蒙在鼓中的。 “可有听说三爷改变主意的原因。” 常三娘看了看李蕖,捏着手中的东西,逾矩劝诫:“三爷既然瞧中了姨娘,姨娘便收收心吧。外面有什么比周府锦衣玉食的快活? 至于原因,老奴等人又怎敢胡乱猜测上意。” “也未曾听人提起过?” 常三娘想了想,然后道:“倒是有人提到,说那天爷心情不好,似乎是被京城来的人骂了。” “骂的什么?” 常三娘摇摇头。 所以,周缙改变主意是有诱因的? 李蕖眼角余光瞧见徐嬷嬷提着食盒走来,坐正了身体:“今日的话,出我口,入你耳,日后莫要乱谈。” “老奴省的。” “对了,这汤败火清热?” “冬瓜荷叶汤,冬瓜利水去湿去暑,荷叶清热解毒,除烦通窍,加瘦肉成汤有荷叶香味、瘦肉鲜美,瓜之甜味,清热败火且十分可口,夏季最宜。” 恰逢徐嬷嬷笑着进门:“姨娘,是否要换身衣裳?” 李蕖现在身着自己要求裁缝制作的素绸吊带长裙,身披同色睡袍。庸赖风情有,但去锦绣堂还有一截路,这身打扮不合适。 李蕖起身朝外走去:“嬷嬷替我去一趟,定要说明妾对爷的心意。” 徐嬷嬷一脸诧异:“老,老奴去?” “您老左右逢源且能说会道,我信您定能如我所愿。” 正文 第16章 不安 李蕖本是揶揄徐嬷嬷,让徐嬷嬷跑一趟腿,未料徐嬷嬷真是实力超群的非凡之人。 她素绸睡袍的衣袖半卷,秀发从肩头随意搭至胸前,正抬剪刀准备剪烛芯,听了徐嬷嬷的话,不由侧身看向喜气盈盈的徐嬷嬷,满脸不可置信:“现在?” 徐嬷嬷春风满面:“对,爷已经备好马车,说是带姨娘夜游。” “您没说我已洗漱准备歇下?”想了想又觉得这话不符合自己目前所立‘心甘情愿侍奉周缙’的人设,补道,“我意思,重新装扮换衣需耗费多时。” “姨娘放心,怀春姑娘马上来。” 怀春难道有三头六臂? 事实证明,怀春没有三头六臂,但是她有一帮能手。 加之李蕖原本就从头到脚洗过,从挑衣上妆到挽发结束,也不过两炷香。 而且李蕖发现,怀春给她挑的衣裳,不是近期裁缝给她裁剪的得体大方的衣裳,而是之前进府的时候,徐嬷嬷给她备的略显轻浮的衣裳。 四个粗壮婆子抬的小轿直接到院门接人,快步至大门侧门处又用了一炷香。 李蕖到的时候,周缙那厮还未到。 她站在门外,眼神扫过周府大门前东西向的长街,最后将眼神投向正门处直通南城门的朝阳街。 街上,火把驻点,守卫林立,规矩森森。 她不是没想过从周府逃出,但是周府位居河洲城中部,以周府大宅为中心,四周周姓族人分作四坊拱卫而居。 周氏坊东西南北大道直通四方城门,小道不知凡几,守卫森严,且有护卫巡逻,她不熟城外地形,出了周府,根本避不开护卫,也找不到逃跑方向。 事到如今,只恨人算不如天算,再另做筹谋。 如今,能有机会出门更好,多补充盲区,总归有利。 周缙从院中大步走来,便瞧见门口站着一个婀娜身影,因着幂篱只到肩部,锦裳包裹着过人的曲线,一下便抓住了周缙的眼神。 李蕖虽注视着门外,眼角余光却一直注意门内,瞥见周缙行来,立马上前行礼:“爷。” 周缙从她面前走过,风卷幂篱,露出了一张芙蓉面,让正好在外行过的一队巡逻卫惊艳不已。 两人同乘一辆马车,出了周氏聚集的周氏坊,便至主街。 至河洲以来,李蕖尚未仔细看过河洲街景,此番瞧周缙在车内闭目养神,不由悄悄掀起了车帘,往外看去。 热闹的街景小贩没有入她法眼,标志的建筑物在她心中过了一遍。 她在记忆眼中所走过的路,却不知自己这张脸惊艳了路人。 马车内外明暗交错的光影,更给美人添了一分朦胧。 雾里看花,灯下看美。 不多时,马车后面便跟上一群游子少年。 引的车外侍卫高喝:“周氏车驾,何敢缀行!” 车后人群惊散,李蕖回身便瞧周缙不知何时睁眼,正用一种李蕖不敢解读的眼神看自己。 她赶紧放下帘子,对周缙扬起一抹示好的浅笑。 周缙还是盯着自己。 车中明珠映辉,李蕖渐渐头皮发麻。 周缙此刻的眼神,令她感到不安。 她缓缓握紧了手中帕子,主动破冰:“妾至河洲,未及看过河洲风景,实在好奇,忍不住掀帘眺望,失了规矩,是妾不是。” 周缙依旧不言,那双眼沉静似潭,毫无温度,深不可测。 就在李蕖感觉周缙下一秒可能掏出一把匕首了结自己的时候,马车停了下来。 周缙起身略带冷风,从她面前而过。 徐嬷嬷上车将幂篱戴在李蕖头上,整理了一下李蕖的衣摆,扶李蕖下车。 “三叔,就等您了。” 李蕖站稳,便透过幂篱见一个跟周缙差不多年岁的男子踏阶而来。 李蕖抬头看这座璀璨喧闹的楼台,便见楼台上美人凭栏,客如云。 楼上牌匾赫然便是抱月楼三个字。 李蕖脸色瞬间难看。 李蕖对河洲了解最多的便是这座抱月楼。 此楼和京城宝月楼,燕地照月楼,南地望月楼合称风月四楼。 名伶美人无数,美酒佳肴无价。 销金窟也是销魂处。 最常玩的便是斗艳局。 顾名思义,争奇斗艳的酒局。 男人带姬妾或名伶比艺争美,以姬妾夺魁为荣。 初入还是局外客,再逢已是局中人。 李蕖跟着周缙穿过香风袭人,歌舞袅娜,放浪形骸,欢声笑语充斥的大堂,拐过亭台长廊,入了歌舞已启的酒局,径直被周缙领到了主位坐下。 迎他们来的周奉,入局叫停歌舞,便将话题牵到了周缙身上。 局上,每人身边都有美人,或一个,或者几个。 既是在这美女如云的扬所开局,话题自离不开美人。 一番推杯换盏之后,众人目光自然而然的落到李蕖身上。 “三爷第一次带美人入局,想必定有过人之处,既已入屋,何戴幂篱。不如请三爷赏脸,容咱们瞧瞧小夫人容光?” 一人开口,众人大笑,就连侍奉在他们周围的美人都开始起哄。 李蕖看向周缙,瞧周缙唇带笑意,不置可否,隔着幂篱狠狠剜了周缙一眼。 然后深吸一口气,调整了呼吸,方在众人瞩目之下,面靥带笑,取下幂篱,给了众人一个最好看的角度,抬眸视向在座诸人。 开口那人见此,脸上怔然,还有人口中含酒不自觉溢出下巴的。 李蕖的容貌本就貌美,被胭脂点缀,珠翠修饰,艳服衬托之后更明艳不可方物。 加之李蕖眼神故意放钩,含羞带怯,清澈带水。 一圈下来,扬中已静。 这是她学的第三样技能。 女子似水,一颦一笑,一嗔一怒,柔情万千,能化百炼钢,能成白月光。 因萧琮看她手指修长,一句不学琴倒是可惜,她便被蔺婉如带去了照月楼,让她跟照月楼中的琴艺大家月婵姑娘学琴。 月婵经蔺婉如授意,不仅不教她学琴,还嗤笑她清白的出身,学她们伶人做派,自甘下贱。 她本就心浮气躁不想学这毫无实际作用的琴艺,月婵教不教,她都不在意。 但每日受人言语讥讽,心中便恼蔺婉如将萧琮的错全赖她头上。 于是自己另花大价钱,找了退役头牌,学了些巧媚色术。 势要用在萧琮身上,让蔺婉如知道自己也非软柿子,容她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 故而,她虽没学成琴艺,但她知道了男人好什么颜色。 她素手执酒,看向了不知何时止笑的周缙,递上佳酿:“瞧爷似是这里常客,往日妾不在爷身边作陪,作陪的又是何人?” 众人慢慢回味过来,整理仪容的整理仪容,却都没人再似之前那般放浪不顾形象。 周缙冷冷的瞥了她一眼,看向在扬众人:“不是说今晚邀了皓月姑娘作陪?” 立马有人应和,派人去传皓月。 但李蕖听到皓月姑娘这个名字,却是脸色一僵。 她和皓月曾有一面之缘,她赞皓月有闭月羞花之容,皓月叹她有过目难忘之颜。 相互吹捧是真,相互赞美也是真。 她不能跟皓月碰面! 见周缙不接她手中酒杯,她便将酒杯重重放到了案几上:“爷既有美人作陪,还带妾出来作甚!” 说罢,顾不得看周缙脸色,一边起身,一边拿过幂篱。 饶是她动作够快,也让早就候在门口只待传召的皓月进门瞥见一抹惊艳又似熟悉的侧影。 皓月善舞善琵琶,容貌清纯绝美。 她瞥见李蕖的时候,李蕖同样注意到一抹茜红。 她放下戴幂篱的手,大方的看向了下首,便见美人怀抱琵琶,身姿窈窕,抱琴见礼:“奴叩请诸位爷安。”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乖顺柔弱之姿,只这身茜红若是换成浅色月白,定更添我见犹怜之姿。 可时下以素色为贱,风月扬所更崇五颜六色。 她瞧着皓月对着周缙露出最诱人的美人之姿,又看了看周缙,抬脚便走。 她巴不得周缙眼中入了新美,这般周缙或许就不会将心思放到她身上。 李蕖这边刚出门,身后便响起了推杯换盏丝竹饮宴之声。 她走的毫无压力,趁机带着徐嬷嬷去逛了夜市。 掐着周缙他们散扬的点,回到了马车里等周缙。 周缙喝了酒,车帘一掀,酒味扑面而来。 不知是不是醉了,周缙一个踉跄,李蕖连忙上去扶他,却不待她碰到他,便被他一把掐住了脖子,抵在了马车座位上。 正文 第17章 解释 周缙眯着眼睛觑着自己一用力便能扭断脖颈的美人:“过所作假?户籍有误?你来历倒是不小!” “爷听妾解释。” 李蕖每说一个字,便觉得胸腔内的空气少了些许。 窒息的恐惧让她下意识的双手用力想要将周缙掐着自己脖颈的手拿开,但是对方的手却像是铁钳一样难以撼动。 “不是您想的那样!” “妾是为了躲避仇家!” 脖颈束缚变松,李蕖得以喘息,但横亘在脖颈上的铁钳依旧威胁她的小命。 她赶紧开口:“妾高价买入同族亲人户籍,一路南下隐藏身份,和二姐扮作夫妻,以混淆视听,防止被仇人追踪到。” “至于记录非实的过所,也是妾贿赂衙吏所得。” “什么仇?” “妾……” 感觉脖颈桎梏变紧,李蕖赶紧开口:“妾女扮男装,骗了燕地通宝钱庄六公子吴叙白很多钱财。” “他好男风,是个断袖。得知妾是女子,便要将妾卖入风尘之所泄恨。” “所以,妾才和家里人背井离乡,南下投奔姐夫。” “又和皓月何时相识?” “并非相识,只有过一面之缘。” “何地?” “燕地,照月楼。还请爷松手,千错万错都是妾的错,求您有话好好说。” 周缙的手掌虽未再紧缩,但是放在脖颈的沁凉寒意,让她备受生命威胁。 “爷若当真厌弃了妾,妾自请离去,不在爷面前碍眼,求您看在妾侍奉过您的份上,容妾一条贱命罢。” 周缙想到皓月说的:那位姑娘惊才绝艳,不输男子。 再看眼前这个满脸惊骇,眸中含泪祈求的弱女子,手上用劲将之推到了一边,从容落座。 李蕖离开桎梏,连连退到一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她的户籍是她堂二叔家里人的户籍,花了二十两买来的。 过所相当于时下的身份证,户籍地签发,上书出行理由,身份,路线。 李蕖性别有假,过所自然作伪。 当初入周府的之后,因李蕖性别和过所对不上,被老太太怀疑过。 但李蕖以‘燕地至万县路途遥远,她本身容貌过盛,且一行四人三人为弱质女流,不的不伪装行路,以护安全’为由掩饰。 加之李蕖和李母、李蓉三人口供一致,老太太又找了同户籍地的人言语试探,皆无过错。 这事才在老太太面前揭了过去。 未料,周缙突然发难。 李蕖不知道周缙是否真的派人去户籍地查她底细。 她的底细不经查。 所以并不敢在周缙面前再用之前糊弄老太太的那套说词糊弄他。 所幸,周缙只是怀疑她的来历,趁机发难诈她一番,并非真要杀她。 而这一诈,也让周缙发现,眼前这个处处透着出身和谈吐不符的女子,有很大的问题。 “名字?” “姓李,名蕖。” 李蕖所用户籍上的名字,是她堂兄名字,唤作李耀祖。 “真户籍和过所。” “在我娘那边。” “你倒是狡猾。” 李蕖沉默了一下,还是开口反驳:“妾这是有备无患。” 若被人发现身份,便拿出真过所,谎言没注意拿错了,最多被斥责,不会被缉拿。 时下官府对人口流动抓的很紧。 周缙敲敲马车,车外传来怀秋声音:“在,爷有吩咐?” “去济水巷取李氏过所和户籍。” 李蕖赶紧开口:“只我知道东西放在何处。” 周缙视线落到了李蕖脸上。 李蕖垂眸,躲过了周缙的视线:“爷若是不信,自请让怀秋小哥跑一趟。” 周缙收回视线,吩咐马车:“去济水巷。” 李蕖松了一口气。 心中想着,只要今天将周缙糊弄过去,户籍和过所这块作假的事情,就可以彻底揭过去了。 却不知,周缙派去燕地查她老底的人,早已上路。 马车慢哒哒的动起来,李蕖心绪渐渐平稳,正细嚼刚才应急所言有哪些要和家里人通气,就觉得马车又停下。 车外传来莺莺轻语:“今夜多谢三爷搭救,若三爷不弃,奴愿以卑贱之姿,送三爷归府。” 李蕖眼皮微抬,看见周缙搁在茶几上的修长手指轻点了一下。 “可。” 随着周缙声落玉盘的声音落下,李蕖连忙整理衣裳,顺便戴好帷帽。 在皓月上车之前,她已偏身坐到了一边,给周缙和皓月腾出了最佳位置。 皓月似是知道李蕖在车内,上车笑着见礼。 李蕖点头示意,算是打过照面,然后偏头不语,给皓月一个她在呷醋状的假象。 皓月又给周缙行礼,落座之后,便跟周缙客套言语。 马车徐徐,缓缓前行。 李蕖静默一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皓月仿若看不出李蕖不想掺和到她和周缙之间的话题,将话题引到了李蕖的身上:“奴家冒昧之举,还请小夫人见谅。 今夜若不是有三爷出手搭救,奴家恐清白不保。” 李蕖低低的嗯了一声。 皓月仿若不觉尴尬,笑容清甜:“奴之前一瞥小夫人容颜,惊为天人,倒是跟奴的旧识像了五分。” 李蕖不理。 “不过奴见她还是三年前,想来如今她也愈发明艳照人,身条袅娜。” 李蕖闭目。 “说来,我那旧识倒是跟小夫人一样好命,都有贵人倾心相护,不若奴这般,身若浮沉。” 李蕖深吸一口气。 她觉得对方应该能察觉到她的不耐。 “不知小夫人出身何处?” 李蕖猛地看向了皓月,厌烦的目光透过幂篱直射而出,惊的皓月美眸微呆。 不待皓月认错,李蕖已经掀了马车帘子坐到了外面,惊的赶车的怀秋急急停下马车:“姨娘,坐此处不妥。” 等马车停下,李蕖毫无形象的跳下马车,朝后面徐嬷嬷坐的车行去。 李蕖上了后车,周缙也无任何吩咐,马车便再次启程。 周缙的马车中,皓月有些吃惊李蕖的身份。 一句‘小夫人’,不过是看在周缙的面子上,抬举他带在身边的女人。 未料李蕖真是被周缙收房有名份的妾室。 倒是位货真价实的小夫人。 她抱歉一笑看向周缙:“倒是奴聒噪,扰了小夫人。” 周缙仿若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抬手按着太阳穴。 “奴倒是懂一些缓解头疾的手法,若是三爷不弃,奴愿给三爷解忧。” 周缙抬眸看了皓月片刻。 皓月脸带浅笑,温柔多情。 周缙闭眸。 皓月脸上不由露出一丝失望。 “三年前的一面之缘,能被皓月姑娘记忆至今,倒是难得。” 见周缙重拾话题,皓月赶紧笑着应:“穷家难出好瓜,奴等不是祖上官宦之家犯事沦落至此,便是亲娘本是此道卑贱出身的美人。 加之楼中掌事精心挑选,容貌自比常人高一等。” “那位故人却是不同。虽出身贫家良籍,却有过人之貌。” 皓月想起三年前在照月楼见到的李蕖,心中难掩羡慕:“奴等出身差,却因容貌姣好,楼中倾力相护,能有朝夕。 她容貌上佳,出身贫苦,算得上怀璧其罪,却也能安然度日,甚至比奴等的处境更好,时也运也命也。” 周缙没再应声,皓月又怕换了话题,周缙不接话,涂添尴尬,便就着这个话题继续。 “罗袖动香香不已,红蕖袅袅秋烟里。奴等身不由己,保持本心者少。似她那般不卑不亢,自有一股出淤泥而不染的傲骨,当得起‘蕖’这个字。” 马车霍然停下,周缙睁开眼睛。 马车外,怀秋轻言:“爷,已至济水巷。” 正文 第18章 欺骗 李蕖深夜叩门,惊醒李家三人。 这是自陷入河洲周府后,李蕖第一次跟全家团聚,免不了相互问候。 可来不及多说,便被怀秋催促:“姨娘,爷还在巷子口等着。” 李蕖思及今日周缙的发难,一边握紧了李蓉的手,一边朝屋中走去:“娘,您替我招待徐嬷嬷。” “老奴跟您一起去。” 李母戴幂篱,声音细软好听,拦住了徐嬷嬷的路:“嬷嬷不嫌弃的话,请上座喝茶。” 徐嬷嬷见怀秋跟着李蕖进屋,便停下脚步,笑着跟李母说话:“不敢,不敢,夫人您请上座,若有吩咐,尽管直言。” 李蕖拉着李蓉到了李母的房间,在床头找到了一口翻盖大箱子,里面盛放的,都是在李母和李父的衣物。 怀秋看了一眼在屋里扒拉的李蕖,便自觉站在门外能扫见李蕖姐妹俩的地方。 李蓉看了一眼似是监视的怀秋,蹲在李蕖身边小声问:“发生什么事情了。” 李蕖将箱子里面的衣裳都扒拉出来交给李蓉。 李蓉将衣服放到了床上。 “周三爷要看咱们的真户籍和过所。” 背着怀秋,李蓉的嘴张成了O字型:“什么情况!之前不是都说过这个问题了嘛?” “周三爷查到我女扮男装,对断袖公子吴叙白骗财之后,南下逃跑用假估计和过所的事情了。” 李蓉眼珠子几乎都弹了出来,口型无声:你骗周三爷!! “去帮我拿一个剪刀。” 李蓉马上明白李蕖用意。 赶紧去拿剪刀,顺便听李母和徐嬷嬷的聊天内容。 不足二十平的小客厅中,徐嬷嬷唉声叹气:“姨娘心气太大,因为爷粗鲁了些,便跟爷发脾气。老奴是盼着姨娘好,才厚颜无耻跟夫人聊……” 不是聊李蕖在燕地的往事,李蓉放心的将剪刀递给了李蕖,然后小声对李蕖道:“我去看着娘。” 李蕖头也不回,等李蓉走了之后,收回要用剪刀撬箱子底部扣板的假动作,抬手摸到了箱盖上的铆钉,用力一拔,指甲一撬夹板,掀开薄薄的夹板,取出了里面夹在油纸里的银票。 将银票收入袖中,恢复好箱盖,再用剪刀撬开底部厚板,拿出户籍和过所。 目睹全程的怀秋:姨娘,我看到你藏钱地了。 李蕖取了东西,到客厅,便听李母抱怨:“我这闺女主意大,我和他爹管不了,您老跟在她身边,定要多多提点,若有……” 眼瞧李蕖出来,李母赶紧收住话头,拍拍徐嬷嬷的手。 怀秋亦步亦趋的跟着,李蕖也不好多待,将主要事情传给李蓉之后,她便放心了。 视线在李母小腹停留一瞬,她从袖中抽出一张银票:“好好养胎。” 李母似有很多话要说,但是碍于有外人在扬,便挑拣了两句扬面话。 跟李蕖到门口停步,目送李蕖带着徐嬷嬷和怀秋离去的李蕖背影,直至马车消失在视线范围,李母方喃喃: “倘若是个儿子多好。” 李蕖没听见李母的感慨,她此刻正忐忑的坐在周缙面前。 同马车的皓月退到了一边。 周缙看都未看李蕖的户籍和过所,将东西倒扣在桌上。 李蕖又拿出了自己准备的‘赃款’:“这是妾身上还剩的所有银票。” 最上面一张百两,至少二十张。 周缙捡起一张银票,通宝钱庄的票号,真票。 放下银票,他将银票推向了李蕖:“收好。” 李蕖心中枷锁解下,明白周缙怕是怀疑自己来路不明,对他有不轨之心,才有之前的幕幕。 眼下见周缙似乎相信她说的话,胆子便大了很多。 她缓缓的伸出手,两只手指匍匐向前,在手指碰到户籍和过所的时候,周缙伸手按在了户籍和过所上,并对李蕖投来了一个冷漠的眼神。 李蕖不死心的用力将户籍和过所往自己这边拉。 户籍和过所纹丝不动。 李蕖抗议:“您打算什么时候还给我爹娘?” 周缙不言。 李蕖气愤的收回手,转身背对着周缙,坐到了角落。 目睹一切的皓月,看了看不肯摘幂篱的李蕖,又看了看淡定将手从户籍和过所上收回的周缙,甜甜的开口向李蕖解释:“奴舔着脸求送三爷一程,非给小夫人添堵之意。” “实在是楼中客人非人人君子,唯有借三爷之名震慑宵小,奴方能有一两日的清静。” 李蕖依旧没有搭理皓月。 皓月见状,便给李蕖俯身行了一礼:“奴保证,仅此一次,日后绝不敢再扰三爷车驾,还请小夫人见谅。” 四大风月扬所中叫得上名字的伶人,哪有单纯之辈。 皓月将话题扯到她身上的目的,李蕖不予猜测。 任她如何做派,她岿然不动。 皓月行礼之后,见李蕖依旧不理,脸上溢出一丝苦涩和尴尬,就连玲珑的耳尖都红透了。 委委屈屈的看了周缙一眼,却发现周缙正在翻看户籍和过所。 一番茶艺表演没人观看,皓月咬唇,不甘的收回了眼神,静坐不言。 马车至周府大门停车,李蕖下车之前,转头看了皓月一眼:“你的道歉我收下了,日后勿扰,诚谢。” 说罢,不等怀秋拿过脚凳,她便掀帘子跳下马车,朝周府大门疾步快走。 把后面马车上,刚掀帘子要下车的徐嬷嬷吓得老神出窍,在后压低声音急追:“姨娘!不可无矩!” 李蕖也没有走很远,进了周府大门便停下了脚步。 她只是不想跟皓月再有纠缠,并不想得罪周缙。 见李蕖停下脚步等周缙,徐嬷嬷长舒一口气。 皓月果然没有进府,马车掉头送她回抱月楼。 周缙大踏步进门,手中还捏着户籍和过所。 李蕖见状立马跟了上去。 她确有行为出格之处,若不及时补救,谁知道下次周缙发疯会不会直接就扭断她的脖子。 “妾今日所行虽出格,但妾也情有可原。” 马车上发生的种种,李蕖不问不究。 她不配。 她只对自己所行作出解释:“爷对妾未免太过凉薄,妾是良籍出身,您如何能带妾去那种地方。” “且还当着妾的面,跟皓月姑娘眉来眼去。” “如此,妾如何能不吃味。” “妾心乱如麻,便也顾不得那么多规矩了。” 周缙人高腿长,李蕖跟在后面需要小跑才能跟上。 见周缙不理,她也不欲紧追不舍,该说的话说完,慢慢装作追不上的样子,歇了腿。 待到周缙的身影消失在眼前,才松了一口气。 徐嬷嬷老胳膊老腿追的更辛苦,迟了几步才追上李蕖。 李蕖问:“这个时间有轿子吗?” 徐嬷嬷摇摇头:“都亥时了,之前也没有叮嘱留轿,这会儿都歇了。” “那咱们便走回去吧。” 轿婆子们快走要一炷香的路程,她们慢慢走,用时要更久。 徐嬷嬷:“姨娘不若去求三爷开口,若是有轿婆子们相送,姨娘会省力很多。” 李蕖将徐嬷嬷的劝诫抛到了脑后:“嬷嬷您认得路吗?” 前院李蕖没有来过,认不得路。 徐嬷嬷原打着让李蕖留宿在周缙外院的主意,见李蕖不上钩,周缙今晚心情似乎也不佳,便作罢。 于是带着李蕖往内院走去。 “姨娘,您今晚实在太过大胆,幸而爷没有厌弃姨娘。” “他许是厌弃了。” 徐嬷嬷笑着摇摇头:“咱们爷若是厌弃一个人绝不是这般。” “会如何?” 徐嬷嬷想了想,然后斟酌道:“爷是个极重规矩的人。” “没哪条家规说妾不能呷醋吧。” “爷还是纵着您的,不然光您不顾规矩出了马车行为失格这一项,便有板子要吃。” “嬷嬷见过那打人的板子吗?” “见过,老奴的臀还挨过呢。” “啊?” “三爷是老奴跟另外两个乳娘奶大的,另外两个被三爷撵了出去,老奴也被三爷打过板子。” “他这般铁面无私?” 李蕖更想用不近人情来形容。 “爷规矩极重。” 李蕖想到自己被丽姑姑抽的四肢发麻的回忆,附和了一声:“是极。” 两人一路闲聊,就快到内院门口,却突然被一个从草丛边撺出来的人惊吓到。 那人手中拿着明晃晃的匕首,将距离最近的徐嬷嬷一把拉过去。 似是发现自己劫持的只是一个嬷嬷,又一把将徐嬷嬷推倒,冲李蕖而来。 李蕖掉头就跑。 后面歹人眼瞧追不上李蕖,且远处似乎传来脚步声,转头又将惊魂未定的徐嬷嬷提在手中:“胆敢再跑,老子废了她!” 李蕖停下脚步,顺手摘了头上的金簪藏起,转身看向歹人:“你是何人,从何而来?安敢在周府行刺!” 她希望这是个偷偷潜入的贼人。最好告诉她一条通往外面的密道。 奈何身后怀秋带着护卫匆匆赶到,对方并没有时间吐出关于密道的一言半字。 火把随风飘摇,照亮了歹人穿的凌乱的衣裳,和仓促间当作衣裳被腰带裹挟于腹前的艳红肚兜。 李蕖猝不及防被糊了一脸瓜。 “竟是狂徒!” 正文 第19章 绿帽 李蕖万万没有想到,有人竟然敢给周缙这辣手摧花的法外狂徒戴绿帽子。 “您不愿亲近妾等,又何故让妾等守这活寡!求您高抬贵手!容妾出府另嫁吧!” 李蕖进了前院周缙所居眠晓居正堂,便听堂上有一女子哀婉苦求。 “妾十四入府,今二十四,花样年华,白白虚耗。爷您不怜花,自有怜花人。求您大人有大量,成全了妾与爱郎吧。” 不仅李蕖被请到了正堂,周缙养在清槐院的其余另外五个美人,都被请了过来。 事涉内宅,怀春和怀香两个锦绣堂掌事大丫鬟也到扬了。 另外还有丽姑姑和老夫人身边的荣嬷嬷。 周缙坐在主位,手边放着已经喝完的醒酒汤碗。 徐嬷嬷已经被解救,狂徒也被怀秋带人反剪双手五花大绑提上来。 定罪之前,少不了升堂审问。 丽姑姑容色严厉,上前对着犯事的美人便道:“淫乱后宅,孙氏,你可知罪!” 眼瞧事情闹到了老太太面前,事情不会善了,孙氏美人一改之前苦求的哀怨之态,指着周缙便控诉: “是他视妾等为无物,蹉跎妾等的年华,葬送妾等的青春,缘何怪妾红杏出墙!” “他哪怕有一次,一次!妾便甘心给他守一辈子。可若不是遇到爱郎,妾到死都是处子之身!” “妾是女人,妾身来就该享受身为女人的快乐!” “妾何错之有!何错之有!” “放肆!你是长辈赐下的良妾,按照家规,妾不安于室者,轻者发卖,重者沉塘。 孙氏,你不知悔改,污言辱上,罪上加罪,剥衣板刑处死,以儆效尤!” 丽姑姑话音落下,看了荣嬷嬷一眼,又觑了一眼周缙,见两人都不反对,便示意人行刑。 “妾不服,去年白氏那个贱人出逃一天一夜,清白在不在尚未知,按照家规应该贬卖为奴,为什么她好好的,妾却要去死!” “便是妾有天大的错过,又何尝要妾一条贱命!” “妾不服!” 丽姑姑冷面厉声,不留情面:“不服便去阎王爷面前问问,哪家为人妾室,吃人家穿人家的,却行那红杏出墙的恶事!也不怕臊的老子娘和兄弟姊妹都没脸见人!” “你们不就瞧妾出身卑贱,才敢踩踏!有本事去验白氏那个贱人的身,那个贱人早和自家表兄暗通款曲!给爷戴了一次又一次的绿帽子!” “污言秽语!白氏姨娘清白已有老太太查验清楚,哪里轮得到你污蔑!罪上加罪,死不足惜!” 刑架已经抬来,眼瞧着死期将近,孙氏美人又膝行上前,认错磕头:“妾知错,妾知错,妾真的知道错了,求爷您高抬贵手!” “妾之前狂言乱语,妾该打!”说着便左右开弓,使劲扇自己巴掌。 见无人阻拦,她大胆上前,一把抓住了周缙的下摆:“三爷,妾犯下大错,但妾罪不至死,求您高抬贵手,饶了妾一条贱命吧!” 回应孙氏美人的,是周缙毫不留情的一脚:“宫刑送官。” 这是对狂徒的惩罚。 没有对孙氏美人另做它令,便是同意之前丽姑姑的说辞。 丽姑姑一个眼神,便有婆子上前抓住被周缙踹倒的孙氏美人,要给她剥衣。 孙氏尖叫反抗,求饶不止,崩溃哭嚎,全无作用。 李蕖原是奔着看好戏的心态来的,未料却要亲眼见证一扬残酷刑罚,不免脸色难看。 瞧着奋力抗争的美人,嘴中一会儿求饶,一会儿咒骂,她恍然像是直面了内心深处的自己。 对这个世道的无奈,不愤,不甘,化作了于这个时代而言离经叛道的所行。 她突然有点头皮发麻。 坐在堂上的周缙又何尝不是高高在上的萧琮。 被人剥衣行刑的孙氏美人,又何尝不会是明日的自己。 她抬手捂着胸口,使劲想要按住狂跳的心口。 纵然她觉得萧琮不敢南下兴风作浪,但若有一天,自己不幸落到了萧琮的手中,萧琮会不会如周缙处置孙氏美人这般处置自己? 板子落入肉体的声音,沉闷又刺耳。 “姨娘?” 徐嬷嬷受惊已经回去休息,眼下跟在李蕖身边的是红果。 她发现李蕖状态不对,扶着李蕖,轻声在李蕖耳边低语:“您莫怕,爷是想要以儆效尤,孙氏贱婢出身,无依无靠,作出这等伤风败俗之事,剥衣受刑是罪有应得。” 诚然红果说的没错,孙氏美人红杏出墙也该唾弃,但这其中难道只有孙氏美人一人有错? 泯灭人性的规矩不过是强权统治的上位者用来维护自己利益的闸刀。 李蕖闭上了眼睛,不想听孙氏美人的哀嚎,也不想听沉闷的板刑之声,可声声入耳。 红果似是察觉出了李蕖的不适,抬手捂住了李蕖的耳朵。 李蕖不知,另外五个美人也各个脸色苍白,晕乎的晕乎,捂耳的捂耳,瘫倒的瘫倒。 周缙之冷酷心狠,让在扬所有人都头皮发麻。 事情结束,回了芳华苑,李蕖洗漱之后,躺在榻上,任由红果给自己擦拭头发。 “孙氏是二老太爷那一房送来的美人,家生子的奴婢出身,如何跟粮商白氏庶出的小姐相比?” 红果不是在给李蕖传达什么暗示,而是她就是这么认为的。 时下大部分人的想法都跟她一样。 “你知道白氏的事情?”李蕖闭着眼睛问。 红果犹豫了一下,然后道:“咱们府上人口简单,发生点事情盯着的人多,故而奴婢略知一二。” “嗯。” “听闻白氏当初是被表兄接走私逃,隔了一天才被找回。 被验明正身清白尚在,加上白家上门周旋,白氏的事情经由老太太做主,揭了过去。” 这是李蕖第二次听到河洲白氏。 不免多问了几句。 至头发烘干,已过丑时。 李蕖沉睡,红果给李蕖腹上搭了一条薄褥,便到外间守夜。 翌日,李蕖晚起,换翠果近前服侍。 李蕖这才发现翠果是个话痨。 从昨夜徐嬷嬷频频惊醒,到红果至今未醒太懒,再到院子中小姑娘学刺绣都热情空前,至昨夜孙氏美人和狂徒被发现的八卦,滔滔不绝。 “现在都传遍了,说那孙氏和其情郎竟在外院苟合,正巧被三爷身边的怀秋撞见,这才伏法。” “清槐院今早已经请了两次大夫了,那边的姨娘被吓的不轻。” 李蕖按了按太阳穴。 翠果大惊:“姨娘也不舒服。” “昨日一夜噩梦,今早才睡的深了些,有些头疼。” “不如奴婢也给您请个大夫?听闻清槐院那群人去请大夫还特意去锦绣堂递了消息,咱们也去锦绣堂递个消息。 难道姨娘还争不过那些没有宠的!” 李蕖点头应下。 翠果安排好屋中事情,屁颠屁颠去请大夫。 李蕖不知道清槐院的人是出于什么目的去锦绣堂递消息的,她不反对翠果给锦绣堂递消息,是因为她知道,周缙知道她生病,就不会再踏足芳华苑。 李蕖用了早饭,便将今日送来的点心挑了两样送到徐嬷嬷的房中。 “嬷嬷,您这段时间好好休息,我给您放一个月的假,也顺便回家看看亲人。” 像翠果去锦绣堂递她生病消息之事,若是徐嬷嬷在,徐嬷嬷是绝对不会让之发生的。 徐嬷嬷了解锦绣堂比翠果和红果更甚。 李蕖也想离开徐嬷嬷的视线,好好静一静。 徐嬷嬷关心了李蕖的身体之后,知道自己目前状态不适合去主子跟前照顾,便同意了放假一说。 下午,二房的妾室听说李蕖生病了,手挽着手来看望李蕖。 这是她们第一次来芳华苑。 进门就听铮姨娘惊叹:“呀,李妹妹这里不输胡姐姐那边华贵哩,这对瓶子不会是前朝哥窑所产的那对红釉细颈瓶吧。” 三人先是参观了李蕖的住所,然后才围在榻边,跟李蕖说话。 李蕖身体没病,心里却有病。 因为她认清了事实。 一个上位者一个念头,她就会粉身碎骨的事实。 一个,她无依无靠,似孙氏美人一样脆弱的不堪一击的事实。 “妹妹吓到了?”胡姨娘看着李蕖恹恹提不起精神,笑着打趣,“你有三爷宠爱怕什么?” 埙姨娘附和:“是啊,你犯错跟旁人犯错肯定不一样。” 铮姨娘也笃定:“三爷宠爱你,你哭一哭,他的心还不得碎。又哪里忍心再责罚你?” 她们虽然是半开玩笑的语气,但说的也是事实。 周缙若是对她用心,她的生命就多了一层保障。 无论是萧琮捉到她之后,要伤害她。 还是她在周缙眼皮子底下做出他无法忍耐之事。 可让周缙动心,岂是易事? 且周缙若如萧琮一般对她动心之后只想着占有,她又要逃往何处,才能摆脱他以爱之名的欺凌? 她不要给人当一辈子的妾。 让她下不定决策的还有一点。 那就是周缙性格,比萧琮更为狠厉冷漠。 引诱他,同与虎谋皮无异。 她怯。 “真的吓到了哩?怎的我们说半天都不应。”铮姨娘抬手捣了捣李蕖的脑门,将李蕖捣回神。 正文 第20章 难题 红果给徐嬷嬷传话,说李蕖在芳华苑摆烂,不是跟二房的姨娘们搓牌,就是请表小姐上门小坐。 而清槐院还剩的五位美人在孙氏美人事件之后,为了更好的生活,已经开始争宠行动。 不是隔三差五的往锦绣堂送吃食,就是到院中跟三爷偶遇。 如今换季,那五位美人更是人人都送上了自己的绣品,以期能得到三爷青睐。 更别提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怀春和怀香两位姑娘。 而她们的主子李姨娘,不仅从未去锦绣堂献殷勤,动手做的女工盖是自己未出世弟弟的襁褓小衣! 顿时,徐嬷嬷就坐不住了。 安排了家中的事情,飞奔回来上岗。 “姨娘糊涂,您是新宠,这个时候不固宠,若叫那些小蹄子趁机钻了空子,姨娘以后别想再有机会夜游外出。” 那日夜中外出,李蕖带着徐嬷嬷逛了好久街市。 虽然李蕖没有买什么东西,但是徐嬷嬷能感觉到李蕖当时是开心的。 放飞自由,打心底的开心。 此时,李蕖在练字。 琴棋书画,她只有书拿得出手。 写的字也不是什么名家大作,是方正宽博的颜体楷书,仿若印刷。 徐嬷嬷絮絮叨叨的,给李蕖分析利弊。 “您心中惦记着娘家,就更应该笼络住三爷的心。” “您想想,您哪里来的料子给娘家人做衣裳?若非表小姐看您得宠于三爷,她会给您料子?” 李蕖不应,任由她在耳边叨叨。 徐嬷嬷唠叨了两天,李蕖依旧不为所动。 听说清兰院的白氏凭着一手好画已经搬出了清兰院,更急的嘴起燎泡。 “姨娘今日当老奴的话是耳旁风,改日必定悔断肠!” 李蕖停笔,看着纸上一首李清照的浣溪沙,微微出神。 徐嬷嬷偷偷看了两眼,眼睛一亮:“这个好,‘月移花影约重来’,老奴这就给三爷送去?” “我亲自去。” 徐嬷嬷心情大善,赶紧去喊红果来给李蕖挽发。 不过李蕖并没有带自己默写的词,只身去了锦绣堂。 她想要回一趟济水巷,跟家人一起吃顿饭。 也没有打算趁机见周缙。 听闻白氏寻了一幅古画正在跟周缙一起鉴赏后,李蕖笑着问接待的怀春:“若是得了二夫人准许,是否可以回家看看?” 怀春想了想:“爷不管内宅事务,姨娘不若去问问二夫人意思,若是二夫人准许,想是没什么问题。” “多谢怀春姑娘。” 李蕖得了怀春的话,不理会身后焦虑的徐嬷嬷,又去了二夫人处。 李蕖做人很周全,二夫人姚氏对她印象很好,听说她想要回一趟娘家,略一思索,便给了出门腰牌,叮嘱:“今日晚了,明日府中要外出赴宴,后日吧,后日有空闲马车。” “济水巷也不远,妾坐轿便可。妾这两日忧思难耐,连日梦魇,实是思念亲人的紧,烦请夫人安排一两好手同行,甜茶好水定不会少。” “也可。” 姚氏还提前支了一个月的月银给她。 敲定明日去济水巷一事,李蕖心情雀跃。 纠结了她大半月的难题,就在此刻迎刃而解。 既然能顺利出府,她还去诱惑周缙那厮作甚? 管她白氏,王氏,乔氏。她盼着她们抓住周缙的心,最好让周缙忘了她这个人才好。 至于她,在周缙无视的前提下,哄好了二夫人,日后趁着周缙不在意,上天遁地皆可。 大善! 路上遇见了表小姐卢燕燕,她满面春风的上前打招呼:“表小姐安。” 卢燕燕皱着眉看着李蕖:“白氏如今住在清兰院,人家自己出银子在院中立了小厨房,还从娘家得了一个手艺了得的大厨,你怎还笑的出来?” “多了一个人照顾三爷,妾自是满心欢喜,只要三爷好,妾便好。” 卢燕燕绷着脸:“你倒是想得开。” “大概是爱太深。”李蕖感叹。 卢燕燕有些脸红。 她的丫鬟青瓷斥道:“浑说,怎可当着我家小姐的面出言放浪。” 李蕖心情好,瞧青瓷也比平常面善很多。抬起扇面遮脸:“对对对,是妾失言,还请青瓷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 青瓷未料李蕖认错这么爽快,有一瞬间错愕。 “妾还有事情,若是表小姐无事,妾便先告辞了。”李蕖说着,见卢燕燕抿唇不言,施了一礼,抬步就走。 “等等。” 李蕖停下了步子,笑着看向卢燕燕:“表小姐还有事?” 卢燕燕仔细逡巡李蕖神色,挑眉道:“你瞧着一点不像在乎我三表哥的样子。” 有了上次常三事件的教训,李蕖才不会再在言语上吃亏,看着卢燕燕依旧浅笑:“海纳百川,一川待如何?” 李蕖瞧卢燕燕愣怔无言相对,摇着扇子:“我心向海,爱屋及乌。” 说罢,摇着扇子施施然离去。 青瓷不由愤懑:“她明明是一脸不在乎的样子。” 卢燕燕看着李蕖浮动若画的背影,微微攥紧了手中香帕:“她擅长欲擒故纵,且看白氏能否将她替而代之!” 满府都认为三房李氏或要失宠,白氏将摘得三房第二宠的桂冠。 却未料当晚,白氏以古画为引,准备一桌好菜,肌肤涂香,翘首盼的周缙,在接到芳华苑大丫鬟红果的一张纸之后,径直去了芳华苑。 彼时,不知丫鬟叛变的李蕖,正在拟明日能带回去的东西目录。 即便家人短视,总是拖她后腿,缺点一堆,但李蕖无疑还是爱她们的。 因为是她那个贪财,怕吃苦,计较又胆小的母亲,在她呱呱坠地便被投入尿桶之时,不顾产后撕裂的痛,踉跄下床,于尿桶中捡回了她,给她擦拭,给她哺乳,轻拍她说:有娘在,不怕不怕。 是那个懦弱,怕事,愚孝,一辈子被爹娘兄弟欺负的哑巴父亲,在大伯一家要抢大姐换亲的时候,哇唔哇唔乱叫着,举着菜刀,将妻女死死护在身后,犹如天神附体,英勇无畏。 也是这样一位不完美的父亲,得知她不愿给燕王世子萧琮作妾后,抄起鞋底就打她,哇唔哇唔骂个不停,却在临近出发的前一天,带着满脸愁容,收拾好行囊。 更不说一直跟她打配合行事的二姐李蓉。 前世南柯一梦,让她思想富有。 今生人从天命,她要握住有温度的人生。 “点心也要带去?” 李蕖诧异抬眸,便对上不知何时站到她侧后方的周缙。 正文 第21章 邪念 刹那间,周缙的脑海中浮现了云朵掩山的自然风景。 “你楷书写的极佳。” 李蕖下意识的抬手拢了拢肩头披着的素绸睡袍,挡住周缙紧追不舍的眸光:“多谢爷夸奖。” “小词作的也极好。” “嗯?” 周缙撩起了李蕖的一缕秀发,毫不掩饰他今天来的目的。 “绣面芙蓉一笑开。斜飞宝鸭衬香腮。眼波才动被人猜。 一面风情深有韵,半笺娇恨寄幽怀。月移花影约重来。” 李蕖瞬间明白周缙今夜抽什么风。 这是一首描写纯真爱情的词作。 有误会,但李蕖看着眼底盛满欲念的周缙,不仅不敢解释,还顺势默认。 放下笔,她正欲起身,周缙按住了她的肩膀:“还会别的字体吗?” 李蕖重新沾墨,落笔:上次表小姐给的剩布料。 “这种算字体吗?” “想写草书?”周缙不答反问。 李蕖看着笔下的字:“天赋差,学不得半分草圣意境。” 周缙挑眉,仔细看着李蕖写的蚂蚱,实在想不到她怎么敢提‘草圣’二字。 “起开。” 李蕖起身,站到了一边,将位置让给了周缙。 周缙坐下,顺势将李蕖搂入怀中,按在了腿上。 重新沾墨,吩咐李蕖:“握住。” 李蕖握住笔,周缙握住了她的手:“还要带什么东西?” “娘预产期在明年二月,打算买些棉布,给她裁两件吸汗的月子服。” 李蕖边说,周缙边拿李蕖的手写。 落笔的同时,另外一只手,顺势握住了李蕖纤细的腰肢,指腹摩挲,贪恋不已。 李蕖似无所觉:“房中材料不够,来不及做胭脂,明天还要去一趟脂粉铺。” “路过味香楼的时候,带两壶酒。” “上次妾的月事带被二姐拿走两个,明天裁一尺布,给她做些,她就不会再来卡妾的份例。” 写着写着,周缙停笔,松开握着李蕖的手,靠在了椅背上,双手握住李蕖的腰腹,将李蕖往自己的上腹提了提: “三房无主母,你有所需,便去库房添用。库房没有,便去找怀秋采买。每月支取两百两额度,用不完自己存着,够不够?” “库房什么都可以添?” “如有僭越,会有人婉拒你。另外,济水巷的宅子,爷已让怀秋买下,明日地契一并给你。” 周缙态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这让李蕖受宠若惊。 “爷得了一件好衣裳,你穿给爷看。” 李蕖蹭的从周缙腿上起来:“不要,妾什么都不要。” 周缙瞧着李蕖逃也似的离去,唇角微挑:“很好看,你会很喜欢的。” “妾无福消受。” “你穿,爷再给你一个铺子,允你出门玩耍。” 出门的诱惑太大了,李蕖心脏怦怦跳,但是想到周缙可能是个变态的事情,她又不敢随意应下。 “什么样子的?” “该遮的都遮。” “穿了要干嘛?” “爷想看看。” “只是看看?” “嗯。纯欣赏。” “只在这屋中。” “嗯,可以。” “所有变态的要求,妾都可以拒绝。” “好。” “妾随时可以反悔不穿。” “不行,答应了就要穿。” 李蕖绞着衣袖:“那妾多久能出府一次?” “你想几天?” “十天,不,五天。” 周缙并没有将她圈禁的想法,她就是天天要出门,他其实也不会反对:“好。” 周缙答应的这么爽快,李蕖反而愈发不敢轻易答应。 在照月楼待过一段时间,自然听过一些房中事。 古人玩的很花。 恰逢徐嬷嬷传膳,李蕖逃也似的走了。 周缙看着李蕖纠结的模样,心情莫名的愉悦。 他觉得她本该是这样生动的。 饭桌上,红果全程不敢跟李蕖对视,而徐嬷嬷脸上的笑容似一朵菊花。 一看就是这两人在狼狈为奸,出卖自己。 蓦地,周缙开口:“再给你一顿饭的时间考虑,出了这个村,没有这个店了。” 李蕖闻言怒食一碗大米饭,将筷子往桌上一拍,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好,库房,两百两,地契,铺子,五天可一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周缙慢条斯理的吞咽,擦嘴,漱口,喝茶,放下茶盏,唇角含笑:“嗯。” 等李蕖洗漱出来,看到周缙嘴里‘你会喜欢的’东西时,尖叫一声,连连摆手:“不穿,不穿,妾不穿。” 不穿他都每次当禽兽,穿了这种少得可怜的情.趣衣裳,她猜不到她要经历什么。 周缙欣赏着锦盒中的衣裳,觉得这衣裳也就李氏穿了好看。 纤细的带子摇摇欲断,轻薄的纱若隐若现,滚圆的东珠触感诱人。 浅紫色,挑人的很。 他此刻,只有欣赏的念头,尚未产生无法遏制的邪念。 “你穿一定很合适。” 李蕖的身条极完美。 李蕖纠结中。 “最后问你一次,真的不穿?” 李蕖咬唇,瞧着周缙欣赏衣裳的神色极为正派,权衡利弊后,还是点头:“您别偷看妾换衣裳。” “应了就要穿给爷看,爷没那么多耐心。” 李蕖:“……好。” 周缙将锦盒盖上:“拿去吧。” 李蕖拿着锦盒,走到了屏风后面,窸窸窣窣的开始换衣裳。 衣裳全系带,她有些够不到的,便让徐嬷嬷来帮她系。 徐嬷嬷还以为李蕖是愿意放下身段讨好周缙了,笑得合不拢嘴,提示道:“姨娘,男人床上耳根子最软。” 李蕖捂着胸口轻声反驳:“不是您想的那样的。” 徐嬷嬷只笑不语,待到功成身退,还贴心的带上了门。 屏风后面,李蕖犹豫很久都迈不开步子。 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无奈抬手去拿搭在屏风上的睡袍。 未料身后却突然传来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转过身来。” 李蕖一僵。 “转过身来。” 李蕖闭眸。 想到只要过了这关,以后就有出府的机会。 有出府的机会,她连二夫人都不必巴结。 于是将所有的节操怒摔到了地上! 缓缓挪步,第一次,主动的,光明正大的,将自己展示在了周缙面前。 尽管周缙早已收尽李蕖的美好,但依旧被穿着这件似衣非衣的李蕖惊艳到了。 特别是眼下的她,是睁着双眼,羞红了脸颊,却假装镇定的人。 活生生的人。 可爱灵动又貌美诱人的人。 不是任他施为没有生气仿若玩偶的泄欲工具。 李蕖看到周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她抬起手,挡在身前,脚跟原地旋转,侧身待他:“看好了吧,之前说好的,爷可不能忘了。” 回应她的是快速靠近的身影。 她连忙后退,却被遗落青草的东珠触到了掩藏的软嫩土壤,顿时一阵酥麻自脚底板上升。 猝不及防的感觉,惊的她倒吸一口气,反应过来,咬住了下唇才堪堪止住忍不住的低吟。 可下一秒,她整个人便被周缙的气息笼罩。 “这衣裳果然适合小阿蕖。” 距离近了,李蕖能明显察觉到周缙略显急促的呼吸。 她急了:“爷说好只看看的。” 周缙开荤不久,又素了些时日,今日目的本不单纯,瞧见李蕖这般,根本记不得之前说了什么。 他觉得胸腔有一团说不上来的胀麻溢出,满脑子都是避火图上的姿势。 邪念愈演愈烈。 他朝她伸手。 李蕖感觉腰间大手灼热烫人,抬手护在身前,抵住了男人的下压:“穿这衣裳不行!” “爷喜欢。” 李蕖坚决的摇头,甚至乞求的对上了周缙墨色幽深的眸子:“换…” “两间铺子。” 李蕖摇头:“爷,您允妾这一次,妾任你如何。” “随时出府令牌。” 李蕖控诉:“爷说话不算话。” “乖。” 李蕖看着周缙眸中的风暴,知道今晚完了,摇着头:“呜呜呜……” “乖,小阿蕖。” 正文 第22章 牙印 淅沥的秋雨声,掩不住李蕖的苦苦哀求。 至雨停风过,天朗气清,已是翌日近午。 李蕖是被拍脸叫醒的:“还要不要铺子。” 听着男人餍足磁性的声音,李蕖恼恨的背过身子。 “今日不是要回去?” 李蕖拿过枕头,抱在怀中,将脸埋入了枕头中:“呜呜呜……” “如此说来,也不想要出门的腰牌了?” “要!”李蕖起身,恼恨又委屈的看了一眼周缙。 周缙今日心情颇好:“容你歇息一晚,明天上午你去济水巷,下午回来,爷接你去个好地方。” “一晚上不够。” “乖。” “呜呜呜呜,爷欺负人。” “嗯,你该是要被爷欺负的。” “那妾不要再穿奇怪的衣裳。” “好,明天不穿。” 李蕖气哭了。 没有装,没有假,真真实实的被气哭了。 她不知道,她这泄露真实情绪的样子,在周缙眼中生动极了。 他有点明白为什么会有男人沉迷女色这种荒唐事了。 他拿出帕子给她擦眼泪:“给你上了药,一晚上就能好。” 李蕖抓过他的手,塞入嘴中,不轻不重的留了两排牙齿在小指下部的掌心和手背处。 咬了周缙之后,她便掀开被子要逃,却在下床的时候两腿一软,眼瞧着有些泛青的膝盖要直直跪到地上,周缙伸手扶了她一把。 “还能走嘛?” 李蕖稳住了脚步,顺势拿过他扶她的那只手,在他拇指掌腹狠狠咬了一口。 然后脚步虚浮的往外跑:“嬷嬷,红果,翠果!” 周缙在屋中,下人都不敢进门,听见李蕖呼喊,只徐嬷嬷敢伸头看一眼。 眼瞧着李蕖急匆匆的往外跑,她赶紧迎上去扶了一把:“姨娘小心。” 说着,她眼神偷瞄了一眼周缙的方向,发现周缙正在欣赏自己的手掌。 徐嬷嬷眼尖的发现了掌腹处的牙印,顿时倒吸一口气。 不过瞧周缙没发怒,便也不敢说什么,收敛气息招呼两颗果子服侍李蕖洗漱穿衣。 李蕖照例服用了一颗避子丸。 “吃的什么?”周缙拿过药瓶,倒出了一颗药,在鼻尖嗅嗅。 “避子丸,比避子汤好下咽。” 她夺下他手中的药瓶:“这要爷您出钱制。” 周缙将指尖的避子丸收入了袖中:“嗯。” 李蕖将药瓶随手放到妆奁中,转身瞥了他一眼:“哼!” 意味莫名。 周缙挑眉,并没有领悟到李蕖对他的浓浓怨气。 又或者,他并不认为李蕖应该为这种事怨他。 周缙没有留在芳华苑用午饭,但今日芳华苑的午饭依旧超份例的丰盛。 徐嬷嬷笑得合不拢嘴,邀功道:“昨夜清兰院的人来了两趟,还想从咱们芳华苑抢人,都被老奴打发了!” 红果喜气盈盈:“前儿去大灶房取膳,大灶房的人还不咸不淡的,今儿不等奴婢去取,负责咱们三房膳食的田婆子就带着人主动送来了。” 李蕖不疾不徐的吃着徐嬷嬷给她布的菜,并没有听清徐嬷嬷和红果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她只知道,周缙昨夜很兴奋,很喜欢。 他大概是满意自己这身体的。 可他若一直馋她,即便有出门的机会,她也走不出二里地。 她可以拒绝他吗? 答案是不可以。 她拒绝,他会霸王强上弓,他会更肆无忌惮,更无下限。 而她柔软些,他会怜惜她一些。 她主动些,他会欢喜,会对她温柔些。 李蕖得出结论:周缙是头顺毛驴。 硬碰只会两败俱伤。 只能顺着他,来软的。 “姨娘!姨娘!” 翠果大惊小怪的声音,吓得李蕖差点咬到舌头。 “府上出大事了!” 李蕖细细吞下嘴中食物,看着跑进门的翠果:“继续。” “说是之前跟三爷一同赴任的监察御史郑大人跟二爷打起来了!” 李蕖确认:“跟谁?” “二爷!” “为啥?” “因为三爷。” 李蕖:“男人间的爱恨情仇,来的总是这样猝不及防。” 怀春刚到门口,就听到李蕖此番感慨。 翠果还在继续传递八卦:“听说郑大人今天又在骂三爷,被二爷撞见了,起了口角,才打起来的。” 等等。 “又在?” “对,这位大人隔三差五就要骂三爷,之前是来府上骂,现在是站在大门口骂。” 李蕖想到之前常三娘说:爷心情不好,似乎是被京城来的人骂了。 “现在人在哪?” “因是被人拉开送医了。” “下次你若是遇到,便竖着耳朵仔细听听,看看这位大人是不是对三爷欲求不满,怎火气那么大。” 徐嬷嬷赶紧用吃的堵住李蕖的嘴:“姨娘慎言,怎敢在背后编排主君。” 李蕖嚼着徐嬷嬷喂的虾肉不应。 见屋中没再谈论,门外的怀春才咳了咳:“奴婢怀春,求见姨娘。” 屋中主仆四人目目相视,红果率先出门请怀春进门。 李蕖吃了八分饱,正好收筷。 一番客气,怀春说明来意:“这是三爷身份牌,出府逛街记账皆可,姨娘您收好。” 徐嬷嬷接过怀春双手递上的玉牌,送到了李蕖的手中。 李蕖接过玉牌,心脏怦怦跳。 有了这块玉牌,就可以正大光明离开周府这个牢笼了! “这是三爷补贴给姨娘的月银,二百两。以后每月初一,奴婢会按例送来。” 徐嬷嬷笑眯眯的接过怀春双手奉上的银票:“有劳怀春姑娘。” “这是三爷给姨娘挑拣的两个铺子地契,一间胭脂香粉铺,一间食铺。还有济水巷姨娘娘家所居宅子的地契。” 徐嬷嬷睁大了眼睛,万万没想到昨夜自家姨娘问三爷要了这么多的东西! 哎呀呀! 有了铺子,等于有了私产啊! 她像是拿了好处的丈母娘,笑得合不拢嘴:“多谢三爷,姨娘定然欢喜。” 转脸,她发现李蕖只握着玉牌发呆。 她捣了捣李蕖,提示道:“姨娘,还不快谢谢三爷。” 李蕖握紧了玉牌,看向怀春:“库房钥匙也在怀春姑娘这里?” “库房钥匙平日归怀香管,不过今日奴婢过来,一并将钥匙带了过来,姨娘现在是否要去库房挑挑东西?” “刚吃完饭,正好走走,消消食。” 徐嬷嬷趁着说话的功夫,已经备好了一个丰厚的荷包:“还请怀春姑娘稍等,姨娘换身衣裳。” 等李蕖换了衣裳出门,怀春也三推四让的,收下徐嬷嬷塞的大荷包。 李蕖对周缙给的身外之物并不放在心上。 她明白这些都是带不走的死物。 所以,到了周缙的库房,她也只挑一些自己和娘家人能用上的消耗品。 “姨娘房中可要添些摆件,隔壁库房存放的都是屋中摆件。” “不用了。” “姨娘可要挑拣一两样首饰,首饰也单独放在一处。” 李蕖刚要拒绝,徐嬷嬷便抢着应下:“多谢怀春姑娘提醒,表小姐前些日子送了一个新妆奁给我们姨娘,如今还空着大半地方。” 怀春看着兴致不高的李蕖,笑着道:“姨娘看看吧。” 不看看,怎么认识到自己身份卑贱,配不上高贵的正房主母该享有的华贵头面。 正文 第23章 郑公 李蕖看着怀春打开件件首饰盒盖,仿佛走入了博物馆。 “这套头冠镶嵌了六百六十六颗大小均匀的珍珠,九十八颗七色宝石,金丝编织,凤鸟点翠,天下仅此一件。” “这套红宝石吉庆头面二十八件,件件精品。” “这套是帝王绿翡翠打造,稀世珍品。” “这套是蓝宝石点翠累金头面。” “这套……” 怀春每介绍一件,便看一眼李蕖的神色。 直至李蕖停在那套翡翠头面前,才停止继续打开盒子。 她上前问道:“姨娘喜欢这套?” 李蕖只是感叹时下能工巧匠手艺超群,和周氏的财大气粗,势大无穷。 当世五件传奇翡翠,麻花镯、龙簪,珠链,段家玉手镯,婉容的翡翠三件套。 凑一起,方能跟她眼前的这套翡翠头面相较一二。 怀春笑着再次问:“姨娘喜欢?” “欣赏。”李蕖仿若不知怀春的小心思,“继续开盒。” 就当逛博物馆了。 “怀春姑娘若能说出二三来历,工艺,和上一任主人的故事,更妙。” 怀春瞧李蕖脸上并无贪恋之色,心中顿时发堵。 她盼着李蕖问一句:这个妾可以拥有吗? 届时,她就会尽职尽责的笑着提醒她:这是给正房夫人攒的聘礼,姨娘若是喜欢,不妨问三爷讨要。 三爷自然不会给一个妾室逾矩的首饰头面。 让她去三爷面前碰一鼻子灰才好! 一圈逛下来,李蕖满目欣赏,怀春已经快笑不下去了。 因为李蕖真的是在纯欣赏,一丁点贪念都没有。 瞧着时日已晚,李蕖才放过怀春:“这件象牙花卉纹头金簪,和这件金镶翡翠挑簪,我若喜欢,想要挑走,是否逾矩?” 怀春强挤微笑:“都是小件,姨娘喜欢可再挑几件。” “那就这两件吧。怀春姑娘觉得,还有哪里值得逛?” “其余,倒没有什么值得逛的了。” “那就回吧,劳烦怀春姑娘安排人,日落之前将我要的东西送到芳华苑。” 怀春笑得牵强:“好。” 李蕖带着徐嬷嬷先往芳华苑走。 徐嬷嬷还沉浸在之前视觉冲击中回不过神:“姨娘努努力,三爷高兴,说不得赏您一两件华贵头面呢。” 李蕖浅笑着:“我记得嬷嬷说过,三爷极重规矩。那些岂是妾室配拥有的?你家三爷瞧着像是色令智昏之人?” 徐嬷嬷尬笑:“倒也不能这么说。” “怀春姑娘倒是个妙人,明知那是我望而不得的东西,还偏引着我去看。” 可谁料,李蕖对这些卖不掉,戴不出去的外物,并无半分觊觎之心。 徐嬷嬷眉头微皱:“说来,怀春姑娘到院中传话的时候,竟无人通传,是老奴过失。” “怀春是爷的左膀右臂,那几个小丫头的身契大概也是她在保管,她严厉些,小丫头哪有不怕的道理。” 李蕖不想跟院中人有太多羁绊,并不打算要院中人的身契。 “不必苛责,别吓坏了她们。” 身契是个敏感的话题,毕竟徐嬷嬷自己的身契都不在李蕖手中。 两人不疾不徐的走着,路过锦绣堂的时候,突然听到里面传来喝骂:“周缙,你身为臣子,渎职不任,目无君王,无信不忠,寡廉鲜耻!” “老夫身为大乾监察御史,有监察百官之责,你截下老夫之上书,拦截老夫回京之路,意欲何为!” “老夫在此一日,便要骂你一日!” “竖子!可敢与老夫一辨!” 李蕖停下了脚步,想到了之前老太太那边提过的,大乾君主让周缙收拢漕兵自断周氏臂膀之事。 再瞧如今郑御史作死的行为,她不得不猜测,大乾君主在使一招‘蓝兔已死,是非对错我已无心辩驳,天地同寿’的阳谋。 只是,这贼御史惹怒了周缙,凭什么让她来承受恶果! 李蕖抬步进了锦绣堂的院子,在一处石墩上看到了单手叉腰,另一只手袖子撸到肩头的郑姓御史。 徐嬷嬷拉了拉李蕖的袖子,示意李蕖非礼勿视。 见拉不动李蕖,徐嬷嬷咳了咳,提醒郑御史注意形象。 郑长兴转头,便瞧见一貌美女子立在身后不远处。 他年近五旬,早已过了沉溺女色的年纪,却还是露出了惊艳之色。 盯着李蕖瞧了片刻,方在徐嬷嬷严厉警告的眼神中回过神,赶紧放下自己的衣袖,对着李蕖行了一礼:“老夫无意冲撞女眷。” 他鼻青脸肿,头上还缠着白纱,形象实在滑稽。 李蕖行了一礼,开口:“古有苏武牧羊,今有郑公辱周,苏武持汉节不屈,被赞为‘使于四方,不辱君命’,郑公可知周氏为大乾之臣,郑公辱周,实是东施效颦,贻笑大方。” “老夫……” 李蕖打断他的辩解:“妾一介女流,不知朝堂事,只知能忍韩信胯下之辱者少之又少,周氏非人人能忍。” “今二爷忍无可忍,对大人动手,下手尚知轻重。明日下头丫鬟小厮看不下去,误伤了郑公性命,郑公才是得不偿失。” 郑长兴皱眉:“你是何人?” 李蕖不回他的话:“郑公辱骂三爷种种,可曾自省自己。” “荀子言:流丸止于瓯臾,流言止于智者。郑公无的放矢,造谣生事,难道就是君子所为?” “郑公既非君子,又一心求死,妾愿意为郑公指一棵歪脖子树。” “只求郑公勿再发狂,扰的阖府上下都不得安宁,丫鬟小厮天天打听您的踪迹,想要一睹您的异于常人的风姿。” 郑长兴气笑了:“你骂老夫不是正常人?” 李蕖长舒一口气:“哪个正常人一心求死,天天骂街。泼妇安敢与公争锋?” 还敢骂他比泼妇还泼妇! 郑长兴一时半会竟然不知该用哪句话来羞辱眼前这个女子。 思来想去,只有这句最合乎心意:“果真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李蕖欠了一礼:“您非君子,您是女子生的,您八成还要女子给您生儿育女,您大概还有女儿。” “你!” 李蕖再一礼:“妾给郑公欠礼,敬告郑公,妾将要找人去您家门口传播一些言论,譬如郑公至河洲之后,沉迷女色,夜夜笙歌。 不仅一夜御女至少双数,还玩忽职守,不忠不义,无廉无耻。” 郑长兴此刻已无半分欣赏美人的心思,脸黑如墨,脸上表情扭曲:“你这女子,安敢污蔑本官!” “两家吵架罢了,都是大乾的子民,只准您州官放火,不准妾等小民点灯?” “荒谬!本官哪句话污蔑周缙!” “谁质疑谁举证,您说妾污蔑您,您便自个儿去找证据自证吧。妾告退。” 李蕖行了一礼,转身便走。 郑长兴气的扶额:“周缙懦夫,竟借妇人之手迫害老夫!” 他惧内。 “吾命休矣!” 捶胸顿足的郑长兴,忽然听见院外传来刚才女子的惊呼。 连忙上前查看,便瞧他骂了好些天都不露面的周缙,左臂托着女子的娇臀,颠了颠,大步流星离去。 他气结,指着周缙背影跺脚:“这是缠绵病榻不能上任之态!” 他一提衣摆,追了上去:“周缙小儿,站住!” 正文 第24章 偷看 丽姑姑奉老太太命令,带着人要将毫无礼数、胆敢与郑大人骂架的李蕖抓去打板子。 她步履匆匆,脸色泛冷,却在看到夕阳下男子单手抱着女子的身影时,猛地顿步,抬手示意身后跟着的人停步。 橙色的日光,给女子笑靥添了两分柔和。 她顺势搂着男人的脖颈,低头看他,软声细语,略带娇嗔:“他骂爷,妾自然要骂他。” 男人眉眼含笑,唇角微挑,心情是少见的愉悦:“嗯。” “他一个糟老头子,倚老卖老,妾便教他何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妾明儿真的会找人去他家骂他哦。” “他惧内,你若找人那般骂他,他回去定然吃不了兜子走。” “那就更要找人骂他了,借刀杀人,岂不更泄心头郁气。” “小阿蕖读过《荀子》,读过《汉书》,还读过《孙子兵法》?” “没,只听过一两句,今儿骂郑公全用了出来,以后便词穷了。” 周缙失笑。 她揶揄:“爷…故意偷听妾骂人。” “没有,恰好撞见。” 她取笑:“妾知道,爷…是羞于承认。” 他但笑不应。 她笑着面向夕阳,享受着高人一等的凉风拂面,伸出手,想要抓住日光。 “妾护着爷,日后若有人欺负妾,爷也护着妾好不好?” “没人敢欺负你。”他说的笃定。 “哼,爷就欺负妾。” 她说的娇嗔,他听的耳酥。 目睹一切的丽姑姑唇角不知何时溢出一丝姨母笑。 她颓然的出了一口气。 李姨娘怎么可能是不知礼数呢,她是心疼三爷受人侮辱,忍无可忍呀。 “唉!” 她一个少心缺肺的教养嬷嬷,突然有点羡慕被配到芳华苑的徐嬷嬷了。 “回吧。” 这边,周缙将李蕖送到了芳华苑正门廊下,将之放到了栏杆上坐下。 这般,便是周缙高,李蕖矮。 她抬头看着他,笑问:“爷特意送妾回来?” 周缙大拇指腹摩挲着李蕖的脸颊:“嗯。” “看在爷如此上道的份上,妾便告诉爷一个秘密,爷矮些。” 周缙俯身将耳朵靠近了李蕖。 李蕖抬起香唇,迅速在他脸颊印下一吻。 他惊愕看向她,似画般的脸颊上有浅红色带着甜香的吻印。 “妾…谢爷相送。” 她笑的甜软溺人,声音缱绻温柔。 他心中涟漪圈圈,喉结滚动。 “再亲一下。” “不要!”她要转身要逃走,他抬手扶住了她身后的廊柱,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转身委屈的看他:“哪有谢多下的。” 周缙不语,低头深深吻她,将她抵在廊柱上,让她无处可逃。 他起初挑中她的原因很简单。 出身差,背景简单,好控制;容貌绝色,身材绝佳,满足他对女人所有的幻想;能哄老太太开心,能让二房女眷欢喜,于内宅无患;最重要的是,她不谄媚,不是故意接近他对他心怀不轨之辈。 他不在乎她爱不爱他,愿不愿意承宠于他,他要的,只是一个条件合适,足以配适他的女人,一个任他施为的工具。 尽管如今她身上依旧有些解释不通的东西,但他家人皆在他掌握之中,她逃不出他的掌心。 他想,若她能一直这样生动,能一直这样触他心弦,软他心窝,他不介意给她更多纵容和宠爱。 甚至,他愿意给她一丝微不足道的……喜欢。 她发出嗯嗯的抗议声。 他掠夺她的美好,用事实告诉她抗议无效。 她伸手捶他胸膛。 他将她双手举到头顶,一手钳住双手,一手托举她后颈。 攻城略地,彻底放肆,极致寻找快感。 原来,深吻的酥麻,会让人欲罢不能。 直至唇瓣吃痛,周缙方皱眉回神。 睫毛抬起,发现她颤着的长睫上,已坠了晶莹泪珠。 他狠狠在她唇瓣来回碾压片刻才放开她。 她唇瓣微红含水,浅淡的口脂有些晕染,抬起长睫瞪他,双眸沁水,满脸羞恼。 他想,她还是这般生动的模样更让人欢喜。 “口脂很好吃。”他声音略显沙哑。 她撇过脸,犹豫了一下,从怀中拿出了帕子,叫人端来清水,轻轻擦拭他薄唇上沾染的胭脂。 擦拭好了之后,她收回了手,满意的端详了一下,浅笑:“不用谢。” 他拿过了她手中的帕子,轻轻给她擦拭,她却一把夺过了帕子,转身上了长廊。 “慢走不送。” 一边端着水,假装自己是个木墩的徐嬷嬷上一秒还沉浸在甜甜的蜜糖中,下一秒便被李蕖放肆的行为惊的魂不附体。 她眼瞧李蕖进屋,尴尬的等周缙转身,规矩的冲着周缙的背影行了一礼,才转身追李蕖而去。 花窗内,李蕖斜倚窗畔,瞧着周缙远去的背影,缓缓握紧了微微出汗的掌心。 原来,引诱他,也并非她想的那样艰难可怕。 摸清了喜好,对症下药,总能药到病除。 周缙似有所感,顿步,转身,敏锐的捕捉到花窗处藏不住的女子衣角。 更明显的是完全暴露在花窗里的徐嬷嬷站位,她在告诉窗外的人:没错,就是姨娘在偷看! 周缙心情好极,出了芳华苑,迎面碰见带着人给李蕖送东西的怀春。 怀春靠边行礼,恭敬等周缙离去。 周缙错身而过,却停在她身后端着托盘的婢女面前。 他捡起托盘上那件金镶翡翠挑簪:“就挑了这两件?” 怀春小心思滴溜溜转,起身回话:“姨娘挑的最多的便是库存布料,剩下就这两件首饰略微贵重些。” 顿了顿:“不过,姨娘目光曾在一套翡翠头面上停留片刻。” 所以,她看中一套翡翠头面,却只挑了一件余料制的挑簪? 周缙摩挲着手中的挑簪,想到藏在花窗内的身影,不知道怎么就砸吧出了一丝心疼。 “她既喜欢,便取出送她哪儿去。” “啊?”怀春不可置信的张大了嘴巴。 主子难道不该说,‘整套翡翠头面她戴着逾矩,给她另外多挑两件其它翡翠’。 或者直接不做应答嘛。 就,就这么给李氏了! 怀春略有结巴:“是,是帝王绿的那套。” 周缙想起来了,那套是传出他要尚公主的时候,二哥用他收藏的料子,专门打出一套头面,给他聘礼压箱用的。 “先送去爷书房。” 给她的礼物,总要他亲手送出的,才有意义。 怀春暗中松了一口气。 就说李姨娘怎配那套帝王绿的翡翠头面。 “奴婢遵命。” 周缙放下手中的挑簪,抬步朝锦绣堂而去。 锦绣堂是内院,郑长兴闯入内院,求死之心明明白白。 他本想圆他宏愿,现在嘛……找人去他家门口骂回去,是个不错的主意。 正文 第25章 孤注 她握着手中的王羲之草书《十七帖》拓本,痴痴的看着披上深蓝色、点缀两点繁星的天幕。 萧琮以前说她:你的字,总是如你的人一样,规规矩矩的。 萧琮不知道的是,她为了接近他,在吴叙白的指导下,耐着性子,苦练了两年颜体楷,才借着一手好字,成功入他的眼。 她从来都不喜欢规规矩矩的东西,她喜欢恣意,她追求恣意。 可萧琮只喜欢规规矩矩的人。 在燕地的那些年,她甚至不敢私下狂书。 她怕萧琮发现她表里不一,她怕失去萧琮的庇护,她会堕入更深的深渊。 如今,倒是可以想写什么就写什么了。又如何…… 有些好笑。 “翠果这丫头又死哪去了,夜色上来,怎的不点灯!越发没规矩了!” 徐嬷嬷和红果忙活盘点今儿李蕖从周缙库房扒拉来的东西,累得够呛。 红果点亮了满屋火烛,徐嬷嬷拿着账本,找到了坐在窗下发呆的李蕖。 “姨娘,您看看,这是明儿准备带去济水巷的单子,这是咱们芳华苑库房的账本。” “老奴将东南角玉兰花那边的两间屋子,拾掇出来,充当咱们芳华苑的库房。” “那边距离主屋这边不算远,来回方便。” “往后,姨娘得了好东西,便有地方存了。” 她喜笑颜开。 暗道:就知道自家长袖善舞的姨娘能笼住三爷的心。 亲眼瞧过三爷看自家姨娘的眼神,她对芳华苑的未来充满信心。 “明儿要不要再去看看铺子?食铺便罢了,这胭脂香粉铺子,正和姨娘喜好。” 李蕖起身走到了书桌边,放下了手中的字帖。 徐嬷嬷注意到了,笑着道:“早听翠果说,姨娘去库房的时间段,怀香姑娘奉爷的命令给姨娘送了一本好字帖,想必就是这本?” “呀,这些砚台和笔难道也是新送来的?” “姨娘,老奴说的没错吧,这有三爷恩宠的日子,和没有三爷恩宠的日子天差地别。” “这才刚开始,三爷亲事尚没着落,姨娘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若能霸宠后院至主母进门,届时新主母也会给姨娘两分薄面。 “登记入库吧,我桌上东西够用。”李蕖说着,拿过了明日带去济水巷的单子。 又添了两笔:“小食糕点加倍。” 她二姐和娘,都是嘴闲不住的人。 徐嬷嬷赶紧应下。 翠果扬着笑,与有荣焉的带着灶房送菜的田婆子等人回来,指挥田婆子等人上菜,将‘得势’写在了脸上:“小心点,别洒了,我们姨娘好脾气,三爷可不是好脾气!” 瞧瞧,还敢拿周缙的名头来吓人了。 红果失笑。 徐嬷嬷去扯她耳朵:“可别听她废话,平白在外面诋毁姨娘名声,你出去这么晚才回,是不是又去扎堆说嘴去了!” 翠果吃痛大呼:“嬷嬷,奴婢就是跟人多说了两句话,嬷嬷饶了奴婢吧。” 院子里还有好奇的小丫鬟,伸头张望。 一派生机,欣欣向荣。 李蕖笑看一切。 是夜,秋雨又至,淅淅沥沥,沁着凉意。 李蕖就着夜色,下床至后窗边,推开窗户。 瞬间,雨声清晰起来。 她抬臂趴在窗上,想着这两日与周缙相处的点点滴滴。 如今,出府的问题已经解决。 下一步,便是寻找出府遁走的时机。 她想,等周缙眼中没有她的时候,再遁走,太过被动。 倘若周缙馋她十年八年,她难道要困在他身边十年八年? 太漫长了。 既然,引诱他不是难事。 她为什么不能如对付萧琮那样,如法炮制对付他。 “善将者,其刚不可折,其柔不可卷,故以弱制强,以柔制刚。” 女子本柔,以柔克刚。则,百炼钢可作绕指柔。 她大概找到克制周缙的方法了…… 李蕖轻笑,伸长手去抓断线雨珠,就如去抓自己命运一般,孤注一掷。 身后传来声响,守夜的红果揉着眼睛点亮油灯,从外间执灯入内。 见李蕖穿着睡袍吹风,惊呼阻止,不顾李蕖拒绝,叫醒了翠果,一起给李蕖泡了脚,暖了身子,确保李蕖没有着凉生病之后,才放心。 与此同时,秋夜中的一只信鸽,正从燕地往河洲星夜兼程而来。 天未明,雨便歇。 一早徐嬷嬷就打点好了一切。 李蕖赶早去二房拜见了二夫人姚氏,归还姚氏之前给她的腰牌。 二房妾室集体罢工,二爷这些时日都歇在姚氏房中,姚氏有些招架不住,脸上带着些许倦意。 “今日有空马车,正好乘马车回去。” “三小姐脸上干净了很多,昨日赴宴,便有人打探她的亲事,想必胡姨娘不久要去谢你。” “另外,入秋事多,我不及去拜见二老,便让红玉收拾了些薄礼以表心意,盼姨娘不要嫌弃。” 李蕖赶紧起身福礼道谢:“妾不敢当。” “姨娘不必推辞。” 恰逢姚氏身边的心腹嬷嬷巧姑进门:“夫人,马车和人手已安排妥当,必护李姨娘安全。” 姚氏点头:“如此,便早去早回,我也不耽搁姨娘跟家人团聚的时间。” 李蕖再谢,而后告辞。 巧姑看着李蕖离去的背影,笑着看向了姚氏:“夫人身边只一个哥儿太少了,若这次夫人有幸怀上,少不得记李氏一个人情。” 二爷风流,若非二夫人本身容貌不错,家世显赫,又无可挑剔,也留不住二爷。 姚氏摸着小腹:“她这般通透,可惜是三房的。” 巧姑失笑:“老奴僭越一句,二爷可没手段压得住李姨娘。” “前一天还哄得老太太拉着她的手恨不得是自己个儿生的才好,第二天出门就拦了招讨使的车驾,状告周氏强抢民女……” 姚氏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罢了,只盼她收收心,安心侍奉老三,否则少不得要吃点苦。” “去拿我昨夜没看完的账本,忙完了铺子,该去庄上核收成了。” 另一边,李蕖离开了二房,径直离府,去了济水巷。 济水巷李家人昨日就收到李蕖要归家的通知,等了一天没等到人,今天终于看到李蕖归来。 李蓉最为激动,上前挤开了李蕖身边的徐嬷嬷,凑到李蕖身边咬耳朵:“你放心,已串供完毕。” 李蕖暗中给她伸了一个大拇指。 然后就看到李蓉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动作,眼神止不住的往搬东西的仆人手中瞟。 不仅李蓉,就连李母都挪不动步子,眼神顺着仆从一趟一趟的身影,来回动。 不用看她表情,只用看她忍不住搓搓的双手,就知道她此刻内心的兴奋。 唯一不正常人李父,倒显得像是一个正常人,坐在柴堆上,面无表情。 李蕖很无语。 她若是没记错的话,她前不久才给家里一百两银票! 正文 第26章 要脸 李家动静之大,更是吸引了小巷中所有人的目光和好奇。 东西搬完,马夫便告辞,说傍晚再来接人。 其余诸人,主责护卫,各司其职。 院门一关,李母和李蓉连茶水都顾不上招呼人,便开始翻看李蕖带来的东西。 “哇,这料子好看,适合娘!” “哇,这糕点这么多,这个好吃,这个也好吃,阿蓉你尝尝。” “哇……” 李蕖见怪不怪,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家中没有多余的茶壶,打赏点银钱给院外护卫,让他们自行吃茶,不必吝啬。” 徐嬷嬷赶紧掏出荷包:“早准备好了。” 她出门给护卫打赏银钱,回来看到李母和李蓉各拿了一匹布往自己身上比量,不由失笑。 她觉得自家姨娘有这样眼皮子浅的家人也不错,容易控制些。 李蕖茶过半盏,李蓉和李母才从礼物堆里抽身。 李母看到坐在正堂的李蕖,又看了看站在李蕖身后的徐嬷嬷,尴尬笑笑:“见笑了,见笑了,哎呀,你们吃早食了没?阿蓉,快点准备准备,中午给嬷嬷露一手。” 然后积极的上前招待徐嬷嬷。 趁着徐嬷嬷和李母交谈,李蓉将李蕖拉去灶房,并让她们爹帮忙看着徐嬷嬷,防止徐嬷嬷偷听。 时下吃蒸饭,锅里做菜,锅上蒸饭。 李蓉做菜手艺很好,是燕地李氏食肆里的招牌大厨。 她利落的杀鱼,去鳞,取内脏:“现在啥情况,假户籍的事情揭过去了?” “嗯。” 李蕖坐到灶门处,准备引火。 “那你和周三爷到哪一步了?” “有些进展。” “娘说,要走也是生过了走,她怕把孩子生在路上。” “娘的胎象怎么样?” “有胎动了,娘说肯定是男孩。” “大姐说,每一胎她都这么说。” 李蓉感慨:“家中还是需要男丁的,咱们租下济水巷没几天,就有邻居上门。” “都是琐事,你都自身难保,之前见你便没有提。” 李蕖皱眉:“哪家?” 李蓉洗好鱼,准备好大料,李蕖灶头的火已经引好。 “都是小事,不是说这院子中的树枝长到了她家,便是说爹一天到晚劈柴,声音太吵。” “还有个老婆子上门问东问西的,打听我是闺女还是媳妇儿,都没安好心。” “就你回来的那晚白天,爹还被讹了一两银子。” “后来我说我妹子是周府主子面前的红人大丫鬟,巷子里的人才老实些。” 热油呛大料,香味溢出。取料,煎鱼,香味入骨。 “不就瞧咱家没有男丁,爹是哑巴,人口少,打也打不过他们,骂也骂不过她们,他们才敢讹咱。” “倘若我是个爷们儿,你瞧他们还敢上门讹咱们。” “这世道,到哪里都一样。所以……你避子丸吃完了没?” 李蕖瞥了李蓉一眼:“你若有牺牲精神,觉得牺牲你一人,可护全家安危,那我可帮你达成心愿,傍一个公子,逢迎一辈子。” “又来,又来。”李蓉放入大料,佐料,盖上锅盖,叉腰看着李蕖,“罢了,这趟回来啥事儿。” “雇人北上去京城。” 李蓉脑子宕机,有点反应不过来:“京,京城?” “对,周氏和皇室有隙,离开河洲,只有京城最安全。” 李蓉表示震惊:“大姐和大姐夫呢?” “帮大姐夫调回京城。” “你说的容易!”李蓉正要反驳,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平静下来,“让周三爷帮忙?” 李蕖用柴火棍扫了扫灶膛里的锅底灰:“只能咱们自己来。” 李蓉翻白眼:“你有办法?” “有一个,但要等燕地那边传出消息。” “什么消息?” “仙宝斋。” “一个铺子能翻出什么大浪!” “不是一个铺子,它遍布燕云十六州。” “有屁用!” “年底大概就能传出消息,在此之前,咱们要有一条安全跟大姐通信的路,不能让周氏发现。” “所以雇人去京城,是为了迂回联系大姐?” “对,二姐,我不管你是买人也好,还是用什么法子,要在年底燕地传出消息之前,铺好一条跟大姐通信的,绝对安全的路。” 李蓉指着自己,简直不敢置信李蕖的安排:“从河洲绕到京城再到万县,通一条绝对安全传信的路,你觉得我像是有这么大能耐的人吗!” “要不你就自己去。” 李蓉怒指窗户蜘蛛网上的蜘蛛:“李蕖,它不是人,你是真的狗!” 锅中鱼鲜味已经溢出,勾人馋虫。 “你这趟去京城明面上只有一个目的,找到郑长兴的家,在他家门口骂他。” 李蓉无语:“郑长兴又是谁?” 李蕖又将郑长兴的事情解释了一遍。 “你就不怕我被郑家母老虎打死?” “所以我建议你想办法让别人去。” 李蓉:“……” 等等,李蓉想到了拒绝的理由。 “过所呢?” 李蕖灵光一闪:“对了,周缙给了我两个铺子,咱有人用!” 李蓉睁大了眼睛:“这么快就给你私产傍身了?” “我将食铺给你,你经营段时间,收收人心,再捏着他们卖身契,不愁没人用。” “你是怎么这么快就让周三爷松指缝的?” “届时,你随便找个借口,说要去京城开铺子,带人北上,顺理成章,妙!” “你是怎么办到的!” “二姐,你闻闻,鱼是不是糊了。” 李蓉尖叫:“我的鱼……” 灶房,李蓉和李蕖有了初步安排,主屋中从徐嬷嬷口中得知李蕖被周三爷盛宠的李母心中有了自己的盘算。 吃了午饭,一家人便凑在一起安排布料的归处。 徐嬷嬷被李蕖放了两个时辰的假回家探亲。 徐嬷嬷知道李蕖和李家人想要说些体己话,加之有人在宅子周围保护,她便很识相的退出。 没有外人在,李母便不再掩藏。 她一边熟练的裁布料,一边道:“阿蕖,周三爷如今都给你私产傍身,说明他待你有心。” “周氏势大,不惧燕王世子,你背靠周三爷,便不用怕燕王世子报复你。” “往后,不如收收心,好好跟周三爷过日子。” 李蕖在整理给弟弟的襁褓小衣,一件一件的检查,抚平,叠好。 “你不要贪心,咱们这出身注定了这个命,你争来争去,还能争过命不成!” 李蓉在一边,将李母裁好布料规整好,偷看李蕖,不敢插嘴。 “再说,你离了周三爷,难道还能找到比周三爷更好的男人?” 眼见李蕖不应,李母一尺子拍到了李蕖背上:“跟你说话呢!装什么哑巴!” 李蕖将叠好的衣裳放到箱笼中:“不行。” 李母砰地一声,将尺子拍在了桌子上:“你要不要点脸!身子都给人破了,还作什么妄念!” 正文 第27章 饮酒 李蕖早上高高兴兴走入济水巷时,心中除了想借郑长兴之事北上的安排,便是单纯的想要安静一会儿,寻一点温暖。 被打是个意外。 也早已习惯。 徐嬷嬷看着李蕖脸上的巴掌印,寒着脸给李蕖戴好幂篱,然后给李母行了一礼,冷着语气:“姨娘已不是李氏女,夫人该知些轻重。” “没有纳妾文书,她怎么就不是我李氏女!”李母心情处在极怒的边缘,说话间身体都在发抖。 “回去告诉你们家三爷,若要我女儿,便速速送来文书,纳妾文书也好,卖身契也罢,我这个当娘的做主签!” “倘若周府不给文书,别怪我去官府告你们强抢民女!” 她已经被气的失了智。 李蓉在一边劝:“娘…,你胡说什么!” “老娘哪点胡说!这搅家精,早点离家老娘早点省心!” “脑子里一天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离经叛道,倒反天罡!生了这种孩子,老娘是倒了八百辈子血霉!” 李蓉护着李蕖,被李母用尺子打了好几下,现在背部还火辣辣的疼。 “娘,你就算生气,也顾念一点弟弟,什么不能好好说,非要生这么大的气,徐嬷嬷还看着呢。” 李母一腔怒火,看到说话的李蓉,气的抬手便打过去:“你也是个不省心的,到了年龄不嫁人,等死啊!” “一个个作天作地,非要全家陪着一起丧命了才能安生是不是!” 李母碍于徐嬷嬷在扬,不敢动手打李蕖,一腔怒火全朝李蓉砸去。 李蓉边躲边叫:“娘,小心点,小弟还在你肚子里呢!” “跑,有本事你别站住!” “娘你消消气!我给你买酥皮烤鸭回来吃!” “生了你们这两个玩意儿,老娘气都气饱了,没有一个听话省事的!” “你不吃,小弟还要吃呢!” 李蕖走出好远,还能听到身后院子里传来的叫骂声。 她平静的吩咐徐嬷嬷:“劳烦嬷嬷帮忙问候左右邻居。” 徐嬷嬷立马明白李蕖意思,给了身后护卫一个眼神。 立马有两个护卫转身折返,开始挨家挨户的敲门。 李蕖脚步不停:“我娘怀着身子,容易动怒,” 徐嬷嬷亦步亦趋:“老奴理解。” “这些事情,就不要往周府带了。” 徐嬷嬷应下:“老奴省的。” 回了芳华苑,徐嬷嬷还未来得及取冰块给李蕖敷脸,怀春便来了。 “爷请姨娘到锦绣堂用晚膳。” 徐嬷嬷看着李蕖脸上的巴掌印,提议:“姨娘,用脂粉遮一遮吧。” 李蕖常用口脂,胭脂粉面很少扑:“也好。” 不消片刻,李蕖已经上好了妆,被红果巧手侍弄了一个端庄的发髻。 换了身衣裳,她便带着红果去赴约。 临行前,徐嬷嬷不放心的叮嘱红果:“定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伺候好姨娘,偷偷注意点三爷眼色。” 说着,对红果挤了挤眼睛。 红果脸色微红,点头应下,随着李蕖而去。 至锦绣堂,怀春直接将李蕖带去了周缙的书房。 书房门没有关,李蕖进门的时候,看见周缙在案前作画。 她走上前,倾身扫了一眼,却是发现他画的是美人坐廊倚柱的内容。 从衣着看,似是自己无疑。 她浅笑,目光顺着那双修长的手,挪到了主人俊逸的脸庞。 周缙目不斜视,一心二用:“找人上京了吗?” “没找到,不过二姐说会想办法为我出气的。” 周缙似是轻笑了一下。 待到画成,他搁下笔,看向身边人:“用饭了吗?” 她今日的妆容,跟平时有些不一样。 李蕖低头赏画,赞叹周缙画技过人。 画上,美人身后的背景门窗,细致入微,藏在暗处偷看的婢女,惟妙惟肖,就连误入镜头的秋叶细草都用了心思。 “爷不是请妾来用晚膳的?” “想吃什么?” “什么都可以。” “出去吃。” “那就河洲最好酒楼的招牌菜。” “好。” 周缙顺势牵起李蕖的手,想要将李蕖往别处带,李蕖却是拉了拉周缙,指了指画:“可以裱上送妾吗?” “不可以。”周缙拒绝,“这幅是爷的。” 李蕖晃着他的胳膊撒娇:“妾想要。” 周缙挑眉:“也不是不可以。” “妾知道,爷最疼妾。” 周缙不置可否,眼神在李蕖的脸上逡巡片刻,将她一拉:“看你表现。” 她任由他牵着,出了书房,出了锦绣堂。 一路上,惊呆了扯着二夫人陪他去见李蕖的周二爷,惊诧了路上遇到的丫鬟仆妇,更让心气不顺,想找李蕖麻烦的卢燕燕咬碎了银牙。 “爷的腿那么长,走的这么慢,是不是怕妾跟不上。” “你想多了。” “爷知道您身上哪里最硬吗?” 李蕖感觉到自己的手被紧紧的握了一下。 “是嘴最硬。” 周缙:“闭嘴!” 李蕖以扇掩唇,对着远处用眼神刀她的卢燕燕,飞了一个wink。 卢燕燕抓紧了手中的折扇,盯着周缙拉着李蕖的那只手,指甲劈断。 她身后的青瓷是一点就炸,指着李蕖:“小姐,您您您,您看她!” 结果被卢燕燕反手一巴掌,打的捂脸轻啜,不敢再出一点声音。 至于罪魁祸首李蕖,完全没料到,自己清清白白的聊天,在心思不纯的周三爷眼中,是迫不及待的撩拨。 河洲玉珍楼的美食,集南地珍馐于一地,应有尽有。 李蕖的味蕾得到极大的满足,投桃报李,她将她觉得好吃的东西,一一用公筷布给周缙。 “今日,多谢爷请客,改日妾定回请您。” 他吃不吃是一回事,她有没有在乎他的心思是另外一回事。 “爷等着。” 周缙给她递了一杯酒:“你有没有酒品?” 李蕖盯着周缙递来的酒杯,犹豫半晌,低着头,就着他的手,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不知道,实不相瞒,妾从不饮酒。” 周缙挑眉:“从未?” “对,妾怕醉。” 周缙盯着她的面颊:“还要不要?” 李蕖笑着看他:“妾若是醉了,爷送妾回去?” “今夜不回去。” 周缙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你吃好了。” “差不多了。” “那走吧。”周缙起身。 李蕖跟在他身后。 初时不觉酒有醉人意,待到出了酒楼,凉风一吹,李蕖顿时觉得脸颊燥热。 她上前抓住了周缙的袖子:“爷,这酒后劲未免太大。” 周缙侧身看她。 借着酒楼红色的招客灯笼,他瞧她脸上已经涌上娇憨媚态。 他揽过她的腰,将她抱上马车。 李蕖上了马车,喝光了壶里凉水,依旧觉得浑身燥热。 她靠在马车壁上,双眸紧闭,秀眉紧蹙,似是难过至极。 时至现在,她若还没意识到她吃了不该吃的东西,便是蠢货了。 她甚至不敢直接质问周缙。 只混沌难忍,用贝齿轻轻咬着唇。 正文 第28章 无耻 马车停下,周缙伸手要来抱她,她下意识的伸手将他胳膊拂开:“这是哪里?” “小阿蕖。”他只唤她名字,声音酥凉。 李蕖曲着腿,将自己缩成一团,倔强的想要知道答案:“这是哪里?” “抱月楼。” 她缓缓睁开眼睛,眸中泛红溢水,楚楚可怜又不掩戒备:“爷要作甚?” 李蕖知道,这种扬合,不仅有斗艳局,还有一些诸如‘换妾’‘当扬拍卖妾室’之类的下流玩法。 更甚者,只有你想象不到的,没有权贵富人不玩的花样。 周缙再次倾身,李蕖再去挡他,却如蚍蜉撼树,撼动不了分毫。 相反的,男人宽肩窄腰,结实有力,荷尔蒙气息扑面而来,属于雄性特有的吸引力,让李蕖浑身忍不住战栗。 她死死地咬住下唇,脚趾扣着鞋底,窝在周缙怀中,屈辱的无声落泪。 耳边嘈杂渐远,周缙走的似乎不是抱月楼正堂,李蕖略微放心,抬头,便发现已至抱月楼后院。 她看了看他。 烛光中,他神色冷峻,不知道是不是药效缘故,她觉得他今夜格外的俊朗迷人。 她搂紧他,大胆的抬起唇,吻向他滑动的喉结。 她没有十足的把握他现在喜欢自己。 但她知道怎么让他馋自己。 她虽然不看重清白,到也不代表,她人尽可夫。 在河州,周缙若是不愿,应是没人能近她身的。 “爷……”她委屈望他,眼神如祈求神明一般虔诚。 周缙深吸一口气,狠狠地抿唇,加快脚步:“莫怕。” 简单两字,让李蕖心安不少。 大概,不是她想的那些下流花样。 至目的地,李蕖不知自己被放在了什么上。 身后传来沁凉之意,微微缓解身上的无力和火热。 她呼吸微喘,轻抬眼睫,便被一室镜光灼到了瞳孔。 “抱月楼新建了一处镜光阁,尚未有人进来过。” 李蕖彻底放下担忧,却又重新定义起了周缙的无耻。 她控诉他:“您故意的,你无耻,呜呜呜……” “下次不给你喝酒。” 她绵软的捶打他,他肆无忌惮的享受。 周缙一次又一次的刷新她对他的认知下限。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李蕖觉得浑身酸软似碾,药效减退,思绪渐渐清明的时候,他拿出了蓄谋已久的银铃脚链,哄她。 “乖,小阿蕖,戴上,爷想听。” 李蕖躲:“妾……” 她声音嘶哑,刚出声就被自己惊到了。这才想起今晚根本控制不住本能。 趁着她愣神之际,他已经将脚链缠上她巧生生的脚腕。 下半夜的抱月楼喧嚣到了极致。 守在镜光阁外的红果困的直打盹,却被突然传入耳中的脆响银铃吵醒。 睁眼看了一圈,竟分辨不出声自何处而来。 只听铃声忽近忽远,缓如仙女踏步轻灵曼妙,疾若暴雨倾盆声声不歇。 轻重缓急,如琢如磨,勾人心弦,乱人心魄。 红果打了一个激灵,抬手捂住了耳朵,再无半点睡意。 一夜无眠。 李蕖都怀疑中药的其实不是她,而是周缙。 她不知道的是,周缙抬眼便是旖旎。 镜中反射的各个角度的画面,刺激的他欲罢不能。 这夜,他觉得自己疯了,直至她仿佛真的没了生机,才餍足的结束。 两人回到周府的时候,天已大亮。 周缙抱着沉睡的李蕖,亲自送她回芳华苑。 坐到床边,他看着她恬静的睡容,想到她知道他带她去抱月楼时的防备和委屈,心不由多了一丝柔软。 她大概是怕他将她送人? 送人? 周缙心中又琢磨了一下这两个字,顿时拧住眉头。 他几乎不能想象她在别的男人身下承欢的画面。 既已被他收用,她这辈子也就只能是他的。 他决不允许别人沾她一根手指,任何人! “下午叫醒她,别睡颠倒了。”他交待徐嬷嬷,“交待厨房给她好好补补身子,好好照顾她。” 徐嬷嬷奶大周缙,在周缙戒奶之后,也一直在周缙的院子里做活,对周缙不说十分了解,六分有。 这些年,她不仅没见过,更没听说过周三爷对一个女人嘘寒问暖。 她激动的左手紧紧的抓着右手,心中狂欢雀跃,面上依旧守礼规矩:“是。” “她脸上掌印何来?” 徐嬷嬷心中一个咯噔,心中转了一弯儿:“爷明鉴,是李夫人所为,大概是因名份一事,起了争执。” 周缙几不可闻的皱眉。 “李夫人还让奴婢带话给三爷,说三爷要了她女儿,总该给个名份。” 这事周缙理亏,便不再开口。 抬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他想,他确实该给她一个名副其实的名份了。 “照顾好她。”他又叮嘱了一句,才起身离去。 之后,怀香又送了好些燕窝阿胶之类的补品至芳华苑。 周缙对李蕖的宠爱,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 包括永寿堂中的老太太。 她捻着手中的佛珠,跟身边的荣嬷嬷聊天:“蓥华寺的慧痴师太是有些道行的。” “是了,三爷这些年一心扑在官扬,对女子讳莫如深,如今寻到了有缘人,沾了此道,想必不会再排斥婚事。” 老太太笑着点头:“老身也是此意。” 她换了一个坐姿:“今儿老二媳妇没来,明儿是不是该来了?” “正是。” “那明儿老身可要和她好好聊聊各家待嫁千金。” 她似乎将卢燕燕抛到了脑后,今日心情颇好,叮嘱荣嬷嬷:“李氏那边的避子丸,盯着她用。” 越是大族,越重门风。 河洲周氏独大,楚卫乔白四姓鼎立,至今未有哪家传出庶子大于嫡子的笑话事。 荣嬷嬷笑着应:“老奴抽空再去给芳华苑的人紧紧皮。” “嗯,李氏伺候老三有功,你挑些补身子的东西去,别空手。” “是。” 有人欢喜,有人恨。 卢燕燕恨李蕖入了三表哥的眼,但比她更恨李蕖的是清兰院中的白氏。 “贱人!她抢的是本小姐的恩宠!” 正文 第29章 二爷 雨后的秋老虎堪比炎夏。 徐嬷嬷看着蹬掉被子,赖床不起的李蕖,耐声哄道:“姨娘起床吃些饭食吧,已过午时,再睡夜里该睡不着了。” 李蕖恹恹的,睫毛微抬,一脸惺忪:“嬷嬷,我困。” 徐嬷嬷心软成了一团。 别说自家三爷心动,就是她一个老嬷嬷也觉得自家姨娘无时无刻不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徐嬷嬷提醒:“姨娘好些时日没有去寿安堂给老太太请安了。” “今早三爷亲自送您回来,明日当去请个安,以免被人编排您恃宠而骄。” 李蕖翻了一个身:“知道了。” 寻常世族,老夫人那边是不要子孙妾室去请安的。 周府不同。 周府只二房女眷陪在老太太身边,略显清冷,故而二夫人常带二房妾室去给老太太请安。 渐渐地,于请安一事上,妻妾都到扬成了常态。 但三房没有主母,寻常时刻,李蕖不去,也没人能上纲上线挑些什么。 “上午荣嬷嬷来了一趟,给姨娘送了些补身子的东西。” “嗯。”李蕖并不关心这些。 “老奴给姨娘准备水洗浴,今儿天热,穿那件……” “穿睡袍,今天下午不见客。”她实在是疲惫。 徐嬷嬷抬手拉了拉她的衣襟,盖住了露出的细腰痕迹:“好。” 听着徐嬷嬷脚步声远去,李蕖方缓缓睁开眼睛。 周缙那狗东西的热情和耐力,她吃不消。 真的吃不消。 想到他竟然给她喂药,她便满腔郁结恼恨。 “下流的东西!” 穿衣是端方君子,脱衣便是花花公子。 玩的花的花。 下午无事,偷得浮生半日闲。 芳华苑上下气氛欢愉又充满了松弛感。 翠果去济水巷送食铺的地契和相关人员的身契刚回来。 “夫人很欢喜,拿着地契笑得合不拢嘴,拉着二姑娘转了好几圈呢。” 李蕖躺在摇椅上,脸上盖着扇子,闻言回应了一个轻嗯。 徐嬷嬷和红果带着另外四个丫鬟都堆在李蕖周围绣活儿。 “刚才奴婢回来的时候,还看到清兰院的碧青在咱们院子门口徘徊,不知道想干什么。” 徐嬷嬷立马直起身子,警觉:“嗯?” 翠果从笸箩中拿出自己的绣棚:“就是碧青,奴婢认识她,之前白姨娘搬到清兰院的时候,奴婢去灶房取食得时候,见过她。” “之前小尾巴都翘上天了,今儿见到奴婢就跑了。” 徐嬷嬷瞧李蕖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只能自己敲打出言:“清兰院那边的人,防着点。” “姨娘好,你们才有好日子过。别给自己招惹祸事。” 小丫头们都战战兢兢应是。 李蕖叹口气。 女人的战扬,不见硝烟,但千百年来,从未止战。 女人是附庸的时代,情况更甚。 她不缺钱,所以周缙带给她的锦衣玉食,她并不稀罕。 而现在,她大概还要去处理周缙带给她的麻烦。 所以,她为什么要给他做妾? 没有理由。 不过,周缙对她态度的改变,有目共睹。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巧媚色术,以色为基,交织爱恨贪嗔痴的欲念,勾人无形。 她拿开了扇子,从摇椅上起身:“嬷嬷可知三爷尺寸?” 徐嬷嬷惊喜抬头:“姨娘终于要给三爷亲手做点东西了?” “就用表小姐送的那块布料,让府中绣娘缝制好,送来我亲自给他绣双面穿的袍子。” “老奴这就去。” 眼看着徐嬷嬷激动的跑远,李蕖想了想,高声叮嘱:“别缝太过复杂的衣裳,就睡袍,睡袍好了。” 徐嬷嬷:没听清,没听清,老奴没听清! 翌日,寿安堂热闹非凡。 二房包括二爷周彦在内,全员到扬。 只二房的妾室不知何故,看起来脸色都不大好,一个一个神情倦怠,懒散无精神。 跟容光焕发端庄大方的二夫人相比,如萤辉比月华,差距一目便知。 三房这边,不仅李蕖到扬,清兰院的白氏也到扬了。 白氏圆脸富态,跟李蕖站在一起,眼神毫不掩饰对李蕖的厌恶。 “妹妹真是不要脸,明知那日三爷要到我的清兰院,竟还派丫鬟将三爷喊了去,如此作态,毫无半点教养可言。” 此刻二爷和二夫人带着小姐们在屋里说话,外面站的都是妾室。 李蕖尚未开口,倚在丫鬟身上的胡姨娘便嗤笑出声:“让我瞧瞧是谁?哦,原来是白家九小姐啊!” “你一个从小寄养在家庙的小姐又有哪门子教养?” 胡姨娘出自河洲卫氏,两人又都是庶女,算是一个圈子里的,大哥知道二哥的底细,没谁比谁高贵。 白氏脸色极差:“你好歹是个世家女,竟和一个贫民女同流合污。” 胡姨娘翻白眼:“你一个无宠的妾,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白氏被戳到了痛处,气的半死。 娇气柔弱的铮姨娘从丫鬟怀中站起身,一边扇鼻子,一边走动:“呀,什么味道哩!” 嗅来嗅去,最后嗅到了白氏身边,yue了一声,速速逃离。 “原来是有人早上出门没有刷牙哩。” “难怪满嘴喷粪。” “买不起牙粉还是怎么的哩,要不妾送些给你?” “你!”白氏气的指着铮姨娘,“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楼子里的玩意儿,也敢对本小姐无礼!” 埙姨娘摇着扇子,阵营明确:“白姨娘还请慎言,二少爷生母岂容你置喙!” “你们!”白氏看着隐约围在李蕖周围的二房三个姨娘,气的浑身发抖。 胡姨娘翻了一个白眼,拉着李蕖的手拍了拍:“总有人分不清东南西北,不知轻重。再有下次,姐姐们定然让她吃不了兜子走。” 李蕖福礼:“多谢三位姐姐。” 胡姨娘瞥了一眼白氏。 没本事留住男人,关旁人什么事。 就会窝里横,跟那个磬姨娘一路的货色! “哼!” 外面的事情仿佛没有惊到房间中的主子们,雪莺出门通传,让各位姨娘主子排队,一一进门请安。 所有人都只过了一面,便被请出。 到李蕖进门拜见的时候,还不待老夫人发话让李蕖起身,二爷周彦便从座位上下来。 “哎呀,你就是三弟房中骂郑贼的那个妾室啊!” “爷要见你一面还真是难啊,上次求着二夫人带爷去偶遇,结果看到你被三弟拉走了。” 他年已四十,上头连着两个姐姐,到他这里,老太太便偏宠很多,养成不羁任性性格,跳脱的似个少年。 众人见怪不怪。 老太太骂他:“不可无礼!” 周彦保养得宜,生的俊美,和周缙有三分像,虽已不惑,但风采依旧,只左眼上带着乌青,略显滑稽。 他眼神瞧李蕖有惊艳,有了然,回到了座位上,端茶笑语:“儿子赖在这不走,可不就是为了见一见这勇士。” 李蕖赶紧欠礼:“不敢当。” 周彦大笑:“当得起,当得起,那郑贼欺人太甚,爷辨不过他,跟他打了一架,牙都打松了一颗。” “你那找人骂他的主意特别棒,爷已经安排了八个好嘴皮子上京骂他,定要骂他个天昏地暗,才能出爷心中一口恶气!” 众人忍不住憋笑。 正文 第30章 承诺 终于看到门帘晃动,她赶紧整理裙摆,却见周二爷搀着二夫人姚氏笑着出门,她们身后跟着二房诸位小姐。 只听周二爷笑着言:“你说的极对,不说旁的,只那容貌,便与老三极为相配。” 姚氏只笑着,并不应答,但表情很轻松,想必心情也是不错。 “诶,夫人,这李氏帮爷出了一口恶气,爷没点表示,是不是不符合爷财大气粗的气质?” “夫人,你是知道的,那郑贼敢登门骂老三!是不将咱周氏放在眼中!” “咱既不能杀他泄愤,打他爷也不占上风,爷那叫一个气啊!” 姚氏笑的温和:“二爷回府带了些许女眷玩意,三弟房中人人一份,李氏那边因她伺候三爷有功,贵重一些,别人也挑不出错来。” “夫人妙哉。” “二爷此番回家,待到几时?” “等老三这边消息,你也知道,南地生意离不开河道。话说,回来几天,还未曾瞧见四丫头。” “磬姨娘被老太太打发去了庄子上,四小姐和四少爷求着一起跟去了。” “业哥儿去了庄上岂非耽搁课业?” “四少爷不愿跟生母分离,妾身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替他宴请名师去庄上专授他课业,四小姐那边也一样有嬷嬷教导。” “另,四小姐和四少爷衣食住行皆跟从前一样配备,另安排了马车在庄上,四小姐和四少爷可随时归府。” 周二爷讪讪:“夫人周到。” 至二房声音完全消失,白氏也没有等到雪莺请她进门请安的消息,相反,李氏那个贱人还没出来。 正堂中,熏香袅袅,老太太散了发髻,李蕖在为她按摩。 “雪莺按的,总不如你按的舒服。” 李蕖态度恭敬:“妾往后常来帮老太太解乏。” “老身四十才有老三,老二比老三大了整整十四岁,因着老二上头连着两个姐姐,惯的太多,性格略有偏差。” “故而,养老三的时候,便严厉很多,就怕他会像他二哥那样叛逆不着调。” “结果,老三生来端正,比之老大懂礼识仪有过之无不及。” “加之严厉教养,变得越发刻板不近人情。” “平常只瞧他规矩守礼,样样优秀,少言寡语了些。待到发现他性格执拗偏激,事事上纲上线,打杀犯错的老仆毫不留情,面不改色之时,老身和他爹已束手无策。” “老身心若剜肉,无奈送他随云山居士游学一十二年,回来他便顶着连摘五元的骄傲北上参加春闱,却与状元失之交臂。” 老太太每每提及此,都会扼腕惋惜。 “后以探花之身,纵横官扬七载有余。” 李蕖默默推算,周缙今年二十六,七年前十九。 十九岁的探花郎,确实是位少年英才。 再往前推算,便是七岁的时候,杀奴而面不改色。 七岁,龆年。 一个换牙期的小孩下令杀人的模样,渐渐和李蕖脑海中那个说‘宫刑送官’的人重叠。 她不由打了一个寒颤。 老太太仿若不知。 “聚少离多,导致他如今虽然归家,跟家里人却并不亲厚。” “好在如今有了你。” 李蕖赶紧应声:“是妾的福分。” “对一个做娘的来说,儿的安危大过一切,你跟在他身边,定要多多规劝他少些杀戮,就如那郑大人,若非你碰巧撞上,恐怕早已血溅锦绣堂。” “漕兵掌管水系,通南接北,至关重要,可漕兵却认我周氏为主,三百年不变,惹皇室忌惮已久。” “老大京城为官,又何尝不是周氏送质子入京受胁?” “现皇室拿捏我周氏长房嫡孙一脉不算,还欲让老三出面自断臂膀,送漕兵归皇室所有。” “皇室欺人太甚。” 李蕖默默的听着,不知道老太太今天跟她说这些目的何在。 “只可惜,皇室打错了算盘。” “老三在外游学期间,所过之处,漕兵对其倾力相护,加之他年少成名,实乃是周氏此辈中,漕兵心之所向的继任之主。” “放他南归,于放虎归山无异。” “周氏和皇室之间,若能相安无事最好,若是不能,也是大势所趋。” “老身只怕老三心性难改,与皇室斗法之时,薄情寡义,不念手足之情。” “你既然在他面前得脸,老大一家的安危,老身便托付于你唇舌之上。” 李蕖收手跪下请罪:“妾惶恐。” 老太太坐起身子,黑白夹杂的长发在荣嬷嬷掌中翻滚成型,被根根发簪封印于发窝。 “你能救郑长兴一命,老大一家人的命,你定然也有办法。” 此时此刻,李蕖已经深深体会到了自己为难二姐的时候,二姐的心态。 “老身不会看错人,你若能应下此事,往后老身便也准你一求。” 李蕖豁然抬起头,瞳孔无端放大。 扑通扑通的心脏跳动声,几乎能震断熏笼中的丝丝青烟。 李蕖又猛地低头,伏在地上,久久不敢动弹。 “当然,现在的你是办不到的,毕竟你连老三见了几个漕兵都头都没老身清楚。” “之前指着你当耳报神的事情,便揭过去了。” “现在你要做的,就是保持并升级你现在的价值。” “老大一家不能安全之前,你便也别想着离开老三。” “万县赵县令夫人李氏不久前又产下一子,想必你们还没收到消息。这是赵二少爷的胎毛,带回去做个纪念吧。” 李蕖感觉到头顶被一个软物砸中,微微抬头,便见一个深绿色绣着水芙蓉的荷包,落在身前。 她反而没了之前的紧张,语气平静如潭:“男子薄幸,若三爷一两月后厌弃妾,新人取而代之……” “那便没你什么事情了。且老身也不会为难你和你家里人。” 李蕖伸手将荷包收入掌中,伏地叩头:“妾遵命。” 李蕖出寿安堂后,发现自己脊背一片冰凉。 姜,还是老的辣。 徐嬷嬷守在门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李蕖脸色不好,以为李蕖受到老太太斥责,一边给李蕖打伞,一边扶李蕖往外走。 “天热,姨娘慢一些。” 白氏终究没有见到老太太,老早就被雪莺请离。 扶着李蕖下了台阶,徐嬷嬷才小心翼翼的问:“发生什么事情了,老太太难为您了?” 李蕖摇头,不欲多言。 荣嬷嬷看着李蕖主仆相偕离去的背影,重新回到了老太太身边。 老太太叹口气:“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 “此计若成,老大得以有一线生机,老三也能抱得美人归。” 雪莺禀告灶房送膳来了,荣嬷嬷摆摆手,示意雪莺带去偏厅摆膳。 老太太捻着佛珠起身。 荣嬷嬷上前扶她:“有老太太把关,没人能逃得过老太太慧眼。” 老太太轻笑:“老身这算什么慧眼?是李氏一颗不想留下的心毫不遮掩!” “她身受恩宠,不仅不想趁主母未进门之前,多多染指三房的事情为自己和子嗣谋算,就连芳华苑,她都没有半点经营的心思。” “你看她是那等意识不到这些的蠢人?” 荣嬷嬷不应。 能前脚哄的老太太哈哈大笑,后脚就卖了老太太的人,怎么能是蠢人。 说是一句心机深沉都不为过。 “眼瞅着老三上了心,老身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酿成苦果。” “那您还许给李姨娘一个承诺?” 两人说话间,已经到了偏厅。 偏厅中,早等在一旁的卢燕燕,笑着迎上前给老太太行礼:“姑母。” 老太太笑着点头,入座,对荣嬷嬷道:“事不能做绝。” 卢燕燕带着丫鬟,端着铜盆、痰盂、漱口茶水、净帕等物伺候老太太行膳前诸事。 荣嬷嬷在一边配合,赞道:“还是老太太智慧。” 老太太只哼哼轻笑。 正文 第31章 打架 回去的路上,李蕖心不在焉,徐嬷嬷挂心李蕖,两人都未曾注意到白氏突然从避人处窜出,一碗沉汤杂粮粥冲着李蕖的脸便泼过来。 李蕖被泼了个猝不及防,满头满脸胸前衣襟全部挂着红色绿色白色各色杂粮。 远处树下几个纳凉的仆妇丫鬟惊的合不拢嘴。 徐嬷嬷一声尖叫打破宁静。 白氏笑声如铃。 只有李蕖像是被惊呆了,站在那一动不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哎呀妹妹,真是不好意思,姐姐刚才失手了,真是对不住了。” 不及徐嬷嬷掏出帕子给李蕖净面,李蕖抬手一抹眼皮上的粥汤,睁开眼睛:“没关系。” 白氏嗤笑,不屑的翻了一个白眼,拿帕子扫扫鼻子,扭身便走:“妹妹快回去洗洗吧,没得馊味越来越重了。” 李蕖抬手拦住了她的去路。 白氏斜眼挑眉:“不小心的,你待如何?” 回答她的,是李蕖全力抡起的一拳。 “啊!” 惨叫的不仅是白氏,还有目睹一切的丫鬟仆妇。 “啊!” 两人片刻便扭打在了一团。 尖叫是白氏发出的。 “李氏你这个贱人,胆敢动手打人!” “啊,我跟你拼了!” 李蕖寻常会帮家里干活,闲时会练瑜伽,晨练,拉伸躯体等运动以保证自己有个健康身体。 力气比大家族中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千金稍大。 又刻意讨教过一二防身的要点,对付威猛高大的男人不行,跟女人打架却颇占上风。 不稍片刻,便传来白氏呼救:“救命,杀人啦,杀人啦!” “啊,碧青,碧青,啊,救命!” 李蕖尚未摆脱周缙,现在又被老太太威胁,满腔怒火无处发泄,白氏是犯到了她的头上。 “嬷嬷拦住碧青,以后嬷嬷说啥,我都听!” 打一个还行,打两个她吃不消。 徐嬷嬷听闻此言,犹如魔神附体,老胳膊老腿的就这么挡在了碧青前面。 没什么比自家姨娘听她的话,好好收心伺候三爷更重要! 碧青护主心切,便跟徐嬷嬷推搡起来。 乱套了! 老太太从嫁到周府起,五十一年整,从未听闻府内女眷互殴丑闻。 咋一听闻李蕖主仆跟白氏主仆打起来了,都有点回不过神。 “啥?打架?” 怎么可能发生此等有伤体统之事? 寿安堂中。 静神香的味道尤为浓烈。 老太太高坐上首,面容严肃,看了一眼跪在堂下一身邋遢的李蕖,无语的闭眸,转过脸去,速撵佛珠,才能平静心绪。 二夫人站在一边,垂眉不语,很是难为。 室内一片寂静,直到外面传来沉沉的脚步声,纱帘掀开,周缙进屋,室内空气才又迅速流动起来。 周缙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李蕖,径直坐到了主位:“娘唤儿子?” 老太太难得看到幺子,坐姿都端正了些许:“你房内妾室斗殴,你二嫂不好插手。” 二嫂不好插手,但是她娘自己就能处置,根本用不着为了此事特意将他叫回来。 周缙端起茶盏轻啜。 老太太换了一个坐姿,咳了一声:“你也老大不小了,房中已有妾室,没有主母约束管教总是不好。” “娘有合适人选?” 荣嬷嬷赶紧取来一个画卷,走到周缙面前展开。 “这是株洲布政司唐贤的嫡幺女,年十五,家世与你相当,且唐贤其位特殊,若能求娶,对你往后行事多有裨益。” 周缙指节敲击桌面:“这个时候求亲,唐贤不会答应。” “你称病不任,官家无可奈何,你怎知官家不想寻一个契机,破开你身上的口子。” “京城已经派了国医圣手林笑聪南下,走水路,不日便能抵达河洲。” “林笑聪能通天入地?” “自是不能。” “唐家亲事未成之前,那就不教他能往北边递上只言片语。” 周缙思量片刻,才应下:“行,就按娘的意思办。” 老太太长舒了一口气:“你房中这两个妾室,你自己带回去处置,还是为娘……” “娘按家规处置便是。” 老太太点点头:“如此,便罚李氏掌刑五十,闭门三月。” 李蕖全程仿若木头人,直到听到闭门三月才如被惊雷劈中,连忙伏地哀求:“妾知错,求老太太念在妾初犯,从轻发落。” “便是念在你初犯,才从轻发落,若是再有下次,就不是这般轻饶了。” 李蕖似有委屈,轻轻啜泣:“老太太责罚,妾不敢不应,只老太太有失公允,明明是白氏先往妾身上泼粥。” 老太太轻笑着看周缙:“瞧瞧,都敢来质疑娘了。” 周缙垂眸,并不应声。 老太太见此挑眉:“你这心头肉乖顺时收起爪子,不乖顺时,连你都敢动手,不让她吃点苦头,她不知道怕。” 周缙并不赞同此言。 之前强要李氏的时候,她反抗激烈,丽姑姑不是已经给过她苦头吃? 且他也警告过她,她如今乖顺的很。 老太太啧啧:“你也别觉得娘是故意发难你的心头肉,你且看看白氏被她打成了什么样儿。” 说罢,让人将白氏抬了上来。 白氏双眼青紫,脸颊红肿,整张脸根本没法看。 被人按在担架上抬进门,担架甫一落地,便滚下来扑倒在地,呜咽不止。 周缙的唇抿成了一条薄线。 老太太冷笑:“你以为就这点?” 她话音落下,雪莺便上前撩开了白氏的袖子,露出了她肉乎乎的白嫩胳膊。 可现在,那雪耦一样的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 区别于暧昧的颜色,瞧着就疼。 “不仅胳膊,臀部、后背,大腿,都是青紫。” “下人去拉架的时候,你的心头好正坐白氏肩颈,扭的白氏嗷嗷惨叫。” 白氏越听越伤心,委屈比天还高,呜呜哀求,吐字大舌头:“爷,求您为妾做主呀!” 周缙抬手扶额。 老太太捻着佛珠:“而且,先动手的,还是你的心头肉。” 李蕖赶紧出言辩解:“妾惶恐,若今日白氏泼的不是冷粥,而是热粥,妾这张脸便毁了。” “呜呜呜,难道谁吃亏,谁就有理嘛。” “白氏若不埋伏妾,妾何至于会气急了打她。” 大舌头辩解:“妾是无心之过。” 李蕖不让:“妾亦是一时失手,还请老太太从轻发落。” 大舌头呜呜装可怜。 李蕖也呜呜啜泣。 周缙按了按眉心:“将,白氏遣归。” 在扬众人皆是一愣。 反应过来,周缙已经掀帘子走了。 白氏大喊一声‘三爷!’,又气又急,双眼翻白,当扬厥了过去。 老太太扫了一眼愣在地上的李蕖:“着阿丽亲自动手,不可放水!” “是。”荣嬷嬷可怜的看了李蕖一眼。 姚氏也看了李蕖一眼。 不是可怜的看,是高看的看。 仅作世族联姻棋子为用的白氏女被遣回府,生路渺茫。 白氏完了。 正文 第32章 乖顺 李蕖疼的生理性落泪冒汗,双掌轮换,好容易挨完五十下。 打完之后,手掌已红肿淤血。 李蕖知道,这不仅仅是处罚,也是老太太给她的警告。 回到芳华苑,怀春带着大夫早已等候多时。 龇牙咧嘴的上完药,包扎完毕,李蕖便亲自去看望徐嬷嬷。 徐嬷嬷老胳膊老腿的,在碧青手里吃了亏。 红果正用热鸡蛋,轻轻的在徐嬷嬷淤青的脸颊滚,疼的徐嬷嬷哎呦呦的喊。 李蕖很过意不去,坐在圆凳上,歪头跟红果一起就着劲看徐嬷嬷‘受刑’。 “对不起,连累嬷嬷了。” 徐嬷嬷叹口气:“姨娘泄了心头郁气就行,只下回咱们千万别再干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情了。” 李蕖一怔。 徐嬷嬷哎哟哦的呼:“轻点轻点。” 红果很无奈:“已经很轻了,嬷嬷您别害怕。” “老奴什么风浪没见过,怎么会害怕疼。” “那您别让,您一让,奴婢的手劲便不准了。” “好好好,你轻点。” 徐嬷嬷说是嬷嬷,今年其实还未到四十五。 不知为何喜欢蹙眉,眉心褶皱比法令纹还深。 李蕖收回了眼神,垂下睫毛。 她未料徐嬷嬷看懂了她,还纵着她。 “姨娘如今伤了手,打算给三爷绣袍子也不能了,回头老奴还是去绣房叮嘱一声,让绣娘自己绣吧。” 李蕖正反翻看自己的手:“还是准备一件。” “也好。哎呦,哎哟哦,轻点轻点。” 李蕖放下手:“好在老太太只罚了您月钱,回头我给您补上。” 徐嬷嬷又嘶一声:“姨娘能多听老奴一声劝,好好笼住三爷的心才是正经事。” 她语重心长:“同是妾室,为什么白氏被遣归,姨娘只是被打了手板禁足?” “还不是三爷偏姨娘。” “真按照规矩,白氏何至于被遣归?最狠就是送去庄上流放。” 她似是怕李蕖不知道白氏遣归的后果,又解释:“河洲白家虽以世族自称,但保家之本却是行商贩粮,族中子息为官者少。也就是说,白家实是商贾之流。” “白氏入周府为妾是高攀,白家不会冒着得罪周氏的风险让白氏归府再嫁。” “而白氏养在家中又会连累家中女眷名声。” “她此去,唯有死路一条。” 李蕖睫毛轻颤。 她信嬷嬷所言。 就是因为信,所以心里现在像是堵了一块石头一样难过。 她不后悔跟白氏起冲突。 白氏今日无宠对她泼凉粥,她日受宠,便敢给她泼热粥。 她有此恶果,是她自己种的因。 她难过的是白氏出嫁之后,若在夫家立不住脚,娘家竟也容不下她。 一族女子的名声,竟要靠一个归家女来洗净。 这个女子为附庸的时代,女子的命运何其可悲。 “姨娘能有今日,是命好,合该好好珍惜,切莫再行差踏错。” 徐嬷嬷跟李蕖谈起心来,竟是半点觉不到脸上的疼,尚未反应过来,红果药膏都给她涂好了。 “好了!”红果满意收手,擦了一把额头的虚汗。 李蕖看了一眼:“那嬷嬷您好好歇息,我给您……” “老奴不要再放假了,姨娘伤了手,现在正要用人,老奴这脸上的伤也不碍什么事,姨娘若是觉得碍眼,老奴戴着面纱或者幂篱。” 李蕖:“……” 晚上吃饭的时候尚未觉得没手有什么不便。 直到如厕才发现没手是件多么令人窒息的事情。 夜色掩映,轻纱曼飘,入秋之后昼夜温差渐大。 李蕖蹬了被子,眼下冷的蜷缩一处,睡的很不安稳。 她恍然身处燕王府的院落中,燕王妃怒喝她:贱婢,安敢勾引我儿,将她遣归! 画面一转,她又回到了李家在易城的两进院子。 这回,爹娘不再同意跟她南下逃亡,还将她打了半死,怒喝道: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安敢回家!应当去死! 她还多了一个弟弟,那弟弟眉眼俊美,骂她:你唯一的用处便是给我铺路,既然没用,还活着做什么!连累我寻不到好妻子嘛!还不速速去死! 她不服:我凭什么去死,凭什么!是周缙不当人,强抢民女! 画面突然到了河洲府衙后院,她不知为何跟周缙距离如此之近,几乎面对面。 他说:小阿蕖,你安敢骗爷? “啊!”一声尖叫乍然从床铺传出。 惊魂未定之际,李蕖陡然对上周缙那双安静似画的眸子,距离如此之近。 “啊!”她连手上的疼都顾不得,噌噌噌的挪到了床里,后脑撞上了床架,才惊觉这不是梦。 屋中烛火莹亮。 周缙没有错过李蕖甫一发现他之时眸中盛满的惊恐。 “梦魇了?” 李蕖缓缓回过神来,惊觉自己反应过激,恰逢此刻手掌传来巨疼,她索性不压抑生理性疼出的眼泪,委屈的看着周缙:“嗯,爷怎不将妾唤醒。” “你说梦话了,爷听到你在唤爷的名字。” 他顿了顿:“想来不是一个好梦。” “梦都是假的。”李蕖确实做了一个光怪陆离胡扯的梦。 “嗯,过来。” 屋中隐有酒气,可他穿着中衣,明显洗漱过了。 李蕖抬着双手,磨磨蹭蹭到了周缙跟前。 周缙抬手摸了摸她的脸:“你乖顺些,自不必怕自己落得她们那样的下扬。” 李蕖心突的一跳。垂眸嗯了一声:“妾待爷之心,如皎皎明月,纯洁无瑕。” “你说的最好是实话。” “那爷呢,爷心中如何待妾?”她抬眸看向他。 周缙盯着李蕖的脸,半晌开口:“你跟她们是不同的。” “爷喜欢妾吗?” “也许有点。” “有就有,没有就没有。” “那你觉得呢。” 她看着他,渐渐露出了笑意,将自己的脸往他掌中蹭蹭:“定是喜欢的。” 他心不自觉柔软,伸手将她抱到了腿上,与自己面对面坐着:“那就喜欢。” 她后腰托在他掌中,抬起双臂搭在他肩头,微微仰头看他:“若妾骗了爷,爷会原谅妾嘛?” “不会。” 她冷哼一声,将脸撇到一边去。 他大掌已探入她的衣下,摩挲她细腰软滑的肌肤。 她扭捏嗔怒,扭头又瞪他:“妾手伤了!” 他无耻:“用不着手。” 她眼神控诉他。 他将她带向自己,低头吻她。 她用胳膊肘撑开他的胸膛,盯着他微微露出的胸膛缝隙,想要尝试表达自己的想法。 “妾因何受此劫难?皆因爷罢。爷难道就无半点愧疚之心。” “你家世单薄,难免招人轻视。爷将白氏遣归,已是在警告府内众人,不可再轻视于你。” “可她们缘何对妾怀有敌意?” 周缙提醒她:“妒乃乱家之本,妇不可有。” 男女的地位,本就不平等。 李蕖垂眸。 沟通失败。 “白氏无德,遣归也不算冤枉她。而你亦有些恃宠而骄。”他一下一下捏她腰间软肉,捏的她又痛又痒。 她低吟抗议,伏在他胸膛,是他喜欢的乖顺模样。 “妾当自省。” 正文 第33章 心虚 周缙第一次在芳华苑过夜,徐嬷嬷亲自守夜。 可怜她一把年纪,在隔壁被迫听了半夜墙角。 第一次,徐嬷嬷有些心疼自家姨娘。 三爷如此重欲,姨娘身子如何受得了。 于是,李蕖便发现早膳桌上多了一盅阿胶燕窝粥,隐约还见一两丝红花。 徐嬷嬷恨不得将补品一锅炖了。 周缙陪她一同用膳,怀香跟来伺候。 周缙用完饭吩咐怀香:“着大夫定期给李氏请脉。” 李蕖坐在一边,徐嬷嬷在喂她吃切成块的萘果。 也就是口感绵沙的苹果。 闻言哼哼两声。 上床就是小阿蕖,下床就成了李氏。 周缙假装不理解李蕖的哼哼。 恰逢二夫人身边的巧姑来给李蕖送东西。 “入秋府内府外都是事情,二爷这次带回来的东西,夫人也就这两天才理出来。” “三房每人都有,这是夫人单独给姨娘挑拣的。” “姨娘喜欢就戴着玩儿,不喜欢还可以打赏给下人。” 实际上,二爷带回来的东西,当天便送了该送的人。 譬如表小姐得了一个妆奁,后来又被她送给了李蕖以换取某些情报。 李蕖举起包扎的双手,示意匣子交给随侍在旁的徐嬷嬷,笑着还礼:“多谢夫人。” 巧姑微笑,又从袖中拿出一个掌长的盒子:“夫人外家乃豫章董氏之后,承蒙祖荫,传了些外伤圣药,特给姨娘带了一瓶,望姨娘双手早日康复。” “可是治病不取钱物,只要重病愈者在山中栽杏五株的医仙之后。” 巧姑惊诧于李蕖出身,竟然也知这些:“正是。” 李蕖再次行礼:“医仙杏林春暖,济世苍生,妾今日得夫人厚爱,大幸。” 两人寒暄两句,徐嬷嬷又给巧姑塞了荷包,请巧姑入内喝茶被辞,才亲送巧姑出门。 屋内,周缙打开匣子,李蕖回身,正对上怀香巧笑打量的眼神。 李蕖回以微笑,走到周缙跟前,便看到周缙把玩着手中的金镶玉镂空手镯,打开了暗合在内里的精巧机关,倒出了一粒散着清香的丸子。 匣子里还有一对樱桃红的宝石耳坠,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原石。 两支银镶绒花发钗,一朵海棠盛开,一朵芙蓉春色。 以及一件巴掌大的红蕖绿叶琉璃摆件。 李蕖从燕地带出来的蒸馏瓶当年寻了大半年才寻到。 更况乎眼前这件有着天然水晶般莹亮流光,又色彩形态仿若真花的摆件! 是件时下难得珍品。 李蕖赶紧唤徐嬷嬷:“嬷嬷,取出来我看看。” 徐嬷嬷看了看放下镯子的周缙,没动。 周缙很识趣的取出了琉璃。 李蕖眼睛盯着不放,左看右看,丁点气泡瑕疵都未找到。 “难得。” 周缙看她:“为何?” “琉璃工艺复杂,火候控制难度极大,火候不到位,极容易出现气泡。” “据妾所知,先贤流传之琉璃玩物,都是靠气泡鉴别所出朝代和收藏价值。” “可见琉璃上有气泡,很难避免。” “可眼下这件琉璃,却无一丁点气泡,实属难得。” 周缙将眼神重新投放到琉璃上:“吴老六待你倒是极好。” “嗯?”李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吴老六是谁。” 等等。 她抬眸,就对上一双比琉璃还凉的眼神。 “咳。”李蕖尴尬的起身,坐到了一边的座位上,抬手端茶,掩饰虚心,“妾……啊……” 啪! 手疼了。 杯碎了。 周缙甩袖走了。 徐嬷嬷心有戚戚,收拾好残局就问李蕖:“吴老六是谁?” 李蕖:“一个野心勃勃的庶子。” “谁?” “一个风流无情的断袖。” 徐嬷嬷:“到底是谁?” “我的绯闻前男友。” 男友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词。 跟绯闻排在一起,更不正经。 徐嬷嬷皱眉:“老奴瞧着爷对您是上心了,您以前的事情切莫再跟爷提及。” 李蕖也不想啊! 她现在只想早日解开周氏之困,溜之大吉! 李蕖下午又去抓了六尾一厘米左右的小鱼养在琉璃小缸中,将小缸摆放在窗前,一半沐阳,一半照阴。 “晒了还可以有纳凉的地儿。” 她看着被她拘禁在琉璃里的小鱼,自言自语:“你们这么小,到池塘里或许就被大鱼吃了,我养着你们多好。” 禁足的日子总是难熬。 好在二房的几位姨娘总是趁周缙不在上门陪她说话。 至中秋前期,周缙一直很忙,没再有空顾着闺房之事,只偶尔有空给李蕖捎些东西,府中不见他人影。 济水巷那边,李蓉也已正式接管食铺,掌勺办事。 李蕖的手三天消肿之后,便自己如厕。 彻底结束徐嬷嬷帮她擦屁股的羞耻日子。 手能拿针之后,李蕖专门给二夫人绣了四扇双面异色猫儿扑蝶的小台屏作为还礼。 送二夫人东西不能落了老夫人。 赶在中秋之前,又给老太太绣了一双百福鞋垫。 至于给周缙的礼物,她本打算绣一套情侣睡袍的。 她的那件已经绣好,周缙的那件实在是来不及在中秋前完工。 李蕖便从红果的绣品中,挑了一件香囊暂时敷衍他。 周缙早已提前传信,说中秋不回府。 李蕖画了一个Q版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意境小画塞入香囊,让徐嬷嬷送到锦绣堂敷衍他。 “姨娘何不想办法送到三爷跟前?” “您若是有本事,可以尝试。” 徐嬷嬷想了想:“老奴试一试。” 结果,还真让徐嬷嬷送了出去。 中秋节当夜,芳华苑外喧哗热闹,芳华苑内早已熄灯归寂。 李蕖躺在窗内摇椅纸上,任由素色睡袍曳地,掬一席月华在怀,闲适至极。 院中丫鬟早早归置完了事情,出去凑热闹看稀奇,现下只不喜欢凑热闹的徐嬷嬷坐在一旁的圆凳上,陪李蕖赏月。 “每年中秋二位姑奶奶都会带小辈上门陪老太太,今年可惜了,姨娘不能出去看大戏。” “难怪红果这一向稳重的丫头,都想着往外跑。” “外面浮华,小姑娘,哪能不爱。” 玉足翘起,轻轻用力,摇椅便晃荡起来。 李蕖感慨:“是啊,谁不爱外面浮华。” 她几乎都能想象的到街市的繁华盛景。 徐嬷嬷安慰:“待到明年,姨娘也有机会出门看花灯会。” 李蕖轻笑。 她本可以自由穿梭在花灯会上,现在却只是有机会。 月华如织,不见痕迹。 一如她伪装的乖顺柔情,编织的虚情假意。 嘭嘭嘭! 李蕖蓦地止住摇椅的晃动。 徐嬷嬷起身朝外走去:“老奴将院门上了栓,这就去看看是谁。” 正文 第34章 出事 他见了老太太和两位姐姐,闲坐一会儿,便起身离席。 府中多的是他的传闻,小辈们不敢在他面前造次,他亦目中无任何人。 穿过灯笼林立的长廊,张灯结彩的花园,他问怀秋:“东西送去了?” 怀秋疾步跟在后:“刚回来就派人送去了。” “嗯。” 他腰间挂着荷包,荷包里是她画的风格独特的小画。 他的小阿蕖跟他相约黄昏后、柳梢头。 今夜月色极美,他想她若穿上月华,当如仙子般曼妙圣洁。 回到锦绣堂,洗去满身尘埃,周缙习惯性的坐到了书桌前。 桌上还是他离开时的模样,只是多了几个小竹筒。 他一边拧掉竹筒上的封蜡,一边问:“李氏在何处?” 怀秋一边给周缙擦头发,一边道:“小的打听过了,姨娘如今尚在禁足,今夜未参宴。” 周缙展开竹筒中的信纸,伺候在一边的怀春双手递上一个金圈嵌水晶的水珠给他。 周缙吩咐怀春:“上次让你从库房取出的那套翡头面在何处?” 他想,若她不喜欢他送的东西,还有翡翠可以哄她展颜。 他拿过水珠,开始看纸条上蚂蚁般细密的小字。 越看,他脸色越难看。 * 芳华苑中,二房的三位姨娘知道李蕖被禁足,没法出去玩,便相约来看她。 她们前脚刚进门不久,周缙回府的消息并他给李蕖带的礼物一起到了芳华苑。 等到送东西的人走了,李蕖并三位姨娘一起围在两人才能搬动的箱子跟前。 铮姨娘扭着细腰,啧啧啧的率先打开箱子:“让妾看看是什么好东西哩。” 胡姨娘和埙姨娘也满脸期待。 徐嬷嬷在一边也踮起脚尖。 闻讯而归的红果和翠果更是伸长了脖子。 没有珠光宝气,没有绫罗绸缎,箱子里是一颗半人高的昙花琉璃摆件。 栩栩如生。 “哇!”埙姨娘率先惊呼,“难怪搬的人那么小心翼翼。” 胡姨娘小心翼翼的移过烛火,蹲在箱子旁边,细细的看,最后得出结论:“神迹!” “这花做的也太像了吧,这颜色是怎么做出来的!天呐,你们看这个花蕊多真!” 胡姨娘羡慕的冒泡泡。 埙姨娘啧啧啧:“原来咱们李妹妹喜欢琉璃。” 铮姨娘虽然赞叹,但是她却更喜欢金银首饰:“李妹妹有了此物,不如将窗台上的那个荷花送给姐姐吧。” 李蕖心情亦是不错的。 比起金银财宝,她更佩服和惊叹手艺人一丝不苟的匠人精神。 她的喜好,竟然被发现了! 她婉拒了铮姨娘的夺爱:“妹妹仅此两件心头好,不给哪个姐姐都不好,且等妹妹收集了三件,送姐姐们一人一件。” 铮姨娘笑着用扇子点她鼻尖:“就你嘴甜。” 李蕖忍不住轻笑。 胡姨娘的眼神还黏在琉璃上挪不开:“这运回来得多小心翼翼啊,马车估计比人走的还慢。” 埙姨娘意有所指的看着李蕖:“老胡,夜深了,咱们是不是该走了?” 铮姨娘用扇子掩唇,笑得双眼含春:“就是就是,三爷叭叭的赶回来,必是对李妹妹思念入骨哩。” 红果和翠果两个小丫头听得羞红了脸。 徐嬷嬷打发她们两人去备水,准备着三爷一会儿过来。 李蕖耳朵飞上红霞:“姐姐快别打趣我了。” “怎是打趣,三爷房中只你一个,他不来你这里,去哪里?” 越扯越说不清。 李蕖干脆不再接话。 琉璃易碎,她们也不敢随意将之取出。 胡姨娘看不够,铮姨娘和埙姨娘两人扯她走,都扯不动。 “再不走,等会儿撞上了三爷可不好!” 埙姨娘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将胡姨娘往外拉。 胡姨娘抗议:“大宴还没结束,三爷现在不会过来的。” 铮姨娘在后面推:“谁说的,三爷最不可捉摸,快走哩,快走哩!” 李蕖也不好开口留人,毕竟周缙真有可能过来。 拉拉扯扯僵持间,就听一声嘭的踹门声。 然后便是啪的一声。 院门被人两脚踹倒了! 众人赶紧出门,便瞧周缙手持长剑,脸黑如墨,大踏步而来。 “啊!”铮姨娘等人吓坏了,纷纷往外逃。 李蕖站在廊下,似有所觉,刹那间冷汗浸透全身,一种早知今日的负重感刹那泄去,取而代之的是从后颈开始泛凉的肃杀凉意。 香囊劈头砸下,滚落脚边。 泛着雪光的长剑,接踵而至。 血珠滴滴答答砸落地板。 李蕖睁眼,便瞧徐嬷嬷站在她面前,双手死死地握着长剑。 “爷今夜若要见血才肯好好说话,便杀老奴吧!” 一股子酸意陡然从胸腔涌出,李蕖双眼泛热。 周缙一把将徐嬷嬷推开,抬手便掐上李蕖的脖颈。 李蕖下意识的握紧他掐着她的手腕,却被他带着往屋中倒退。 她被盛放琉璃的箱子绊倒,他就势将她按在地上,长剑擦着她的耳朵入地,怒喝质问:“既为燕王世子萧琮禁脔,安敢骗爷你是良籍女!目的何在!” 这一言惊的院中的铮姨娘等人脸无血色。 埙姨娘最先反应过来:“守住芳华苑大门,任何人不得靠近,靠近者全抓进来给三爷祭剑。” 跟着周缙一路而来的怀秋赶紧组织人去守门。 铮姨娘胆战心惊的站到了埙姨娘身后,忍不住浑身颤栗:“李,李妹妹,会没事的吧。” 胡姨娘看向了埙姨娘。 她们三人出身最高的,其实是一向低调的埙姨娘。 埙姨娘抚着胸口,看着烛火拖出的门内人影:“生死,皆系三爷一念之间。” 红果翠果和芳华苑一众丫鬟,早已吓得匍匐在门口。 毕竟三爷前不久接连处置了两位姨娘,一个当扬毙命,一个生机渺茫。 芳华苑出事了。 宴会将要散扬,老太太在孙女外孙女的簇拥下,笑呵呵的正准备先行离扬,便见刚被丫鬟叫走的荣嬷嬷疾步而来。 她在老太太耳边低语两句,老太太瞬间变了脸色。 刚归家的两位姑奶奶见母亲变了脸色,顿时对视一眼。 视线交错分开,又各自给自己的贴身嬷嬷使了一个眼色。 人影攒动,各路牛鬼蛇神纷纷上线。 但周缙毕竟积威深重,打杀自己房中的姨娘都不眨眼,何况家奴。 一时间,各路眼线都无所获,纷纷集中在芳华苑门口眺望。 正文 第35章 疯了 芳华苑中,没人有心赏月。 李蕖眸中的清泪落了又聚,聚了又落。 她看着盛怒的周缙,缓缓开口:“妾之清白,旁人不知,爷难道不知?” “若非你是清白之身,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开口说话!” 周缙死死的盯着李蕖这张脸:“你安敢骗爷?” 泪珠连连滚落:“妾能如何?告诉爷妾是从燕地逃出来的?” “妾焉知爷会不会将妾送回去。” 周缙冷着脸,绷着腮:“你与那萧琮都做过些什么!” 李蕖闭眸。 “他吻过你!” “他用手碰过你!” “是不是就差最后一步,该做的不该做的,他是不是都对你做过!” 他掐着她脖颈的手,蓦地捏住了她的腮,迫使她面对他:“说实话!” “没有!” “爷要实话!” “他和未婚妻蔺小姐有约在先,无子前不纳妾入房,未曾解过妾的衣带。” “你缘何结识萧琮!” “吴叙白牵线。” “又如何结识吴六!” “他好男风,妾女扮男装博他怜悯和注意,后来他得知妾是女儿身,便要妾去结识萧琮。妾当时别无选择。” “萧琮喜欢你!” “妾不知。” “萧琮吻过你。” “是。” 拳风猛然砸下,周缙看着吓得闭目不睁的女人,一把薅起了她的衣领,将她提到了榻上。 她不敢反抗,瑟缩在逼仄美人榻上,双眸泪水映着月光晶莹透亮。 他扯开腰带,又几近粗暴的撕开她的衣裳,欺身将柔软的她压在身下。 他吻她,细细密密的吻她,势要擦掉她脸上、身上、任何一处被别的男人描绘过的地方。 他肆无忌惮,让她受不住落泪,看她无助的呜咽。 他咬紧了后槽牙,想到她若是没有逃出燕地,此刻就该被别的男人欺负,心便酸酸麻麻的发胀。 他恨这种陌生又越发清晰的感觉。 他凌迟着她的寸寸肌肤,惩罚她的欺骗,恼恨她被别的男人亲吻过。 “叫爷的名字!” 她弱弱祈求:“三爷,您轻点吧。” 汗水顺着他脖颈流畅的线条往下,划过胸前,划过腹肌。 月光肆无忌惮的将两人包裹着,他肆无忌惮的在月华中描摹她的美好。 “叫缙郎!” 她柔顺听话,音色娇软。 “缙郎…” 他咬牙闭眸,沉醉在一声声的呼喊中,彻底忘记自己当时拔剑而出的初衷。 至周缙收手,已夜深人静。 见周缙去了浴房,翠果战战兢兢的进屋,给李蕖找了衣裳穿上。 小丫头吓的手控制不住的抖。 浴房里面,水从头浇下的声音格外响亮,李蕖让翠果退下。 她庆幸自己之前摸到了周缙的性子,眼下生死危机,大概解了一半。 趿趿的脚步声传来,周缙从浴房出来吼她:“还不进来!” 李蕖赶紧进去。 他大喇喇的站在那儿命令她:“伺候爷洗浴。” 她上前拿过了搓澡巾,像是澡堂子里给人搓澡那样,一边给他浇水,一边给他搓。 他虽是文举出身,干的却是武将的活儿,宽肩窄腰,肌肉结实,她搓起来像是搓铁块,很是费劲。 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低头骂她:“笨手笨脚,萧琮未派人教你怎么伺候男人洗浴!” 她摇头,委屈的落泪。 “你是没舌头了,不会说话!” 她抬头看他一眼,眼圈早已殷红,满腹委屈:“妾,尚未学过侍人之道。” 周缙嗓子像是堵了块东西,不上不下。 男人的劣根性,只有男人自己知道。 无非是想要亲自带她认识美好,看她害怕,看她恐惧,看她羞涩,看她娇软可欺。 她曾被人娇养着,觊觎着,惦记着。 甚至现在,那人还在不遗余力的找她! 他几乎咬牙切齿:“爷教你!” 李蕖抬头看他,眼泪就那样簌簌的落。 “哭什么哭!萧琮爱看你哭不代表爷爱看!” “给爷笑!” “世子从来不让妾哭。” 他猛地掐住她的腮:“你再说一遍!” 她倔犟极了:“爷不讲理,呜呜呜……妾委屈,呜呜呜……” 他吼她:“不准哭,听没听见!” “呜呜呜…” “滚!”他将她搡到了一边。 她不但不走,还张开双臂,上前将他抱住。 她将脸贴在他的胸膛,哭泣变成了小心翼翼的啜泣。 她讨好他:“妾学。” 她的肩一抽一抽的动:“爷别不要妾。” 周缙咬紧了后槽牙:“萧琮是不是就爱你这般娇软的模样。” 她抬头看他,摇着头,将他抱得更紧:“没有。” 她抽抽搭搭:“妾年岁尚小,他待妾规规矩矩。待至及笄,习惯养成,又有蔺小姐护着不让单独相处,便只偶尔送些东西往来。” 他垂眸看她,久久不言。 她亦认真看他,脸上泪水斑驳,可爱又可怜:“妾不要回燕地,妾不喜欢他。妾喜欢爷……” 他终是输了。 他信了她的鬼话。 他捧着她的脸,疯狂的吻她。 他忘记她当初激烈反抗并骂他的样子。 他忘记最初他只是想要一个合适的工具。 他沉浸在她乖顺的假象中不可自拔。 他狠狠地爱她,让她知道说喜欢他的代价。 他觉得这个中秋夜,他疯了。 他暂时决定,放过她。 烛火摇摆,至万籁俱寂,已近黎明。 他看她在柔软的寝被中酣睡,抬手抹了一把脸,起身朝外走去。 路过正厅之时,他拔出了插入地上的长剑,头也不回。 原本站在门边的徐嬷嬷,看他离去,陡然卸了浑身力气,瘫软在地。 她是亲眼见过三爷杀人的。 下手狠辣,毫不犹豫。 血溅三尺,面不改色。 他那时……才七岁! 她浑身止不住的颤,心惊肉跳,越想越后怕。 她身边的红果和翠果原还指着她当主心骨,见她比自己还软,顿时也软在地上,抱着她颤抖的喊:“嬷嬷!” 徐嬷嬷又慌忙站起身:“别怕,别怕,没事了,没事了。” 她走到了床边,掀开帘子,便见女子躺在褥上,墨发如云,肤白如脂,容颜倾城安静,呼吸均匀绵长。 她放下帘子,招呼红果和翠果收拾屋子,又出门跟守门的怀秋交涉修缮院门一事。 至于其余诸事,自有老太太和三爷善后。 一切仿佛又归于了平静。 可周缙知道,这只是开始。 燕王世子萧琮的愤怒,早已血染了李家在易城的二进院子。 那个卖给她假户籍的族亲,不仅得了她一笔银钱,还得了她家在易城的宅子和铺子。 现在,他们都葬身在燕王世子萧琮的长剑之下。 那纸条上形容:‘严查月余,追踪无果,至发现户籍过所有误,人已出燕地。上大怒,亲出手,无一生还’。 上乃萧琮。 周缙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抬手捏眉心。 周氏和皇室有隙,燕地做壁上观,欲坐收渔翁之利。 若萧琮知道她在河洲,燕地的人还会不会只看不下扬。 若皇室和燕地联手,局面会变得很难看。 上策便是:送她归燕。 ‘妾不要回燕地,妾不喜欢他。妾喜欢爷…’ 周缙拿开捏着眉心的手,手臂随意的耷拉在座椅扶手上。 静默片刻。 他突然起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书桌。 锦绣堂中,连一只蚂蚁都不敢乱爬。 正文 第36章 发酵 “姨娘,睡多了晚上失眠,起来吃点东西,暖暖胃。” 李蕖的朦胧视线渐渐清晰,落到了徐嬷嬷双手包裹成粽子的手上。 她坐起身,愧疚的拿过徐嬷嬷的双手:“嬷嬷何必冒险。” 徐嬷嬷笑的满不在意:“老奴看着呢,那剑收了力道,砍不死人。” “大夫怎么说?” “掌心划了口子,没伤到骨头,不碍事,养些时日便好。这下换老奴没手如厕了。” 李蕖不由笑起来。 之前二夫人给的药膏尚存些许,李蕖都拿给了徐嬷嬷。 李蕖真心建议:“嬷嬷还是好好休养时日吧。” 徐嬷嬷拒绝休病假:“老奴手不能用,还有嘴皮子能使唤,定不会给姨娘坏事。” 李蕖无法,便从自己的小库房,挑了一些徐嬷嬷需要的东西给她:“嬷嬷相护之恩,我无以为报。” 徐嬷嬷也不推辞,掏心窝的劝:“姨娘身份特殊,且没了清白之身,往后应该好好收心,跟三爷好好的才是。” 都是勋贵世族,宅门中的规矩都大差不差。 姨娘若被燕地那什么世子捉回去,下扬定然凄惨。 禁脔…… 逃妾…… 死路一条啊! 李蕖又何尝不知。 若河州对她来说是囹圄。 那燕地对她来说就是死地。 她现在唯有稳住周缙,方有活路。 李蕖起身洗漱。 冷水带着避子丸顺着咽喉滚下,换衣梳妆毕,吩咐传膳。 午膳是史无前例的丰盛,六热六冷一汤三点。 李蕖几乎都不敢下筷。 徐嬷嬷看出李蕖心思,拿起筷子要给李蕖试菜,被李蕖阻止。 她一口一口,慢慢咀嚼。吃完了头不晕心不乱,才舒了一口气。 李蕖心有疑窦,徐嬷嬷却看的明白。 这是府中上下都看出三爷对自家姨娘动了真心,不敢有丝毫怠慢。 吃完饭,李蕖彻底松了一口气。 她以为危机应当解了,至下午李蕖让翠果寻她在外院的哥哥去济水巷传个信,才发现事情还在发酵。 彼时,她正在惋惜周缙昨夜给她送来的琉璃昙花摆件,折了一支栩栩如生的花蕊。 “太可惜了。” 琉璃已被挪到了正堂的八仙桌上。 李蕖坐在主位椅子上,歪头看了看桌上的琉璃,又看了看手中折断的花蕊,蹙眉思索用什么办法能将之恢复如初。 翠果急急忙忙进门禀告:“姨娘,济水巷李家被封了。” “嗯?”李蕖抬头:“什么意思?” 翠果略微喘息。 她甫一接到消息,便从外院跑到内院,一步未歇。 “奴婢的哥哥说,他拿着姨娘的信到济水巷的时候,李家大门上已被衙门贴了封条。” “他又敲门向邻居打听,邻居无人敢吐露半个字。” 李蕖缓缓的站起身:“铺子里呢?” 翠果使劲摇头:“没有,铺子也被封了。” 李蕖身形一晃,差点将手中琉璃遗落。 “姨娘!”徐嬷嬷下意识抬起包裹似粽子的手,想要扶李蕖,被李蕖发现抬手阻止:“嬷嬷注意手。” 她强压下越发忐忑不安的心跳:“红果,取些银子。” 红果赶紧去里间放银钱的地方取银子。 “翠果,悄悄让你哥哥再去李家和铺子周边打听,重金贿赂,必有人开口。” 红果将银子交给了翠果,翠果屈膝一礼,赶紧告退去办事。 “红果你也取些银子,大张旗鼓去锦绣堂塞银子打听,包括三爷在外院使唤的人都问一遍。” 红果转身取银子去办事。 徐嬷嬷送红果背影远去,转身略有担忧的看向李蕖:“锦绣堂那边恐怕没人会开口。” “没指望红果能打探到什么消息。” “有红果打岔,能分散锦绣堂那边的视线,好让翠果行事顺遂些。” 李蕖惴惴不安的坐下,手中触感冰凉的琉璃花蕊被她搁置到了桌子上。 她复又起身,朝内间去。 她不能坐以待毙,她总要争取些什么才行。 李蕖刚坐到梳妆台前,红果便急匆匆跑回:“姨娘,怀秋小哥将院门封了,翠果先走一步出去了。奴婢跟怀秋小哥撞了一个正着。” “怀,怀春姑娘也来了,她身后还带着两个嬷嬷。” 红果话音刚落,怀春已不经通传,带着两个嬷嬷,大张旗鼓进门。 徐嬷嬷抬步相迎,红果低头疾步走到了李蕖身边,拿起梳子,给李蕖梳头,顺便小声在李蕖耳边小声控诉:“就是怀春姑娘将奴婢堵回来的。” 徐嬷嬷恭敬给怀春行礼,提醒她失礼了:“怀春姑娘。” 怀春面带无所谓之色,朝着李蕖的方向,给李蕖行礼:“三爷嘱咐姨娘在院中闭门思过。” “又因徐嬷嬷伤了手,特令奴婢带人过来照顾姨娘。” 说着,便给身后两个嬷嬷一个眼神。 两个嬷嬷会意立马上前,一个挤开了徐嬷嬷的站位,一个近前伺候。 怀春自己亦未经允许,上前跪到了李蕖身边的蒲团上,跟红果呈现一左一右的架势。 她笑着问:“姨娘今日要做什么事情?奴婢曾伺候过老太太,插簪挽发,上妆配衣,适情适景,皆不在话下。” 红果不敢跟怀春争锋,在怀春伸手要梳子的时候,她看了一眼一言不发的李蕖,默默地将梳子让出。 怀春抬起梳子,正欲伸手给李蕖梳发,李蕖侧身,狠狠地给了她一个大耳刮子:“你弄疼我了。” 被挤开的徐嬷嬷长舒一口郁气,微微抬高了下巴,上前将挤开她的那个壮嬷嬷,重新挤开。 “去旁边候着。”李蕖命令怀春。 怀春颤抖着手,将梳子放到了梳妆台上,给李蕖规规矩矩的行了一礼:“是。” 一口银牙几欲咬碎,但是她不敢再有半点不敬和造次。 自家主子怒火中烧,提剑杀来,最后也未见这位姨娘掉一根头发,她又怎敢硬刚。 可她自诩锦绣堂的大丫鬟,是老太太给三爷挑选的通房大丫鬟,出身比李蕖这个来路不明的禁脔清白高尚。 她看不起李蕖。 可李蕖偏偏得了三爷一分心思。 她嫉妒李蕖,眼见李蕖触了三爷底线,行事便有些张狂出格。 她未料李蕖真敢给她下脸子。 心中气急,恨透。 红果重新拿过梳子,开始给李蕖梳头。 李蕖问怀春:“我的家人是三爷拿去了?” 提及此,怀春幸灾乐祸起来,毫不隐瞒:“是。” “她们在何处?” “爷说下午亲自去审,奴婢不知道人关在何处。” 李蕖不自觉握紧了手掌。 她梳妆完毕,便朝外走去。 怀春笑看她自以为是的行为,想着等会儿她锦衣盛装被守门的怀秋拦下,该是何等的落魄。 她或许还会哭嚎,尽显粗鄙之态。 笑着笑着,怀春发现她顺手从笸箩中取了一把剪刀藏于左手衣袖,又在路过果盘的时候,将一把锋利的水果刀纳入右手衣袖。 她宛若战士,气势汹汹,就连她身后的狗腿子徐嬷嬷都惊慌起来。 “姨娘要作甚!” “姨娘千万不要冲动!” “姨娘别糊涂啊!” 李蕖一路势如破竹,至院门正好迎上荣嬷嬷带着人过来。 荣嬷嬷将李蕖的去路挡住:“姨娘要去何处?” 李蕖恭敬行礼:“妾有事寻三爷。” “巧了,老太太想请姨娘过去叙话。烦请姨娘先跟老奴走一趟。” 李蕖恭敬有佳,却又不卑不亢:“请嬷嬷见谅,妾之事事关生死,烦请嬷嬷代向老太太告罪,待妾解决眼下之事,亲上门任由老太太责罚。” 荣嬷嬷看了李蕖一眼,对着身后的人一招手,态度不容拒绝。 李蕖后退一步,抬手露出手中匕首搁置脸颊,眼神逼视上前之人:“白姨娘泼我,三爷将之遣归,诸位若伤我分毫,下扬又该如何?” 荣嬷嬷冷脸:“姨娘放肆。” 李蕖丝毫不退,大有鱼死网破之意:“形势所逼,妾也是情非得已。” 眼神一扫面前众人:“今日我必要出这个门,敢拦者上!” 说罢,她迈步而出。 面前之人,竟无一人敢拦。 正文 第37章 亲情 她如法炮制,将匕首搁置脸旁,威胁守在锦绣堂的怀香:“三爷去了何处?” 怀香恭敬下跪,伏地请罪:“姨娘若自伤,奴婢有护主不利之罪,死不足惜。” “只姨娘自伤之前,还请三思。” “三爷爱姨娘容颜绝色,姨娘若失此道,还如何在三爷面前游刃有余,绝处逢生。” 容貌是李蕖的杀器,也是李蕖的软肋。 怀香身在局外,看的清清楚楚。 李蕖丢掉藏在袖中的剪刀,一把掐过怀香,横刀于她脖颈威胁:“三爷在何处?” 怀香面不改色:“奴婢不知。” 李蕖并无伤人意,她只是想要看到家人平安。 她蹲身看她:“谁知道?” “奴婢不知。” 硬的不行,便来软的。 李蕖语带恳求:“事关人命,怀香姑娘可否通融?” 怀香温声劝慰:“爷不会要了李家人性命。” “他会动刑的!” “爷只是想要确保所得言语皆真。”怀香垂着眼皮,视线聚集在李蕖交颈的华美衣襟上。 李蕖甩开匕首,双手抓住怀香的衣领:“他可以问我,你去告诉他,让他来问我,他想知道什么,都可以来问我!” 怀香任由李蕖抓着:“姨娘请稍安勿躁。” “我娘身怀六甲,我爹是个哑巴,我二姐是个女孩子,她们谁能受刑?谁该受刑!你让我如何勿躁?” 李蕖几近压不住情绪要吼出来。 但她知道吼没有用,对怀香吼更没有用。 所以她语气平静的可怕,问声直达心底。 可怀香并不能理解李蕖的苦楚,只干巴巴的安慰:“姨娘稍安。” 李蕖一把丢开了怀香,颓然的站起身。 她做不到血溅三尺杀到见到周缙为止。 环境也不允许她如此疯魔。 但凡见血,不及见到周缙,老太太就能按死她。 掌权者的至高无上不允任何活人挑衅。 李蕖无力的走下一步台阶,坐到了台阶上:“我等他回来。” 她平静的令怀香侧目。 秋意微凉。 她空洞的盯着前方。 当仰人鼻息,生死由人牵扯到家人的这一刻,她深刻感受到了无助。 她想到了娘对她的控诉。 搅家精。 她是一个搅家精吗? 她只是不想被时代的洪流裹挟忘我,浑浑噩噩。 徐嬷嬷看李蕖无声落泪,心疼不已。 她安慰李蕖:“姨娘,没有坏消息就是好消息,您明白的。” “我不太明白。” 为什么她生在这个时代,却又带着前世的记忆。 “为什么是我。” 倘若她没有前世记忆,她就不会生出于此下而言‘离经叛道’之心。 她按部就班的生,随波逐流的死,像是她此世遇见的千千万万人。 可偏偏是她带着前世记忆而来。 一面是与这男权封建社会格格不入的思想,一面是这时代所有人对她的耳提面命。 豆大的泪珠溢出眼眶,滚落脸颊。 精致的庭院秋景,在泪水中变得斑驳。 “姨娘。”徐嬷嬷紧紧跟在李蕖身后,无声的给她力量。 “姨娘!” 泪珠滚落,翠果的身影在李蕖眸中清晰起来。 她连忙起身,提起裙摆匆匆步下阶梯,迎向翠果,一把扶住了气喘吁吁的她:“如何?” “打听到了!” 翠果换了一口气:“李家人,天不亮就被州府衙门的人拿去了,原因不详。奴婢哥哥在一个乞丐口中问到的,那乞丐被动静吸引亲眼看到李家人被带入了州府大狱。” “天不亮就被拿去了!”李蕖颤抖着手,摸到了腰间的玉牌,抬步便往府外走。 怀香见状,转身拿了一个幕篱便去追李蕖主仆。 这是李蕖第一次用周缙给她的玉牌。要马车,出府,至州府大狱,一路竟畅通无阻。 大狱内。 逼仄阴暗的甬道四通八达,血腥味混着令人作呕的屎尿味扑鼻而来。 狱丞躬身快步在前引路,一路疾行至牢房深处的审问室。 李蕖听到周奉那厮大喝:“胡说八道,怎有人能不顾家小性命,纵容一个女儿得罪燕王世子,为全家招来可能致命的祸事!” 李蕖提裙快跑,超过了引路的狱丞。 腥风吹开了她脸上的幂篱,惊的牢房中那些形容枯槁双目呆滞的犯人双眼发直,纷纷不自觉起身,走到了靠近甬道的栏杆处,抬目追随。 “为什么不可能!”李母凄厉又带着哭声的音色高昂亢进,“她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 “她从出生起,从未哭过!” “她第一次哭只是不愿给燕王世子做妾而已!” “我为什么不能为她争!” 李蕖的双腿似灌铅一般,越走越慢。 那双星眸中的担忧和急色,不知怎么就蒙上了一层雾气。 犹记得当时她央求全家跟她南逃的时候,她娘是如何疾言厉色骂她的。 ‘死丫头,你疯了!你知不知道,若是被世子捉到,我们全家都会吃不了兜子走!’ ‘哭也没用,不行,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要不就去死,死了干净!’ ‘你这个搅家精,非要带累全家才肯罢休,我打死你这个讨债鬼!搅家精!讨债鬼……’ 记忆中狰狞的母亲,狠狠的打她。 眼前,绝境中的母亲吐露了自己酸涩的心声。 李蕖却不敢面对这样的李母。 她脚似千金,迈不动一步。 一门之隔的刑房中。 周缙一身藏蓝锦袍靠坐在主审位上闭目养神,仿若隐形。 牢窗狭小,一抹光柱打在他金丝银线交织的袍角,更显得隐在暗处的他贵不可言。 官任河洲司狱,掌管刑狱的周奉指着李母,脸上难掩不耐:“你觉得你说的话可信吗!” 李母丑陋的脸毫无遮拦,暴露在人前。 纵然五官皮肤模糊,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清亮。 她直视周奉:“这就是实话!” 说着,她眼泪不自觉流下,眼神是周奉看不懂的欣慰和骄傲:“你知道她多懂事吗?” “她出生便被我那重男轻女又偏心的婆婆溺入尿桶,我从尿桶中将她捡出来的时候,她不哭不闹,睁大眼睛看我。” “我给她清洗,她高兴的笑,咿呀咿呀的要我抱。” “尿了拉了,她只哼哼。” “至能走路,她便知道心疼我,给我捏肩捶背,帮我做活。” “她又机灵又爱笑,她在六岁的时候,便能让家里吃饱穿暖。” “她有机会认字,学会了就回来教给家里的姐妹。” “她赚钱给家里买宅置产。她教我们开铺子。她一步一步让我们一家,从宗族爷奶的压迫和压榨中走出来。” “她默默地付出,从未要求我们做过什么,唯一的愿望就是不给世子做妾!” “我们为什么就不能为了她放手一搏!” 李母忆起往昔,泪如雨下:“或许没了她,早就没了我们全家!” “你们知道些什么,你们又懂什么!” “你们高高在上,何曾体会过人间疾苦!” 周奉对人间疾苦,自是没有半点体会,言辞尖锐:“你这妇人,嘴里再没半句实话,休怪本官对你动刑!” “我说的句句是实话,我们全家就是愿意为了她得罪燕王世子!” 周奉讥讽:“别以为本官不知道你经常打骂她!怎可能心甘情愿为她冒险!” “我打她骂她,是气她好好的康庄大道不走,非要选那荆棘小道!” “我和她爹无权无势没有本事,有个有权有势的男人呵护她有什么不好?” “我盼着她能过上如她自己想的那般顺遂无忧的日子,可我从未走过她选的路,我害怕她越走越难!” “我打她骂她,无非是想要她走我认为的那条好走的路。可她偏偏不听!” “我看不到她的前路,我担心她走上歧路。” “打在儿身,痛在娘心,谁又懂当娘的苦!” 周奉指着李母:“谁想听你这些有的没的,本官警告你,再不如实招来南下的目的,休怪本官动刑伤了你未出生的儿子!” “我说的句句都是属实!你信也好,不信也罢!若我有半句虚言,便叫我一辈子无子!!!” 眼瞧李母情绪波动越发难控,眼神坚定发直,毒誓都出来了,周奉转头看向了周缙:“三,三叔。” “她说的可能都是真的,她们可能真的没有什么目的,一切都是巧合。” 牢房静默,只有火盆中有哔哔声传出。 蓦地,周缙起身,大踏步朝牢房门走去。 猛地拽开大门,便对上徐嬷嬷被眼泪浸湿的眼眸。 徐嬷嬷慌忙抬起袖子擦眼泪,给周缙行礼:“老奴见过三爷。” 视线往下,周缙看到了无声落泪,导致发出吸鼻子声的来源。 李蕖头埋在臂弯中,蹲在地上抱着腿,周身笼罩着周缙从未见过的悲伤。 他皱眉拽起她的胳膊,将她往外拉。 她回眸,从幂蓠飘荡的缝隙中,看到审问室的十字刑架上,李父被绑在上面,衣衫褴褛,浑身是血。 李父似有所感,艰难的抬起头颅。 然后李蕖便看到李父冲她摇头,仿佛在说:没事,没事。 仅摇了两下,那头颅便又无力的垂下。 李蕖再也忍不住,眼泪似洪水决堤,彻底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正文 第38章 退让 狱丞敲打着牢房栏杆,发出警告。 好奇的犯人们立马老实面壁,再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至阳光兜头照下,胳膊上的力道一松,李蕖顺着惯性往前,踉跄两步才停下。 周缙面无表情的吩咐徐嬷嬷和等在外面的车夫护卫一众人:“送她回去。” 他折身就要返回,却被李蕖一把抓住衣袖。 他侧目隔着幂篱薄纱,冷冷的看她:“放手!” 眼泪从幂篱的薄纱中垂落,她软声祈求:“别用刑了,爷想知道什么,妾定知无不言。” “怎么个知无不言法?”周缙讽刺,“再编造一套‘你是因对吴六骗财骗色不得已南下’的理由骗爷!” “呵,你大概不认为爷会派人去查你老底!” “可你也不想想,漂亮女人那么多,为什么独你近的了爷身!” “不过是爷觉得你毫无背景不敢造次!” “结果,你却敢对爷隐瞒诸多,还敢明目张胆的说谎!” 她上前两步,拉近了跟他的距离,委屈至极:“搪塞爷实非妾本意,可……” “你管你受生死威胁之际吐出的话是搪塞!”他怒,“倒是爷小瞧了你的能耐!” “妾……” “住口!”周缙越想越气,“如今落得这个局面,全部都是你咎由自取!” “至于被你牵连受罪的亲人,她们对你倒是比爷想象的多些人情味!” “利诱不成,若非见血,她们还在为你圆谎!坚持‘你对吴六骗财骗色不得已才南下’的说辞!” “倒是你那好二姐,嘴硬的很,受刑之后,依旧半句真言不吐!” “不过你不用担心,爷有的是撬开人嘴的法子!” “爷倒要看看,她们嘴里到底能吐出多少实情!” 他似是烦恼幂篱遮住了她的眼眸,让他瞧不见她眸中此刻后悔害怕的神色,抬手一把扯下她的幂篱。 她破碎并盛满水光的双眸,就这样毫无预兆的出现在他的瞳孔中。 他不是没见过她哭,相反他喜欢看她哭,那软叽叽睫毛挂水的可怜样,总是能让他心神荡漾。 可他未曾瞧过她这般心碎的模样。 他不自觉挪开了眼神,并狠狠的抽回了袖子:“你最好祈祷她们见血之后说的都是实话!” 他似是转身要走,她却在他迈开步子之前,上前环住了他的腰身,将自己的浑圆柔软紧紧贴着他,头顺势窝在他胸膛,压抑难过,无助至极。 感知到他身体瞬间的僵硬之后,她微微拉开了和他的距离,抬起她布满泪痕却半点没花的精致妆容。 蓄积很久的泪珠顺颊而落。 他不敢直视她的破碎的可怜样。 她说:“妾动身南下的时候,世子妃身孕已八月有余。” “妾若暴露踪迹,被世子捉回去,下扬难料。” 他眼角余光看到她秀眉隆起,眼眶更红,泪珠更凶:“妾无父母家世依仗,爷当时待妾亦不问冷暖,妾如何敢吐露半字。” “妾无非就是不愿给世子做妾,妾不喜欢他,妾有什么错?” 她阖上眼帘,泪水似洪流涌出,她将头靠在他胸膛,听他心跳慢慢紊乱。 周缙绷紧了腮,他讨厌她说‘世子’二字时的音色,他总觉得那声音中含着两分缠绵。 想到北地那萧琮呵护娇养她,又不愿冒犯她的那份心思,他就心闷发躁。 可偏他是晚遇到她的那个! 她撒谎固然有错,可她又能如何,就如她说的,她毫无依仗只是不喜欢那萧琮罢了。 若她喜欢那萧琮,又有他什么事儿? 她缓缓收紧抱着他的胳膊,似是无根的浮萍想要寻到一丝依靠。 他似是认命一般,抬手拿开她环住他腰身的胳膊,止住她的身形,后退两步拉开跟她的距离。 他说:“爷不是没信过你。” 言下之意,他现在不信她口中的任何一个字。 他无奈至极的退让:“倘若你与萧琮当真坦坦荡荡,爷便当此事从未发生过!” 他似是气自己怎么能说出这种话,语气颇沉。 候在一边当透明人的徐嬷嬷,松了一口又长又缓的气。 这事终于要揭过去了。 可李蕖心却在往下沉。 他还是不肯就此罢手。 她与萧琮虽然可以称得上坦坦荡荡,但她不是因为不喜欢萧琮才不愿给他做妾。 她是不想给任何人做妾。 他眸子静谧又深远,含着沉沉的压迫,蓄着浓浓的警告,就这样看着李蕖。 李蕖拉过他的手,胧眉哀求:“爷……” “回去!” 他原谅她一回,不代表他会收手。 他不允许他身边有他掌控不到的角落。 他语气凌厉,她下意识的吞咽口水,还想争取些什么:“妾……” 周缙一把拽下她挂在腰间的玉牌,不耐的警告:“回去!” 她看着周缙脸上冷色,知道多说无益,趁着他尚有两分耐心,她松开他的手,从袖中拿出了老夫人之前给她的荷包,双手递上: “这是妾之前给大姐绣的荷包,她们都认识。” “大姐刚生了老二,是个男胎,里面是孩子的胎发。” “爷将此物给她们看,说是妾给她们的,让她们实话实说,免遭受刑。她们自然对爷知无不言。” 周缙看了一眼荷包,抬手拿过。 李蕖就着周缙拿荷包的动作,上前两步,抬头大胆的吻他的唇。 一吻既罢,她祈求的看他。一言未语,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他袖中手指不自觉的动了动,看她规矩的行礼,后退转身,一步三回头,被徐嬷嬷扶上马车。 马车帘子掀开,是她担忧牵挂的神色。 周缙闭眸,捏紧了手中荷包,转身入了阴暗的大狱。 可恨! 他竟中了她的美人计! 李蕖见人走了,放下车帘,缓缓的靠在马车靠背上。 车夫催马欲行,被李蕖阻止。 车夫为难:“姨娘,三爷下令,奴等不敢违背。” “稍等一会儿。” “这……”车夫求助徐嬷嬷,“嬷嬷您劝劝。” 徐嬷嬷看向李蕖:“姨娘若是放心不下,老奴去给李家人带话。” “三爷动了刨根问到底的心,她们说实话,也会少些苦头。” 李蕖看向了徐嬷嬷。 她其实是想要徐嬷嬷去一趟的,但她又怕徐嬷嬷受到牵连。 她视线挪到了徐嬷嬷包成粽子的双手上。 徐嬷嬷笑:“姨娘不要担心,三爷已经愿意退让,便不会随意牵连老奴,老奴见机行事。” “那您小心行事。” “诶,姨娘稍等片刻。” 徐嬷嬷掀帘子欲下车,正巧碰上了刚赶到此处,正欲下车的荣嬷嬷。 李蕖得知,便下车给荣嬷嬷见礼:“妾之前多有得罪,还请嬷嬷见谅。” 荣嬷嬷赶紧避让:“姨娘多礼,老奴奉命行事,姨娘多担待才是。” “妾回府便去老太太面前请罪,敢问嬷嬷是否要去求见三爷?” 荣嬷嬷看李蕖明显哭过,不由开口:“姨娘没有见到三爷?” “并非,只是三爷未曾让妾见到家人。” “妾心中惦念,想让徐嬷嬷进去代为见一面,顺便传话让她们老实说话少受些罪。” 荣嬷嬷看出李蕖意图:“老奴正是奉命求见三爷。” “烦请嬷嬷准徐嬷嬷同行,若是三爷有所迁怒,还请嬷嬷说句好话,妾感激不尽。” 李蕖说着,便给荣嬷嬷行了一礼。 荣嬷嬷抬手虚扶:“姨娘信得过,老奴便跟徐嬷嬷一起走一趟。” “嬷嬷大恩,妾铭记在心。” “不敢不敢。” 目送荣嬷嬷和徐嬷嬷入了大狱,李蕖便上马车等。 等待分秒总是漫长的,李蕖掀开马车帘子眺望大狱门口。 不知过了多久,李蕖看到怀岩和一个青衣男子骑马而来。 怀岩是周缙在外办事的左膀右臂。 那青衣男子颀长玉立,发带飘飘,浑身透着儒雅俊逸,李蕖虽看不清面容,却也能想象到那人应有如玉容貌。 那人极其敏锐,李蕖不过看了两眼,那人便嗖的回头,一双鹰隼锐眸,一下锁住了马车窗子。 李蕖松手极快,那人只及看到从帘子上撤回的白葱玉指。 怀岩认出府中车驾,却不知车内是谁,对着林笑聪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林大人刚至河洲,不及歇脚,便执意要见三爷,那便里面请吧!” 林笑聪看了一眼大狱,又看了看怀岩:“周三爷倒是好雅兴,身体抱恙不在府中养病,却来大狱公办?” 怀岩皮笑肉不笑:“爷身心有疾,非狱内之人不能治。” 这让林笑聪有点怀疑,怀岩是不是要将他引到大狱内,对他实施惨无人道的刑法。 但他面上却是含笑:“某奉皇命而来,早日治愈三爷顽疾,好早日回京复命。劳烦。” 两人朝大狱走去,在大狱门口,正好和从里面出来的徐嬷嬷打了一个照面。 怀岩和徐嬷嬷点头示意。 不明所以得林笑聪瞟见了徐嬷嬷那包裹似粽子的手、拧在一起的眉以及面无表情的肃色,更觉得狱内有陷阱等他。 心中戒备满满,并悄悄摸出了一粒一捏就散的药粉丸在指尖。 他未料,等待他的,是一个将让他背上奇耻大辱的奇女子。 正文 第39章 偏爱 “李老爷受了鞭刑,都是皮肉之苦,看着吓人,后续妥善处理不要紧。” “倒是二姑娘是个娇娘,被施了针刑,有些……” “什么样的针刑!”李蕖一把抓住了徐嬷嬷的手,疼的徐嬷嬷哎呦呦的叫。 “对不起,对不起。”李蕖赶紧松手,脑海中浮现了紫薇被折磨的恐怖画面。 “只脚趾甲被扎了针,不妨事儿。”徐嬷嬷一语带过,并不敢将李蓉十个脚指甲上插满了银针的事情告诉李蕖,“不是姨娘想的那样的。” 李蕖只静静的看着徐嬷嬷。 徐嬷嬷被看的坐立难安,终是败下阵来。 “针刑……便是用细如毛发的银针或者竹针,一根一根,排队插入指甲。” “一个指甲插满了,便换下一个指甲。” “十指连心,痛彻心扉,直至受刑者招供为止。” “这期间,或许还有银针或者竹针断入指甲……姨娘!” 不等徐嬷嬷说完,李蕖已经心痛的说不出话来。 徐嬷嬷上前扶她,她死死地抓住徐嬷嬷的胳膊,张口欲说,却是半个字都吐不出,只有眼泪滚滚而下,如何都止不住。 “姨娘,莫哭,莫哭……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徐嬷嬷笨拙的用衣袖给她擦眼泪,却越擦越多。 李蕖心碎欲死。 她馋嘴的二姐……被油星子溅到都会嗷嗷的叫。 她其实……是她们姐妹中,最怕疼的人。 ‘倒是你那好二姐,嘴硬的很,受刑之后,依旧半句真言不吐!’ 她抬手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悔不当初。 若她不与这世道争,若她不南下,家里人怎会被她连累。 她就该抛开此世不容的思想,按部就班的活。 懊悔,心疼,自责,各种情绪交加,几欲将她摧毁。 徐嬷嬷最后只能将她搂在怀中,任由她无声的哭。 “发泄出来就好了。” 眼泪浸透了徐嬷嬷肩头的衣裳。 回到周府,李蕖已哭的头痛欲裂,晕晕乎乎。 徐嬷嬷给她整理妆容和衣裳:“姨娘这妆耐水,依旧好看。” 李蕖任由徐嬷嬷整理。 徐嬷嬷见李蕖仿佛泄了生机,替她整理好了衣裳后,认真的看着她:“姨娘唯有抓住三爷的心,才能避免再有此遭之事。” 李蕖的眼神渐渐聚焦,徐嬷嬷法令纹严重的脸出现在她的瞳孔中。 徐嬷嬷:“这天下是男人的天下。女人靠征服得天下的男人,得到权利。” “就似姨娘今日,明明还在禁足期,却可拿着三爷给的令牌,畅通无阻。” 李蕖睫毛轻颤,缓缓握紧了袖中的拳头。 “姨娘切莫自怨自艾,这天下尽美之事,就如那珍品琉璃,合该任由姨娘挑拣赏玩才是。” 李蕖看着徐嬷嬷。 徐嬷嬷笑:“下车吧,老奴会陪着您的。” 李蕖扬起一个浅笑:“好。” 两人从外院至内院,有骄婆子相送,一路顺畅。 至内院,李蕖便下轿行走。 方向寿安堂。 桂花不知道何时开了,空气中都是桂花清香。 李蕖问徐嬷嬷:“嬷嬷可知道三爷?” 徐嬷嬷见李蕖主动问,立马直了直腰板,想了半天,她又颓然的弯腰:“说实话,老奴也不是太了解。” “毕竟三爷七岁便离家了。” 李蕖:“我听老太太说过。” 徐嬷嬷想了半天:“三爷小时候的事情,老奴倒是知道很多。” “说来听听。” “三爷很懂事,他三岁开蒙便离了老太太单独居住,一直克己复礼,从未似二爷那样跟老太太老太爷撒娇欢笑。” 李蕖心中微动,哪个孩子不孺慕。 “而且他很聪明,学什么会什么。说到这,老奴不得不说一嘴,二爷跟三爷简直就不像是亲兄弟。二爷是学什么都不成。” “二爷四岁开蒙学武,吃不得半点苦,偷懒耍滑,气的老太爷打他板子。” “咱三爷就不一样了,五岁就能耍刀了,文武双全,是老太太和老太爷的骄傲!” “三爷……” 徐嬷嬷提到年幼的周缙,也很骄傲。 可李蕖想起老太太曾说的。 ‘养老三的时候,便严厉很多,就怕他会像他二哥那样叛逆不着调。’ 结合徐嬷嬷所言,在幼年周缙的眼中,是不是哥哥很受父母宠爱,而自己只有努力学习,才会得到父母认可? 长此以往,一个孩子的内心还会健康? 不会。 他会失衡、失望、失落,乃至无法再体会到爱意而变得冷漠。 “这就说得通了。” 徐嬷嬷不解:“什么说得通了?” “我在想,他为何会养成不讲人情,七岁便冷心下令杀了多年旧仆之事。” 徐嬷嬷突然啊啊啊的大声打了一个喷嚏。 李蕖停下了脚步,徐嬷嬷谨慎一边四处走,一边大声的‘啊啊啊啊,阿湫~’。 “啥,姨娘你说老奴不礼貌,这天冷了,桂花开了,味道太刺鼻了!” 她大声说话,势要将之前李蕖的话掩埋在声音下。 “啊啊啊,阿湫!” 看了一圈,确定周围没有听墙角的人,徐嬷嬷才走到李蕖的面前,压低声音道:“府中不准议论三爷此事,姨娘在别人面前千万别提。” 李蕖看了看周围,同样压低了声音:“还有隐情?” “跟姨娘说说也无妨。” 两人一边观察周围,一边偷偷的咬耳朵。 李蕖万万没想到,周缙七岁时竟杀人而面不改色。 虽然这个时代造就等级,杀奴仆不犯法。 但…… 她打了一个冷颤,庆幸她遇见的,是快二十七岁的周缙,尚有人性。 同时,她想到了一句话。 人要用一辈子去治愈童年。 周缙的童年明显是缺爱的。 再思及前段时间,他的对她的改变,是从她先抛弃节操开始,点点滴滴,至如今。 她唯一的坚持,便是从未改变过自己对他偏爱的行为。 骂邓公,给他布菜,任由他施为,说不喜欢萧琮喜欢他,一步步…… 似乎,在撞见她骂郑公的那天,他看自己的眼神,格外的温柔。 她缓缓开口:“我好像知道要从哪里下手了。” 给他偏爱。 明目张胆的偏爱。 她心情大好,仿佛发现了宝藏,激动的掌心有些冒汗。 正文 第40章 心沉 雪莺看了眼今日格外艳丽又可怜的李姨娘,语气多了两分柔和:“老太太不见,姨娘请回吧。” 李蕖自然不能回。 她整理了裙摆,跪在院中,叩首伏低:“妾被家人安危扰乱心智,无意冒犯了老太太,特来向老太太请罪,求老太太责罚。” 雪莺看了一眼,回屋禀告。 李蕖这一跪,直接跪到了夕阳西下。 久跪至膝盖疼的钻心,小腿麻的不能碰,一碰就如被千万小虫啃噬一样说不上来的难受。 她支不住便会找各种角度缓解痛苦。 徐嬷嬷心疼不已,决心回去之后,一定要做一些护膝备用。 就在李蕖双手按在地面,不雅趴在地上,偷偷抬起酸麻的膝盖活动时,身后突然传来急促又凌乱的脚步声。 她赶紧恢复跪姿,双膝着地,躯干笔直,尽显一丝不苟之态。 房间花窗中,老太太见状,手指点着窗外的李蕖,对着身边的丽姑姑道:“这就是你说的,一学就会,一点就通,规规矩矩?” 丽姑姑恭谨的立在一边:“跪了两个时辰了,腿八成是麻透了。” “哼。”老太太捻着佛珠,朝榻走去,“苦肉计。以为这样老身就能放过她?” “一而再,再而三,当我周氏是泥捏的!” 丽姑姑不敢接话。 “老身倒要看看,她是哪里的妖精转世,惹的老三提剑上门,竟还留了老三一夜!” 本事不小! 视线再转向外面,主仆两人就看到慧园师太被她两个徒弟簇拥着,仓皇而来:“老太太,救命啊!老太太,三爷要杀人啦!” 老太太手抬起来,正欲让雪莺去将人带进来,就看到慧园师太不知道怎么踩到了袍角,一行三人,摔作一团,滑稽搞笑。 更搞笑的是跟慧园师太相隔甚远的李蕖,见状如惊弓之鸟般,扑倒一边,顺势坐在地上,彻底解放了她可怜的膝盖和小腿。 她的好嬷嬷徐某人亦机敏上前,将她搂在怀中,呈现护主之态。 一主一仆,将顺势而为发挥的淋漓尽致。 老太太再次转头看向了丽姑姑:“她规矩学的真好。” 丽姑姑想了半晌,才道:“姨娘性子是叛逆了些,给老太太认错都敢敷衍,老奴这就去罚她。” “行了,雪莺去看看怎么回事。” 老太太朝房间主位走去,丽姑姑亦步亦趋跟着,站到了老太太落座的后方。 另有二等小丫鬟机灵的奉茶。 屋外,不知道是腿软还是怎么回事,慧园师太一行三人摔倒之后,便没有站起来。 为首的慧园扑地便哭:“老太太救命!” “三爷要捉了贫尼下狱!” 话音落下,守门的婆子也至。 雪莺掀帘子出来,守门的婆子便对她禀告:“之前老太太吩咐蓥华寺师太上门可至内院再通禀。” “慧园师太至院门,不禁通传遍往里闯,老奴拦不住慧园师太。” 雪莺对她摆手,守门的婆子又道:“师太前脚进门,后脚三爷身边的怀岩便带着人到了。现正侯在院外,说要拿了慧园师太下狱。” 慧园师太和她两个徒弟吓得几欲昏厥。 被周三爷下狱,还能活着出来嘛! 慧园扯着嗓子哭嚎:“老太太,我佛慈悲,求您搭救!” 雪莺皱眉,抬手阻止慧园哭嚎,问守门的婆子:“可说何事?” “说查到师太骗了卢氏小舅奶奶三千两白银。” 慧园赶紧辩解:“冤枉啊,那是卢氏小舅奶奶自愿奉上的香油钱,贫尼乃出家人,六根清净,怎会骗钱!” “还敢狡辩!”怀岩等不及,大踏步而来。 慧园师太尖叫一声,跟两个徒弟抱成一团。 怀岩见到雪莺,拱手一礼:“三爷疑李姨娘跟蓥华寺有勾结,拿了慧痴师太等一众比丘尼,查当初城门布施择有缘人一事。” 慧园师太一听师姐被捉,顿时双眼冒金星。 “结果查出这老尼跟卢氏小舅奶奶有来往!早已将慧痴师太的卜卦传信告知卢氏小舅奶奶。” 所以才有了当初卢燕燕掐在李蕖一行人身后进城门一事。 有缘人叠加亲表妹这个buff,卢燕燕当初是奔着周缙妻位来的。 未料,半路杀出个女扮男装的李蕖。 所以卢燕燕从一开始就恨死了李蕖。 卢燕燕刚到就听见怀岩在滔滔不绝:“……传信告知卢氏小舅奶奶。” “还帮卢氏小舅奶奶安排表小姐入城时间和顺序,欲让表小姐代替慧痴师太卦象上有缘人的位置。” “事虽未成,却也拿捏此事,前后勒索了卢氏小舅奶奶共三千两封口费。” 她头一晕,腿一软,瞧见院中还有李蕖这个克星在,更觉脸上无光。 用帕子捂脸,不禁通传,掀帘直接进了屋子,惶恐不已,跪地便哭:“姑母,定是这比丘尼先给我娘传的信!” 也就是说,确有欲取而代之混淆卦象一事了。 主位上的老太太端起杯子呷了一口茶,看不出喜怒。 门帘乃垂纱所制,隐约能见屋内跪地的人影,卢燕燕高声之言更是字字入耳。 慧园为保性命,惊慌辩解:“表小姐,明明是你娘知道老太太跟慧痴师姐交往颇深,重金贿赂贫尼,让贫尼密切关注老太太和慧痴师姐来往琐事!” 卢燕燕拒不承认:“胡说八道!我娘是卢氏六房的当家大妇,怎会作出此事!” 慧园赶紧自救:“贫尼和卢氏小舅奶奶来往书信,贫尼全部留着,表小姐休想抵赖!” 怀岩粗犷的声音适时响起:“禀老太太,这老尼和卢氏小舅奶奶来往书信已被缴获。” “里面不仅有卢氏小舅奶奶的回信,这老尼的去信也原封复刻在内。” “上面来往时间,信件顺序,以及这老尼花了多少银子请了多少人,安排了几人混在过城门队伍中。” “又安排了几人专门候在城外,专门等表小姐至,好让表小姐掐在第九百九十九个进门顺序之事,都写的清清楚楚。” “三爷也已盘问过寺内众尼,这老尼行踪和信件进出时间吻合。” “现只需将这老尼拿下,仔细盘问,真相便能水落石出。” 屋中静默片刻,突然就传出了卢燕燕大哭的声音:“姑母,定是这老尼做局冤枉我娘!” 怀岩翻个白眼,对着屋中主位拱手:“老太太,小人奉命抓慧园师太归案,您看……” 过了一会儿,丽姑姑从屋里出来:“老太太说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也没造成什么恶果,三爷既查明事情原委,要好好送师太归寺,赔礼道歉才是。” 这里的师太,自然是指德高望重的慧痴师太。 慧园惊惧交加:“老太太救命啊,卢氏小舅奶奶给的银子,真的都是香油钱,老尼一钱没有沾啊!” 丽姑姑面无表情的挥手。 怀岩扬手一挥,立马有人上前堵嘴的堵嘴,拖人的拖人,将慧园师太三人拖走了。 骗不骗钱的无所谓,胆敢监视周氏老太太所行,并泄露周氏老太太的要事,才是慧园正真的死因。 卢燕燕恐慌亦不是怕自己攀附之心暴露,她本就是抱着高攀的心思而来,府中人尽皆知。 她是怕被姑母厌弃,而彻底失了攀附的机会! 屋中传来卢燕燕哭诉的声音:“姑母,娘一定不是这种人,燕燕什么都不知道啊!” 李蕖正沉浸在吃瓜中,眼前突然多了一个人影,她抬头就看到丽姑姑垂眸的肃容。 李蕖立马重新跪好,端正身姿。 “你该庆幸自己没有触犯老太太的底线。” 李蕖背脊一凉,伏地做足了低姿态:“妾惶恐。” 丽姑姑错过身:“老太太要知道的事情已经知道了,这次念在你忧心父母,孝心可表的份上,饶你一回,回吧。” 李蕖长舒了一口气,冲着屋中磕了三个头,才起身告辞。 幸而之前膝盖得以歇息,又有徐嬷嬷在一旁借力,才不至于走路太难看。 斜阳橙黄。 至芳华苑,李蕖刚迈入,便察觉芳华苑内气氛不对。 寂静无声,掉针可闻。 往里深走两步,她便看到红果翠果带着四个小丫头,瑟瑟发抖的跪伏在地上。 斜阳将立在院中的那个身影拉的很长。 李蕖心中狂跳。 她料到他得知燕地之事,会来找她。未料这么快! 她死死地握紧袖中的拳头,告诉自己,置之死地而后生! 过了这一关,往后都是她的主扬! 咽喉不自觉吞咽,她调整好了情绪,推开了徐嬷嬷,缓缓的上前。 他站在那儿,眼神定格在门前的廊柱上。 她顺势看过去,忆起来。 前不久,她便是靠坐在那根廊柱上,任他亲吻的。 凉意微添。 李蕖压住从内而外散发的颤意,缓步上前,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腰,将脸贴在了他的后背,想要汲取一丝心安。 周缙抬手,缓缓将她的胳膊拿开,转身,沉静幽深的眼眸,就这样静静的看着她。 李蕖见过他高高在上的样子,见过他大怒的样子,唯独没有见过他这般怒到极致又平静无波的样子。 仿佛之前的卿卿我我,都被他一朝删除,变成空白。 仿佛对她再没了一丝期待和心软。 山雨欲来。 她看着他的眸,心不住的往下沉。 她用食指勾缠住他冰凉的指尖,软声道:“爷……您这样,妾害怕。” 正文 第41章 爆发 她抬起他的手,将他的手背放在自己柔软的面颊上,努力向他示弱示好。 她柔声放缓了语调:“妾知您听了妾家人的话,定对妾有诸多误会,您给妾一个解释的机会,好吗?” 他一言不发。 屋中怀春翻箱倒柜的声音清晰传来。 她将他的手从脸颊拿开,依恋的缠在手中。 看了一眼屋子的方向,收回眼神,不解的问他:“爷要做什么?” 他终是开口,语气装作平淡似水:“送你归燕。” 她半晌反应不过来,呆愣了片刻,显得又萌又乖。 待反应过来,她脸上涌上不可置信:“什,什么?” 他将自己的大掌,从她葱嫩的指尖拿开,平静重复:“送你归燕。” 她似是不愿相信自己听到的话,盯他良久,直至眼眶慢慢蓄上泪光,才略显哽咽的问出口:“为,为何?” “爷和萧琮暂时不宜翻脸。” “那,那跟妾有什么关系呢?” 他不答反问:“萧琮待你不好嘛?” 她不作声。 他想到李蓉那个尖嘴刻薄的女子句句扎心之言,便不由自主的怒火中烧。 他努力压制,才能压制住心中的火气,假装不在意,替她回答:“他对你无有不应。” “带你赏春花秋月,给你财帛锦缎,让你识字学艺,许你贵妾之位!” “爱屋及乌,照拂你的家人,对你可谓宠爱至极。” 他又问:“萧琮长的丑嘛?” 萧琮没有周缙身上沉浸了杀伐果断的官气,但他自带贵气。 身为燕地出了名的美男子,自然也不丑。 他又替她答:“听说,你赞他‘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不待她辩解,他又开口:“萧琮有不为人知的怪癖嘛?” 萧琮身为燕王府的继承人,自小活在金规玉律之下,行事有章,并无任何不良嗜好和怪癖。 她知道他什么意思。 她拽着他的衣袖,委屈的看他:“他纵然是天下第一好,可妾不喜欢他,妾有错吗?” 他终于爆发,一把捏住她的腮,厉声质问:“你究竟是不喜欢他,还是不想与人为妾!” 蓄积已久的泪珠在他粗鲁的动作下滚落。 徐嬷嬷在一边吓得浑身一个哆嗦,闭目缩肩,半点呼吸不敢有。 “他为了找你,甚至愿意贡献出日进斗金的仙宝斋两成利,将仙宝斋往燕地之外布局,只为势力南侵。” “你告诉爷,这样一个品貌非凡地位尊贵的男人对你嘘寒问暖,为你折腰,你能毫无所动!” “你说你不喜欢他,你自己信嘛!!” “你只是自持智敏独立,不愿给人做妾罢了!” “萧琮待你掏心掏肺,尚换你计划了六年脱身南逃。爷待你自问时日尚短,比不得萧琮万分之一,你怎敢对爷说‘喜欢’二字!” “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骗爷!当真以为爷不会对你怎么样!” 他凶狠的手指用力,掐的她颌骨泛疼。 她抬手掰他的手指,他愤怒的甩开她,将她甩的踉跄着,一屁股坐到地上。 徐嬷嬷吓得赶紧去扶李蕖。 李蕖痛的尾椎骨发麻。 她借着徐嬷嬷的胳膊起来,一边揉着尾椎骨,一边委屈的看着他落泪。 像是一个被大人欺负的小孩,找不到可以说理的地方。 弱小,无助,可怜。 周缙想到自己为了她一句‘妾喜欢爷’,便抬手抹了她南下的踪迹,而她却是在骗自己,便遏制不住想要报复她的心思。 内心翻滚似暴风雨前的乌云,面上却一派平静。 他不为所动的看她:“回北地演给萧琮看去吧。” “爷怎么可以这么不讲理。”她控诉她,依旧锲而不舍的上前亲近他。 她似是怕极了他再动手,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捏住他的袖角:“纵然他是天上的明月,给妾照亮了无边夜色,可妾就是讨厌天黑!” “除了吴六公子一事妾不得已对爷说了谎,其余诸事,妾何曾说过谎?” 她委屈极了:“妾之前不愿与人为妾,爷难道不知吗?” “可妾偏偏遇到了爷,您招惹了妾。” 她松开他的袖角,颤颤巍巍的抬起胳膊,缓缓的朝他迈了一步。 见他并未发怒,她将双手从他腰间穿过,整个人投入他怀中。 “呜呜呜…情不知何起,一往而深,您要妾怎么办?” “如今妾折在了爷这里,爷怎能狠心,将妾推给旁人。” 她将脸埋在他胸前:“妾不要旁人,妾只要爷,不要送妾走,呜呜呜……” 他拽着她的后领,将她从怀里拽开,怒喝:“还敢花言巧语!” 她样子可怜至极,眼尾泛红,眼泪糊一脸,精致的脸上还有通红的指印。 他提着她的后领,像是提着一只‘喵呜~喵呜~’的流浪猫:“闭上你谎话连篇的嘴!” “看在你伺候爷一扬的份上,爷自会派人护你北上,顺便跟萧琮说明你跟爷一遭,全非本意……” 啪的一声。 李蕖抬手甩的这巴掌猝不及防。 全院仿佛被按了暂停键。 徐嬷嬷更是魂不附体,直接就跪了下去。 周缙腮帮紧绷,脸色淬霜。 李蕖抢在他发作之前开口:“爷既如此铁石心肠,当初何苦招惹妾?” “妾千方百计要走的时候,爷强掬着妾与您做那没羞没臊的事儿。” “如今妾满心满眼都是爷,您又对妾弃如敝履。” “妾合该被爷玩弄于股掌?” “你满心满眼都是爷?”周缙觉得可笑之极,拽过她的胳膊,连拉带扯的将她扯到了屋中放着笸箩的榻上:“这就是你对爷的满心满眼?” 里面放着几个荷包。 有四个小丫头新学的成果,绣样奇形怪状,看不出绣的是什么东西,但盛在荷包料子上佳,样式齐整,亦能拿来装个小东小西。 还有就是徐嬷嬷、翠果红果绣的荷包。 刺眼的是红果所绣的荷包。 料子跟李蕖之前送给周缙的那个荷包出自同一块布料。 就连绣花样子都大同小异。 她给周缙的那个,是双鱼戏莲叶的绣样。 笸箩中的这个,却是单鱼戏莲叶的绣样。 “你素手善绣,却拿丫鬟绣的东西谎称自己绣的敷衍爷!还敢巧言令色!” 他怪她中秋节送给他的东西,不是她亲手所出。 李蕖并没有立马解释她其实给他准备了睡袍,只是尚未完工。 她在想,周缙为什么认为她之前送她的荷包是自己绣的,现在为什么又知道荷包非出自她手。 有人趁机落井下石。 她没有立即解释的样子,落在周缙眼中便是无话可说的默认。 他眼神覆上寒霜。 恰逢怀春拿着搜到的东西,上前双手奉上:“爷,信印似乎便是这枚铜簪。” 周缙抬手接过,铜簪簪头是被图腾包裹的蚂蚁小字,因为字又小又密,乍一看像是图腾包裹着制作粗糙的花蕊。 虽然看不出图腾里面的内容,但周缙一眼便认出簪头图腾乃通宝钱庄的拓印图腾。 用于存取银钱所制。 换句话说,这根簪子是李蕖存在通宝钱庄存取钱要用的信印无疑。 找到了自己要的东西,周缙漠然看向了歪坐在榻上的李蕖。 他上前用铜簪微挑她的下巴,冷漠的跟她四目相对:“萧琮爱你入骨,送你北归岂不是放鱼入水,让你称心如意?” 他用铜簪那头的信印,拍拍她的脸:“爷说过的,爷让你高攀,你不攀也得攀!爷说话算话!” 说罢,直起身子,脸挂寒霜朝外走去。 李蕖瘫坐在榻上,后背冷汗浸透。 她就知道周缙不会轻易放她走。 她庆幸自己坚持‘喜欢他’的人设。 纵然他现在不信,但她有的是操作空间。 她缓缓的躺在了榻上,告诉自己,周缙有脾气是应该的。 任谁被宠物咬了,都会恼羞成怒的。 现在,自己所有的一切,基本都在他面前剖白干净了。 以后的局面,再差也不会比今天差。 徐嬷嬷紧张的进屋,发现怀春和那两个嬷嬷,几乎将屋子拆了。 李蕖放衣服的箱笼,放首饰的妆奁,睡觉的寝被枕头都被弄的乱七八糟。 来不及关心这些,她凑到李蕖跟前:“姨娘,您怎样?” “没事儿。”她疲惫的闭上眼睛,“让我睡会儿,我真的很累,头很晕很晕。” 红果和翠果也进屋凑到了李蕖的身边。 翠果气愤的告状:“姨娘,是怀春姑娘搬弄是非,拿香囊说事!” 李蕖摆摆手:“等我睡醒收拾她。” 红果将笸箩拿开:“姨娘躺好了睡。” 李蕖被翠果扶起,重新躺好。慢慢放松精神,她开口:“红果,给我膝盖上点药。翠果,找你兄长,跑一趟河洲大狱……” 声音越来越小,徐嬷嬷三人压根听不清。 “等我睡醒……” 至后面只有均匀的呼吸声传来。 正文 第42章 乖点 燕地易城,燕王府。 世子妃所居的清晖堂中,世子萧琮正逗弄着精神正好的小世孙。 两月前,世子妃蔺婉如为他生下了嫡长子。 若是不出意外,这时候,他本该还有一房恪守礼仪又聪慧机敏的娇美贵妾,任他揉搓喜爱。 可是她逃了。 丫鬟通禀:“晓左在外求见世子。” 萧琮笑着将食指塞入儿子的小手中,然后轻轻往外用力,看他抓着自己不松手,最后因为人小力轻,失了玩具而蹬腿挥拳,噗噗吐口水。 他头也不抬:“何事?” “说是南地有信传来。” 原本倚在床上,倾慕眼神毫不掩饰落在萧琮身上的蔺婉如,脸上笑容一僵。 瞥见萧琮闻言依旧在逗弄儿子之后,又悄悄松了一口气。 她生儿子有些艰难,身上至今淋漓不止,大夫建议百天内不能见风,如今出了月子,她依旧在将养身子。 半晌,她听到萧琮开口:“信拿来。” 蔺婉如不自觉的抓紧担在腿上的褥子。 丫鬟复又出去,不一会儿回来,双手递上竹筒。 萧琮拧开竹筒封蜡,取出信,原本和煦的面容随着纸上字迹入眸,慢慢变得深沉,这与他一贯温和的气质截然相反。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她的踪迹被人人为抹除了。 原本顺着她族亲的户籍和过所南查,出了燕地,过程虽然困难,但日日都有进展。 但,现在进展在河中断了。 她所依附无外乎自己和吴叙白。 吴叙白被他控在易城,又有谁能有这么大的本事,抹除过所往来记录。 非位高权重者不能。 萧琮走至熏笼边,挑开熏笼盖子,将纸丢进了熏笼中。 眼瞧纸张被灼热发红,燃烧成灰,心也似被灼烧一般,越发尖锐的难受。 他就知道,以她的容貌身段,定然会被人觊觎。 珍宝被盗的愤怒慢慢在胸腔蔓延成燎原大火。 他将熏笼盖子放好,转身大踏步朝外走去。 蔺婉如听着他又沉又快的脚步声,心不住的又闷又慌,待他身影彻底不见,立马招来自己的心腹嬷嬷:“南地可有消息传来?” 至嬷嬷将南地新传来的信奉上,蔺婉如看了之后,才松开紧抓被褥的手,呼出一口浊气。 她靠在软枕上,一开始是唇角微勾,后来是止不住的笑出声。 “李蕖这贱人,大概是被别的男人收去了!” 心腹嬷嬷闻言亦是大喜:“世子妃可高枕无忧了。” “不,世子待那贱人用心至极,他不会善罢甘休的!继续跟踪,他早晚能查到她的踪迹!” 想到有那么一天,蔺婉如便忍不住浑身发抖:“绝对不能让她回燕地!” 她要她死在外面! 梦中的李蕖,突然觉得心悸,猛地从榻上坐起身子,大口大口的喘气。 “姨娘!”红果赶紧给李蕖端了清水。 一杯饮下,李蕖看看外面天色,长舒一口气:“什么时辰了?” “快至人定了。” 人定,晚上九点至十一点。 “翠果呢?” “去灶房热饭菜了,打算热好了回来,喊您起来用些。” “河洲大狱那边什么情况?” “翠果哥哥传来一次消息,说河洲大狱那边安排了国医给李家人看伤,但是三爷并没下令放人回济水巷。” “可否再用刑了?” “三爷吩咐给治伤,想必是不会再用刑了。” “嬷嬷呢?” “嬷嬷歇了。” “她手怎么样?” “出了点血,睡前换了药,并无大碍。” “院子外面还有人看着?” “怀秋的人撤了,但是老太太那边的禁足尚未取消。” “三爷那边有什么消息?” “三爷那边似乎明早要出远门。” 李蕖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他说让她高攀的,应当不会对她做什么惨无人道的事情。 人身安全没有威胁,李蕖才有空处理别的事情。 “荷包怎么回事?” 红果噗通跪下:“当时怀春姑娘让奴婢和翠果交出房内之事,给她带来的两个嬷嬷。” “奴婢和翠果坚持要等姨娘回来定夺,便跟怀春姑娘说了两句口角。” “后来三爷进院子,奴婢和翠果都未注意到,怀春姑娘突然提到了荷包。” “问笸箩中的荷包是谁绣的。” “奴婢以为她想要奴婢的荷包,便将荷包拿过来献给她,说是奴婢绣的。” “她非说这是姨娘绣的,还说姨娘之前送了一个相似的给三爷。” “奴婢便说都是奴婢绣的,然后,然后三爷就进门了……” 所以是怀春在落井下石? 李蕖看向红果:“这事可跟嬷嬷沟通了?” 红果点头:“嬷嬷说,当日她去锦绣堂送荷包,亦是怀春姑娘接待。” “嬷嬷还说,她当日只说荷包中的画是姨娘亲手所画,并未提及荷包只言片语。” 换句话说,将荷包送到周缙手上的人,怎么说荷包来历就不是她们能掌控的了。 加上下午怀春又主动故意给红果挖坑。 “有怨在前,动机清晰,落井下石,是她无疑。”李蕖说着,便听到轻缓的脚步声靠近,翠果到门口探头探脑。 见到李蕖醒了,她眼睛一亮,提着食盒蹬蹬进门:“姨娘,锦绣堂的表小姐被老太太连夜送往徐州了!” “听说表小姐走的时候,哭的眼睛都肿了!” 李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是这样吗?” “表小姐自然不能跟姨娘比,姨娘哭一哭那叫肝肠寸断,惹人怜惜。表小姐那叫涕泗横流,不忍直视。” 翠果说着,拿过了矮榻,将饭菜摆上:“姨娘,河洲大狱奴婢的哥哥盯着呢,已经请医,并无大事,您放心吧。” “常三娘给了奴婢一盅汤,让奴婢拿回来放在热水里温着,姨娘半夜起来都有东西果腹。” 红果服侍李蕖简单洗漱了一下,李蕖才开始用饭。 睡了一觉,头痛欲裂的感觉缓解,人舒服多了。 胃口大开,吃了一碗米饭才罢休。 房间已经被红果和翠果简单收拾过了,有些损坏之物尚未统计。 翠果噘嘴:“库房也被糟践了,损失是不是应该算在怀春头上。” 她叭叭的控诉了一遍怀春,像是一只奋斗的小鸟。 李蕖再三跟她保证会收拾怀春,她才愤愤罢休,给李蕖准备热水沐浴。 热水氤氲,李蕖浑身放松,复盘了目前处境,便开始着眼未来。 刚想着,她是万万不能得罪周府主子的,便听到一墙之隔的房间里,翠果高声道:“三爷安,姨娘正在沐浴。” 浴房中的李蕖蹭的起身,匆匆从浴桶中出来,不及擦拭身上水渍,便听浴房门被推开。 她将睡衣外袍胡乱裹在身上,刚避入屏风,高大的身影便出现在眼前。 她抬手遮在胸前,就听周缙冷声道:“躲什么,哪里爷没看过?” 他明显还在生气中:“过来,伺候爷沐浴。” 她不动,侧过身子不看他。 “爷数三下。” “妾生气了,妾不想伺候爷!”她低头用脚趾画圈圈。 他视线沉沉落到她身上。 半遮半掩,半湿半露,还有小脾气。 她大概不知道自己这般模样有多勾人。 他正欲教训恐吓她两句,让她主动过来,便听她道:“罢了,谁叫妾喜欢爷,跟您呕什么气。” 她似是无力,小老太太一样深深叹口气,抬手将手中浴袍似固定浴巾那般固定住。 抬眼看他,似怨似娇,认命似得走到了他身边,乖乖的抬手给他解腰封。 她咕哝:“妾之前跟爷都不认识,您对妾粗鲁又不好,难道妾会对您瞬间掏心掏肺!” “如今倒好,妾与爷亲亲密密的,妾的话爷半点不信,倒是信了旁人的话。” “别废话,爷不想听你这巧舌如簧的妇人唠叨。” 她抬起小拳头捶他胸口:“妾就喜欢唠叨,爷不听,妾不伺候了。” 说罢转身便走。 周缙过来,打的就是临行之前狠狠报复她欺负她的心思,哪里肯让她走。 长臂一揽,将腿长腰细的人儿搂入了怀中。 同时,她身上那股子说不上来的清香扑面而来,他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身心皆酥。 他将她拥的更紧,在她耳垂边警告:“当人妾室,就要有当人妾室的觉悟!” 他声音略哑:“再敢对爷动手,爷折了你的爪子!” 他将她翻过来,面对自己,低头去吻她,却被她躲开。 她幽怨看他。 他大掌掐着她腰肢,似是在估量等下要用的力道:“爷不在乎你有多心高气傲,如今落到爷的掌中,收起你那些小心思!” “乖点,爷自给你好日子过,不乖,爷有的是办法让你乖!” 他抬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勺,让她逃不掉。 正文 第43章 告状 至背后抵上了架子,她气恼的呜呜呜哭起来,他才放过她。 她趁机大口喘息,他趁机解自己的腰封。 他用额头抵着她额头,看她娇软的喘息,看她引颈待戮的可怜模样。 他承认自己是有点嫉妒萧琮的。 嫉妒萧琮早早发现她的美好。 他甩开外袍吻她,又凶又狠。 他更气她张嘴闭口就提‘喜欢’的骗人模样。 那一刻,他又是解气的。 对企图骗人感情的骗子,就应该回应她的‘喜欢’,直接了当惩罚她。 * 被红果和翠果从床上挖起来救命的徐嬷嬷,刚进屋就听到隔壁浴房传出李蕖可怜的求饶声。 她骚的老脸一红,转头便看到红果和翠果羞得头几乎埋到了地上。 徐嬷嬷带着人出了屋子,翠果解释:“三爷来的时候,脸色真的极差。” 徐嬷嬷心累:“他又没有提剑,怕什么!” 红果一声不敢吭。 翠果狡辩:“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奴婢们真的害怕。” “行了,大惊小怪,备水,准备干净衣物,赶紧做活去!” 话音落下,就看到红果和翠果两人齐齐往外走,齐声:“奴婢去让人送水。” 徐嬷嬷:“……” 终究是本嬷嬷承受了所有。 看了看自己包裹成粽子的手,她又急急追了上去,压低声音喊:“回来一个,回来一个!老嬷子的手还受着伤呢!” 至春潮散去,已过子时。 李蕖先洗漱出了浴房。 换上干净的浴袍,她坐在榻上,双腿伸的笔直,将裙摆懒懒的拢至膝盖之上,让翠果给她的膝盖上药。 翠果去拿药箱。 红果贴心拿过干发巾子给她擦湿发。 因为周缙到来,翠果和红果大气不敢喘,房间寂静无声。 李蕖盯着脚丫,看脚趾扭动跳舞。 “姨娘的避子药丸不多了。”翠果坐在脚踏上,正准备给李蕖上药,一抬眼就看到自家主子裙摆之下的大腿深处,隐约可见被用力掐出的红痕。 翠果耳朵一红,赶紧收回眼神,仔仔细细给李蕖膝盖上药。 至周缙出来,看到的便是美人露着修长玉腿斜卧榻上,抱着软枕闭眸缱绻的模样。 “裙摆弄那么高干什么,还没受够苦楚!” 李蕖睁眼,娇嗔的剜他:“妾今日受了好些苦,爷就不知道怜惜怜惜。” 周缙自是早就注意到她膝盖上的淤青。 她总是这样娇嫩。 “嗤。”若非看她今日可怜,后面有的她哭! 他也不指望她能过来服侍自己穿衣,她之前就没这份贤惠,现在伤腿更是理由多。 那两个丫头也是没眼力见的。 他拿过一边干净的衣裳自己穿。 李蕖见他要走,赶紧起身,上前主动献殷勤。 许是她刚才配合的令他很满意,他身上的煞气散去不少,不似之前来时那般冲。 她一边服侍他穿衣,一边小心翼翼觑他脸色。 从里衣,至外袍,她或不小心碰到他肌肤,或抬臂为他整理衣裳穿过他腰时,用胳膊蹭他遒劲的腰身。 有意无意,暧昧撩拨。 他静静等着她下文。 果然,她软声略带祈求的开口了。 “妾想去见见爹娘。” 见他不应声,她似是失望至极,退而求其次:“爷不会再审他们了吧。” 他垂眸觑着她。 沟壑深深。 他又抬头将目光移向了别处。 她将他腰封系好,然后像牛皮糖一样用胳膊缠着他的腰,脑袋在他胸膛蹭了蹭,抬头撒娇温软的问他:“妾刚才乖不乖?” 周缙眼神飘忽了瞬间,旋即回神,将到唇边的回应咽了下去,并开始板着脸掩饰自己真正的情绪。 她听不见他说话,软乎乎的唤他:“缙郎…” 他额角轻跳:“闭嘴!” 她似是料到他要抬手将她的胳膊拿开,率先使出牛劲将他抱的更紧,撒娇摩擦他的灵魂。 她娇声娇语的问:“爷要出门几天?什么时候回来?” 她秀眉微拢,似是愁苦:“妾若是思念爷怎么办?” 她软软哀求:“爷今晚留下哄妾睡觉吧!等妾睡着了您再走,好不好?” 周缙咬紧了后槽牙。 他知道她在用美人计,他上过一次当还能上第二次? “你若是睡不着,今晚就不要睡了!”他抬手去扯她的睡袍。 他以为她会躲,但是没有,她任由自己将她左肩睡袍拉下肩头。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又害羞的将眼神挪到了一边,小女儿的娇美与娇媚被她展现的淋漓尽致。 好容易压下的欲念突然燎原,周缙本能的喉结上下滚动。 他深深的看她,抬手要勾起她的下巴。 她却松开他的腰,后退两步,转圈问她:“好看吧?” 手抬了一个空,人也跑得快,他迅速扫了眼屋中那两个没眼力见的丫鬟,发现那两个丫鬟像是鹌鹑一样,头低低的啥都没发现,瞬间放心多了。 抬起胳膊撑了撑,他咳了咳,清清嗓子,以掩饰自己上钩的尴尬。 李蕖转了一圈,轻拢被他扯下肩头的睡袍,到他跟前,捏起睡袍上的绣花向他展示:“妾也觉得好看。” 周缙实在不知道衣裳上的花有什么好看。 她将睡袍缠绕指尖:“这是百合花,有百年好合的寓意,是妾一针一线绣上去的。” 提到绣东西,他就不开心:“跟爷有关系!” 她嗔他一眼,转身走到了桌边。 周缙这才看到桌上的托盘中放着一件玄色衣裳。 她将衣裳捧到了他面前:“妾知这花绣的逾矩,不该是妾能妄想的。” 她将衣裳抖开,是一件跟她身上素绸样式相似的男人睡袍。 周缙看到了睡袍上尚未完工的绣花,跟她睡袍上的绣花一模一样。 她捏起玄色睡袍上尚未绣完的花,轻轻在指尖摩挲:“但是妾就是想要跟爷一起穿它,一晚也好。” 她低着头,他看不到她眸中神色,却能感受到她珍爱这花的心情。 他漠然看她,并不相信她。 “可是妾手受了掌刑,给二夫人绣了台屏,给老太太绣了鞋垫,将自己的这件睡袍完工了,爷的这件妾日以继夜还是无法在中秋前完工。” 她抬头看他,眸中清澈干净:“妾不知爷哪里听说妾给爷绣了香囊一事,妾从未说过那香囊出自妾手。” 她将睡袍上的绣花拿高,展现在他面前:“妾不仅善绣,妾更善双面绣。这才是妾的绣品。” “妾若上手,只会给爷绣最好的双面绣,妾待爷真心赤忱。” 她缓缓放下了绣品,似是想到了什么,失落的垂眸:“那日,妾只给爷画了画。” “妾当时想,若爷能回来陪一陪妾,好过妾在中秋夜一人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他眸中欲念已散。 光听她三言两语,他都能想象到昨晚她抱着何种心情在院中等他,见到他又受到何等令人窒息的惊吓。 她不再撒娇,亦没有表现出委屈,抱着睡袍,坐到了榻上,似是寻常人家的贤惠妇人,替夫君叠弄衣袍。 她不说其它,只说香囊一事:“爷冤枉妾。” 他坐到一边,拿过靴子上脚:“此事,爷自给你一个交代。” “妾的房间被爷下令弄得乱七八糟,首饰坏了,衣裳刮丝了,就连耳房妾用来做口脂的房间都被翻的难以下脚,更别提库房东西!” “那铜簪就放在妆奁里,爷何故发现了铜簪,还要将妾的东西弄得乱糟糟的!” 明着埋怨周缙,但周缙却听出了言外之意。 她说的是怀春。 李蕖也不扭捏,既然要告状,那就一鼓作气。 “妾那日去库房,听怀春姑娘介绍,说爷库房的那套翡翠头面异常珍贵,爷若是有心赔礼,便赔那件吧。” 剑指怀春。 他起身理了理衣袍:“缘何对怀春有如此大的敌意?” 李蕖不可理喻的看他:“妾怎敢对怀春姑娘有敌意?” “怀春姑娘是爷的人,妾见她向来是恭敬有礼。” “只今日上午她领着爷的旨意,带着人闯入妾的房间,亦未经允许上前抢了红果手中的梳子要给妾梳妆,无礼至极,妾才忍无可忍给了她一巴掌。” 她又放缓了语气:“还望爷在怀春姑娘面前为妾美言两句,让怀春姑娘切莫跟妾计较。” “妾当时也是被家人安危所扰,才接连做出打她和忤逆老太太的事来。” 此时将怀春和老太太放在一起说事,实乃大大的捧杀。 她将睡袍叠好,归置到一边:“没得下次徐嬷嬷再去锦绣堂传话,传到爷耳中的话再变味了,回头吃苦受罪的还是妾。” 说完,她起身走到他跟前:“爷不留下哄妾睡觉?” 周缙看她一眼,抬步朝外走去。 她小步跟在他身后,送至廊下,倚在廊柱上目送他。 蓦地,她开口:“缙郎~” 周缙终是慢慢停下脚步,侧身看她:“何事?” 她笑着,檐上灯光照亮了她亮晶晶又期待的眸:“回来记得给妾带礼物,妾等您归家。” 周缙用鼻子重重回了一个:“嗯。” 然后,转身,抬头挺胸,大踏步离去。 直至出了芳华苑,看到等在外面的怀秋,他方压下唇角几不可查的笑意,淡声开口:“将怀春唤至眠晓居。” 正文 第44章 盼归 李蕖靠在廊柱上看着无垠夜色,抬手去抓,明明什么都没有,她却像是抓到了什么,然后放至唇边,轻轻一吹。 掌中那莫须有的东西,似是蒲公英一样,随风自由远去。 她抬眼追随,眼神由近至远,望穿深宅大院,最后落在了极远的天边。 她浅笑喃喃:“此局往后,优势在我。” 翌日,李蕖晚起,醒来便看到翠果两眼亮晶晶的蹲在床头看她。 她坐起身,闭眸适应了一会儿光线,然后才看向翠果:“好事?” 翠果一下子激动起来:“怀春姑娘被三爷配人啦!” 声音拔高的突然,骇的李蕖忍不住闭眼,一脸无奈的将身子往后仰了些许。 “啊啊啊,姨娘您真是太厉害了,三言两语,没哭没闹,就闲聊两句,三爷就将人处置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今早听到的八卦,激动的起身,以拳击掌,走来走去。 “您不知道,听说昨夜怀秋去锦绣堂传话让怀春姑娘去眠晓居的时候,怀春姑娘还打扮了两刻钟!” “谁想待了半盏茶不到就出来了!” “然后今早怀石便去了寿安堂,传达了三爷要给怀春放出府配人的吩咐。” “现在事情都传开了!大家都在笑话怀春呢!” 翠果自知道怀春用荷包玷污自家主子在三爷心中形象开始,便厌恶怀春至极。 她简单直白,谁是她主子,她就向着谁,谁对她好,她就向着谁。 姨娘是她主子,对她也好,她就坚定不移的站自家姨娘! 李蕖对怀春之事不做评价。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怀春对她心机不纯,而她又恰好有能力出手,便不能大度的笑看她坐大。 借力罢了,不算多高明的招儿,但是省事儿。 既能掂量出怀春在周缙心中的位置,又能看出周缙对近身之人的处理方式。 结果在预料之中。 不愧是周三爷! 叹口气,她掀被子下床洗漱。 洗漱完毕,翠果将准备好的衣物拿来,服侍李蕖穿衣。 李蕖抬手:“大狱那边可有消息?” 翠果今天心情很好:“今早奴婢的哥哥刚到大狱门口,之前那塞银子都爱搭不理的狱丞便笑着上前攀谈。” “说姨娘您娘家人已经被挪到了单独又干净的牢房休养,三爷安排了京城来的国医圣手医治她们。” “只二姑娘脚上有伤,怕李夫人见了伤胎气,给单独安排了一个房间。” “三爷虽然没有直接下令放人,但让眠晓居伺候的怀石一日三餐送饭,荤素都有。” “想必是想等她们伤愈之后,再让她们出来跟姨娘团聚。” 翠果想的乐观,李蕖却不这么认为。 周缙这次发了狠,定要将所有都弄的清清楚楚才罢休,定还有事情他尚有疑窦。 穿好衣裳,两人挪到了梳妆台前。 翠果梳妆手艺不如红果,但比李蕖又强上万倍。 乌发错落,挽了两根挑簪,端庄简单,恰到好处。 至饭厅,徐嬷嬷已经张罗好了一切等着。 李蕖刚坐下,守门的丫鬟便进门禀告说怀香姑娘求见。 李蕖和徐嬷嬷对视一眼。 徐嬷嬷亲自去门口迎,回来的时候,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线。 缀在她身后的怀香,进门规矩的给李蕖行礼:“爷出门前吩咐奴婢将库房姨娘能用到的衣料首饰,摆件玩意儿送些过来,说是赔礼。” 外面动静不小,翠果走到门边伸头看了一眼,便激动的嘴长得老大,手不停的招呼李蕖,仿佛在说:姨娘快来看,姨娘快来看! 李蕖顺着她身形往下,便见她双脚飞快交换踩地。 雀跃不已。 见此,李蕖便放下筷子,起身到了门边。 但见院落中二十个仆妇,两人抬着一口铜扣大箱子,在院中依次排开。 箱盖打开,里面布料,皮料,摆件,笔墨纸砚,首饰等生活所需应有尽有。 怀香回身,亲自取了放置整套大大小小共二十三件的帝王绿翡翠头面托盘到李蕖面前:“这是三爷特意吩咐的。” 李蕖抬手拿起了托盘中的一只镯子。 入手细腻光滑,手感温润,沉沉坠手。 顶级翡翠果真让人爱不释手。 她并未上手戴,又放了回去:“好看。” “另有时兴的料子,奴婢已经按照姨娘的尺寸,吩咐人裁衣。”她将托盘小心翼翼的给了翠果。 “姨娘若是另有需,可随时差人喊奴婢过来吩咐。” 这大概就是周缙口中的‘好日子’。 李蕖礼貌道谢:“有劳怀香姑娘。” “都是奴婢本分。”怀香规规矩矩,浅声带笑,“若姨娘没有吩咐,奴婢便先告退了。” “辛苦一趟,我请诸位喝茶。” 李蕖侧身,便见翠果将翡翠归置好了之后,取了打赏过来。 她笑着到了怀香身边,双手奉上鼓鼓荷包一个,碎银些许。 “奴婢代她们多谢姨娘。”说话间,怀香动作极小的将荷包塞入了袖中,握着碎银行礼告退。 待怀香带着人离去,李蕖自去用饭。 徐嬷嬷和翠果早已跑到了院子中,招呼下面丫头清点东西。 对于壮大李蕖的私库,她们似乎有无限热情。 饱饱的用了一顿饭,喊翠果领人进门撤了剩下饭菜,她便到廊下消食。 没有翠果这个能写会算的人录账,院中事情便暂时停搁。 四个小丫头不敢对摆在日光下各式各样的首饰露出羡慕表情,只围着装布料的箱笼叽叽喳喳。 徐嬷嬷走到了李蕖身后,难掩笑容:“三爷待姨娘终究是不同的。” 别的东西都不算什么,那套翡翠头面实在逾矩。 李蕖浅笑:“一人挑一匹布,嬷嬷您挑两匹。” “多谢姨娘。” 徐嬷嬷将姨娘赏布的消息一说,全院欢呼。 时下实行钱帛兼行的财政货币政策,布匹是硬通货。 李蕖看着小丫头们简单满足的笑,唇角笑意不由真挚了两分。 眼神一转,她突然看到荣嬷嬷带着两个丫鬟朝这边过来。 因为人都在帮忙盘点东西,没有人看大门,荣嬷嬷畅通无阻。 李蕖远远看到,连忙下了台阶迎上去。 荣嬷嬷至李蕖跟前,率先行礼:“姨娘安。” 李蕖还了一礼:“您亲自过来,是否有要事?” 荣嬷嬷浅笑着:“怀春得三爷恩典,出府外嫁,锦绣堂人手不够,老太太命老奴送两个丫头去锦绣堂让怀香使唤调教,挑拣留用。” “恰好路过姨娘院子,发现无人看门,特进来问一声,姨娘这边是否还缺人手?” “若是缺,姨娘不若挑一个留用,都是丽姑姑调教好的家生子,也省的回头锦绣堂那边再裁人。” 李蕖扫了一眼荣嬷嬷身后的两个丫鬟。 两人都低着头,瞧不出容貌如何,但那身材,是她院中这几个营养不良的干巴棒子拍马难追的。 李蕖微笑:“妾怎敢夺三爷所好,若是嬷嬷有安排,不如再挑个送来。” “不打紧。” “那便请嬷嬷安排。” 荣嬷嬷转身随意指了一人,那人便跪下给李蕖叩头:“求姨娘赐名。” 李蕖从始至终微笑:“绿色显俏,更衬肤白,你身上穿的衣裳很衬你,便叫绿果吧。” 不知何时归来的翠果闻言噘嘴抗议。 李蕖假装没看见。 “今日正好,三爷送了些许料子来,院中人人有份。” 李蕖笑着看向翠果:“翠果,挑拣一匹绿色的料子给绿果。” 绿果赶紧磕头:“谢姨娘赏赐,谢姨娘赐名。” 翠果满心不甘的去挑料子。 “起来吧。”李蕖看向荣嬷嬷,“妾屋中两个大丫鬟分别是红果和翠果,便只能先委屈她做二等丫头了。” 荣嬷嬷也笑着,看不出情绪:“送到姨娘院中,便是姨娘的人,姨娘您安排便好。” “劳嬷嬷操心了。” “都是老奴分内之事。” 李蕖错步,将荣嬷嬷往一边引:“今日赶巧,妾回头也挑一匹料子,送您房中,望您别嫌弃。” 荣嬷嬷看出李蕖有话要说,跟李蕖到了一边:“哪里,是老奴有幸蹭上姨娘这边的喜事儿。” 李蕖浅应:“三爷怜妾罢了。” 两人缓步走至一边,距离众人远了些。 而提到一个‘怜’字,荣嬷嬷不由想到了自己亲去河洲大狱听到李母的叙述。 眼前这位姨娘的过往,说是绝地求生,逆风翻盘,也不为过。 想到李母字字泣血的哭诉,李二姑娘受刑至昏迷都不愿吐露的心酸,荣嬷嬷便不由自主的深吸一口气。 不等李蕖开口打听,她便主动开口。 “老太太心善,念在姨娘隐瞒和燕王世子过往一事,是形势所逼,情有可原。” “且姨娘是清白之身入府,三爷已不究,便也不打算深究。” 追根究底,这事并未触犯老太太底线,亦未让老太太受损失。 李蕖赶紧行了一礼:“妾谢老太太宽宏。” “姨娘从闭塞的村子,走到河洲,一步步的不容易。老太太佩服姨娘的韧劲,对姨娘过往亦有两分怜惜。” 荣嬷嬷如实道来。 “老奴我一把年纪,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是昨夜从河洲大狱出来的时候,老奴是佩服姨娘的”。 “回府之后,老太太听了老奴的转述,亦久久未语,末了叹句:可惜投错了胎。” 怜爱之意,溢于言表。 “可姨娘大好的局面,被早晨跑到寿安堂告状的怀春一嗓子吼的稀碎。” “姨娘让三爷遣了怀春,实是不智之举。” 原是怀春之事,惹了老太太不快。 “怀春年二十三,早已过了婚嫁的年龄,主母进门便可开脸抬姨娘,这是老太太原计划好的。” 李蕖赶紧行礼告罪:“是妾言之有失造成恶果,等下妾必给怀春姑娘送一些添妆,聊表歉意。” 说着,她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绿果:“妾会好好安排绿果一事的。” 对怀春,她送走人不算,还打算去恶心一把。 对绿果又是另外一副态度。 荣嬷嬷挑眉:“怀春犯了姨娘忌讳?” “妾不敢,怀春只是犯了三爷忌讳。” 李蕖将荷包之事三言两语概括,荣嬷嬷听了之后了然:“挑拨离间,主动生事,犯了大忌,怀春该有此劫。” 说罢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绿果:“姨娘是个聪慧的人,老太太只是心疼三爷罢了。” “妾亦心疼三爷。” 荣嬷嬷点点头:“姨娘能有今日不容易,如今得三爷宠爱,也算是苦尽甘来,往后收心好好伺候三爷,下半辈子自是无忧。” “妾省的。” “说到底,这都是男人的事情,女人贤惠大度亦能让男人高看一眼,姨娘切莫将自己的路走窄了。” “多谢嬷嬷提点。” 含笑恭敬的送走了荣嬷嬷之后,李蕖回到房间便收起了笑容。 徐嬷嬷将外面事情交给了翠果,进屋发现李蕖面无表情的坐在桌边,以为李蕖是因老太太目的不纯送人过来难过,开口自责。 “都是老奴的错,早该升两个丫头上来做二等,再调两个仆妇过来粗使看门的。” 李蕖闭眼,以手撑额:“并不妨事儿。” 怀春一事,足以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 她只是突然觉得很闷。 深宅大院,人员关系错综复杂,每行一事都需步步为营。 为人妾室,更是毫无地位。 长辈,主母,主君,三座大山已经够让人喘不过气。 竟还要干拉皮条这档子事儿。 幸亏她对周缙都是虚情假意,但凡有一点真情,她此刻就该疯。 爱是容不下三人行的。 而疯是不被世道所容的! “姨娘?”徐嬷嬷担忧的呼唤。 李蕖深吸一口气,睁眼。 这种泯灭人性令人窒息的日子,让她如何接受! 她厌恶! 她起身朝书桌走去。 荣嬷嬷说的没错,都是男人的事儿。 解铃还须系铃人。 得从周缙身上下手。 她添水研墨,镇纸抚平纸张,挑了一只较细的兔毫笔,沾墨落字: 妾之缙郎,见字如晤。 一日未满,妾已觉与君似隔三秋……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秋露深重,妾思君恐露更深重……妾盼君归。 正文 第45章 归府 周缙离开的日子,李蕖总是轻松的。 三小姐定了一门亲事,是胡姨娘满意的,她给李蕖送了厚礼答谢。 常三娘求见了李蕖两次,一次是为常三求后续的调理方子,一次是给李蕖送亲手做的鞋子。 二房的三位姨娘总是携手隔三差五到芳华苑陪李蕖解闷。 没人提李蕖过往,亦没人提中秋之事,仿佛所有人都遗忘了那段并不愉快的时光。 李蕖虽不能出门去河洲大狱看望李家人,但翠果的哥哥买通了狱丞,偶尔送点东西夹杂信件狱丞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李蓉信上报喜,说李家人伤势已愈,并人均增重十斤,李母胎象安稳,让李蕖勿忧。 李蕖心中大安,更加频繁的给周缙写信。 ‘……妾思及前段时间似有笔误,将<更深露重>写成了<露更深重>,联想整句话,似乎是<妾思君恐露更深重>,怕君理解有误,特写此信,解释一二。’ ‘妾乃女中君子,并无表达妾思念君至不可言说之处,露华深浓无法遏制之意,望君莫胡思乱想,免深夜念妾而不能寐……’ 信依旧交给院外的怀石安排送出。 三天后,李蕖收到了周缙的飞鸽情书。 上言一字:滚。 至十月中旬,禁足期满,李蕖先去给老太太请安,奉上禁足期间抄写的佛经,以示自省心诚之意。 然后又去拜见二夫人。 巧姑引李蕖直接去了二夫人书房。 二夫人比夏日圆润些许,坐在账案之后,手指不停拨着算盘,听见李蕖请安之声,抬头看了一眼,笑着道:“可是要出门?” “夫人慧心,妾求出门,去见一见家人。” “猜你今日出了禁足期要出门,马车和人一早已给你安排妥当。” “妾谢二夫人体恤。” 二夫人翻着账本,头也不抬:“不必客气,三房没有主母,我才代劳罢了。巧姑,将准备好的对牌给李姨娘。” 巧姑奉上对牌,李蕖双手接过。 徐嬷嬷见机上前,奉上手中托盘。 李蕖开口:“此为润肤膏,适用天干造成的肤燥之症,手脚四肢身上皆可用。” “妾用着效果不错,夫人若是不弃,留着送人赐赏皆可。” 托盘上盛放各色大肚罐,二房成员人手准备了一份。 大罐是夫人姨娘的,小罐是小姐的,以罐颜色区分。 包装最为精致的,是天青色大罐。 巧姑笑着上前接过:“姨娘有心了。” 二夫人不知想到了什么,从账桌后起身,走到了托盘面前。 抬手拆开了天青色大肚罐的包装,挖了一指甲盖涂抹在了手背,挑眉:“恰似仙宝斋的仙露凝脂膏。” 李蕖垂眸谦辞:“不敢跟仙宝斋千金难求之物相提并论。” 又闲说两句,李蕖才辞了二夫人,和徐嬷嬷直奔河洲大狱。 到了大狱门口,李蕖竟有种近乡情怯的心理。 她无法直面被她连累的家人。 脑袋放空,呆站而立,一时思绪全无。 “姨娘!” “姨娘!!” 先去玉珍楼取吃食的翠果早半刻钟到,眼下正和她说话。 她没听清:“啥?不好意思,走神了,你刚才说啥?” 翠果笑着用下巴努了努:“姨娘,这就是奴婢的哥哥阿全。” 阿全垂头上前给李蕖叩头问安。 李蕖戴着幂篱,看不清少年模样,只知少年瘦削:“请起,不必多礼。” 阿全起身,垂首恭敬的道:“里头都已经打点好了,姨娘进去便可。” “这两个月有劳你。” “帮姨娘跑腿是小的荣幸,姨娘您请,小的在外面给您放风。” “多谢。” 李蕖迈步往前走,第一步却差点自己绊倒自己。 辛得徐嬷嬷扶了一把。 里面狱丞接引,态度客气。一路至深,所遇牢房犯人皆面壁而立。身静只余脚步声。 李蓉伤势好了之后,便同李父李母同一牢房关押。 李蕖脚步声刚一传来,李蓉激动的声音便传出:“这儿,这儿!” 李蕖不由自主小跑上前,一把握住了李蓉伸出牢房的手。 心中记挂瞬间落到实处,李蕖鼻子一酸,看着李蓉完整的手指甲,久久不愿挪开眼神。 李蓉照着李蕖的手打了一下:“是脚丫子,不是手,你看什么看!” 然后松开了李蕖的手,双手抓着栏杆,努力将脸贴在栏杆上,朝李蕖身后看:“玉珍楼的招牌你带来了没?” “带了带了。”翠果赶紧上前,艰难举起手中六层高的食盒,“都是李夫人和二姑娘爱吃的。” 狱丞打开牢房的门,便识趣的退走。 李蓉迫不及待朝翠果招手:“快来,快来,破桌子我都收拾出来了!” 翠果笑得合不拢嘴。 牢房外面,徐嬷嬷将李蕖的幂篱取下,然后退至一旁。 李蕖喉间干涩,一步一步朝牢房走去。 刚一进门,胳膊便被迎上来的李母抓住:“你怎么样?周三爷有没有怎么你?” 李蕖看着李母眼中难掩的忧心,眸子瞬间模糊:“娘~” 徐嬷嬷赶紧开口:“三爷已经息怒,三爷待姨娘极好。” 李母瞬间放心,长舒一口气。 下一秒,她一巴掌就打在了李蕖的胳膊上:“逆女,让你省点心非不省心,差点害死你爹!” 李蓉赶紧招呼:“娘,快来吃,再不来吃我吃完了啊!” 李母抛下了扁着嘴掉眼泪的李蕖跑了。 “你看你胖的,少吃点!” 李蓉不服:“娘你更胖!” “老娘是怀孩子,你跟老娘比?” 李蓉:“那比不了。” 李蕖酝酿好的跪地求原谅,磕头道歉等词和行为,被淹没在了玉珍楼的珍馐美味间。 徐嬷嬷拿出帕子给李蕖擦眼泪:“她们也是不想姨娘担心,左右事情都过去了。” 李蕖接过帕子自己擦拭,抬头,又对上了李父的眸子。 李父是哑巴,打小就被欺负,自卑岣嵝惯了,见人都是低头弯腰的,眼下对上李蕖眼眸,他笑笑,拍拍自己的胸膛:“哇哇呜!” 然后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仿佛在说:爹好着呢! 李蕖原本已经熄了的眼泪,瞬间又涌了出来:“爹~” 女大避父,李父瞬间无措,不知道怎么安慰李蕖,去拉了拉低头啃鸭腿的李母。 李母好容易将嘴巴中的鸭肉吞下去,拉着李父坐下:“快吃,再不吃阿蓉就要将咱的东西都送隔壁那小子手里了!” 李蕖闻言,依旧挂着泪的眸子挪到了蹲在隔壁牢房旁边的李蓉身上。 但见李蓉含羞带怯,耳尖微红,将拿着鸡腿的手,伸到了隔壁牢房中:“林公子,您好些天没沾荤腥了,不嫌弃的话,您尝尝玉珍楼的招牌。” 李蕖错愕,抬眸,便跟隔壁坐在角落中的林笑聪四目相对。 对方礼貌的微笑,并上前接过了李蓉手中的鸡腿,温声对李蓉道谢:“多谢二姑娘款待。” 李蓉羞涩的收回了手,不自觉摸着跟林笑聪疑似有触碰的手指。 “是京城来的国医圣手,林大人?” 林笑聪拿着鸡腿,起身,微笑礼貌的向李蕖行礼:“见过小夫人。” 李蕖看了看林笑聪,又看了看李蓉,泪意瞬间全无。 吃完饭,李家人并没将话题停留在受刑之事上,亦没人开口谴责李蕖连累了家人,话题围绕林笑聪展开。 李母嗑着瓜子:“要不是你二姐守宫砂还在,老娘绝对不会让隔壁那姓林的好过!” 前段时间,李蓉单独关押的时候,接触最多的人就是林笑聪。 李蓉不满:“人家可是正人君子。” “君子能把你迷成这样?” 李蓉脸红:“这叫日久生情。” 李蕖插话:“他给你治脚的时候,摸你脚了?” 隔壁林笑聪紧急避险:“某并未唐突二姑娘,取针,上药,皆带手套。” 李蓉支支吾吾:“我,我就不能对人,那个,那个一见钟情!” 李蓉看了眼林笑聪的方向。 林笑聪斯文的咀嚼嘴中鸡腿肉,察觉李蕖看过去,温和一笑。 是李蓉喜欢的斯文俊雅书生类型。 长相更是上佳。 气度亦是不凡。 李蕖总结:“非良配。” 李蓉不服:“我就不能遇上一个好的!” 李蕖看向林笑聪,暗示意味十足:“林大人到了婚配之龄,应是已有妻室。” 林笑聪仿佛并不聪明:“尚未娶妻。” 李蓉双眼冒星星。 李蕖:“……” “那是早已定亲!” “尚未定亲。” “定有倾慕之人!!” “尚未遇到另某一见倾心之人。” “那你定然不喜欢我二姐这样的粗鄙之人!!!” 林笑聪微笑,语气温和:“二姑娘坚韧不屈,纯真善良,待人热情真挚,并非粗鄙之人。” 李蓉如被灌了二锅头,脸红不已,晕头转向。 “那你要娶我二姐吗?” 李蓉瞬间清醒,一把捂住了李蕖的嘴巴,抱歉的看向了林笑聪,然后拽着李蕖,扭过身子,背着林笑聪露出她咬牙切齿的模样:“你抽风了!!!!” 李蕖拿下了李蓉的手:“他看到你卸掉脸上伪装的样子了?” 提及此,李蓉瞬间心虚。 一家姐妹,李蕖容貌被李母赞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李蓉又能差哪里去? 她抬手挠头:“咳,这个,那天早上我尚未来得及伪装,他,他便来给我换药了。” 想着这样说底气不足,她瞥了一眼李蕖:“不是你说能不带伪装隔夜就不带伪装隔夜的吗!” 李蕖指着林笑聪的方向:“他,年纪轻轻,国医圣手,背后定有家族托举。” 然后又指了指李蓉:“你喜欢他,只有做妾的命。” 李蓉脸色微变,并未应声。 阿全匆匆跑来,众人都被他吸引了注意力。 “姨娘,三爷归府。” 一言落,扬内气氛瞬变。 众人皆看向李蕖。 李蕖心中突突。 想到这两月来往信件内容,顿生不好之感。 深吸一口气,她起身掸了掸衣裳,准备回府。 被李家人刻意忽略的问题,终是浮出水面。 李母上前一把握住了李蕖的手:“阿蕖,没人怪你!只是,只是往后,你待如何?” 她紧紧盯着李蕖的眸,不愿放过她眸中一丝情绪。 李蕖看着李母眸中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嗫嚅半晌,终是微微一笑:“娘,你放心,我以后好好过日子。” 李母很想放心,但不知道为什么,听了这话反而更添惴惴不安之感。 徐嬷嬷帮李蕖戴上幂篱,李蕖拜别家人,转身朝外走去。 幂篱下,她面无表情。 下回,她不保证自己结局如何,但她定要家人,平安无虞。 正文 第46章 相见 坐轿至内院,刚下轿,翘首以盼的红果便迎了上来。 “姨娘,河洲白氏掌家夫人身边的金桂嬷嬷在院中等了姨娘莫约两刻钟了。” “可说何事?” 主仆一行人朝芳华苑走。 “并未,那嬷嬷带着礼,说话客客气气,想必不是坏事。” 徐嬷嬷插话:“白夫人今日上门有事?” “说是白氏姨娘被遣归后抑郁而终,白夫人上门道歉赔罪,另送了新人。” 李蕖快步而行的步子,慢慢放缓。 徐嬷嬷亦是有所领悟,又问了一句:“可是从寿安堂来的?” 红果答话:“正是。” 徐嬷嬷确认:“想必是来向姨娘道歉化怨的。” 老太太能让人来芳华苑,说明老太太点头收下了新人。 大族之间利益纠葛深重。 周氏为尊,白氏攀附。 结束一个女子的生命,会让两家都好看。 填入另一个女子的青春,是让两家跟以前一样和谐。 深秋叶黄,萧瑟随风起落。 至芳华苑,李蕖便看到院中有两个丫鬟捧着托盘,一个肩背挺直的嬷嬷立在院中,正在跟绿果说话。 红果悄悄凑到了李蕖耳边:“这嬷嬷眼睛瞎的狠,还以为绿果是姨娘,进门就给她行礼。” 跟在一边的翠果听到话音,不爽的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绿果眼尖,先一步看到李蕖归来,连忙上前请安。 今日李蕖去河洲大狱见家人,为了让家人放心,特意打扮了许久。 金桂嬷嬷随着绿果移动方向侧身,随意抬起眼眸,在接触到李蕖含笑而来的面容时,表情明显一怔。 就说能被周三爷看中宠爱的女子,定非凡品。 她垂眉过程,眼神扫过李蕖身姿,暗道输了。 新送来的十三娘,也比不得眼前这位身姿窈窕,风姿绰约。 待眼角余光瞥见李蕖身影走近,她屈膝行礼:“老奴白氏大夫人身边的嬷嬷,俗名金桂,见过姨娘。” 李蕖三两步上前,托起了金桂嬷嬷:“不敢当嬷嬷大礼。” “丫鬟不懂事,竟怠慢嬷嬷,还请嬷嬷不要计较,进屋用茶歇脚” 金桂嬷嬷笑着婉拒:“多谢姨娘好意。不敢耽搁姨娘时间。” 正主归来,她便开始说来意。 “九小姐冒犯了姨娘,夫人闻之震怒,其被遣归,亦是三爷恩典,怨不得姨娘半分。” “如今斯人已逝,还望姨娘能放下旧怨。” 说着对着身后两个丫鬟招手。 “白氏经商,常有奇巧玩意儿,今日登门,夫人特意让老奴送些来给姨娘赏玩。还望姨娘不要嫌弃。” 李蕖表态:“往事不可追,望贵府节哀。” 她推辞礼物:“妾受之有愧。” 金桂嬷嬷为求好而来,连忙道:“不值钱,博姨娘赏眼罢了,姨娘若是不喜欢,留着打赏也是好的。” “那妾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红果和翠果立马上前接过托盘。 任务完成,金桂嬷嬷便要告辞。 “时候不早,夫人差不多要辞老太太归府,老奴便不打扰姨娘了。” “有机会请再请嬷嬷喝茶。烦请替妾谢夫人惦记。” 李蕖说着,福了一礼。 “姨娘客气。”金桂嬷嬷还了一礼,便带着两个丫鬟告辞。 徐嬷嬷笑着相送。 李蕖目送金桂嬷嬷身影消失,转身回房。 绿果和另外一位升上来的二等丫鬟蓝果,忙伺候李蕖净手。 清水迎柔夷,葱白修长,曾经的萧琮,最爱把玩她的手。 洗了手,李蕖接过干帕子:“三爷归府可派人来传话?” 一直守着院子的绿果应声:“未曾。” 她将铜盆交给了蓝果,又接过李蕖手中擦手的帕子搁置在铜盆边上,自觉跟上李蕖。 蓝果早已习惯,默默干活。 李蕖坐到了梳妆台前,吩咐绿果:“挑件衣裳。” 然后又喊:“红果,来给我重新换个发髻。” 绿果应声去挑衣裳,李蕖坐着半晌没见红果过来。 她起身,伸头朝外间看:“红儿?” 红果和翠果围在桌子前,似乎被什么吸了魂魄,呆呆愣住。 李蕖好奇上前:“看什么呢?” 视线落到桌上托盘里的物件上,李蕖亦是震惊。 女人是视觉动物,天生对布灵布灵的东西着迷。 钻石李蕖不是没见过,可整套金镶火彩钻头面,和一条金镶彩钻璎珞,李蕖还是第一次见真品。 钻石是自然界中最坚硬的物质,以时下的工艺手段,从切割到制成成品,所耗人力物力可想而知。 而无论是火彩钻石,亦或者是彩钻石,能同时收集这么多,亦难得。 “拿上东西,快跟我走。” 对方下此重注,所图甚大。 目标不用想,便知直指周缙。 李蕖不想多掺和周缙的事情。 红果和翠果才回过神来,见李蕖已经出门,赶紧阖上托盘上的匣子盖子,小心翼翼捧着托盘,跟上李蕖。 紧赶慢赶至寿安堂,还是没追上白夫人。 李蕖无奈,便将白夫人送了重礼的事情报备给了老太太。 寿安堂中。 上首老太太端坐在榻上,手中捻着佛珠,淡淡瞥了眼托盘上的东西,最后将眼神落到了站在面前的李蕖身上。 李蕖垂眸,恭顺开口:“妾当时并未打开看,金桂嬷嬷只道是些奇巧玩意儿,待到人走,丫鬟准备记录入库,才发现是重礼。” “妾知此重礼不该妾收,还请老太太代为交还。” 老太太上上下下打量了李蕖半晌,才缓缓开口:“老三的宠妾,当得起。” “妾不敢。” “老身知你是个明白人,做事有分寸。回去吧,记住你之前答应老身的事情。” 李蕖拜别了老太太,便带着东西回芳华苑。 老太太无外乎一个意思。 她的一切,都是周缙给的。 周缙喜爱的女人配这些珍宝。 一切的前提都是,周缙的喜爱。 心中念着这个万恶的源头,抬头她便瞧见了他。 周缙拾步而来,身后跟着怀秋,俊美的面容看不出喜怒。 显然他也未料到会遇上李蕖,脚步不自觉顿住。 下一刻,他就看到她眸中扬起惊喜而又热烈的笑,提裙朝他跑来。 他不自觉微微抬起了胳膊,方便她双手顺利穿过他的腰侧,环住他的腰。 她撞入他的怀中,紧紧地抱着他,热烈而满足。 她将脸贴着他的胸膛,音色欢喜的唤他:“缙郎~” 周缙的面容不自觉柔和,他几乎本能的,渴望去触碰她柔软的腰肢,理智却让他的手划过了她的腰线,在她后脑勺拍了拍:“乖,爷带了你想要的礼物,回去看看喜不喜欢。” “嗯~”她摇头,贪婪的将他身上略显冷冽的松香过肺,在他怀中撒娇,“爷讨厌,竟然写信让妾滚。” 周缙下意识看了一眼周围人,喉结上下滚动。 李蕖身后不远处的红果和翠果不幸被他视线扫到,吓得缩头缩脑,大气不敢喘。 他再次拍拍她的后脑勺:“回去吧。” 她微微松开了他些,他方觉得呼吸顺畅了很多。 她笑着仰头问:“爷今晚回来用晚膳吗?” 他看她一眼,视线挪开,显得正经端方:“晚上有局,改日陪你。” “那爷晚上会回来哄妾睡觉吗?” 他沉沉的回了一个:“嗯。” 她踮起脚,在他以为她要主动送吻的时候,她却凑到了他耳边,呵气如兰:“妾等您……” 周缙原本死寂沉默的心境,这会儿是欢喜难忍的。 他用眼角余光看她给自己行礼,规矩的告退,忍着不回头看她的冲动,抬步入了寿安堂。 正文 第47章 礼物 薄被拱起优美的线条,暖暖的裹着被中酣睡的小人。 周缙尚未洗漱,身上带着脂粉酒气,看着女子娇美的睡颜,抬手扯了扯自己的领口。 倒霉的翠果排到今晚守夜,跟她一组的是绿果。 为了不让绿果靠近周缙,抢了自己姨娘的宠爱,她只能舍身上前,小心翼翼的开口:“请问三爷,是否要掌灯?” 周缙靠在床架上,喉结上下滚动:“备水,滚远点。” 没眼力见的东西! 翠果逃也似的退下,并拉走了候在门口的绿果。 床上之人窸窸窣窣,从胸口被褥起起伏伏的平躺状态,变成了侧身。 月上中天,将屋中大半笼在华光中。 周缙一眼便看到单薄睡衣所包裹的浑圆,被咯吱窝掖住的被子挤压推拱,显得沟壑更深。 他深吸一口气,终是忍不住等水来,倾身上前捉住了她放在被褥外面的小手手腕,将手腕压上枕头的瞬间,她侧躺的身姿也被带成了平躺。 他吻上日思夜念的唇,先是满足,然后是欲壑难平。 李蕖在他抓住她手腕压上来的时候,被惊醒了。 他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直接就是攻城掠地的讨要。 便是一个吻,李蕖已经能感受到他如烈火般炙热的需求。 他扯开了令他嫉妒的被褥,深吻她脖颈敏感的神经,抓住她柔软的腰,将她带向自己腹下,让她隔着衣料感受他的欢喜。 她挣扎,推搡,强烈表达自己的不满。 他猝不及防被一脚蹬到了胸膛,整个人被蹬下了床。 月光照亮他脸上的表情,是下意识表现出的蹙眉不悦。 李蕖往床里缩,埋怨冷哼:“爷失约在先,又带着满身脂粉味!没得在别处没讨到好,来了妾这里扰人清梦!” 房间酒气熏人,李蕖嫌弃至极:“爷还未洗漱!” 周缙坐在地上,抬手捏眉心,大掌投下阴影,让她不能完全看到他的表情。 她刚才那一脚确实有点狠,她有些忐忑,选择继续观察。 周缙终是没舍得对她说重话,起身,默不作声朝浴房走去。 现已过子时,他说回来哄她睡觉的,是他失约在先。 不声不响,不一会儿李蕖便听到了浴房传来动静不小的水声。 绿果进门掌灯,可怜的翠果为了不让绿果近三爷身,只能倒霉在浴房门口战战兢兢的等传。 周缙洗漱好了之后,径直出了浴房,并未换人进去伺候。 翠果死里逃生。 到了屋中,他径直坐到床边,眼神停留在床上裹着被子,背对着她的李蕖身上。 有人给他端上醒酒汤,他抬手接过,喝完将碗放到了托盘上。 “气性很大?”他看着她娇臀陇起的弧度,满脑子都是颜色垃圾。 “哼!”她重重的冷哼,却惹得周缙唇角不自觉掀起一丝弧度。 “爷回来的有点晚,又不是不回来,怎么就这么大的气性?” 李蕖一下子从被褥中坐起来:“爷爱啥时候回来就啥时候回来,妾管不着。” “但是爷出去近两月,说好给妾带礼物的,怎可,怎可……” 她似是羞于启齿又带着咬牙切齿,表情生动极了。 他靠在床栏上,眼神贪婪的看她。 “拿那种东西敷衍妾!” 提到这茬李蕖就觉得丢脸至极! 她下午带着红谷和翠果回到芳华苑,周缙这厮给她带的礼物也到了。 有白氏送的重礼在先,加之上次周缙给她带了一颗琉璃昙花回来,众人都对周缙这次送的礼物充满了好奇。 于是李蕖就在大家好奇,期待,羡慕,等各种表情下,打开了匣子。 当时,众人看着匣中物件,默契的安静十秒。 然后翠果就发出了灵魂提问:“这玉簪是不是太粗了?比奴婢头发都粗” 说着,她还抬手抓住梳在后脑勺的马尾长发量了一下,比了一个O形未满的‘C’的手势。 “奴婢可是厚发质,发量惊人的很。” 一边的绿果早已羞的双颊酡红,垂头不敢直视任何人。 徐嬷嬷抬手阖上了盖子,将两脸不明所以的红果和翠果撵了出去。 绿果缀在两人后面,走路都扭捏了起来。 徐嬷嬷忍不住看了李蕖一眼,老脸一红,移开目光,咳了一声:“姨娘自己观赏吧。” 然后出门去了。 李蕖面无表情,眼神呆滞,体会了一把古代大型社死现扬。 她以后将在自己的芳华苑集团毫无脸面可言。 如何能不恨周缙这厮混球至极! 周缙隐约听到了磨牙声,笑意更深:“不是你先写信给爷,提什么露华……” “住口!”李蕖立马抬手打断他的话。 周缙一把捉住了她的手腕,胳膊用力,在她的惊呼中,将她往前一带,另外一只胳膊上前,接住她的咯吱窝,将人抱到了自己大腿上。 “为解你日思夜念之苦,爷费了好大劲才寻到此等至宝。” 她双膝并拢,膝盖抵着他的小腹,面对面跪坐在他的大腿上,气的捶他胸膛。 他捉住她的手:“你用过了?不喜欢?” 李蕖哭了:“气煞妾也!” 他另一只手隔着衣料握着她的软腰,爱不释手:“哪去了?” 她变脸冷哼:“反正爷不可能找到!” “怎么,你不想爷?” 他看似漫不经心的提问,却是一个送命题。 她收起脸上表情,唇角微微勾起,眼神自下往上,含羞带怯的看向他,正好捕捉到他眸中欲火焚焚的渴望。 她生理性避过他侵略意味十足的眼神,似是娇羞。 她主动抬手搂上了他的脖颈,倾身上前吻他有些凉薄的唇。 她的主动,他很满意。 后背离开栏杆,他追随她想要撤退的脑袋,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视线落在她粉润的唇上。 他看那诱人的唇开合,吐出他想听的话。 “妾想爷了。” 他含住她的唇,放置在她腰间的大掌托住她的后腰,往自己的方向推。 她顺势分开了膝盖,被他力道带的距他更近。 久别胜新婚。 他被她信件撩拨的早已归心似箭。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想他。 他是真的想她。 日思夜念的想,食髓知味的想,静下来就想。 他命人进门灭了屋中烛火,拉下她肩头挂的睡袍,尝尽她的美好。 他将她推到月华铺盖的地毯上,居高临下看她被欺负的诱人模样。 他掩映在月华照不到的眸中,全是对她的占有欲。 他狠狠的发泄被她撩拨的苦楚,听她央央轻啼,呜呜哭求。 他喜欢极了她。 他说:“小阿蕖。” “你说的最好都是真心话。” 他会用时间去衡量她。 今夜,月色广袤,妙不可言。 正文 第48章 羞答 李蕖后悔万分。她都能想象到二房三位姨娘下次见到她之后,会如何打趣她。 她就不该相信周缙说留下是为了哄她睡觉的鬼话! 日头大好,气温回升些许。 李蕖披散着不滴水的半湿发,坐在廊上看粗使小丫头们绣花。 她指着绣樱桃的那个丫头说:“天冷万物藏,红色显暖,回头给我绣一个一样的荷包行不行?” 那丫头一脸害羞,又满眼惊喜:“姨娘看得上,这个绣好了就送您。” “好,你们若是能一人送我一个,我才开心。” 另外两个丫头顿时也跟着笑了起来。 周缙刚出浴房,听着廊上传来的说话声和笑声,终于明白为什么徐嬷嬷愿意冒死为她挡那么一剑。 她待下竟是这般宽和温柔。 衣袍早已送来,他正准备自己穿衣,一个有眼力见的丫鬟上前,垂头服侍他穿衣。 衣裳穿好,他坐到榻上,正准备拿起靴子上脚,那丫鬟已经跪下,拿过了靴子准备为他穿上。 他这才注意到房中添了新面孔。 新面孔脖颈肌肤雪白,头发乌黑,身姿丰腴,胸前鼓胀被腰带勒的摇摇欲坠。 且也不是红果和翠果那样规规矩矩只准用头绳的丫鬟穿搭。 她两边发髻,对称别了一对米粒珍珠珠花。 她所着衣服颜色还是二等所穿的天青色。 周缙慢慢坐直身子,垂眸无温的看着跪在地上,保持要服侍他穿靴动作的丫鬟:“抬起头来。” 绿果垂着眼皮,缓缓抬起头,规规矩矩,不敢有半点逾矩。 廊上,她还在跟粗使小丫头说话,音色温柔。 “你锁绣绣的极好,很有天赋,回头让徐嬷嬷好好培养你。” 屋内,周缙看着丫鬟姣好的容貌,沉声问:“谁送你来的。” 他自是不会觉得是李蕖故意弄个人来分宠。 她只是性情良善,不是没有脑子。 且她也没这个能力寻到这种丫头。 绿果听周缙语气不善,伏地拜下:“奴婢和怀雨原是老太太安排送去锦绣堂替怀春姑娘的职。” “那日荣嬷嬷带着奴婢等路过芳华苑的时候,发现芳华苑配置未满,便将奴婢留下给姨娘使唤。” “叫什么名字。” “姨娘赐名绿果。” 周缙沉默半晌:“将你主子叫进来。” 绿果磕头退下,转过隔扇门,便看见李蕖正笑盈盈的站在那儿。 她羞红了脸,给李蕖行礼:“姨娘,三爷唤您。” “嗯,昨夜值夜,辛苦你了,早些歇息吧。” 她更臊的抬不起头,从李蕖身旁匆匆而过。 李蕖进入屋内,并未到周缙跟前,而是走到了梳妆台前,拿过妆奁里的金镶翡翠挑簪,对着镜子比量了一下,才转身笑着问。 “爷您看,妾戴这绿,是这样戴好看,还是这样戴好看呢?” 周缙:“……” “所以,你叫她绿果。” “对妾来说,可不就是绿油油的果子嘛。”李蕖将簪子放下,坐到了梳妆台前。 拿过帕子,她一边绑未干透的长发,一边道:“到底是妾命薄,压不住爷的厚礼,前脚爷送了翡翠,后脚妾就要戴绿。” 他本要斥她,让她约束好下人。 一个二等丫鬟,怎敢随意进主屋服侍。 但想起她出身太差,背后毫无依仗,到底没开口。 至于她言语中的狎醋……思及她笑的温和,便未做妇不可妒的提醒。 “过来,服侍爷穿靴。” 李蕖简单绑了一个马尾,回身到他面前,蹲身。 随着倾身拿鞋的动作,她松懒绑在脑后的帕子被长发重力带的歪斜,长发划过了肩头,垂落胸前些许,给她添了两分温柔。 他抬脚:“她没你好看。” 她拽着鞋帮:“她很丰满。” 他微微一蹬,脚穿了进去:“没你丰满,亦没你腰软。” 她起身换到了他另外一侧,蹲下,拿过另外一只靴子:“爷没上手试过,怎么知道妾的腰更软。” 他抬脚:“一目便知。” 她停下给他穿靴的动作,起身,斜睨着他:“爷倒是好眼神。” 说罢,将靴子往他怀中一丢,冷脸扭身走了。 周缙好半晌才回过味来,低头看看怀中抱着的靴子,又看了看李蕖离开的方向。 第一想法:还好没被别人看到。 然后…竟也不觉得生气。 心情莫名的好。 因为周缙折腾,芳华苑的早饭变成了早午饭。 周缙到饭厅的时候,李蕖已经给他布好了饭菜。 他看着她垂眸夹菜的贤惠模样,心中有被暖呼呼的感觉填满。 她拉开椅子,迎他坐下。 待他坐下,她才小意温柔的坐在距离他很近的旁边。 她吃东西很慢,细嚼慢咽,每一口都津津有味。 他不由自主盯着她看。 她腮帮塞满了豆包,像是一只小仓鼠,一边咀嚼,一边用眼神询问他,仿佛在说:看妾作甚? 他应出了声:“阿蕖秀色可餐。” 一向胆小的丫鬟们放肆的笑出了声。 她红了耳尖,用眼神剜他,并挪到了距离他最远的地方。 他胃口大开。 吃了饭,李蕖未及说其它,周缙便被怀秋叫走。 李蕖站在廊上目送他。 这边,周缙前脚刚离开芳华苑,后脚二房三位无所事事的姨娘便来了。 李蕖在廊上摆了四方小几,上了瓜果点心清茶待客。 “昨夜两次,今早三次,啧啧啧,不愧是李妹妹哩。”铮姨娘人才走近,便打趣。 李蕖闻言耳尖红透,迎人入座:“铮姐姐何故打听妹妹房中之事。” 埙姨娘啧啧笑着,坐到了客人所居尊位。 铮姨娘落坐在末位:“何须姐姐打听哩,是来的路上听路边闲嘴的丫鬟婆子聊说的。” “府上何曾出现过爷们早上不愿下床的事儿?” 李蕖彻底脸红。 第一万次后悔让周缙哄自己睡觉! 她就应该完事之后,拿大棒子撵走他! “好了,好了。”胡姨娘落座,拍拍桌子,“听说妹妹昨天得了三件宝贝,还不拿来给姐姐们显摆显摆。” 埙姨娘笑言:“似你呢,得了啥都显摆。” 众人落座,闲话聊天。 李蕖命人去拿白夫人送来的两件重礼。 一时间,女人尖叫声此起彼伏。 “啊啊啊啊,好漂亮的哩!” “这是什么宝石啊,怎么这么闪啊!” 就连见多识广的埙姨娘都忍不住上手了。 红果和蓝果在一边伺候,脸上挂着与有荣焉的笑容。 李蕖在一边默默吃茶。 好看有什么用,又带不走。 欣赏完毕,三人将眼神投向了李蕖。 铮姨娘满眼期待:“三爷送的一定更珍贵吧,是什么宝贝,快拿出来看看哩。” 李蕖一口茶呛到,咳咳不止。 “休提!” “咳咳咳咳!” “三爷负我!” “咳咳咳!” 三人不解。 胡姨娘开口:“妹妹不是说三爷答应给你带礼物的?三爷岂是食言之人?” 铮姨娘接话:“就是,妹妹说过要给咱们看的哩。” 只埙姨娘注意到了红果和蓝果红透的面颊,若有所思,默默喝茶。 好在徐嬷嬷回来及时。 “给各位姨娘请安,三爷给姨娘带的礼物在这呢,老奴刚从锦绣堂取来。” 匣子放到了小几上。 李蕖长舒了一口气。 铮姨娘期待的伸出手:“让我看看是什么好宝贝哩。” 胡姨娘和埙姨娘也看过去。 徐嬷嬷等也伸长了脑袋。 李蕖亦面带微笑,有些好奇周缙让她派人去取的东西是啥。 下一刻,匣子打开。 李蕖眨眨眼:咦?则么可能是粉嘟嘟的情那什么趣的小衣?还带铃铛珍珠的那种? 一定看错了。 她闭了闭眼,再次睁眼。 她没看错! 惊慌抬眸。 便见铮姨娘脸颊红透,揉搓着帕子,掩住自己合不拢嘴的唇角,眼神羞答答的看她。 胡姨娘也耳尖红透,含蓄的眼神一瞟一瞟,就一个意思:没想到你们这么会玩。 最直还是埙姨娘,她红着脸,伸手盖上了匣盖子:“咳,李妹妹穿上,三爷一定欢喜。” 然后某些刺激的画面在脑污的姨娘们脑海轮番上演。 闹的她们面红耳赤,纷纷起身告辞。 更别提还有丫鬟们发出窃窃的暧昧笑声。 只有徐嬷嬷一副‘哎呀,老奴闯祸啦’的表情。 李蕖:“……” 不知过了多久。 “啊啊啊啊啊!” 她趴在小几上,气哭了。 她恨不正经的周缙! 正文 第49章 善妒 李蕖至寿安堂,雪莺亲自打开帘子迎李蕖入内。 李蕖请安之后,坐在上首点茶的老太太示意她坐下。 李蕖不知老太太唤她是何事,偷偷看了一眼荣嬷嬷,荣嬷嬷亦不给她任何提示。 她垂眸落座半个身子,身姿端正,规规矩矩。 少顷,老太太道了一声:“端给她尝尝。” 听说话语气,似是心情颇好。 李蕖松了一口气。 荣嬷嬷为她奉上茶盏,她起身双手接过:“谢老太太赏。” 盏内白乳浮飘,如疏星淡月。 李蕖其实喝不惯这种点茶。 浅尝一口,她赞:“口感细腻醇厚,能尝老太太亲手所点之茶,妾之幸。” 上首老太太满足的尝了一口碗中茶汤,放下盏子:“你还懂点茶?” “只听说过,说点茶能减少茶叶苦涩之感,清香回甘,使味觉层次丰富。” “今日得尝老太太所点之茶,方知不虚。”说着,她捧起手中茶盏,又尝了一口。 老太太笑起来。 李蕖方放下茶盏。 老太太提起正事:“老二媳妇插手老三房中的人事不合适。” “老身替他操心,他倒嫌弃老身挑的人规矩不好。” 李蕖一听就知说的是绿果之事。 “好在老三和唐氏嫡女的婚事有了进展。” “往后你们三房主母进门,老身也不必当这里外都不是的人。” 李蕖出声:“贺老太太和三爷喜。” 至于后面那句话,她没资格接。 “嗯,回头让老二媳妇命人领牙婆去你院子,你看着挑个他顺眼的,没得人看不顺眼,再专门来点老身。” 李蕖垂着眉:“妾会禀三爷挑拣裁夺。” 言下之意,嫌弃绿果没有规矩的是周缙,不是她。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你自是个大度懂事的。” “三爷安好,妾便觉日日晴天。” 老太太嗤笑:“这话留着哄你家三爷,老身听着酸牙。” 又闲说两句,老太太便打发道:“回吧,晚了老三该找来了。” “妾不敢当。” 李蕖起身,行礼告退。 老太太扫了眼她窈窕而出的背影,转头看荣嬷嬷:“怎么样,老身说什么来着。” 荣嬷嬷应声:“还是老太太慧眼。” 老太太哼哼笑:“人家根本不在乎!” 荣嬷嬷不敢接话。 老太太埋怨:“他倒是体贴!难得主动来一次,还是来暗示老身别给他的心尖肉添堵的。” “哼,他倒是会给老身添堵。” 李蕖未料周缙会处理绿果。 她不是很在乎这些事。 回到芳华苑,她遣退了徐嬷嬷等人,独自坐到了书桌前。 房间安静下来,她能听到自己心跳遏制不住的越跳越快。 大家族成亲礼仪繁琐,从议亲到迎亲,少说一年半载。 她总是要尝试离开的。 她不是没想过两眼抹黑就这么过,但是她还是不甘心! 她明明都逃出燕地了,明明都安排好了一切! 她成功过! 她趴到了书桌上,将脸埋入了胳膊间。 主母专职内宅诸事,待主母进门,她更是寸步难行。 且周缙似乎非常贪恋她的身子,若周缙婚后依旧这般,新主母安能容她过自在日子! 被蔺婉如笑里藏刀支配的恐惧,慢慢涌上心头。 她无伤虎心,虎有伤她意。 她不想被卷入女人间不见硝烟的诡谲争斗中。 她觉得窒息和恶心! “姨娘,姨娘,求您留下奴婢吧,奴婢再也不敢僭越了!” 外面传来绿果苦求的声音。 李蕖坐直了身子。 翠果啐骂的声音传来:“不要脸的东西,昨晚值夜身上醺那么香,一个看不住便涂脂抹粉的给三爷送醒酒汤!” “大清早的,不在屋中歇息补觉,尽打扮的妖里妖气的往三爷跟前绕!” “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也想分了姨娘的宠!” “告诉你,咱姨娘大度不与你计较,三爷却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 “正是三爷向老太太禀告,要打发了你这不安分的出去!” 绿果苦求半晌,见李蕖依旧闭门不出,便哀嚎道:“姨娘如此善妒,岂非内宅之祸!” “奴婢只不过是服侍三爷穿了一次衣裳罢了!” “况奴婢是老太太选了给三爷通房的人,怎么能做普通的丫鬟看待。” “呜呜呜……” “先是怀春姑娘,再是奴婢,莫非姨娘要将三爷身边的人都打发干净才肯罢休。” “今日姨娘得宠妄为,他日主母进门,小心也落得奴婢们这般下扬。” 李蕖闭眸,颓然的靠在椅背上。 徐嬷嬷怒喝传来:“放肆!哪里学的规矩,怎敢出言犯上!” 然后李蕖就听到绿果似是挨了巴掌,痛呼两声。 接着,绿果哭泣更显哀伤。 突然,绿果喊声高昂起来:“三爷,奴婢知错了,求您给奴婢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李蕖猛地睁眼,大喘一口气。 周缙出手总是干净利索又雷厉风行的。 自听到绿果喊三爷,李蕖再未听到绿果传出半个音调。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调整好情绪,迈步去迎他。 她迈出门槛,他已至台阶。 她眼尖的看到怀秋扛着软塌塌的绿果,消失在了院门处。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看了看怀秋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越走越近的男人。 周缙念她待下宽和,难得解释:“太聒噪,打晕送还寿安堂。” 李蕖长舒一口气。 她差点以为怀秋是去抛尸的。 周缙瞧她脸色不好,路过她身边时,抬手牵她一同回房:“都是些胡言乱语,不要放在心上。” 她面色恢复正常,服侍他卸去外袍。 像是一个寻常人家的妾室一样贤惠。 他看她将他的外袍放到衣架上,又回身,拿过丫鬟托盘中的帕子等他。 他就着丫鬟端着的清水,简单清洗。 她递上帕子,似乎情绪不高。 他接过她手中的帕子问:“怎么了?” 他将帕子随意丢到了盆中,想要牵起她的手,她却避过他的动作。 周缙蹙眉:“发生了何事?” 她慢吞吞的抬起手,乖巧的用食指勾他掌心。 “今日妾去了寿安堂给老太太请安。” “乍闻爷将娶新妇,心中酸闷难忍,不想搭理爷,又不想不搭理爷。不知何故。” 他闻之心中舒畅,屈指握住她的柔夷,给她安慰:“未来新妇出身尊贵,教养非凡。” “你规矩守礼,她自不会与你为难。” 他又言:“爷自会为你安排好一切,护你安危,不必多心。” “可妾心中就是不舒服。” 他捏着她的手,毫不在意的揭过这个话题:“锦绣堂新来的怀霜蠢笨,拿错了爷给你的礼物。” “爷给你带来了,在桌子上,你看看可喜欢。” 李蕖顺势抬手,懊恼的捶他胸膛:“爷还好意思提礼物。” 他捉住她的手:“怎么,错拿的那件衣服你不喜欢。” 她脸上顿时飞上红霞,将上午的事情说了一遍,末了扑在他胸膛撒娇哭道:“爷要让妾以后如何做人。” 周缙忍不住眉眼含笑:“嗯,爷的错,你待如何。” 她未料周缙会这般说,离开他的怀,抬头看他:“爷当真给妾赔不是?” 他愿意哄她:“嗯。” 她顺势而为,小心翼翼又祈求的开口:“妾想爹娘了。” “可以,明日去处理你爹娘之事。” 她眸中迸发出光彩,整个人都活跃起来。 他端详她:“可怪爷?” 她乖巧的摇头:“妾虽是爷的人,但妾的家人与爷却是毫不相干的外人。” 连亲戚都算不上的外人。 这就是时下社会现状。 妾之地位,低下如泥。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爷身在高位,身边人总要摸的清清楚楚才能放心。” “是妾不好,没有早点对爷坦白,让爷生了误会。” 他抬手抚摸她后脑勺贴顺的乌发:“你明白就好。” 她试探的开口:“爷不放爹娘她们,是还有什么疑虑吗?” 他看着她清澈的眼眸:“你既心中坦然,应是没什么大事。” 顿了顿:“济水巷人员杂乱,让你爹娘搬去沁园吧。” “那里景致极好,适合安胎养生,园内亦有下人仆从伺候,距离府上仅三条街。” “你日后上门看他们也方便。” 河洲的房价,以周府为中心,越向外围越便宜。 李蕖笑问:“爷是要将沁园送于妾做私产?” 他大方极了:“嗯。” 她顿时灿烂起来,大胆捧他的脸,踮脚啄他的唇。 “妾谢过爷。” “不必着急,谢的还在后头。”他想起正事,“去桌上看看爷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听这说话的语气,李蕖便觉得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细细琢磨她的表情,想看她等下会是什么反应:“去看看。” 她眸含怀疑的望他一眼,走到了桌边。 放在匣子上的一则文书她并未在意,被她丢到了一边。 她微微弯腰,半觑着眼睛,小心翼翼捏过匣上铜扣,仿佛怕匣子里的东西突然飞出扎到眼睛,防备至极。 待看清之后,她一把掀了盖子。 惊呼:“好看!” 站在一边的徐嬷嬷本是眼观鼻鼻观心的状态,闻言立马上前。 “姨娘!是您喜欢的金镶玉。” 十八头整套头面,华美至极。 姨娘的库房又添新品啦! 徐嬷嬷笑得合不拢嘴。 出于对华美物件的欣赏,李蕖抬手拿起了一件流苏钗,惊叹手艺人竟然能将黄金和碎玉镶嵌成流苏。 非耐心至极之人,此工难以完成。 周缙已将笔墨和印泥拿来放到了桌上:“待主母进门,抬了贵妾,这些戴着,也不算逾矩。” “嗯?”李蕖尚未反应过来,周缙已经打开了文书,将文书推到了她的面前。 “爷总该给你一个货真价实的名份。” 李蕖眼神先是挪到了他的脸上,待看到他眸中的不容拒绝,心房猛地一缩。 低头,‘纳妾文书’四个字,赫然出现在瞳孔中。 原本因为父母即将出狱的暗喜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麻头皮的呆滞涩然。 正文 第50章 哄诱 他以为自己会从她眸中看到震惊,亦或者气愤,更甚是怨恨。 因他自打知道她不愿给萧琮为妾之后,从未信过她说喜欢他的鬼话。 然而没有。 她眸中是喜出望外的欢喜。 她开心的笑,亮晶晶的眼眸中,盛满了让他心跳不止的仰慕和一丝恰到好处的害羞。 他错愕。 她害羞的拿过他勾着他下巴的手,双手握住他的大掌,将脸贴在他的手背,欢欣又满足的用脸轻轻蹭他。 他恍然想到了那年跟老师云游至微山湖,入眼的那一眼望不到边的碧波托芙蓉盛景。 阵阵湖风拂面来,青阳芙蕖香满怀。 那一刻,旅途劳累陡然卸下,内心熨帖放松,异常满足。 一如现在,一下,一下,她蹭在了他的心尖,填补了他内心深处的空缺。 她将他的手放置胸前。 他能感受到她生机有力的心跳。 她看着他,脸颊慢慢飞霞,笑着对他说:“能与缙郎为妾,便是缙郎日后有了新人而负妾,妾亦无憾矣。” 他看她恋恋不舍的放开他的手,坐下,提笔沾墨,毫不犹豫的在文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她温柔的吹着纸上字迹。 这是他没能料到的局面,脑袋有一瞬间的空白。 她之前说的话,难道都是真的吗? 心跳明明很快,可又觉得内心异常的安静。 夜色笼罩大地,模糊了她长睫阴影下的情绪。 待烛火渐渐亮起,他只看到她温柔美丽的面庞在浅黄的烛光中,恍人心房。 他不自觉的喉结滚动。 她放下了吹干的文书,按下自己的指印,然后看着文书上的通红,露出满意的笑容。 下人将她拇指擦拭干净,她双手拿起文书,然后献宝似得将东西递了过来。 她有些羞怯的道。 “爷,您往后可要好好护着妾,妾家世单薄,无依无靠,只有您了。” 他喉间干涩。 明明是他想要的结果,可心中莫名又觉得有些酸。 她身怀美貌,从贫民荒村走来,一步一步,历经千难万险。 ‘我三妹原是能做那当家做主的正头娘子的,为什么要自甘堕落给那燕王世子做妾?’ ‘这就是我们南逃的原因!’ ‘他不配,你周三爷更不配!’ ‘你千方百计想听,刨根问到底的问,是对我三妹动心了吧。’ ‘哈哈哈哈,周三爷,我三妹命不好遇上了燕王世子!倒了八辈子血霉遇上你!!’ ‘燕王世子假装听不见她的想法,倒也尊重她!而你根本就不是个东西,竟对她见色起意强取豪夺!’ ‘不过燕王世子也不比你强多少,你们二人伯仲之间,算是五十步笑百步!’ ‘你们都口口声说喜欢她,却都要将她养在笼子中,可你们明明知道她爱的是天空!’ ‘你们都配不上我三妹,她真的极好,极好,极好!!’ 李蓉险些将他气吐血的魔音突兀在他脑海中盘旋。 他认真看着她:“你当真愿意。” 她娇美的脸上绽放笑容:“妾三生有幸。” 他心跳如雷,激进不止。 往后年年,岁岁逢今日,他只能记得她对他绽放的如花美靥。 他被下了降头。 秋雨袭来,趁风而舞。 周缙留宿。 她捧出了早已绣好的百合花绽放的睡袍。 满足又乖巧的道:“纵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八抬大轿中开正门的迎娶,妾也想做一日与缙郎百年好合的梦。” 他刹那间心软成一团。 他怜她至极,穿着她亲手做的衣裳,拥她入怀,恨不得将她揉入骨血中。 他捧起她的脸,小心翼翼的吻她。 他从未这般耐心哄诱她。 她问:“缙郎,您喜不喜欢妾?” 他将她抱到了床边,推倒在了帐幔中。 他视如珍宝的爱抚她:“喜欢,爷喜欢你。” 他不自觉的重复:“阿蕖,爷喜欢你。” 他恋她软腰,恋她一颦一笑,恋她从头到脚。 他欢快极了,他得到了他喜欢的至宝。 他对她承诺:“阿蕖,爷绝不负你。” 她回应他的呢喃:“爷,妾喜欢您。。” 他晕了。 他又疯了。 “小阿蕖……” “爷喜欢你,爷喜欢你至极。” 浪浪潮涌,云巅沉浮,乐不思蜀。 窗外秋雨织织,窗内春意绵绵。 烛光打在窗边的荷花琉璃上,反射出了优美的光泽。 琉璃中,尾尾小鱼欢乐游动,欢喜追逐。它们欢喜空气中的潮湿与秋爽。 风停雨歇,几近天明。 天不亮,加了厚衣的粗使们便开始清扫落叶。 天边微白,各房已忙忙碌碌。 至天大亮,各处都恢复了生机。 寿安堂中。 老太太坐在上首榻上研香。 她的手边还搁着周缙一早送来的纳妾文书。 屋中奴仆退尽,只余荣嬷嬷在帮老太太打下手。 李蕖匍匐在地,卑微不已。 半晌,才听老太太开口:“我儿就那般不堪,配不得你仙姿玉貌?” 李蕖姿态更低:“三爷朗若星月,妾出身低微,不敢高攀,求老太太成全。” “妾必当竭尽全力,祝老太太达成心愿。” 老太太头也不抬,将研好的香料过筛:“嗯,说说看,你现在都拿到了什么消息。” “昨夜,三爷同妾说,妾之姐夫官职需得往上升一升。” “便如棋盘,一子挪位,其余诸子皆可顺势而为。” “老太太可以乘机让京城小辈南调任职,徐徐图之。” 老太太筛香的动作一顿,继而继续:“他倒是疼你!” “升赵连清的官职,无外乎是要抬一抬你的地位,好顺利纳妾入谱。” 时下,官身纳妾条件颇高。 周缙官职也好,地位也罢,都不是一个贫民之女能攀得上的。 若要硬攀,一般都是无名无份的随侍贱妾,随时随地可弃。 待到生儿育女之后,得长辈,主母,主君开恩,以育嗣有功之名抬为良妾入谱。 这也是为什么李蕖虽然没有入谱,府中上下依然尊她一声‘姨娘’的原因。 但某官之妻妹的身份又有不同。 管中窥豹,可见周缙是多想将李蕖身份落实。 老太太将筛好的香料,用香勺填入香篆图案空隙:“就这些?” “官职调动若成,便可带一部分相关人员南下。” “再逢年节,老太太召女眷小辈南下尽孝,亦是人伦常情。” “至三爷大婚,琐事颇多,若能得京城亲侄等人相助,事半功倍。” “蚂蚁搬家,凡遇需三爷决策之事,妾可从旁相助。” 老太太看不出喜怒,抬手铲去多余香灰,取走香篆,取火点香,一气呵成。 荣嬷嬷将香炉盖上,捧着香炉放到了香几上。 老太太拍了拍手上浮灰,面向李蕖,坐直了身子,淡淡道:“知你不是个蠢的,调官这事算是说到了点子上。” 顿了顿:“老身只答应你做一件事,你确定是这件事?” 李蕖叩头:“求老太太压下文书。” 老太太点头:“好,至老大一家回河洲,你还有机会反悔。” 李蕖长舒一口气:“妾谢老太太成全。” 老太太到底心中不爽。 自己惊才绝艳的儿子,竟被人嫌弃了! 她冷笑:“你也只不过是遇上他的时机巧罢了!” “倘若正儿八经择名门闺秀纳妾,依你的身份,连让人通传一声都不够格!” “你不稀与他为妾,可你也不想想,他日离了他,你的容貌又会给你招致什么样的祸患!” “纵然你姐夫赵连清身正影直,值得依靠。可官大一级压死人!” “且不说还有燕地的那位世子对你虎视眈眈。” “回去好好想想吧,时间尚且充足,你随时可以改主意,老身亦不会让老三知道这些琐事。” 李蕖再拜老太太,恭谨告退。 待李蕖退下,老太太气的一拍案几,震的案几上制香工具‘蹬楞’跳舞。 “纵然慧痴师太给的缘批是‘天作之合’,老身也要骂她一句。” “不识抬举的东西!” 气煞老身! 李蕖扶着徐嬷嬷的胳膊,深一脚浅一脚的离开寿安堂,心中戚戚老太太生气,可心中的石头却已落地。 周府能拦那纸纳妾文书入官府的,只有老太太。 至于老太太的那些说辞,她已有准备。 她能从燕地至河洲一路安全,便是自己遮颜有术。 家人都怕貌美惹祸,不会自己揭短。 老太太的恐吓,就如因噎废食,虽有几率,但概率极小可控。 离了河洲,她会入京周旋。 届时,也不怕萧琮亦或者周缙入京送死。 周氏,皇室,燕地,他们三人之间的矛盾,将成她的护身符。 她越想越觉得生活有奔头。 不枉她舍身入局。 至芳华苑门口,李蕖被抬东西的人堵在了门口。 怀秋还在指挥:“小心点,小心点,都是价值连城的东西,别磕坏了。” 李蕖和徐嬷嬷对视一眼。 徐嬷嬷上前问:“怀秋小哥,这一箱一箱的是什么?” 怀秋见是李蕖和徐嬷嬷,赶紧上前行礼:“见过姨娘。” 李蕖微笑点头。 怀秋喜笑颜开的解释:“三爷让给姨娘送点东西傍身。” “铺子,庄子不说,古玩字画,金银财帛都有。” 徐嬷嬷被惊喜砸到了脑袋,一把拉住怀秋:“这么多!!” 怀秋笑:“这只是三爷府内库房的东西,外头还有呢!” “三爷说外头的,直接送去沁园,就不往府内运了。” “大喜啊,大喜!!”徐嬷嬷兴奋的回头看李蕖,却见李蕖只是淡笑着。 宠辱不惊,不愧是自家姨娘啊! 她赶紧收回拉着怀秋的手,端正起来。可唇角依旧咧到了耳朵根:“都辛苦了。” 怀秋亦笑得合不拢嘴:“三爷怕姨娘私产单薄,日后迎来送往,小主子婚嫁等,被人轻视,特意给姨娘傍身的。” “三爷待姨娘极好。” 怀香亦带着怀霜从院内迎来。 “给姨娘请安。” 李蕖淡笑:“辛苦二位。” “奴婢份内之事。”怀香规规矩矩,浅笑盈盈:“奴婢正跟翠果红果对帐入库,有事需请姨娘拿主意。” 李蕖示意她说。 “里面有些东西是适合姨娘日常用的,有些可珍藏用于以后小主子们的下聘添妆的。” “譬如沉香,古画等。” “您看是否要分开编册,方便日后管理?” 李蕖:“……” 周缙给她东西傍身她能理解。无外乎是真的要给她依靠,让她安心。 可为什么会扯到什么小主子婚嫁? 她才十六! 她不能理解。 这是什么风马牛不相干的事儿? 正文 第51章 疯狂 芳华苑中,除了李蕖坐在窗边赏鱼,其余诸人都忙得热火朝天。 被李蕖提为二等的橙果进门通报,说巧姑带着牙婆上门,请李蕖去挑人补缺。 李蕖出门相迎,面带微笑。 巧姑迎上前来,给李蕖见礼:“见过姨娘。” 李蕖赶紧屈身托起:“您客气了。” 寒暄两句,进入正题。 李蕖淡笑:“三爷说脸熟用的习惯,便从粗使小丫头中挑了一个规矩的升做了二等。” “暂缺一个粗使,不知可有合适的?” 巧姑看向牙婆。 那牙婆早被院中仆妇丫鬟盘点物品的情景惊到,又见李蕖若神仙妃子般绝色,便知眼前这人定是被主君放在心尖的爱宠。理了理衣襟,恭敬上前回话。 “都是贱命丫头,能到贵人跟前伺候粗使,是她们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说着招人上前。 李蕖便见一排衣着不同,胖瘦不一的丫头出现在了眼前。 她们有的有鞋有衣,一瞧便是受过培训的‘知识分子’。 有的衣衫褴褛,身材干瘦,甚至都没有一双鞋子,九成是拉来充做绿叶陪衬的。 李蕖视线一一扫过众丫头,随手指了一个赤脚的:“就她吧,大脚丫子走路稳。” 牙婆先是一愣,然后赶紧拉出那走大运的丫头,将她按跪在地上,好话连连,让李蕖给她赐名。 李蕖叫她:“青果。” “青云直上的青,愿你往后步步顺遂,心想事成。” 那丫头不住的磕头,激动的身子都忍不住颤抖。 其余诸事,便是巧姑和牙婆交涉。 不过片刻,人和身契便一并交给了李蕖。 李蕖给了巧姑一个大大的荷包:“辛苦您了。” 巧姑不动声色的将荷包塞入了袖中:“二夫人掌家,人多事忙,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姨娘多担待。” “二夫人贤德周全,上下无有不服,妾心仰之。姑姑让妾担待,实在是羞煞妾也。” “倒是妾谢二夫人屡屡照拂,心中感激不尽。” 先说两句巧姑带人告辞。 翠果百忙之中看了一眼新来的粗使:“怎穿的这么单薄,连鞋子都没有。” 她赶紧招呼橙果:“将她清洗干净,给她找身衣裳,送去丽姑姑那里学几天规矩。” 橙果应声去办事。 李蕖捏着青果身契,顺势坐到了廊上,看贫苦出身的青果小心翼翼畏畏缩缩的跟着橙果。 她恍然想到了六岁之前的自己和家中情景。 爷奶尚在,不能分家。 她们全家在整个大家庭中,干着最重的活儿,吃着最差的食,穿着补丁最多的衣。 只因他爹是拖累全家名声的哑巴,她娘生不出儿子。 甚至从小到大她就一双鞋。 是她娘用不能穿的破布缝补成的软底鞋,像极了现代的地板袜,却比地板袜粗糙简陋多了。 脚长大了,就拆掉用碎布头填缝加大。 漏洞了,就用碎布头补。 千疮百孔。 更甚至,她那重男轻女的奶奶,只允许她们在冬天穿这种鞋都算不上的鞋。 ‘赔钱货!要不是看你们长的不错能卖了换银,老婆子高低要掐死你们!’ 在这种环境下,她漂亮的大姐畏畏缩缩。 跳脱的二姐战战兢兢。 像极了此刻跟在橙果身后的青果。 她看着院中众人忙碌的身影,迎着阳光浅笑。 姐姐们都极好。 大姐有点好东西就想着妹妹们。 二姐明知会被奶奶伯娘殴打,看到堂兄弟欺负年幼的弟妹依旧会上去撕扯抓挠,护着弟妹。 支撑她一路走来的,何止自己前世的见闻和思想,还有那么多无法衡量的深沉厚爱。 再给她一次机会,她还是会去接触吴叙白,会去接触萧琮。 纵有今日,她亦不后悔! 她的明日,她亦能再次握在手中! 她内心澎湃又坚定。 * 近午时,徐嬷嬷禀告:“三爷送来的东西已对账清点清楚,下午便可挪账入库。” 李蕖并不在意,对着徐嬷嬷晃了晃手中身契。 “你们身契,三爷送来了。” 从今往后,她才是她们真正的主人,可决定生死前程的那种。 徐嬷嬷赶紧招呼芳华苑众人进门正式叩拜主子。 她郑重的道:“老奴的心总算落到了实处。从今往后,愿以姨娘马首是瞻,但凭姨娘吩咐。” 跪在她身后的丫头们齐声呼:“但凭姨娘吩咐!” 李蕖笑着扶起徐嬷嬷:“赖您照顾,往后还需您相助。” “都是老奴分内之事。” 李蕖又看向众人:“往后咱们上下齐心,努力将日子过的红红火火。” “我不怕事,但我更厌恶挑事,你们行事有章,我才好为你们撑起一片蓝天。” “若你们敢在这四方院里寻衅滋事,搬弄是非,阳奉阴违,也休怪我不留情面。” “望大家以怀春等前人为诫,赤诚善良,明媚阳光,走康庄大道,坦坦荡荡。” 之后便是例行行赏。 待行赏完毕,全院上下都似被打了鸡血,各个高亢不已。 李蕖心情亦不错。 铜簪物归原主。 玉牌再次入手。 看,只要他上钩,想要的不用自己开口。 “三爷待妾之心,妾无以为报,唯有加倍悦之。” 她似是自言自语,不过盏茶功夫,院中上下都知道姨娘非常感动三爷的体贴,更喜欢三爷了。 * 芳华苑有喜,灶房送饭的田婆子亲自登门送午饭。 李蕖给了打赏,美的田婆子圆脸笑成了一朵花儿。 她拍着肥肥的胸脯:“往后姨娘想吃什么,尽管吩咐。” 引的丫鬟们发笑。 * 饭后,李蕖便开始拟带给家人的东西名录,打算去河洲大狱接人。 周缙说今天处理她爹娘之事 ,一上午应是足矣。 他又给了自己玉牌,想必是同意她出门跟爹娘团聚的。 黑墨落白纸,一撇一捺,漂亮的楷书跃然纸上。 秋意寒凉,人心似火,今日是个人人都喜庆的好日子。 事有进展,底气便足,心越发安静。 翠果匆匆进门禀告:“姨娘,奴婢哥哥刚传消息来了。” 李蕖头也不抬:“怎么说?”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说三爷一早出城,将河洲大狱之事交给了周奉大爷。” “周奉大爷似是遇到难处,要等三爷回来定夺,才肯放人。” 李蕖笔尖微顿:“可听说什么难处?” “奴婢哥哥愚钝,并未打听出来。” “我亲自去看看吧。” * 周缙的玉牌依旧好用,一路出府畅通无阻。 至河洲大狱,周奉亲自出来相迎。 “见过小婶子,侄儿周奉,咱们有过一面之缘的,在抱月楼。” 他笑得开心谄媚,仿佛跟李蕖关系很好。 李蕖赶紧行礼:“不敢当司狱大人称呼。” “当得起,当得起,三叔让侄儿这么称呼的。” 被甩锅的周缙,对此一无所知。 “大人说笑了,三爷最重规矩,铁面无私。” 周奉心说:可不就是因为很重规矩的三叔突然不讲规矩了,才显出您的与众不同来? 面上依旧呵呵:“正是,三叔乃吾辈楷模,小婶子里面请。” 李蕖见对方执意这般称呼,无奈至极,随之一路往里。 路上,不等李蕖开口询问,周奉便娓娓道来。 “三叔找了两个人证来验李家诸人所言真伪。” “奈何其中老妪非常不配合,死活要见李家人。” “且这老妪经常情绪激动,骂骂咧咧,侄儿怕惊到李夫人胎象,不敢放人相见。” “又见刑讯无果,便只问了另外一个老者口供。” 李蕖插嘴:“用刑了?” “嗯。”他不以为意,“好在老者所言跟李家人所言基本吻合。” “现在只有一个问题,不知道三叔是不是执意要让这老妪开口。” “若三叔觉得只老者所言足矣,侄儿现在就能放人。” “但……”他说着,觑了一眼李蕖戴着的幂篱,“总得三叔发话才行。” 李蕖脚步不停。 周奉亦快步跟在一边,听不见李蕖开口,他又笑道。 “小婶子您放心,李家人一直被照顾的很好。” “除了不能出去,生活方方面面都无忧虑。” “还有那京城来的国医圣手每日给李夫人请平安脉。” 至审讯室门口,李蕖一把推开了审讯室的大门。 隔着幂篱,她看到她意料中的人,呈九十度被绑在刑凳之上,双脚脚趾插满了可怖银针。 垂垂老矣,又坚韧不屈。 周奉才意识到走错路了。 “小婶子,李家人还关在之前的牢房里,这边是……” 他话音未落,便听里面老妪传来尖锐的叫声。 “啊啊啊啊!李蕖?李蕖!是你!是你!!” 里面之人似是疯魔,声音凄厉悲惨,恨意满满。 徐嬷嬷大喝:“放肆!” 周奉不明所以:“这老妪是认识小婶子的?” 哦,肯定认识,不认识怎么可能知道李家的事情。 他又废话:“瞧这模样?咋滴,难道还有什么……私怨不成?” “若是如此,小婶子,您不如说说是何等私怨?” “若是确认私怨不浅,她的话就不可信。” “有那老者证词,足以给三叔交差。” “侄儿现在就可以做主将李家人放了。” 他说的明白,抬起手指,指着被用过刑的老妪,看了看李蕖:“这……”又看了看老妪,再看李蕖,再……猛地回头锁住了李蕖撩开幂篱的芙蓉面。 明明是妖媚惑主的貌,偏偏是眼神清澈的主。 何等矛盾又冲突的美。 难怪一向自持的三叔也愿为之折腰。 突然,徐嬷嬷法令纹深刻的老脸嗖然出现在了周奉的瞳孔中。 周奉瞬间回神,尬笑:“咳,失礼。” 徐嬷嬷冷哼。 周奉才不承认自己再次见她失神。 两人眉眼官司不断,旁边的李蕖却淡淡开口:“阿奶。” 惊的两人齐齐看向李蕖。 但瞧李蕖缓缓笑起:“人死不能复生,你想怎样?” 那老妪如被雷击,瞳孔巨震,哑然失声。 突然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意外’。 当时她怎么说的? ‘人死不能复生,老三家的,你还想怎样!’ 原来,原来报应在这! 她明白过来了。 可她不能接受! 她清明的厉眸中迸射出了滔天恨意,痛亦撕裂心肺。 她冲她嘶吼:“我就知道是你干的!我就知道是你干的!” “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他们都是你的血亲啊!” “全家六口,无人生还!你这鬼怪,你这祸家的鬼怪,当年怎么没死在尿桶中!怎么没死在尿桶中啊!” “我的金孙啊!我的命根啊!” “怎就叫你这祸害给害了呢!” “啊啊啊啊!” 她冲着李蕖的方向嘶吼挣扎,恨不得能挣脱束缚,上前撕咬李蕖的皮肉。 李蕖静静看她因痛失血亲而疯狂的模样。 当年,她亦如是。 而她只不过是隐忍不发,寻到了一个合适的时机,使了一招借刀杀人,报了一个晚到十二年的杀弟之仇。 正文 第52章 抱抱 他未进大狱,只在大门口接过周奉手中厚厚的证词。 周奉双手插袖,对周缙道:“那老者自言说是李氏族长,不敢得罪贵人,已经将李家情况抖落的干干净净。” “而那老妪是小婶子的阿奶,据那老者交代,那老妪跟小婶子一家不合,积怨已久,所言不能为证。” “故而,侄儿觉得,审不审的……” 周缙眼神不离手中证词,打断周奉的话:“你刚刚说什么?” 周奉一个激灵,立马站直垂头,一副恭谨听训之姿:“故而……” “前一句。” “所言不……” “前一句!” “那老妪……” “继续。” “跟小婶子……” “谁让你这么称呼她的?” “侄儿知错。” “她让的?” 周奉连连摆手:“小,小夫人甚是恭谦,连道不敢,是侄儿脑子混沌,一时失言。” 周缙沉默了一会儿,就在周奉以为自己要被训斥的时候,他听到周缙开口。 “继续失言下去吧。” 她出身单薄,又懂事明礼,遇到出身高贵又心思坏的难免吃亏。 有他明目张胆的宠着,那些人见到她应该会敬她两分。 周奉还沉浸在不可思议中,就听周缙又言:“待她尊敬一点。” 周奉赶紧躬身应下:“侄儿定如尊敬三叔一般,尊敬小婶子。” 周缙点头,第一次夸他:“很不错。” 他受宠若惊:“那老妪……” “不必在意。” 自她签那一纸纳妾文书开始,周缙已不太在意这些。 她是个惜命的人,愿意交付身家性命往后余生给他,心停留在他身上,足矣。 至于她身后的杂事,他自会替她摆平。 一页一页看着证词,他神色越发难看。 他未料到,她幼年竟过的这般可怜。 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亲族欺负,家人霸凌,美貌竟是她被允许活着的理由。 他越看眉头皱的越深。 李父李母亦是懦弱无能之辈,在村里家里竟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周奉自然知道三叔心情为什么差。 心尖尖的宝贝儿以前过的那么惨,他也觉得可怜。 “这老妪胡言乱语,中伤污蔑小婶子,说小婶子害了他孙儿全家,对小婶子一家憎恶至极,若是放她北去燕地,难免招致燕世子寻来。” 周缙头也不抬:“那就让她留下” 周奉点头:“侄儿最厌恶这种给人扣屎盆的嘴臭之人。” “他孙儿一家五月升天,小婶子她们四月就南下了,怎会害了她家孙儿?” 周缙随意开口:“你怎么知道?” “那老者对她孙儿全家灭门之事,知道一二。” “说她孙儿突然得了小婶儿一家在燕地易城的宅子和铺面,全村都以为是这老妪偏心,又强占家中无男丁的小婶儿一家东西,习以为常。” “谁料后来她孙儿全家惨遭杀害。” “听闻还是易城贵人亲自出手,告无可告,上头给了十两银子买命钱了事。” 周缙缓缓抬头:“她那孙儿,可是李耀祖,一家六口?” 周奉震惊:“三叔知道此事?” “她去见那老妪了?” “小婶子来大狱,侄儿亲自相迎,禀告诸事。她边听边往里走,侄儿尚未注意,小婶儿已一把推开审讯室大门。” “细说当时情况。” 周奉遂将当时情况复述了一遍。 “小婶子说了一句‘人死不能复生,你想怎样?’,看那老妪发癫了一会儿,便折身去接李家人出狱。” “侄儿念这老妪疯魔,所言不能为证,便未做阻拦。” “小婶儿对侄再三拜谢,侄连道不敢,亲见小婶儿和李家人高高兴兴上马车离去。” “若废话少些,你更不错。”周缙卷起手中证词,朝大狱迈步,“提那老妪来见我。” 周奉赶紧跟上。 * 周缙见到老妪之时,老妪身上刑具已经撤下,整理干净些许。 可她因伤心过度,瘫软在地,被狱丞呵斥,亦无法做到起身叩头行礼。 嗓子也哭的嘶哑凄厉,难听至极。 听到周缙问她‘何故冤枉阿蕖害人’之后, 她哈哈哈哈的仰天长啸,嘲笑他亲昵的叫那个鬼怪阿蕖,嘲笑‘冤枉’二字。 她疯了一般朝他嘶吼:“她被我按在地上亲眼目睹耀祖凌虐藕哥儿,她亲眼目睹耀祖将藕哥儿扔到了河里!” “你说何故!!” 她最想忘记的那段回忆,自耀祖一家被灭门,便一直在脑中浮现。 冤有头,债有主。 李蕖那鬼怪有害耀祖的动机。 亦是她借户籍办过所,主动白送了银子宅子和铺面给耀祖家。 那鬼怪的嫌疑太大了! 她要求个明明白白,所以才执意出现在这里。 李蕖一开口,她就知道她料想的没错。 果真是她!! 她痛的肝肠寸断:“耀祖是长孙啊,他被宠惯了。” “我也只当他是嫉妒弟弟长得好,分了我和他阿爷的宠爱,生存怨气,想让他出出气了事。” “谁想他将藕哥儿打哭掐紫不算,竟突然提起藕哥儿后领,将之扔到了河里!” “我吓得松开她赶紧去救藕哥儿,可耀祖冲上来抱紧了我的腰啊!” “她小小的人儿,一点不知道怕,疯了似的往河里冲,头也不回。” “那湍急的河水一下就淹没了她的头顶!” “她差点淹死在里面!” “而藕哥儿是真没了!” “淹死了!飘起来了!漂亮的孩子浮起来的时候肿的像泡发的馒头。” “她的亲弟藕哥儿,可是她寸步不离看着才养到了一岁能走的时候!” “你说她为什么借刀杀人!” “因为她恨啊!” “哈哈哈哈!” “报应啊!” “我以为她事后不哭不闹是吓忘记了!却原来她什么都记得!” “早知如此,我该弄死她以绝后患才对!” “耀祖啊,我的长孙心头肉啊!” “我的耀祖啊,是阿奶被李蕖那个贱丫头骗了啊!” “就说她连自己命都不顾的往河里冲,怎么会轻易忘记这痛失血亲之恨!” “她太会装了,太会演了,她不是人!” “她是鬼怪的化身,是来克我李氏子孙的鬼怪!” “四岁,谁能想四岁的女娃子面上若无其事,待人笑脸相迎,心里却恨不得人死啊!” “天杀的啊,我的金孙啊,我的命根啊!” 老妪哭声凄厉,周奉只觉得浑身发冷,鸡皮疙瘩麻到了天灵盖。 同族兄弟相残他司空见惯。 但四岁的姑娘,装作若无其事,对仇人笑脸相迎,蛰伏十二年载后,手不沾血,使了一招借刀杀人报仇雪恨的故事,有点令人背脊发凉。 他偷偷觑周缙脸色,却没从周缙脸上觑到任何波澜。 他抖了一下,心叹:果然,美人不是人人都能消受的。 但听他三叔平静开口:“你怎确定是她?一切不过是你的猜测。” 老妪声音都劈叉了:“她承认了!” “她见到我第一句便是‘人死不能复生,你想怎样?’。” “当年之事,只有我,耀祖,她,三人知晓!” “当时,已经没了一个藕哥儿,我们家不能再失一个男丁了!” “我谎称藕哥儿是失足落水,而她从河里被救起来后就似傻了,不吃不喝不开口说话。” “老三那丑媳妇呼天抢地的嚎,我怕事情闹大,硬压下此事。” “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时我冲老三媳妇喊了一句‘人死不能复生,老三家的,你还想怎样!’。” “她当时就在一边发呆,听了我的话,呆滞的泪流不止!” “如今,她见面便拿这话点我,不是承认,又是什么!” 她哭的不能自已。 “她太会伪装了,她太狠了!” 她万分自责,信了她假装忘记一切的模样,没有弄死这目睹一切的祸患鬼怪! 才酿成如今这般苦果! * 太阳西移,带走午间正阳之气。 周奉站在大狱门口目送周缙打马离开。 莫得,他打了一个寒颤,抬手搓了搓双臂:“天越来越冷了。” 刚感叹完,狱丞便出来通报。 “大人,那老妪哭的撕心裂肺,突然没了声响。” “小的们进去查看,发现那老妪面色发绀,竟突然发病气绝身亡。” 周奉无所谓的摆摆手:“死了正好,问问李家人要不要收尸,不收就拖去乱葬岗。” 活着他还嫌麻烦。 * 周缙回府,没有第一时间去芳华苑,而是回了自己的眠晓居。 花窗投影,照在窗内背手而立的高大身影上。 至金乌坠海,光线一点一点从他身上挪移,某一刻,清晰划过他理智又冷沉的双眸。 昨夜的欢愉还在身体里回荡,早上出门时的欢喜还充斥着骨血。 至从河洲大狱出来的那一刻,全部寂灭。 她又刷新了他的认知。 她怜她过往,亦从她的过往越发清晰的认识到她的心智坚韧。 她用六年时间离开萧琮。 用十二年时间借他人之手报仇雪恨。 当真愿意放下自己强占她的怨,对自己死心塌地? 倘若不愿。 她现在想的是什么? 他知她素来有犬齿。白氏也好,怀春也罢,她能咬得动的,她就会去咬。 他亦明白,她暂时在自己面前雌伏,皆因地位悬殊太大,她没能力咬他罢。 “哼。”他从鼻子中,重重的哼出了声调绵长的冷笑。 他无疑是喜欢她的,亦无疑是怀疑她的。 “阿蕖……” 他要剥开她的面纱,看她究竟是真情,还是假意。 倘若是假意,他不介意强权压她雌伏一辈子! 敲门声响起,怀石在外通报:“爷,姨娘归府,给您送了亲手做的晚膳。” 不待他回应,门口便传来她平淡温柔的声音:“爷心有七窍,掌权杀伐,见多识广。” “知妾往年旧事,不但不同妾细问,反而孤身一人长坐于室,豆灯不点。” “想必是对妾心生怀疑不满云云,妾求面见爷陈情。” 她素来善辩,他未做应答。 她软声唤他:“缙郎~” 她音带哀求:“妾心悲伤又惶恐,您开开门,抱抱妾吧。” 他闭眸。 她总知道如何软他心窝。 正文 第53章 畅快 怀石掌灯之后,恭敬的退下,将空间留给了主子。 徐嬷嬷将食盒放到了屋中桌上之后,亦识趣的退到了房门外。 李蕖小心翼翼的进门,抬眼扫了一圈,发现他在书案上写着什么。 显然是不想听她说话的样子。 她恭敬的上前温和开口行礼:“妾见过爷。” 他轻轻嗯了一声。 好在他还理会她。 李蕖心中松了一口气,自觉小步上前,走到了书桌边,恭顺的给他研墨。 他头也不抬,书桌上堆积着今天各处送来的文笺。 既送到他跟前,便是需要他决策的东西。 李蕖一开始不敢看,见周缙仿若无人一般任由她站在身边,便忍不住抬眼瞟去。 一回生,二回熟,以至于看的入神。 待察觉到周缙不知何时靠在椅子上,正用静默的眼神看自己,她顿觉头皮发麻。 心中强装镇定,她看向了周缙:“愚妾之见,文笺所言爷佣漕兵和官家翻脸之事,乃蛊惑人心之语,万不可为。” “爷师出无名,若行此举,必被天下文人口诛笔伐。此其一。” “无端掀起民祸,亦会失去民心。此其二。” “现如今,爷不妄动,优势便在爷。” “官家想要收拢漕兵,但更怕漕兵起乱,逼您太甚,便是给您送师出之名。” “但爷若妄动,必败周氏三百年基业。” 她努力回想曾经听到的,关于南地的相关事情。 “首先,北地有燕,其次,周氏腹地亦插着布政使司唐贤唐大人这把尖刀。” “现天下太平,北地观望,株洲不动。” “一但有乱,只需株洲二十万大军将爷拦在中州之南月余,则中州以北之地,便可被北地燕王和官家,分食殆尽。” “三爷优势在兵多将广,可缺点亦是此,容易被人分而击之。” “更别提,三爷尚有至亲在京!” “若三爷连至亲都不顾,何人还敢为三爷冲锋陷阵?此乃其三。” “如此……现在举事,必败矣。”她声音越来越小。 至现扬陷入寂静。 促织以为无人,清脆而有节奏的叫声在窗外不知名的角落响起。 在这女子附庸男人为生,被圈于内宅的时代,她所言无疑超出一个女人该有的认知,亦是僭越。 李蕖看不出周缙所想。 她选择制造一个对己有利的话题来模糊另外一个偷看的事实,无疑是凶险的。 可她不想错过这个好机会。 要完成老太太的要求,她就不能被动等周缙将他的事告诉她。 她要主动。 可今天这好机会,出现的又不是好时机! 今天周缙本就疑她。 冷汗渐渐浸透内衫,她终是支撑不住周缙带给她的威压,后退一步,撩裙跪下,匍匐在地:“妾知错。” “妾再不敢妄议爷政事。” “妾,妾认罚。” 她声音已带了丝可怜兮兮的惧意:“可,可妾既不小心看到,不言心不安。” “妾只要三爷长安。” 半晌,周缙听不出喜怒的声音响起:“何处听来这些言论?” “妾从郑公,以及上次爷跟老太太交流只言片语中总结得知。” “官家忌惮周氏手握漕兵已久,想要收漕兵于朝廷,命三爷南下行这自断臂膀之事。” “至于其它,乃妾肺腑之言,并非听人言。” 他又问:“你怎知株洲有二十万大军。” “亦怎知,他能拦爷月余。” 李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妾,妾曾避在屏风之后,看人推演过。” 这‘人’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周缙深吸一口气,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心中从一开始的审视,到后面的吃惊,再到惊艳。 心绪层层递进,看她越发欢喜。 而现在,所有情绪都化作了汪洋的嫉妒。 难怪明知道有人刻意抹除了她的踪迹,萧琮还是要找她。 她真的是又美丽又聪明。 还娇软又可人。 他听到自己心脏怦怦跳的声音。 他将心中流淌过的那股子难以言说的悸动,归为喜欢。 如今这种喜欢,越发清晰。 清晰到他想去忽略她来之前,他疑的那些事儿。 见周缙没有发怒,李蕖决定加深她对他关切至乱了分寸的形象。 “愚妾之见,爷之优势在兵多势广,和平时期,可控大乾国运亦不为过。” “如今官家惧天下乱起,不敢妄动,优势在爷,您何必去行那冒天下之大不韪之事。” “妾,妾唯愿爷……啊!” 李蕖被人似小猫一样掐着咯吱窝抱起来,吓的她失声尖叫。 待人被放到了书桌上,她看到周缙看她那欲念深深的眼神,才回了魂。 徐嬷嬷闻声担忧进门查看,甫一进门看到一向高高在上的三爷,在强势的吻坐在书案上的姨娘。 她老脸一臊,一把抬手捂住眼睛,迅速转身出去张罗后续之事。 周缙突然转变的态度,是转机。 李蕖任由他吻着,从唇齿舌尖,至脸颊耳垂,脖颈厮磨。 在他抬手要去解她腰带的时候,她惊慌阻止。 “爷,不能在外院,妾会被老太太责罚的。” 他不应声,将她的腰带丢到一边。 此刻唯有占有才能填补内心的空白,抚平悸动带来的身上胀麻之感。 才能挥发因为萧琮而带来的嫉妒。 “爷,这犯了家规。” 她推搡他,却如蚍蜉撼树。 “呜呜呜,爷饶了妾吧。” 衣裳一件件落地,她修长白嫩的腿垂在桌案下,被迫分开,惊的脚趾蜷缩。 窗户未关,烛火大亮,她乞求的声音传了很远。 促织听到了,树叶沙沙的在窃笑,还有枝丫间的蜘蛛一动不动的在偷窥。 活色生香。 他想,纵然萧琮将她养的这般好,可萧琮一辈子也见不到她潮红着脸颊,睫毛颤颤,微微喘息的可怜模样。 越做越觉得畅快。 心中因嫉妒产生的占有欲,得到了空前的满足。 血液中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得到了抚慰,慢慢归于心房,沉淀蓄积。 他说:“阿蕖,你很美,真的很美。” 《孙子兵法·始计篇》言:兵行险着,出奇制胜。 周缙自是不需要她提醒那些显而易见的道理。 她要告诉他,她是不一样的。 她可以不一样。 好看的外貌会让人欢喜,无可代替的灵魂更让人着迷。 三爷在眠晓居叫了水,震惊了阖府上下。 待完事,已至戌末。 正文 第54章 醉酒 周缙正在圆桌上用饭。 她亲手做的饭菜自是冷了不能再用,灶房送了新饭菜。 她立在门边,迎荣嬷嬷进门。 荣嬷嬷恭敬的给她见礼:“老奴见过姨娘。” 李蕖一副被欺凌的弱小模样,红着眼睛给荣嬷嬷行礼:“见过嬷嬷。” 荣嬷嬷避过了李蕖的礼,面对周缙再次恭敬行礼:“请三爷安。” “老奴奉老太太命,问三爷有关眠晓居违背祖训之事,可是姨娘李氏惑主?” 李蕖辩解,委屈都写在了脸上:“妾不敢。” 周缙面无表情,细细咀嚼嘴中食物。 荣嬷嬷就垂眉立在那里,不卑不亢。 现扬安静的连周缙动筷子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直至周缙放下筷子,啜过清茶,起身离桌,他才开口:“李氏无过,她的责罚爷代她过。” 荣嬷嬷随着周缙身影的挪移而转动。 “若错在三爷,老太太还有一言。” 周缙毫不在意,挪到了书桌前坐下,视线自然而然落到了被不明污渍浸湿的文笺上:“说。” 荣嬷嬷语气平常清晰:“老太太言,三爷待姨娘李氏宠爱过剩,置祖宗规矩于无物,一是对祖宗规矩的蔑视,二是对未来新妇的轻视。” 她从怀中拿出了文书,上前双手奉上:“老太太一为长辈,二为未来新妇婆母,论公论私,她都不能盖印禀呈祖宗,准李氏入谱。” “此事,请三爷待新妇进门之后,问过新妇意见,再做定夺。” 李蕖勾着头,将这辈子遇到的所有悲伤之事都过了一遍脑子,才能止住狂喜而牵起的唇角。 荣嬷嬷不待周缙发话,主动将文书呈上书案,至周缙抬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回到原位,她恭敬垂眸继续开口:“老奴话已带到,请三爷得空去祠堂受罚。” “您和李姨娘的责罚加一起,一共十下板刑,三十下掌刑。” 说罢,恭敬再行一礼,后退三步才转身朝外走去。 李蕖终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感受到周缙眼神扫来,她赶紧抬手用帕子遮住唇角,努力憋笑。 借着送荣嬷嬷离开的时机,逃离了他的视线。 至门外,她笑着给荣嬷嬷行礼:“送嬷嬷。” “姨娘请回。”荣嬷嬷跟李蕖行礼告退,亦将李蕖脸上控制不住的明媚笑容尽收眼底。 李蕖目送荣嬷嬷离开,开始调整心绪。 吸气,呼气,好容易才憋下笑意,转身进门。 周缙正在看荣嬷嬷送还的文书。 她自然走到他身边,眼神一瞟,果然是‘纳妾文书’被退了回来。 周缙瞥了李蕖一眼:“满意了?” 李蕖拿帕子丢他的脸:“妾是笑爷这般丰神俊朗的人,竟然也要趴在刑凳上受刑。” “至于妾之名份之事,妾不管。”她做生气状。 “别人都能聘妾做地位不同的贵妾,爷若是不能,妾便离了爷!” “你敢!”他警告她,“你敢跑,爷折了你的腿!” “哼!”她居高临下瞅他,是从未有过的小脾气,“爷折妾的腿作甚!” “爷有本事让老太太同意给妾个名副其实的名份!” “您只会欺负妾!” “可您倘若再对妾家人动手,妾舍了这条命,也要让爷不好过!” “人不犯妾,妾不犯人!” 她说完竟气呼呼的走了? 周缙盯着消失在视线中的水桃色衣裙,心中说不上来的五味杂陈。 他记得她曾说过她不怪他伤了她家人。 现在转头就敢警告他?!! 哦,她还承认了她借刀杀人之事。 人不犯妾,妾不犯人。 说的好有道理。 他靠在了椅背上,眸中渐渐浮现笑意。 一个南逃都要拖家带口的人,怎么会眼睁睁看家人受苦而无动于衷? 被惹恼的爱宠,亮出她的犬齿,才是正常反应。 他发现,相较于一个乖顺的爱宠,他更喜欢她真实的样子。 她……她刚才忍不住肩膀一抖一抖的,是在憋笑吧。 他突然也想笑。 久违的,想笑。 * 李蕖出了眠晓居,便笑开来。 荣嬷嬷的意思,新妇进门之前,那纸纳妾文书不会被送到官府备档! 妙极。 她今天还接触了他的政事,他亦没有迂腐的训斥她。 还有,她将借刀杀人的事情揭过去了,还顺便警告了他! 真是一个美妙的夜。 结果,刚至芳华苑大门,翘首以盼的翠果便迎上来说:“姨娘,李家托人传话,说河洲大狱的那位李老夫人,伤心过度导致突发恶疾,没了。” 李蕖脸上发自内心的笑容缓缓收起,然后换成了略带讥讽和凉薄的笑。 “哦。” 她回的简单:“备酒,让灶房多加两道下酒菜。” “那……李家那边要怎么回话?” “不用回。” 回什么。 没人在意那位‘李老夫人’的生死。 就如当年那位‘李老夫人’不曾在意她爹这一房的任何一个人一样。 迟到的晚膳上来,她吃了半饱,才开始喝酒。 先是一杯一杯,然后便是抱坛仰灌。 酩酊大醉。 她毫无形象的躺在地毯上,指着凑上来的徐嬷嬷道:“嬷嬷,你像青蛙,大眼睛,大嘴巴。” 徐嬷嬷操碎了心,让她不要伤心,还说什么‘姨娘明日可以求个恩典出府送一送李老夫人’。 她听了笑起来,笑哭了。 整整十二年,没人知道这十二年她是怎么过来的。 那时候身体才四岁,她不敢表现出一丁点的怨恨和异常。 因为家里随便什么大人,都可以将她弄死,发卖。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她等,等长大了些,她可以手刃仇人的时候,她悲伤的发现她不能这么做。 只要李耀祖死,‘李老夫人’就一定会想到她。 没分家,爹娘姐妹都是‘李老夫人’能拿捏的对象。 她只能忍。难熬的忍。 终于,她察觉到了一个合适的时机。 于是,在南逃之前长达一年的时间里,她不止一次在萧琮面前提: ‘大堂兄是个值得尊敬的人’。 ‘大堂兄是个极好的人’。 ‘听说大堂兄新得了儿子,我给孩子做了衣裳。’ “……” 她成功将李耀祖送到了萧琮的面前。 她期待自己的背叛,能让萧琮变成一把刀,替她砍下仇人的头颅。 她有八成的把握。 所以,她听到周奉说有个老妪坚持要见李家人,还对李家人骂骂咧咧的时候,她就料到这个老妪是‘李老夫人’。 她心潮澎湃,急不可耐的想要去求证她期待的结果。 然后‘李老夫人’看到自己的瞬间果真一副吃人的疯模样。 她笑了,原来当年事没有人忘记。 很好。 她问她:人死不能复生,你想怎样? 冤有头,债有主,有本事,你去报仇啊。 我可是凭本事报的仇! 她哽咽开口:“嬷嬷,那玉雪可爱的小娃娃,再也回不来了。” 徐嬷嬷忙着给她清理吐的浑身都是的秽物,压根没注意到李蕖在说什么。 她招呼着丫鬟们:“蓝果你过来,你壮一点,我们俩一起将姨娘挪到浴桶中。” “红果翠果你们一前一后看着,防止姨娘摔倒磕到。” “橙果再去看看水温是否合适。” 嘈嘈杂杂,衬的内心无人可诉的伤心往事,越发悲哀。 太过疲倦,她渐渐察觉到困意袭来。 还想着,明日要去跟周缙说,让他守住秘密,不能让怀着身子的娘知道当年事。 迷迷糊糊,混混沌沌。 “三爷……” 李蕖刚听到有人喊周缙,整个人便滑入了水中。 一只有力的臂膀及时将她捞了出来。 好听的磁性冷调:“你们都下去吧。”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努力抬起眼皮,看向周缙。 然后……周缙也是大眼睛大嘴巴的青蛙模样。 她咯咯咯笑起来,指着他:“周缙,你怎么也变成了大眼睛大嘴巴的青蛙?” “跟徐嬷嬷一样,好可爱。” 徐嬷嬷退下的速度突然提速,眨眼消失不见。 周缙:“……” 酒后吐真言。 “你喊爷什么?” “周缙!”她笑着重复,“周缙!” “你是周缙,我是李蕖。” 周缙:“……” “那你喜欢爷吗?” “不喜欢。” 周缙:“!” “我爱他,我爱周缙,我想给他生孩子,玉雪可爱的孩子!” 周缙抿唇。 “可他不喜欢我,他只喜欢乖顺的阿蕖。” “可我是李蕖。” 周缙开始给她清洗。 她问:“青蛙周缙,你是青蛙变的吗?” 周缙:“……” “青蛙,你是不是为了你的公主变成了人?” 周缙:“爷不是青蛙。” “爷亦不喜欢公主。” “怎么会呢?你不喜欢公主,你喜欢谁?” “喜欢你,乖的,生气的,耍酒疯的,都尚可。” 她咯咯咯的笑,用水泼他:“青蛙周缙,你会喜欢我一辈子吗?” 他不知道:“嗯。” “那你只可以喜欢我一个人哦,你喜欢别人我就不高兴了。” 周缙敷衍她:“好。” “我是谁?” “阿蕖。” 她苦着脸:“不对。” “小阿蕖。” 她生气:“不对!!!” “李蕖。” 她终于满意了,安静了,似是想睡了。 他一个不注意她又滑了下去,呛到了水。 折腾半天,他才将她放到床上。 她睡的很香,甚至打鼾。 他盯着她看了半天。 酒后吐真言? “阿蕖。” “阿蕖?” “阿蕖!” 回应他的只有鼾声,让他不信都难。 正文 第55章 骂他 宿醉的李蕖精神很差。 恹恹的靠在榻上做死鱼状。 她以为二姐今天会来找她,结果没等到二姐,等来了二房的三位姨娘。 她无奈的抬手捂住脸。 现在不是很想见人。 因为没脸。 徐嬷嬷亲出去迎。 随着说话嬉笑的声音渐近,她听到铮姨娘调笑道。 “咦,李妹妹咋不出来见人?莫不是还在害羞哩!” 脚步声靠近,身边有人坐下,然后她捂着脸的手便被扒拉开,瞳孔中出现胡姨娘猥琐打量的表情。 “行啊李妹妹,你是怎么让三爷心甘情愿去祠堂挨板子打手掌的?” 埙姨娘落座到稍远一点的桌边,也笑着看向李蕖。 李蕖脸红透了,坐直身子,抬手揉太阳穴,转移话题:“大灶房昨夜送的酒太烈了,不过一坛子我就不行了。” 三位姨娘果然被酒转移话题。 纷纷给李蕖推荐什么酒好喝又不醉人。 徐嬷嬷给李蕖端来醒酒汤,她又要了一些淡盐水补充电解质。 三位姨娘今日给李蕖带来一个好消息。 “二夫人有喜了。” 李蕖招呼着三位姨娘吃茶用点心:“确实是喜事,看三位姐姐,还以为三位姐姐有喜了。” 铮姨娘脸上的笑是压也压不住,扭着帕子开口:“二夫人想让我们三人协助管理中馈,咱能不高兴哩!” “那日后妹妹这芳华苑的事情,还请三位姐姐多多照顾才是。” 铮姨娘嗔笑:“三爷房里就你一个,三爷能短了你的用度哩?他连受罚都替你受着了。” 胡姨娘捣了铮姨娘一下:“你是嫉妒吧,想当年你可是结结实实挨了三十下掌刑。” 铮姨娘闹了一个大红脸,起身便去追逐胡姨娘。 两人顿时闹作一团,气氛欢快温馨。 李蕖淡笑着,突然接触到了埙姨娘打量的眼神。 李蕖给了埙姨娘一个大大的微笑。 埙姨娘眼神透着一丝宠溺。 闲说至巳时末,三位姨娘不愿在芳华苑留饭,便相携告辞。 三人离开不过片刻,埙姨娘又折身返回:“我的手串似乎落下了。” 李蕖一边让人去寻,一边请埙姨娘上座。 埙姨娘坐下之后,并不拐弯抹角:“威武侯林氏不知道李妹妹可听过?” 李蕖摇头:“京中勋贵,我知道的倒不多。” “威武侯嫡四子,林家排行第七的公子,名唤林笑聪。” 李蕖了然。 “林七公子师从南阳张氏学医,其外祖乃铜川孙氏之后,亦是医学世家。” “他精修两家所长,又得国医署大署长钦点接班,前途无量。” 李蕖怔然:“南阳张氏可是医圣之后?” “正是。” “铜川孙氏难道是药王之后?” 埙姨娘笑:“国医署大署长乃新安皇甫谧之后,一手银针,驱鬼回魂。” 李蕖彻底不淡定了:“如此,林笑聪竟是集三家所长?” 埙姨娘点头:“官家多年头疼顽疾,令国医署上下束手无策。后来大署长推荐他入宫侍急,三月之后,官家疾退。” “遂,官家赐他‘国医圣手’之荣。” 李蕖想到了八个字:天之骄子,熠熠生辉。 “威武侯世代从军,他亦自小习武。曾跟官家御前大统领交手六十招不败。” “那年,他方十八。” “大统领在官家面前夸他,上马可安天下,探脉可驱无常。” “一时风头无两。” 李蕖渐渐明白了什么。 她看向了埙姨娘,只听埙姨娘继续道:“我嫡母同他母亲同出铜川孙氏。” “我嫡母不喜美妾惑主君,对家中姨娘们管束严格,手段强硬。” “他母亲亦是如此。” 李蕖:“如此说来,你们倒是亲戚?” “他刚至河洲便遣身边小厮来给我递信,客气的称我为姐。” “他家有侯爵之位,而我祖父曾入阁拜相,任官家帝师,倒也担得起他这般称呼。” “他请我在他身陷囹圄之时,援助一二。” “故而,我知他入狱,曾派人多次探望。” 李蕖了然:“姐姐也看出来他对我二姐心怀不轨?” 埙姨娘微怔,然后哂笑:“他年少成名,又生的文雅俊朗,在京城同一辈的公子哥中,他皎若明月。” “早已被官家膝下得宠的十四公主看中,整日追逐。” “等闲贵女不敢与公主争锋,何况小民乎?” 李蕖深吸一口气,忍住咬牙切齿:“就知道这厮不是什么好人!” 既有严厉母亲,又有强权的公主看着,竟还敢招惹她二姐! 埙姨娘咳了一声:“他自是万千少女心中的梦中佳婿,亦是有名的谦谦君子,倒也不算坏人。” 李蕖:“姐姐今日特来提醒一二,应当是知道他陷入大狱之后,为了口腹之欲,以色诱惑我二姐为其供食之事,焉不算坏?” “咳。”埙姨娘尴尬的理了理衣摆,“我的人好几次看到二姑娘在林七公子面前献殷勤。” 送吃送喝不算,说话时笑得那叫一个阳光明媚,春意盎然。 埙姨娘都不好意思学丫鬟是怎么形容李二姑娘的。 发了情的小母猫。 ……可真羞人! 埙姨娘的欲言又止,李蕖体会到了。 恰逢红果在窗边找到了埙姨娘遗落的手串。 埙姨娘遂起身告辞,李蕖感激的起身相送:“多谢姐姐提醒。” “妹妹不嫌弃我话多就行。” “姐姐折煞我,姐姐若是不提醒我,他日酿成大祸,我哭都没地方哭。” 直至目送埙姨娘消失在视线中,李蕖才唤翠果到跟前。 “让你哥哥跑一趟沁园,通知我二姐尽快来见我。” 翠果领命去办事。 李蕖越想那林笑聪越觉得此人危险至极。 “他绝对是个白切黑的芝麻汤圆。” 徐嬷嬷刚摆好午膳进门:“什么?姨娘想吃芝麻汤圆?” 李蕖:“……” 翠果出去没有找到自家哥哥。 “说是一早就被二姑娘喊走了。” 李家的事情用手指头数就能数出来。 吃、喝、睡、忙铺子以及给那位‘李老夫人’收尸。 * 晚间,李蕖在画画。 徐嬷嬷将编造入库的账册放到了李蕖的手边,瞥画半天,犹疑不止:“这是……蟾蜍?” “是青蛙。”李蕖纠正。“能变成王子的青蛙。” “什么是王子?” “西边有国,其主为王,王之子称之为王子。” “相当于皇子?” “嗯。” “你见过?” “未曾,听人说过,那边的国度有女巫,能将王子变成青蛙。” “青蛙只有遇到真心愿意嫁给他的公主,才能重新变回人。” “那你不用做梦了,你不是公主,不会遇到青蛙王子。” 李蕖收笔,看了看让自己颇为满意的简笔画,然后看向了说话扫兴的某人。 周缙站在书案前,静静地看着她:“头可疼了?” 她皱眉做头疼状:“妾头疼,可以不行礼吗?” 周缙看她半晌:“行。” 她立马笑起来,将刚画好的青蛙拿到手里给他看:“妾昨晚梦到青蛙变成了王子,给妾洗澡。” 周缙看了一眼青蛙,然后眼神落到了她笑容灿烂的脸上,死亡提问:“为何不是梦到爷给你洗澡?” 李蕖淡定从容的拿出后面一张画:“那王子长得还挺像您,是您吗。” 然后周缙就看到画上画了一个,夸张大眼睛,夸张大嘴巴,眼神冷漠的人头画。 从那模糊的发冠样式,似乎能辨别出来点自己一分模样。 “不是。” 然后评价:“你画的东西丑极。” 她指着画上的人头,认真点头:“确实丑极。” 周缙:“……” 她看他脸黑,呵呵呵的将画丢到了一边,走出了书桌,上前撒娇的求抱抱。 他勉为其难接受了她的投怀送抱,内心愉悦。 “贺冬日有闲,外面热闹,上午你出去玩玩,待祭祖事毕,下午带你游山。” 时下冬至有庆祝习惯。寻常百姓逛街游玩,大家族会祭祀祖宗,官家则要祭天祈福。 李蕖用脑瓜蹭了蹭他的胸膛,甜蜜蜜的道:“好,妾还未欣赏过河洲的大好风景呢。” “爷接下来至年底不会出远门,你可以打听打听河洲景致,想去哪里爷安排时间陪你。” 她激动看他:“哪里都可以去玩?” “嗯。” “那您以后走到哪儿将妾带到哪儿行不行?妾保证不给您添乱。” “不行,你只能待在河洲。” 她祈求的看着他:“您办事,妾就到处看看。” “妾喜欢外面自由自在的风,四季变化的景。” “作为回报,妾设个小厨房,研究爷没吃过的好吃的给您。” 她强调:“只给您吃。” 他皱眉:“你不会骑马,出行不……” “妾会!” 周缙:“……” 内心有被堵到。 然后就是不悦:“你倒是什么都肯学。” 她灿烂的承认:“嗯,技多不压身,妾是个很努力的人哦。” 他想到她的过往,心中不悦刹那被更多酸麻麻的情绪挤走。 他夸赞;“嗯,很好,阿蕖很厉害。” “妾自是很厉害的人。”她抽回搁置他腰间的胳膊,比了一个秀肌肉的手势。 他意会,嗤笑她的肱二头肌很瘦弱。 并再次拒绝:“你骑马终究不便。” 她晃着他的袖子:“妾可以化妆,保证没人能看出妾是女子。” “妾明儿就让徐嬷嬷给妾找料子裁两身男身衣裳。” 他依旧不松口:“军营忌女人出入。” “若是去军营妾便不去。” “就这么想出去?” 李蕖狠狠的点头:“想出去玩儿。” “爷第一天给你带的礼物呢?” 李蕖想到那物件,脸颊慢慢烧红,但是她偏盯着他的脸不动,想从他脸上看到一丝跟她一样的害羞和不自然。 结果这厮厚脸皮至极,竟脸色如常。 她气的捶了一下他的胸膛,转身跑了。 还骂他:“不要脸!” 周缙:“?” 她骂他? 她骂他! 过了许久,他的脑海中冒出了一个词。 打情骂俏。 他想这个词倒是应景。 扫视了一眼房间。 没人看到。 甚好。 他正准备去寻她,便听她在廊上温柔喊他:“吃饭啦,缙郎~” 余音绵长绕耳。 他迈步朝饭厅走去。 凉风习习,拂面而过,却吹的内心星火愈亮,愈亮。 * 翌日,李蕖晚起。 李蓉到的时候,李蕖正和徐嬷嬷商量在芳华苑起小灶的事情。 “姨娘确定要土炉烤灶?” “嗯,回头让三爷烤面包给你们吃。” 徐嬷嬷赶紧摆手:“老奴怎配。” “他不烤,我给你们烤。” 虽然不知道面包是什么,但徐嬷嬷笑的很暖心:“冰窖也要备,姨娘现在有了庄子,夏日存些庄子上的东西也方便。” 李蕖点头:“有空我要过一遍庄子和铺子里的人。” “到时候你们觉得有看中的位置,家里又有人适合的,都可以安排。” “不过。”她转了个弯。“若是德不配位,我会连举荐的人一起处理。” 说话间,翠果已经领着李蓉进门。 徐嬷嬷赶紧应声:“老奴省的,姨娘放心。” 李蕖遂将眼神放到了李蓉身上。 李蓉情绪看起来很萎靡:“早上没吃饭,麻烦来碗长寿面。” 她径直到了榻上。 红果上前问:“今日二姑娘寿辰?” “不是,就是觉得那么一棵参天大树,风吹雨打雷劈斧砍都没让她枯萎,就因为折了一根枝丫,她就没了。 ” “果真应了那句生死有命,世事无常。” 红果正想说两句开解的话,就见李蓉突然站起来看向她,叮嘱道:“忌素,切记。” 红果抿嘴一笑,屈膝一礼,退下备膳。 等到李蓉一碗鸡丝比面还多的鸡丝三鲜面下肚,李蕖和徐嬷嬷的灶房项目也列了出来。 李蕖看着清单:“嬷嬷去禀二夫人吧。” 徐嬷嬷告退,她顺道屏退了众人。 李蓉舒服的靠在软枕上,语气低沉的开口:“爹给阿奶收尸了,还花大价钱买了一口楠木棺材。” 李蕖料到了。 时下重孝。 讲究‘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娘借口怀着身子,靠近不吉利,在家避开这事。” “你压根不理,好了,事情都落到了我头上。” “幸亏有阿全忙前忙后的,买地方,买棺材,找人挖坟。” 说到这里,她看了一眼李蕖:“别说,周府名头还真好使,阿全提到是三爷房内姨娘家之事,办事的人变脸那叫一个快。” 待她叨叨完,李蕖回了一个:“哦。” 李蓉习以为常:“你找我何事,我现在忙得很。” 李蕖看向了李蓉,直截了当:“你当真喜欢那林笑聪?” 提到林笑聪,李蓉立马坐直身子,脸上飞上红霞:“怎么说呢,我想要试试。” 话音落下,不待李蕖开口,她立马接话。 “万一,我说万一!万一我遇到了话本子那种痴情郎!” “他为了娶我做妻,不幸被赶出家族,我还可以开铺子养他。” 李蕖无情打击她:“你赚一年的利润,都不够他从头到脚置办一身的!” “他既然愿意跟我走,自然不怕跟我吃苦。” 李蕖:“……” 她遂将埙姨娘的话告知了李蓉,并跟她一起展望了一下林笑聪妾室,未来上被林老夫人压迫,下被公主虐待的悲惨生活。 导致李蓉走的时候,精神比来的时候还萎靡。 她万万没想到,看起来斯斯文文,风流儒雅的男人,竟然能跟官家面前的什么大统领过招! 太可怕了! 她讨厌能打的人! 非常讨厌! 生理性厌恶那种! 心中粉红泡泡啵啵啵,一个接一个碎完了。 出周府角门之前,她对送她出门的翠果道:“回去告诉三妹,我讨厌武将出身的任何人,再美再好的人,我都讨厌。” 翠果连连应下。 李蕖闻之,心情极好,胃口大开。 看的晚上来陪她用膳的周缙错愕不已,忍不住提醒。 “你已经吃了一碗半了。” 李蕖心情愉悦,笑眯眯的,咬着筷子看他:“缙郎秀色可餐,妾看的入迷,吃忘了。” 周缙:“……” 天色已晚,他想她大概是在求折腾。 他很乐意满足她的愿望:“快吃!” 她哼着歌放下筷子:“妾吃好了。” 他亦放下筷子,看她哼哼曲子的愉快模样,不疾不徐拿起一边茶盏,轻啜一口。 放下杯子:“那走吧。” 她亦放下杯子,一脸懵懂:“去哪儿?” 他看着她问:“你想去哪儿?” 她摸摸圆滚滚的肚子,觉得自己需要消食:“去花园吧。” 周缙挑眉:“你确定?” “走吧,尚未同缙郎逛过夜色。”她离席上前,走到他身边拉他的手。 “那就花园吧。” 待知道周缙跟自己说的是两码事时,她已经被周缙抵在了花园亭柱上。 她骂他:“无耻。” 他用事实告诉她,什么是无耻。 他散了她的衣带,拨弄她的裙摆。 他道:“阿蕖选的地方,甚合爷的心意。” 正文 第56章 脾气 因为李蕖的大姨妈来看她了。 躺到床上,她想起周缙当时欲壑难填又不得不偃旗息鼓的模样,便扯着被角捂嘴偷笑。 刚冲了冷水澡的周缙站在床边看着被褥中蜷成一团的小人,发出‘哈哈哈’‘嘿嘿嘿’‘嘻嘻嘻’的声音,默默的走到衣架边穿衣。 李蕖听到动静,起身见周缙要走,掀被子下床,从后面紧紧抱住了他,假装委屈:“怎么,爷嫌弃妾?” “我怕半夜听到你的笑声,以为房内进了疯子,应激反应伤到你。” 李蕖笑得身子忍不住的抖,圆鼓鼓的贴着他颤颤软软。 他闭眼,拿衣裳的手越捏越紧。 她不敢撩拨太过,松开他:“妾睡着了,就不笑了。” 她走到了他面前,从他手中抢过衣裳,重新挂到了衣架上。 然后转身牵起他的手,秀眉微拢:“爷是个忙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如今好容易得空,您要多多陪妾,不然妾一个人容易胡思乱想思念往事。” 周缙面无表情看她:“哦?往事很美?值得思念?” 她笑得满脸开花:“妾见缙郎,便觉往事如槺,难以下咽。还是缙郎美妙无双。” “闭嘴。”他不想再听她说话。 索性转身上床,躺下,盖被子,闭眼,一副入睡的僵直模样。 李蕖满意了。 睡绸曳地,赤脚而行。 至灭了烛火,她方爬上床,躺在外侧,盖上被子。 安静了一会儿,她的小手便从被子下偷偷摸摸的爬到了他的被子下,牵来他火热的大掌,覆盖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暖暖的,妾就不痛了。” 他未应声,亦没有收回手,假装睡着。 李蕖笑着调整心绪,渐渐呼吸均匀。 他侧身,换了一只手放在她小腹上。 至天明,两人本来两个被窝,不知何时变成了一个。 周缙睡的不安,在外面有丫鬟走动的时候,便起床回了眠晓居。 关于昨夜三爷清退小花园,不过一炷香时间便抱着李姨娘离开这事,本没人关注。 但三爷一早回眠晓居就宣了府医。 一时猜测纷纷。 闲言碎语都传到了老太太耳中。 眠晓居内。 府医安大夫战战兢兢给周缙请安行礼,提着一颗心,就怕接下来听到什么关于三爷的难以启齿的秘辛私事。 周缙对外面有关他八成纵欲过度不行了的传言毫无所知,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 看的到吃不到,让他身心疲惫。 连带说话语气也不是很好:“寻常是你给李氏请的平安脉?” “正是老夫。” “怎未听报过李氏癸水腹痛之事?” 安大夫闻言,长舒一口气,赶紧回话:“女子癸水至小腹坠痛、腰酸之症,乃寻常之事,并非有疾。” “没办法缓解?” “老夫将砭石加热,配以养生草药,装入袋中,置于小腹,可缓解些症状。” 静默半晌周缙又问:“上次爷是不是给了你一颗避子丸,让你研究一二?” “确有此事。” “研究的如何了?” 安大夫如实道:“此丸多是活血和寒凉药物组成,如红花、桃仁、麝香等,倒也不算伤身。” “只里面的,大黄、牛膝等物,长期服用会导致妇人宫寒,癸水不调,腹痛加重。??” 周缙缓缓从摇椅上起身,看向了安大夫。 未及言语,安大夫便吓得噗通一声跪到了地上。 “三爷明鉴,民间多有避子丸含有水银等微毒之物,长期服用,易致妇人不孕。” “相较之下,三爷上次给老夫的避子丸,已是上等配方。” “是否有碍她往后生育子嗣?”周缙在乎这点。 安大夫亦不敢将话说满:“是药三分毒,一年半载无碍,三年五载便不好说了。” 周缙思量了一下。 一年半载,差不多。 “若寻到好的药方替代,爷重重有赏。” 安大夫叩头:“老夫这就回去翻阅典籍,用心研究。” “辛苦了,李氏那边的事情,要上心。” “老夫明白。” “退下吧。” “老夫告退。” 目送安大夫离开,他复又躺回了躺椅。 她说要给自己生玉雪可爱的孩子。 他很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摇椅晃动,澎澎湃湃,欢欢快快。 * 日头大好,驱散夜凉。 安大夫出了眠晓居,抬头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吓死老夫。” 站在他面前的荣嬷嬷笑着行礼:“安大夫。” “啊!”安大夫没注意到,吓得反射性跳起尖叫。 荣嬷嬷依旧微笑:“让您受惊了。” 安大夫拍拍胸脯,给荣嬷嬷见礼:“李姨娘癸水导致腹痛,三爷特找老夫来问可有缓解之法。” 他也是服了。 上次那李姨娘来葵水,让个毛躁丫头去喊他,说是李姨娘承宠之后血流不止,情况可怖。他听了还以为是害了什么大病,匆匆赶去,鞋子跑掉了,脚掌还被石子硌出了血,结果一探脉,却是癸水提前。 这次这李姨娘来癸水,只是寻常腹痛,竟还劳动三爷专门找他问话。 他等下还得跑一趟芳华苑。 无语的看向荣嬷嬷:“您也关注李姨娘癸水之事?” 荣嬷嬷微笑:“……” “非也,老太太今早有些胸闷,劳您走一趟。” “那快走!” 荣嬷嬷:“倒也不用太快,想必这会儿已经好了。” 安大夫:“?” 他不是很明白。 * 许是避子丸吃多了,李蕖这次来癸水,腹痛比以往更甚。 天渐冷,躺在榻上开窗已觉寒凉。 徐嬷嬷将里间窗户关上只留了一条缝,然后拿着抹布,开始在李蕖周围游离。 这是她有话要说的表现。 果然,在擦到李蕖榻上的边边角角时,她开口:“姨娘身子不便,倒是便宜了清槐院的几位。” 李蕖身上盖着薄毯,腹上放着热敷药包,闻言只笑。 徐嬷嬷停顿片刻,果然再次开口:“白氏新送来的十四娘这两天见天往眠晓居跑。” “老奴瞧着她生的一副弱不禁风的狐媚子样,怕是要趁虚而入,搬出清槐院独居了。” 李蕖听到‘狐媚子’三个字不由笑出声。 “白十四娘身体康健吗?” “明明说的是三爷的事情,怎么姨娘只关注那白十四娘。” “事关三爷身体健康,我自是关心。” 荣嬷嬷瞬间领悟:“姨娘您多虑了不是。” “当初您进府的时候经历过的。” “有经验的嬷嬷,府医轮番上阵,头发丝都要检查一遍。” “以确保内院女子身体是干干净净健健康康的。” 李蕖哦了一声。 徐嬷嬷略显着急:“老奴知姨娘是不争不抢的性子,但难保别人又争又抢。” “而姨娘们争来争去,争的便是三爷兜里的那些私产。” “如今三爷给了姨娘那么多好东西,难免招人眼红妒忌。” “他日有人对姨娘出手,胜负除了拼手段,其次便是拼三爷的宠爱分量。” “姨娘您可不能掉以轻心。” “到手的宝贝可都是以后小主子们的依仗,定要守住才可。” 李蕖笑着应下:“我知道了。” 她未来孩子不缺银子,更不缺周缙给的银子。 徐嬷嬷见李蕖毫不在意,叹息:“您别嫌弃老奴多嘴多舌,什么人有什么人的活法。” “老奴活着便是要伺候好姨娘,守好芳华苑。” 李蕖似是被说动:“嬷嬷说的有道理,只是我实在不舒服,没精力去管三爷的事情。” “您帮我盯着,三爷若是有给我戴绿帽子的打算,我立刻去三爷跟前哭,把他抢回来。” 徐嬷嬷就想听最后一句话,闻言擦的更卖力:“好嘞!” “您也别老是擦那一块了,快擦秃了皮了。” 坐在一边绣东西的红果噗嗤笑出了声。 * 时光温馨,缓缓流淌。 晚上疼痛缓解了些,李蕖被徐嬷嬷唠叨的头疼,想着现在特殊时期也没什么,遂去了一趟眠晓居。 好巧不巧,竟在眠晓居院门口跟白十四娘撞上。 李蕖谦让:“请。” 白十四娘纤弱动人,气质袅娜婉转,走的是清纯路线。 她不敢跟风头正盛的李蕖争先,连道不敢,就要退下。 李蕖笑问:“要不我把东西带给三爷?” 白十四娘略显错愕,看了看李蕖空空如也的手,连忙让丫鬟将手中食盒给李蕖:“有劳姐姐。” 徐嬷嬷拉长着脸,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主,上前接过。 李蕖笑应:“不客气。” 跟白十四娘打过照面告辞,李蕖便带着徐嬷嬷进了眠晓居。 徐嬷嬷笑着靠近李蕖:“姨娘您太和善,老奴凶一点能震慑宵小。” “嗯。”李蕖笑应。 至廊下,怀石见到李蕖便进去通报。 待到李蕖走近,怀石出门恭敬的请李蕖进门。 李蕖进门便见周缙似是才从榻上起身,鞋都未穿好,表情还带着一丝痛苦。 她赶紧上前,要扶他坐下:“怎么了?脚疼?” 周缙身体硬邦邦的,并不愿意坐下。 李蕖不解。 倒是周缙皱着眉似乎不悦:“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李蕖想到了院子门口遇到的白十四娘,松开他的胳膊,盯着他的侧脸半晌,呵呵冷笑。 “是妾搅了三爷好事儿,妾给您赔礼了。” 说着敷衍的给周缙行了一礼,指着徐嬷嬷放在桌子上的食盒道:“这是三爷新宠给您送的,妾刚在院门遇见了。” “她见到妾过来,不愿同来,妾便帮她的东西捎来了。” 说着,朝外走去:“怀石,你脚程快,速去将白妹妹追回来,你家三爷等着呢。” 一连串说完,她头也不回:“这地儿,妾往后再不来!” “站住!”周缙一边趿鞋至脚,一边冷声道:“你最近脾气越发放肆。” 李蕖气得回到他面前,仰头质问她:“您凭什么呵斥妾?” 周缙正欲教训她,便见她气呼呼的脸上嵌着两汪眼泪。 “爷说什么了?你胆敢对爷大呼小叫,还指挥起怀石来,你凭什么委屈?” “不是谁掉眼泪谁有理!” “您说妾这个时候来搅和了您和旁人的好事!妾还不能发脾气?妾就要发脾气!” 她睁大眼睛看他,一点没有对自己态度有问题认错的样子,反而那大眼睛里泪花憋不住先跑了出来,串成了两行。 周缙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半晌侯在门外的怀石开口:“爷刚受了罚,躺不得坐不得。小白姨娘连日只是来请安。” 李蕖眨了眨她的大眼睛,挤出了所有多余的水份,看周缙越发清晰。 她隐约能从周缙的面无表情中看到一丝无言以对。 她笑起来:“妾的醋坛子打翻了,妾给您道歉。” 周缙看她脸上挂泪的笑,心莫名其妙的密密麻麻的涌上甜意。 半晌才问道:“你要怎么道歉?” 她凑到他跟前,将自己的脸在他胸膛蹭了蹭:“妾可以满足爷一个小愿望。” 周缙不假思索应下:“好。” 李蕖看着周缙胸前沾染的泪痕,笑着转移话题:“爷是挨了板子?” 周缙拒绝这个话题:“你身子好些了?” 她撒娇:“那药包不好用,睡觉的时候老老实实将它放在小腹上,第二天早上它就掉下床了。” “没有缙郎热乎乎的大掌好用。” “妾想要缙郎陪着妾一起睡。” “不行。”周缙拒绝,他不想活受罪。 “那让妾看看您的伤。” “滚!” “哼,妾真的走了啊!” “等下。” 他想她了。 他扣住了她的后脑勺,狠狠表达着思念。 大掌不由自主的抚上她的腰肢,流连,探索,感触。 喜欢在唇齿间交流,酥麻在血液中流淌,极致兴奋的时候能感觉到后颈的汗毛都跟着颤栗。 他满足极了,却又被勾起了别的邪恶欲念。 怎奈条件不允许。 他松开了她,看她唇瓣红润含水的微喘,恋恋不舍。 她垂着睫毛脸颊微红:“妾帮您看看伤吧。” 伤在臀部,他羞耻,拍拍她的小脑袋:“回去吧。” 她拉过了他的手,果见他手掌通红肿胀。 只是他手掌皮厚紧实,三十掌刑看起来不是很严重。 她给他吹了吹,问:“尚未上药?” 他盯着她的发顶:“你当真不走?” 她手中捧着他的手,抬头跟他视线交汇。 屋中烛火温柔,衬的她美好如画。 她眼神认真清澈,问他:“妾如何能走?” 他哑然失声,只静静看她。 看她侧着头,认真的给自己的手掌上药,小心翼翼,眉带心疼。 他喉结微动,心中空白被悄悄填补。 觉得有她真好。 正文 第57章 惊艳 李蕖一早去了李蓉的食铺。 李蓉的食铺卖早食,就两品种:鸡丝豆腐脑和酱肉大包。 是李蕖从前世带来的配方。 李蓉负责后厨,外面自有跑堂的伙计招呼客人。 生意空前的好,常见食客在门口排队。 眼下她正手速极快的在捏包子。 但瞧雪白柔软的面皮上放一大勺酱肉,指尖灵巧拉拽按捏,酱肉迅速被面团兜拢,眨眼便是一个褶皱匀称的生包胚。 李蕖绑了攀膊,将房间里一起捏包子的帮手甬娘支开,站到李蓉身边,跟李蓉一起捏。 她捏的比李蓉差些,但也不丑。 李蓉:“年底我没办法到京了。” 李蕖:“他要大婚了,婚期最迟明年底。” 李蓉龇着门牙,狠狠的捏了一个丑包子,搁到了李蕖放包子的面板上:“大混蛋!” 李蕖则淡定多了:“他待我越发宽容,形势会越来越好。” 李蓉又丧又愁:“可我们现在还没跟大姐联系上。” “朝廷一般在十二月初至明年三月底行官员考核任免调任相关事宜,他说要动一动大姐夫官职,必在十二月前安排好。” “我在河洲委身于他的事情,定会传到大姐夫耳中。” “大姐夫肯定会将消息告诉大姐。” “届时,大姐就知道咱们在这里了。” “算算日子,年前她派的人会到。” “若是快的话,年前我或许还能让她派来的人,带一封信回去。” “当真!”李蓉一激动,又捏了一个丑包子。 她顺手将丑包子排在了李蕖包的包子后面。 李蕖应声:“嗯。” 李蓉心情大好,捏的包子渐渐恢复正常水平。 “若非在大狱中耽搁了一两个月,我现在指不定已经到京城了。” 她将捏的漂亮的包子,放到了自己放包子的面板上:“他能让大姐夫去京城做官?” “不能,周氏在南地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到京城他是龙得盘着,是虎得伏着。” “你之前说的燕地那事有谱儿?” “尽人事,听天命。”李蕖不敢说百分百有把握,但必让大姐夫进入官家视野。 至于后事,只要跟大姐联系上,她不是不能做推手推一推。 可恨这世道重男轻女,教条严格,不容女子出头。 否则她何须事事都要依仗大姐夫。 李蓉一向信服李蕖:“大姐一家就交给你了,我和爹娘不用费心。” “你已经有好法子了?” 李蓉将手中的包子捏好,放在掌心,托到了李蕖面前:“这就是我的方法。” 李蕖秒懂:“待这铺子在河洲名声大噪起来,你去京城开铺子赚大钱便名正言顺!” 李蓉笑起来:“正是!” “就凭我这燕王妃都好的手艺,攻下河洲早食一月即可。” 李蕖点头:“天冷了,喝豆腐脑的人愈加多。” 两人对视一眼。 姐妹齐心,其利断金。 同时笑了。 “二姑娘!” 甬娘远远的高声喊了一声。 李蓉一边捏包子,一边出门大喊回应:“干嘛。” 李蕖提醒:“可以让她近前说话。” “那秋蝉小哥又来了,说想请您做点菜,愿意付银子!” 李蕖:“秋蝉小哥是谁?” 李蓉对着甬娘招招手,转身将包子放到了面板上,一脸嫌弃:“哦,京城那个假斯文身边的小厮。” “长的五大三粗,憨头憨脑的。” 李蕖皱眉。 李蓉也很烦:“之前来铺子里买豆腐脑和包子,现在不买了,想要买饭菜。” “我这铺子又不做这些!” “玉珍楼什么好吃的买不到,非要来我这里买!” “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甬娘已经走近。 李蓉丝毫不犹豫:“我不卖饭菜,下次再看到他,给我打远点。” 甬娘伸出了三个手指头:“三十两一顿的谢银,食材对方提供,您想做啥就做啥。” 李蓉盯着甬娘的三根手指头,艰难的吞口水。 一顿三十两,一天三顿是不是就有九十两,一个月就是两千七百两的天文数字啊! 李蕖一把握住了甬娘的三根手指头:“我出五十两,离危险的人越远越好。” “成交。”李蓉立马应下。 转身吩咐甬娘:“去回绝了那什么蝉。” “诶。”甬娘顺便收走了生包胚。 岂料她不一会儿又回来了:“秋蝉小哥说愿意出一百两一顿的谢银。” 不待李蕖开口,李蓉一把捂住了李蕖的嘴:“赚外人的钱我心中舒坦!” “我保证只做饭,做好了让甬娘送给秋蝉。” “绝不跟那令人胆寒的假斯文说半句话。” “也许我做的饭菜不合对方口味,对方让我做两顿就不做了。” “就让我吃一口这天上掉下的大馅饼吧,三妹!” 李蕖:“……” * 铺子巳时末才关门。 李蕖的妆被李蓉满手是面的手弄脏了,便先辞了李蓉回府清洗换妆。 下午是她和周缙第一次出门约会,作为一个‘满心期待’的女朋友,她应该好好准备打扮。 至于二姐这边,她不放心,决定派人看着。 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落到了阿全的身上。 阿全表示:“小的定不负姨娘嘱托。” * 李蕖又去了一趟沁园看望李母,至回府,已入午时。 李蕖第二次上浓妆。 挑的衣裳是娇嫩的粉色,头上簪了一根粉色的珍珠步摇,其余便是仿真的绒花,颜色跟衣裳呼应。 耳上坠着跟步摇同套的珍珠耳坠,脖颈上戴着粉珍珠和各色宝石制成的璎珞。 无处不精致,举动皆风华。 因为梳了高髻,不方便戴幂篱,便披了一件大兜帽的雪色莲蓬衣。 兜帽一兜,只能露出个精巧的下巴,让人见之忍不住想要探究帽之下的绝色。 李蕖打扮好了之后,整个芳华苑安静了瞬间。 然后便是各种夸赞。 李蕖笑:“嘴这么甜,有好东西回头带回来给你们玩儿。” 又是一阵欢呼雀跃。 只是这欢呼雀跃,至午末彻底成了无聊。 李蕖换了一身常服,坐在窗边逗弄琉璃中的小鱼:“再不来,天都要黑了!” 徐嬷嬷安慰:“祭祖事忙,应当快了。” 李蕖连假装高兴都假装不起来了,干巴巴的回应:“哦。” 倒是翠果给她带来了好消息。 “我哥哥捎来消息,说铺子那边,都是甬娘在跟秋蝉接触。” “二姑娘见都没见秋蝉,做好了饭菜,便径直从后门出来回了沁园。” 李蕖心中舒坦:“你哥哥现在在哪里做事?” “没什么正经事儿,之前帮着水房的阿爷烧水送水,现在带着帮姨娘跑跑腿。” 李蕖放下了手中捉弄小鱼的去毛凤羽:“将铺子庄子上人员名单,人员关系拿来给我瞧瞧。” “通知各庄子铺子的负责人,年末我要看账。” “另外,将你们家人现在任职所在,擅长何事,填个简历给我。” “简历模板按照嬷嬷之前让你们填的那样填。” 她之前对院中人毫不在乎,也不甚亲近。 事到如今,她们之间已经有了很多牵绊。 她得安排好她们的以后。 徐嬷嬷诶了一声,高兴的去办事。 她在旁人眼中,越来越像寻常人家踏实本分勤耕院内之事的娇室。 * 午阳最暖,能驱散无聊和清寒。 河洲大狱内,林笑聪站在光柱中,背手而立,俊雅飘逸。 他大意了,当初不应该跟怀岩进这河洲大狱的。 那姑娘一家出狱之后,他无聊的将老鼠的头疼脑热都治好了。 “公子,公子,您来尝尝,这是二姑娘亲手给您做的。” 林笑聪已经习惯了秋蝉的胡说八道。 狱丞打开了牢房的大门,放秋蝉进去,然后又关上了大门。 秋蝉擦干净桌子,摆出饭食,又从怀中拿出了一卷书:“您看看您要的是不是这本书。” 林笑聪接过,淡淡嗯了一声,将书放到了一边,坐下用饭。 主仆出门在外并不讲规矩,一桌用饭一床睡觉也是常事。 “这是松鼠鱼,二姑娘说她最擅长做这个。” “这是鲨鱼皮鸡汁羹。” “这是珍珠海米煨鹌鹑。” “这道白切鸡,原汁原味,说是蘸酱料更好吃。” “二姑娘今天中午可花了不少时间,所以奴才才来晚了。” 林笑聪并不相信秋蝉的唠叨,直到第一口菜入口。 他细细品尝绽放在味蕾的美食,看向秋蝉:“真的是李二姑娘做的?” “是啊,她现在忙着开铺子,很辛苦的,能抽时间给您做饭很难得。” 秋蝉拿着筷子搓搓手,一副垂涎欲滴的样子。 “二姑娘豆腐脑和包子做的那么好吃,做饭一定也很好吃吧!” 说着看向自家主子求证:“是不是很好吃?” 林笑聪换了一道菜,入口,面无表情评价:“很好吃。” 秋蝉迫不及待夹了一块松鼠鱼入口,然后呕了一声,全吐了。 他哭丧着脸看向自家主子:“二姑娘是不是把糖错放成了盐。” 第一次吃齁咸又酸的松鼠鱼。 难以下咽! 林笑聪面色如常,每道菜都尝了一口:“真是她做的?” 秋蝉指天发誓:“千真万确!” “只是二姑娘手中拮据,奴才做主给了她些许银钱买食材。” 他半句不提是自己三求四请用银子换来李蓉肯卖饭食给他的事情。 怕影响自家主子食欲。 美好的误会就这样因他产生了。 林笑聪笑了。 他就说,她对自己的喜欢明明都写在了脸上,怎么会出狱之后就将他忘得干干净净了呢。 她果然还是念着他的。 见自家主子开心起来的秋蝉长舒一口气。 他就知道主子惦记着二姑娘。 自二姑娘一家出狱,主子胃口明显变差。 那天早晨他提了一句‘这是二姑娘做的鸡汁豆腐脑和酱肉包’。 主子竟破天荒一口吃的都没给他留。 他嘿嘿笑:“二姑娘这手艺,可能要浪费很多食材。” 林笑聪从腰间取出了一个荷包,无所谓的丢给了秋蝉:“取钱印信,多给她点。” “诶,好嘞。”秋蝉长舒一口气。 一顿一百两,主子不给银,他身上银子最多只能烧三顿饭。 “她没让你带什么话?” “啊?”秋蝉宕机十秒。 接触到自家公子审视的眼神后,他秒编:“二姑娘没敢说话,后厨还有旁人,怕被人看到,只道奴才是买食的下人。” 眼瞅着自家公子脸上暖意消失,他紧急造谣:“但是她对小的笑了。” “含羞带怯,欲语还休。” 林笑聪脸上的暖意彻底消失,静静盯着秋蝉。 秋蝉死前挺尸:“是对着您。” 林笑聪眼神示意:你可以走了。 秋蝉麻溜的起身,给林笑聪行礼,然后拍拍牢房的门,待收到信息的狱丞过来打开门,他一溜烟跑没了影。 林笑聪这才舒畅开来。 他的魅力,果然到哪里都是无穷的。 端起饭碗。 菜虽然只能看,不能吃,但尚有米饭可饱腹。 米饭入口。 咯吱…… 有沙! 他放下饭碗,起身走到了牢房边:“秋蝉,秋蝉!” * “姨娘,姨娘!” 李蕖正在看简历,想着怎么将相关人员都安排到自己名下,就听徐嬷嬷高兴的声音由远及近,直至书案边。 “三爷派人来接您了。” 李蕖漠然抬头:“距离天黑还有几个时辰?” “额……现在未时末,还剩一个多时辰。” “一个多时辰够到山脚的吗?还游什么山。” 徐嬷嬷猜测:“可能因路途遥远,所以今天出发,明天游玩?” 李蕖微笑,补妆,换衣,出门。 轿子至大门侧门停下,骄婆子请她下轿。 她刚掀开帘子,便看到一只修长的手伸来。 她脸上扬起笑容,将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心,低头下轿,直腰起身,看向长身玉立的俊朗男人。 “看在爷亲手扶妾下轿的份上,妾便不计较爷不守时害妾白等的事情了。” 她今日打扮的太过明艳娇嫩,他看她灿烂对自己笑,一时没反应过来。 直到她拿帕子丢他的脸,害羞的扭身走了,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惊艳了。 手一把抓住她丢到脸庞的帕子,搁在鼻尖一嗅即过。 浅淡似橘,又似花香,复杂的香味,沁人心脾。 他扫了一眼周围,见没人注意,将指尖帕子藏入了袖中,追了上去。 她已经自己将莲蓬衣上的兜帽戴好。 他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阿蕖今日甚美。” 她抬手掀起兜帽一角嗔他。 他忍不住唇角漾起轻笑。 管家周伯恰好路过,瞧见这幅郎情妾意之景,忍不住赞道:“妙哉。” 周缙看他一眼,他大大方方笑着上前行礼,似是有话要说。 “老奴见过三爷,见过姨娘。” 李蕖赶紧还礼:“不敢当。” 然后便对着周缙福了一礼,先出门上马车等他。 他盯着她的背影,看她窈窕身姿在莲蓬衣下摇曳摆动,顿觉口干舌燥。 这几日歇在芳华苑,虽知她癸水走了,但思及那药寒凉,他并未碰她。 忍得辛苦至极。 今日,他是无论如何再忍不得了。 正文 第58章 放空 待他坐下,她笑着将茶杯推到了他面前:“搭了桂花的茶。” “端杯而起,桂香便已扑鼻。” “入口先有茶的微涩再有桂的清甜。” “妾觉的口感极妙。” 周缙将刚才周伯给他的帖子推到了李蕖的面前:“想不想去赏梅海。” 李蕖拿过帖子。 “卫氏,是胡姐姐的家族吗?” “嗯。”他端起她沏的茶,眼神不离她。 一饮而尽,如猪八戒吃人参果,不知其味。 她打开帖子,看着上面内容,摸着帖子上烫金的字。 周氏三房姨娘李氏。 这是她在诸人眼中的身份。 她微笑:“回头问问胡姐姐,她若是去的话,妾便去看看。” 他将她面前的茶杯送到她嘴边:“要不要喝?” 她笑着看了他一眼,身体前倾,就着他的手,浅尝了一口杯中香茶。 并夸他:“三爷今日格外贴心。” 他依旧举着杯子:“还要不要?” 她笑着拒绝:“不要了,谢缙郎体贴。” 他似乎是受到了鼓励,放下茶杯来解她胸前莲蓬衣的系带:“还有一段距离,先脱了搁置一边吧。” 她看了看他解系带的手,又看了看他一本正经的脸,并未意识到他内心早已沸腾难耐。 待到他将她披在外面的莲蓬衣取下,她顺手拿起脖子里戴的粉珍珠璎珞笑着问他:“好看吧?” 他的视线穿过璎珞,落到了随马车微晃的实处:“好看。” “缙郎送妾的,自都是好看的。” “你很喜欢?”他收拾茶杯茶壶。 她理所当然,摸索指尖凉爽有质感的珍珠:“哪个妇人不爱这些?” “不过。” 她话音一转,笑眯眯的看向他:“珍宝诚可贵,生命价更高,若为缙郎顾,二者皆可抛。” 他将横亘在两人中间碍事的茶几一把拿开,抬手嵌入暗格,倾身,长臂穿过她的肘后,大掌托起她的娇臀将之往自己怀中带。 她惊叫出声,慌忙对他伸出了双手。 他收回嵌茶几的胳膊,大掌回转托住了她的后腰,给她安全感。 她一把搂住了他的头,他顺势将脑袋埋入刚才眼神落到的实处,贪婪吮吸她身上迷人的香。 神魂终是得到了一丝抚慰,略略安宁。 他将她的娇臀放到了自己的大腿上,她顺势分膝坐下,搂着他的胳膊滑至他的脖颈。 不待她开口,他已吻了上来。 她知他向来重欲,又克制了几天,早已难耐,料想今晚自己要交待在外面。 可感受到他当下就急不可耐要解她腰带,她震惊,开始推他。 他松开她。 她提醒他:“这是马车!” 他深深看着她:“很甜。” 光线从马车顶部镂空花窗照下,正洒在她的头顶,将她衬托的犹如花仙子。 他将她的莲蓬衣一把抖开,铺到了马车地板上。 眼神直白:“阿蕖唇上含了蜜,说话甜,尝起来更甜。” 她看着他毫不顾忌的样子,扁着嘴快哭了:“不隔音。” 马上要到闹市了! 他不要脸:“爷现在就想渎仙!” 他吻她,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闹市的喧嚣越来越近,渐渐入耳。 说话声,吆喝声,从马车旁边路过的孩童大笑声,声声入耳。 她羞耻的耳朵充血。 他欢喜的吻她耳朵,含她耳垂。 她咬着唇,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 就怕被马车外的人察觉到一丝异常。 他跪起身,抬手扣上马车顶部的细纱纱窗,隔绝外人自上而下偷窥的可能。 车内视线暗了下来,嵌在顶部某处的夜明珠开始显出幽幽光泽。 马车地板上,只能仰望的花中仙子似是躺在粉花丛中,娇嫩梦幻。 他说:“小阿蕖,你比粉色娇嫩千倍万倍。” “爷喜欢。” 她抬起手慌忙堵住他的嘴,怕他声音从马车空隙泄露出去。 偷感十足。 他吻她的手心。 马车外,人们忙忙碌碌。 摊贩想要在日落之前收摊回家,仰着笑脸吆喝。 妇人想着在男人归家之前买完菜,做好饭,等男人归家之后带着孩子围一桌子用饭,麻麻利利。 游玩的贵人踩着人间烟火,有的拜别好友归府,有的追着落日狂欢。 还有学子在路边辩才,孩童围在一起嬉戏。 路边的商家有的已经换上夜间用的招牌灯笼。 人间百态。 他却满足又畅快。 汗水滴滴落下,炸成了朵朵水花。 一路云雨交加。 到地方天已经黑下来。 李蕖不知道周缙是以什么形象下马车的,又是如何在车夫面前面不改色抱她下车的。 她反正是没脸见人,一路都将脸埋在他的胸膛。 上半夜自是没歇,周缙这厮似是想将压抑几天的欲念在这一天消耗殆尽。 在她洗浴的时候。 满室氤氲,垂纱摆动,贴了碧青色玉砖的莲花池中,旖旎万千。 鱼水交融,池水荡漾。 他越发习惯了她的千娇百媚,习惯了和她过这没羞没臊平平淡淡的日子。 * 翌日大风有雨,是冷空气南下过境。 李蕖换了昨天惹事的粉色装扮,穿了一件中规中矩的裙衫,躲在廊柱后面,伸手去接天上掉下的冰凉雨水。 “这天气还如何游山?”徐嬷嬷站在李蕖后面,提议,“您要不再去睡个回笼觉?” “细雨成雾,笼罩山头,意境更妙。” 她眼睛亮亮的转头看向徐嬷嬷:“穿上避风遮雨的莲蓬衣,撑伞我们去四处转一转去。” 徐嬷嬷还待劝说,怕李蕖着凉生病云云,翠果已经将莲蓬衣,蓑衣,斗笠以及木屐拿来。 徐嬷嬷点了点翠果的脑袋:“姨娘若是着凉,三爷活剥了你!” 翠果吐舌:“奴婢不怕,有姨娘护着奴婢。” 行头上身,徐嬷嬷从山庄负责人那边借来一个老嬷嬷,带着李蕖主仆三人溜达。 “三爷出生的时候,老太爷给了十个庄子,十个园子,寓意十全十美。” “这雪泉庄便是十个庄子中的其中一个。” 老嬷嬷笑眯眯的,热情非常。 她早听人赞这位姨娘貌若仙子,得三爷专宠。 昨夜果见三爷对其恩宠至极。 如此热灶,定是不能错过。 要烧! 大火烧! 她热情极了:“三爷这庄子极受人欢迎,每年冬至姑奶奶表小姐们都会带人来庄子上玩耍。” “如今人还没走,正在不远处的落雪居摆宴看雨,姨娘要不要去看看?” 李蕖声音温和:“除了姑奶奶和表小姐们,还有其它人吗?” “有的,都是主子们的手帕交、好友,一起邀来泡泉玩儿的。” “这才刚开始,到了落雪时节更热闹呢。” 李蕖问:“只有女眷?” “今日落雪居只有女眷,另外三爷在千松阁见客,那边戒严不准靠近。” 李蕖笑:“落雪居那边我这身份不适合过去,避开那边,咱们去别处看看吧。” 老嬷嬷一想也是,姨娘再受宠,身份到底还是姨娘。万一那边给姨娘难堪,她还要落个里外不是人。 “倒是有个不是很大的腊梅园,这会儿正好盛放,姨娘要不要移步一观?” “距离落雪居近吗?” “落雪居那边要过来,至少要穿过两个园子,不算近。” “那就去看看吧。” 于是一行四人便朝腊梅园走去。 一路走走笑笑,不知不觉间已到。 尚未进园,李蕖便嗅到了腊梅清新淡雅的芬芳。 至入园内,她忍不住掀开了幂篱。 入目,是阵风袭来黄色花瓣随雨嬉戏起舞的盛景。 “天寒料峭,百花迹已绝,唯有腊梅开。” 她上前折了一支,笑着让徐嬷嬷帮她插在露出幂篱的发髻上。 徐嬷嬷赞她:“姨娘人比花娇。” “回头给姨娘打一套腊梅样式的首饰才好。” 翠果接话:“再配一套同色的裙装,就像姨娘昨日穿的那一套,相得益彰,美的不可方物。” 李蕖笑着提醒:“千万别做春衫,黄色招虫子。” 第一次见李蕖容颜的老嬷嬷早已惊艳在当扬。 直到主仆三人往里走出了五步远,她才跟上。 最后,李蕖在一处亭子歇脚。 徐嬷嬷不巧要更衣,那老嬷嬷领她过去,叮嘱李蕖主仆不要乱走,以免不熟悉环境迷失方向。 “好。”李蕖笑着应下。 目送两人走远,李蕖在亭中站了一会儿,就近折了一枝腊梅插入翠果发髻中。 翠果笑的纯粹开心:“姨娘,蒸糕的时候压点这花在模具上,糕点会不会有腊梅香?” “不知道,要不咱们摘一兜子回去试试?” “奴婢来摘就行,您在亭中避雨,以免着凉。” 她们将李蕖的身体健康看的很紧。 李蕖解下莲蓬衣给她穿上:“你也注意别着凉,我在亭中等你。” 翠果笑的脸上放光:“奴婢知道了,谢姨娘体贴。” “去吧。” 主仆两人并不知有身份尊贵的小姐入园。 待注意到有人群浩浩荡荡靠近,两人兜着腊梅想要走已经迟了。 “你们是何人!不知这里历年不准外人进入!” 开口的是一位穿着狐裘锁边莲蓬衣的少女。 她粉黛红妆,身上赤色宝石头面衬托的尊贵无双。 身边拱卫着打伞的婆子开路的丫鬟,排扬慑人。 只瞧她眼神在李蕖的发髻中转了一圈,又落到了翠果发髻中的腊梅上,脸色渐渐覆上寒霜。 李蕖看她视此园为主的样子,猜想对方应该是周氏的表小姐,礼貌的福了一礼。 “无意叨扰,妾这便告退。” 李蕖年岁不大,穿的寻常。 入亭之后,便取下了帷帽。 不妆而艳的脸,第一时间便引起了同辈的警惕。 楚迎阳原以为是遇到了哪家不常出门的脸生庶女,未料竟是个妾室。 她站在原地,贵女端庄,高高在上。 仅是一个眼神,立马便有严厉的嬷嬷咄咄逼人的朝李蕖主仆走来。 翠果慌忙上前,将李蕖护在身后。 李蕖却是眼睛一亮,掩住了唇角想要翘起的笑意,上前拉了翠果的手腕便往亭外冲。 “她们人多,咱们打不赢!三十六计,跑为上策!” 背着那浩浩荡荡的众人,她拉着翠果,露出了浅笑。 终于有借口淋雨了。 开心。 主仆两人就这样在楚迎阳等人目瞪口呆的眼神中钻入了腊梅林。 好半晌楚迎阳才反应过来:“这是你们哪家的姨娘?竟然这般没规矩!” 有人回应:“不知道,会不会是楚夫人带来的?” “我娘怎会自降身份跟一个妾室交往!!”楚迎阳语气不好。 有人插嘴:“定是哪家偷偷跟来的!” 楚迎阳皱眉,随手指跟在身边的丫鬟婆子:“你们两个,去追!” “你们两个,回去通知我娘。” “就说有贱妾不安于室,出门厮混,败坏门风,辱没我等身份,让我娘派人找!” 她特意叮嘱:“找到了立刻扯下她和身边那贱婢头上戴的腊梅花!” 待身边人皆领命去办事,楚迎阳赏梅兴致已全无:“哪年不是本小姐折第一枝花!她倒是胆大!” “以下犯上,捉到定要处置!” 周围贵女立马应和:“就是就是,一看就是以色侍人的玩意儿,不知道从哪里出来的脏东西,怎敢污了迎阳姐姐的腊梅。” 楚迎阳一听更气,抬手拽下头上戴的腊梅,厌恶的丢到了地上。 “你们赏吧,我不舒服,先回了。” * 冷风嗖嗖,细雨随风阵阵猛洒。 李蕖以身后有追兵为由,将身上重新穿上的莲蓬衣脱下来罩在了翠果的头上:“好翠果,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后面有追兵,我今日是竖着还是横着全看你能不能引开追兵了。” “姨娘放心,奴婢定能引开追兵!”翠果忠心耿耿,不疑有他,披着莲蓬衣头也不回。 李蕖见状,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 这一刻,风雨中,她心平静如水,思绪放空无物,只觉畅快至极。 风的冷,雨的寒,让她得以喘息片刻。 她如愿以偿的生病了。 她想,周缙这厮,至少能给她放半个月的假。 * 周缙找到李蕖的时候,她正蹲在不知名的墙角,浑身湿透,生理性的瑟瑟发抖。 他用自己的大斗篷裹着她,将她抱起来,轻轻唤她的名字:“阿蕖?” 她冷的朝他靠拢,想要汲取他身上的温暖。 头上簪的腊梅已经零落的只剩一朵顽固的花苞。 “缙郎~妾冷!” 他抱着人转身,脸上寒霜比天气还冷:“传大夫!” * 李蕖和周缙落脚的月朗阁内。 周缙将已经回温的李蕖从温泉汤池中抱起来,替她穿好衣裳,收拾妥当,抱回了寝房。 大夫诊脉开方,红果亲自去安排相关事宜。 廊上跪着那老嬷嬷和一向稳重的徐嬷嬷。 翠果瑟瑟发抖的跪在屋内,身上半湿的衣裳还未及换。 倒是发髻上的腊梅花依然绽放挺立。 她声音发抖,带着哭腔:“姨娘就说了一句‘无意叨扰,妾这就告退’,那大小姐身边的嬷嬷便凶神恶煞的朝这边走来。” “奴,奴婢拦在了姨娘面前,姨,姨娘突然拉了奴婢的手腕就跑。” “说,说对方人多,打不过,走,走为上策。” “跑了一会儿,姨,姨娘又说用,用兵一时。” 翠果已经怕的话都说不完整。 “将,将莲蓬衣罩在了奴婢的头上,让,让奴婢引开追兵!” “奴婢跑了一截,发,发现身后没人。” “再,再回身去找姨娘,就,就找不到了!” 她额头狠狠叩地:“奴,奴婢护主不力,奴,奴婢甘愿受罚!” “是你给李氏拿的出行用具?” 翠果闻言,身体突然抖得像是在筛糠,面色灰白等死:“是。” 周缙想起当初绿果被怀秋扛走时,她脸上的呆愣,终是将‘拖去发卖’,改成了:“下去领板子。” 翠果猛地闭眼,高兴的汗水跟泪水夹杂一处:“奴婢谢三爷饶命!” 至于廊上跪着的两人,自然也逃不掉责罚。 “缙郎何故伤害无辜。” 床上传来细弱蚊声的低语。 周缙上前坐到了床边,眼神是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关心:“如何了?” “头疼,鼻子不通气,嗓子干,浑身燥热,又没有力气。” 风寒症状。 “可还有别的地方不舒服?” 她晃动脑袋,抬起千金重的眼皮:“缙郎切莫牵连无辜。” “您知妾的性子,妾是不甘被人欺凌的,若是不跑,定要跟人打架。” 她似是觉得好笑,唇角勾起笑来。 他皱眉:“在这南地,没人敢动你!” 老太太敢。 她没点出来,只道:“妾知爷待妾极好,可她们衣着皆不凡,妾怎能胡乱得罪给爷添麻烦。” 他闻言心中阵阵发酸。 喉结吞咽,是对她懂事的心疼,亦是对有人竟敢欺她的气愤。 “别责罚她们。”她用手指去勾他的手,“好不好。” 他握住她的手:“失职之罪,不能不罚。” 她将手抽出,转了个身背对着他,生气了。 “终究是妾身份低微,不得不避让贵人,给人添麻烦。妾当自请归家,再不敢待在爷身边,免得平白连累旁人。” 他好气又好笑:“阿蕖。” “区区李氏,不敢得三爷呼名。” 周缙:“……” “念她们初犯,饶她们一次便是。” 她又转过身来,笑着拉他的手,眼皮不由自主阖上。 “在您来之前,妾看到一个周岁的孩子,对妾招手。” “妾想着,妾是喜欢小孩子不假,但它不是妾的孩子。” “妾的孩子更需要妾,妾不能跟它去,便对它挥挥手。” 周缙皱眉。 “也不知道大姐家的二哥儿如何了。” 她似是疲累至极,言毕,鼻息间便传来均匀的呼吸。 他将手中握着的小手握紧了,松开,又握紧,又松开。 半晌,牢牢握在了手中:“爷被你下了降头。” 正文 第59章 吃醋 因怕将感冒传染给别人,她主动戴了面纱。 周缙从外面进院的时候,看她正坐在廊上盯着落在枝丫上的麻雀发呆。 下人们明显更加仔细了,给她换了厚实的斗篷。 “三爷安。” 身后传来了丫鬟们请安的声音。 李蕖回过身,见他拾阶上了走廊,便起身迎了上去。 她未靠近他,在他五步开外站定,也不行礼,只微微仰着头,笑着唤他:“缙郎~” 面纱遮容,可他知道她一定笑的很甜。 他浸染了寒气的脸色不自觉柔和起来,抬手解身上的大氅:“今日大夫怎么说?” “只是普通的风寒,按时吃药将养,十天左右即可痊愈。”徐嬷嬷接过周缙给她的大氅,比寻常更加恭敬。 周缙对李蕖伸出手。 李蕖看了看周缙的手,又看了看周缙,然后开心的上前,将自己捂的暖呼呼的手,放到了他冰凉的掌中。 “妾怕将病气过给缙郎。” 她嘴上这样说着,可却上来抱住了他的胳膊,撒娇的将脸贴在了他的胳膊上。 然后又抬头对他控诉:“妾要带上家伙,再去逛园子,嬷嬷和翠果都不肯让妾出去了。” 温柔清脆的声音染上了鼻音,多了两分慵懒。 他不由问:“你要带什么家伙?” 徐嬷嬷毫不犹豫卖主:“姨娘让老奴们带上番椒水和胡椒粉,说谁要来欺负她,就洒对方。” “还说多带点,冲对方人群密集之处洒,出奇制胜,必能以少胜多。” 周缙:“……” 他的爱妾可真是个挥金如土的大聪明。 “山庄并不常年住人,这东西有定额份例,属于稀罕货。” “灶房掌事是个老饕餮,要吃不要命,不会让你白糟蹋胡椒粉。” 李蕖:“那妾回去之后,自己备点防身。” “洒它犹如洒金粉,阿蕖想玩,爷给你赞助一些。” 她立马高兴:“好!” “若真遇事,护好自己为先。后事,爷自替你料理干净。” 他解开她身上的斗篷,一样交给了徐嬷嬷,牵着她往屋里走。 “你大姐夫任期期间,治下安稳,年初足以升调。” “先至涧水郡任郡丞。” 这莫约是从县长升级为副市长的意思。 无疑是跳级了。 “涧水郡乃河洲辖下,往来不过七日距离。” “你若是想你大姐或者外甥,请人去接来小聚几日便可。” 她昨夜睡前提的那一句‘不知道大姐家的二哥儿如何了’他显然听了进去。 “涧水郡郡守明年致仕,一年的时间足够你大姐夫熟悉郡内事务。” “届时可安排升调郡守。” 相当于明年年头越级升官,年底再升官,一年连升三级,周缙无疑是用心了。 两人在榻上相对落座,中间备下矮几。 周缙令人上了小炉清茶,给她烤橘子。 “你二姐的亲事也可以安排。” “她有自己的想法,爹娘都不曾逼迫她,我这做妹妹的也不好管。” 她笑着看他,心跳却是砰砰的快。 “大姐夫这般调官,会不会有人不满,对缙郎造成威胁?” “不满的人很多,威胁到不会有。” 他毫不在意。 他握着书写这世界规则的笔,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爷将人调入涧水郡的用意,都能看明白。” “那些人自然不会再同你大姐夫争夺涧水郡郡守之位。” 他翻动着烤炉上的橘子:“你可放心。” 她按下心中激动,看着他烤橘子,语气跟平常无异:“大姐夫知道此事了吗?” “早先打算调他去别处,跟他上峰打过招呼了,他前两天应该就收到消息了。” “安排去涧水郡的信,昨夜才出发,他那边三天后能收到。” 如此说来,大姐的人应该在来的路上了。 她怕自己激动的情绪外泄被周缙察觉,主动抬手泡茶:“缙郎待妾这般好,妾无以为报。” 他将烤好的橘子夹到了一边冷却,抬头看她:“阿蕖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李蕖洗茶的手一抖,差点搞砸。 反应过来失态,她抬眼作害羞状嗔他,并不回答。 他倾身,解下她覆在脸上的面纱,嫌弃面纱遮住她微红的脸颊,将之丢到了一边。 他执着:“阿蕖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女孩。”她微红了脸,唇角漾着暖洋洋的浅笑,温柔至极。 冲茶,分茶,挑了一杯双手端给他,她说:“都说女孩肖父多一些,妾想生个像缙郎多一些的姑娘。” 他说:“阿蕖还是要生个男孩。” 她生气的将杯子重重放到了他的面前:“给爷生嫡子嫡女的人大有人在,爷为何非要妾生个男孩!又不用继承家业!” “这般重男轻女!日后生了姑娘,便不准她唤你爹。” 他莫名被她后面那句‘日后生了姑娘,便不准她唤你爹’戳中了心房。 想到将来会有一个他和阿蕖生的姑娘蹲在他脚边,甜甜的叫他‘爹~’。 他便压不住翘起的唇角。 “笑什么笑!妾说到做到!” 她取过一边稍微冷却的橘子,包在帕子中,防止被黑色的碳化橘子皮弄脏了手指。 她愤愤的剥橘子皮。 他咳了咳,端起她刚才重重放下导致洒了半杯茶水的茶杯,一饮而尽,才能压住荡漾起来的心情。 “阿蕖误会了。” “阿蕖的孩子,男孩女孩都极好。” “只是,天有四方,需要靠男丁的脚去丈量,闺女亦需要兄弟相帮。” “若有读书天分,日后爷自会为他安排好一切。” “便是爷先阿蕖一步登那极乐世界,阿蕖亦不会失了依……” 她玉指拿过橘瓣堵住了他的唇。 看着他,半晌无言。 突然,她起身,双手按在了矮几上,倾身上前,吻上了他的唇。 得到她正向的回应,他反客为主,同她一同分享在唇齿间爆发的烤橘芬芳。 “阿蕖,待嫡子出生,便给爷生个孩子吧。” 她温柔回应他:“好。” 他盼着那日的到来。 她等着万事具备后离开。 一颗心岿然不动,一颗心不知不觉,已被红线缠绕裹紧。 * 周缙不出意外被她传染了。 下人们看着一向高高在上严肃高冷的周三爷,阿秋阿秋的打喷嚏,远远的偷笑。 可怜李蕖原想趁着生病躲他几日,却被他日日掬在温泉里泡着。 泡着泡着,那池水便荡漾起来。 “缙郎龙精虎猛,竟连生病的妾也不放过,妾苦矣。” 他厚颜无耻:“大夫说,出汗易于病。” “缙郎就骗妾吧。” 她起先不信,直到六天后病愈,才觉得指导周缙的大夫,不是庸医。 时光太美,流过指缝。 眨眼到了归府日。 庄上没有适合带给丫头们的特产,李蕖吩咐人从河洲城里买了些稀罕的糕点,一人两盒,凑个趣。 周缙看她认真的给每个人写寄语便签,道:“她们值得你这样用心?” 她笑的温柔:“值得。” 他随手翻看她制作的便签:“常三婶?” 他想到了并不愉快的一幕。 她当初差点被他配给了那个叫常三的丑奴才。 偷偷将便签藏入了袖中,他不想她再和那叫常三的奴才有任何的接触。 好在她并没有发现。 收起笔,她吹了吹手中裁的仔细的便签,取出了一个绣的精致的荷包,将之塞入了里面,收口,笑眯眯的看向了周缙。 “妾……” 话刚开头,徐徐前行的马车突然停下,李蕖惯性朝前扑去,被周缙抬胳膊护到了怀中。 他皱眉,正要开口责问,便听外面传来女子嘤嘤啜泣的哭声。 “求三爷搭救!” 李蕖一听声音,便知是皓月。 外面正好传来怀秋的通传声:“爷,是皓月姑娘。” “她被人追到了这儿,似是慌不择路,险些被马踩踏受伤。” “那些人见到周府车驾,掉头跑远,依旧在远处观望。” 周缙不知怎么回事,向来临危不乱面不改色的他,下意识看向了怀中的她。 她笑着,离了他的怀抱,坐回了之前的位置,抬眼看着他。 只那笑明显是皮笑肉不笑。 她说:“多谢三爷搭救。” 他抿紧了想要开口解释的嘴。 她垂下眉眼,不再看他。 外头还有凄凄惨惨的哭泣。 “奴家同丫鬟在外行走闲逛,怎知竟有狂徒尾随。” “丫鬟引开了部分人,还有部分人心怀不轨缀在身后。” “奴家心惊不已,提裙速逃。身后人见状,亦是快步追来。” “奴家见人距离越来越近,慌不择路,竟差点被马踩踏。” “抬头见是三爷车驾,才觉绝处逢生,心中大安。” “惊扰三爷是奴家的错,恳请三爷差人护送奴家回抱月楼吧。” “救护之恩,奴家定结草衔环涌泉相报。” 马车外。 皓月一身常服裙装,头戴幂篱,被一个好心的大娘从地上扶起。 袅袅娜娜,娇娇弱弱。 只仪态便似娇花迎风,夺人眼球。 路人早在周围驻足观看。 待有人认出对方是抱月楼的皓月姑娘,人群瞬间聚集。 还有人交头接耳:“送上门的美人,不要白不要。” 一时间扬面混乱又热闹。 突然,马车内传出一个温柔的音调:“车驾归府途中被扰,坏人心情。” “哪位好汉愿意护送皓月姑娘归抱月楼,疏通此道,周三爷愿赏银百两。” 皓月听是女声,明显一愣。 再听所言内容,便知大好局面已去。 人群沸腾不止,立马有缺钱的贫苦男人高喝:“果真有赏?” 温柔音调:“周三爷一言九鼎。” “我去送!” 一个高大威武,连鞋子都没有的泥腿子上前:“诸位为证,且看周三爷百两请人送美人是不是耍人玩的!” 马车帘子突然掀起一角,两张银票飘出:“请你疏道的,另外一张是赏的。” 那人立马将银票塞入了怀中,大笑着请皓月姑娘先行。 马车内又传出声音:“怀秋,着人护着这位见义勇为,英雄救美的好汉。” “胆敢有人为了两百两,伤害为周三爷疏道的有功之人,杀无赦。” 她话音落下,便听皓月温柔的声音响起:“谢好汉出头,谢小夫人和三爷救命之……” “没有害命人,哪来救命恩,只是几个尾随姑娘目的不明的人。” “送你回抱月楼的是这位好汉,跟周府之人无关。还请姑娘自重,不要乱攀。” 皓月袖中的手,狠狠握紧了帕子:“小夫人说的……” “我还没说完。”李蕖不礼貌的打断她的话。 “皓月姑娘才名远播,日后出门定要多带一些护卫。” “下次可能就没这么好的运气,能得壮汉搭救了。” 皓月幂篱下的脸色难看至极:“小夫人说的极是,是奴家思虑不周。” “嗯,麻烦让让路,我等着归府。” 徐嬷嬷早从后面的马车下来,见状将那皓月往旁边一推。 皓月的丫鬟从人群中挤出来,连忙扶住了皓月的胳膊。 直到马车离去,后面那辆马车过来,徐嬷嬷才上马车。 全程一个眼神都没有给皓月。 鄙视链大概就是,妻鄙视妾,妾鄙视伶,伶鄙视妓。 皓月目的显而易见,就是为了攀上周缙。 手段不是太高明,但换一个怜香惜玉的公子哥儿,这会儿必定邀请美人上车。 孤男寡女共处一车,有嘴都说不清。 李蕖仿若没事发生,低头将写好的便签分发到礼物中。 少了给常三娘的那张,她低头查看自己身边,没看到。 又不想跟周缙说话,便又重新写了一张。 周缙:“你刚才想要跟爷说什么?” 她不理他。 写好了便签,吹了吹,塞入礼物中。 然后她便趴在了矮几上,后脑勺对着他,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生气。 周缙:“你给爷绣了荷包?” 没人理她。 周缙:“你给爷写了便签?” 还是没人搭理他。 周缙:“你不是都将人打发了?” 依旧沉默。 他皱眉,抬手敲敲矮几:“李氏!” 她猛地起身,脸上泪痕交织,脸颊因为气愤变红:“高兴便是阿蕖,不高兴便是李氏!” “日后是不是高兴了便赏脸同妾吃顿饭,不高兴了妾连见都见不到?” 她从怀中拿出了之前准备给他的香囊,眼神一扫四周,似是想要找锋利的东西。 没找到,她便将荷包塞入了嘴中,奋力的撕咬。 他看她闹脾气,心中也不平静,狠狠皱眉:“莫要胡闹。” 她扑到矮几上便哭:“是妾胡闹,都是妾不好。” “妾的心只容得下缙郎一人,缙郎的心却能容下十人百人。” “妾小肚鸡肠,缙郎宰相肚里能撑船。” “妾自省便是!” 马车恰到府门口,她也不看他,转身掀开帘子,便跳下了马车。 周缙拉她的手,只划过她的一角裙摆。 他知她是醋坛子打翻了,可是他一点都没有因此沾沾自喜。 他亦知道她这是善妒的表现,是不可取的行为,可也没有多生气。 心情复杂极了,以至于呆愣的坐在原地,直到怀秋唤他,他才下车。 马车外哪里还有她的身影,就连徐嬷嬷等人都消失不见了。 “将她给院中人带的礼物送过去。” 怀秋领命:“是。” 周缙:“算了,爷自己去吧。” 怀秋:“……是。” “哦,对了,有一份送去给常三娘的,你送去。” “顺便将常三放良一事办了。” 周缙隐约记得她当初提过这事。 怀秋领命去办事,自有旁人将芳华苑丫头们的礼物送过去。 周缙到的时候,正巧看到她拿着剪刀,在拆荷包上的绣线。 心火瞬间窜高,他上前夺下了她手中的荷包:“李蕖!” 她起身来抢荷包:“还给妾,还给妾,这是妾做的,妾想拆就拆了!” 他高高举起。 她一跳一跳的,够不着。 气的她抬脚狠狠的踩他的脚面。 用了十足的力气。 他被踩疼了。 但是远处有丫鬟满脸惊恐的偷窥,他忍着疼:“李蕖!” 她跑到了里间,扑到了床上哭:“自有什么皓月,圆月的给爷绣帕子绣香囊!” “爷今儿稀罕什么皓月做的,明儿丢了皓月的东西,稀罕了圆月的东西。” “妾的东西是不会让爷有糟践的机会的!” “呜呜呜,妾就要毁了它!” “妾日后再不给您做任何东西!” 他坐到了床边看她扑到床上,微微侧身,显得腰线更深更软。 他严肃着面容,冷冷出口,原是要呵斥她无理取闹,开口却是:“爷同她毫无关系,清清白白!” 正文 第60章 吵架 “上次是什么救命之恩,她拦爷的车驾送您归府。” “这次若不是妾拿两百两打发了,众目睽睽之下,是不是就要演变成‘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的戏码!” “妾吃的盐比您看过的美人还多!您哄谁!” “若没有爷的默许,她哪里敢往您身边凑!” “呜呜呜呜,妾讨厌缙郎,往后再不要喜欢你!” 她在床上撒泼打滚,可爱又无赖。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你待如何?” 她不再闹脾气,抬手擦了一把眼泪,从床上坐起来,爬到了他的身边,拉起了他的手,放到了自己怦怦跳的心口。 “缙郎当真喜欢妾?”她眉头微微隆起,眼尾嫣红,含水的眸子紧紧的盯着他的神色。 他毫不犹豫回答她:“喜欢。” 是的,他确定他喜欢她。 有她在,眸中再也容不下旁人的喜欢。 “那缙郎是不是也喜欢过那清纯柔弱的皓月姑娘?” 他看着她可怜兮兮的模样,实话实说:“未曾。” “您曾动了收她入房的念头?” 他口舌有些涩然,犹豫了一下,选择跟她说实话:“没遇见你之前,爷打算为她赎身,为她安置宅院。” 她似是料到如此,松了拉着他的手,阖目转脸,清泪划过脸颊,嘴角轻撇,难过汹涌溢出。 他的手从她胸前滑落,想要抬起手去安慰她,却又无从下手。 他觉得自己像是犯了天条。 但话已经到了这里,他觉得需要一次性说清楚。 “当初,爷比招讨使车驾早到了河洲几日。” “那时爷并未回府,也是那时,爷与皓月见过几面。” “难得有空回河洲闲待,收人入房是计划之内的事情。” “宅内诸人身后都连着乱七八糟的关系网,爷懒得在这上面费心,未曾考虑她们。” “皓月虽出身贱籍,但过往可查,人际简单,倒也算干净。” “她不配入府,养在外面合适。” 她眼泪更甚,嘴角难过的弧度越发难控。 他赶紧道:“这都是遇见你之前的旧事!” “自有了你,爷便歇了收她的心思。” 她转头,眸中通红含泪:“那白氏呢?” 他能怎么说。 那个时候他才碰了女人,她的丫鬟通报说她被那红杏出墙的孙氏事件吓到,身体不便。 恰好那白氏凑上来,他便顺水推舟,决定去接触一下试试。 想着若是可以,白家那摊子事情,他也不是不能插手。 “爷并未碰那白氏。” “爷想碰的。” “爷更想要你,她们都不如你好!” 他以前在山西平寇,手下带着一群兵痞,什么荤话情事没听过。 自有那一天到晚给娘子写信,尽说一些哄人鬼话的人在。 他以前是多么的不屑一顾,现在就有多么后悔没有多学点! 他以为她听完会高兴一点,谁料她竟然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打的躲在门外偷听的徐嬷嬷直翻白眼,抬手猛掐自己的人中,才活过来。 而躲在更远处的丫鬟们,见嬷嬷这副模样,就知屋内情景不好,纷纷缩头缩脑,胆战心惊。 果然,里面传来三爷一声质疑的高喝:“李蕖!你竟敢打爷?!” 周缙看着她盯着自己,眼泪就那样汩汩的落,也掩不住内心的震惊和生气。 她却平静异常:“说白了,三爷只是喜欢妾这容貌。” “他日色衰,三爷又能记得李蕖是谁?” “恐怕李蕖这个人,都不及今天三爷受的这巴掌记忆深刻。” 他见她误会了自己的意思,慌忙解释。 “爷喜欢你的颜色在先,可现在爷亦喜欢你这个人胜过你的颜色。” 他忘了自己脸上刚挨了结结实实的一巴掌 他转动她的肩膀,跟她面对面,认真的对她道:“你同旁人是不一样的,阿蕖,你同旁人是不一样的!” 她却扁着嘴,呜呜的哭:“还是有旁人,终究有旁人。” 他懂了。 她要的不是他凌驾于别的女人的喜欢。 她要的是唯一的喜欢。 他担忧的看着她:“阿蕖,你这般善妒,日后主母进门该如何是好?” 他以后有没有旁的女人,他不知道。 他周氏三房肯定会有一位主母。 他不会只有她一个女人。 “缙郎娶妻,是妾拼尽全力也无法改变的事情。” “妾自不会有任何的置喙。” “只是,缙郎~妾想拼尽全力,要缙郎的爱。” “是爱,不是朝三暮四的喜欢。” “是无可替代的爱。” “缙郎~您懂爱一个人的感受吗?” 周缙不懂。 他没爱过人。 他会喜欢上她,亦是他始料未及的事情。 他无法回答她。 他将问题抛给了她:“阿蕖爱爷吗?” 她止住了泪,抬眼看着他。 原本盛满泪水的眸中,慢慢盛满了星河。 她双膝跪在床上,将手按在了他的腿上,倾身亲吻他的唇。 这个吻泪痕斑斑,咸甜交加。 软软的贴上又分开,她看着他认真的说:“妾爱缙郎。” “妾的爱宽广无尽。可以包容缙郎的坏脾气,可以看缙郎娶门当户对的大妇助缙郎更上一层楼。” “但妾的爱又是自私的。” “妾心中装了缙郎,便再也装不下别的任何男人。” “妾想要缙郎如妾爱您这般,也爱着妾。”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愿得一人心,恩爱至白头。” “缙郎~” 她倾身上前吻他。 “妾爱您,妾愿君心似妾心。” 他没有给她回应。 他甚至觉得脑海有点空白。 她似是领悟了某种答案,离了他的唇,垂头落泪。 “是妾痴心妄想了。” 她匆匆下床,踉跄着跑到了窗边下逐客令:“妾今日累了,妾想休息会儿。” 周缙缓缓从床上起身。 他有点乱,所以并没有上前安慰她。 而且嘴巴还不听使唤的斥她:“阿蕖当好好自省!” 乱七八糟。 周缙无力的抹了一把脸,慌忙抬脚朝外走去。 他需要离她远点,好好静一静。 迈出门槛的瞬间,他明显听到她压抑的哭声。 呜咽难过,伤心欲死。 他脚步微顿,察觉到徐嬷嬷就站在门边,吩咐徐嬷嬷:“好好照顾好她。” 徐嬷嬷瞥见周缙脸上的手掌印,屏气凝神,躬身行礼:“老奴遵命。” 他遂大踏步朝外走去。 冷风扑面,大脑渐渐清醒。 他想,他的爱妾今日借着吃醋这件事,下了一盘好大的棋。 她给他的大脑植入了一个新概念:择一人,爱一人,走一生。 她好大的野心。 她竟想要周氏三爷一生一世只爱她一个人。 这跟他的认知明显是相悖的。 男人三妻四妾才是常态。 他对女人挑剔,未来会不会有其它的妾室他不知道。 但她竟要绝了他日后纳旁人的心思。 她要以爱之名捆绑他! 她真是好大胆! 脑子捋清楚,心也跟着平静下来。 突然转身,他对上了一双难以言说的复杂双眸。 恋慕,委屈,难过,不舍,后悔,小心翼翼的偷窥,杂糅在一双通红含雾的眸子中。 她似是没想到自己的偷看会被抓个正着,猛地缩回头藏在了廊柱后面,徒留红金交织的裙摆随风轻荡。 他无疑是心疼她的,也无疑是不想纵着她的。 如果这是一扬拉锯战,他希望她能先放弃。 高高在上的周三爷,怎会为了一个女人低下高贵的头颅? 不可能! 绝不可能! 她大概以为他走了,缓缓从廊柱后面探出了头。 那哭唧唧又带着期待的眸子看过来的瞬间,周缙察觉到自己的膝盖打了一下弯。 仅一下,被理智控制住了。 落在李蕖眼中,便是他似是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毫不犹豫的走了。 她闭眸,掩住失望的眸色,眼泪顺着脸颊垂落,整个人成了秋天的颜色。 徐嬷嬷上前劝她:“姨娘,何故跟三爷闹脾气?” “哪家爷们不是三妻四妾?” “就是泥腿子哪日发达,都想要纳一房美妾在家。” “何况高门子弟?” 她顺着廊柱坐到了栏杆上,无力的将头靠在廊柱上:“嬷嬷年轻过,可曾全心全意爱过?” 徐嬷嬷哑然。 谁不是从年少时走来。 “爱很自私。” “真爱一个人,又怎么不期盼对方回应自己同等的爱。” 她靠在廊柱上闭目养神。 落在徐嬷嬷眼中,便是自家姨娘爱惨了三爷,亦被三爷伤透了心。 落在折身回来的周缙眼中,那坐在廊上的孤单背影,亦是可怜至极。 他想,她现在应当很失望很失望,很难过很难过吧。 他冷静归冷静,但心绪还是被波及到了。 深吸一口气,他终究是选择跟她杠到底。 冬日下,那坐在廊上,背对着暖阳的身影,显得寂寥凄凉。 芳华苑提前入冬。 得了李蕖亲手所写便签和礼物的丫鬟们,并不觉得高兴。 反而全员心有惴惴。 姨娘和三爷吵架了。 还是冷战的那种。 向来宿在芳华苑的周缙接连三日宿在了眠晓居。 这给了旁人可乘之机。 白十四娘连着送了三次亲手做的膳食到眠晓居,被三爷迁出了清槐院,安排住进了清兰院。 有人羡慕她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有人嘲笑她将要步上她姐姐的后尘。 更多的人是好奇,好奇李蕖和周缙为什么吵架。 二房的三位姨娘帮二夫人料理中馈,忙得很。 百忙之中,三人抽出时间一起到芳华苑小坐。 天冷,围炉煮茶成了常见的待客方式。 四人坐在廊上晒太阳,有屏风挡住了来往冷风。 胡姨娘翘着兰花指将烤好的柿子夹到了李蕖面前的碟子中,满脸不忿。 “三爷真是小肚鸡肠!” “我们这么漂亮的李妹妹他也忍心冷着。” “要我说,就不要搭理他!” “过两天我们家梅林开园,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散心!” “理他作甚!” 埙姨娘剥了一颗龙眼,点头赞同:“喜欢的时候,费尽心思困在身边,不高兴了就晾在一边,确实不是玩意儿!” “她家还有马扬,还有赌马赛,回头好好玩玩。” 胡姨娘接话:“我让家里给你送了请帖,你收到没?” 李蕖点点头:“收到了。” 她的笑容明显少了。 三位姨娘对视一眼,皆是爱莫能助的叹息。 东扯西聊的闲扯一会儿,几人便以回去帮二夫人处理中馈为由告辞。 晚些时候,铮姨娘为她送了今年公中打的首饰。 这是姨娘份例。 李蕖请铮姨娘到屋中上座,喝茶。 铮姨娘指着托盘中六件套的金钗步摇明月珰道:“我们到手的只一件,夫人对你倒是偏心哩。” 李蕖诧异:“怎会?二夫人口碑很好,从不徇私。” “不知道,我们也不敢过问哩。” 铮姨娘斜斜靠在椅子上,风情万种,眼神打量着李蕖,似笑非笑。 “若不是夫人偏心,那就是三爷贴补哩。” “说来,我跟胡姐姐和埙姐姐没办法比。” “我身份低贱,原是二爷养着玩儿的。” “因为生了哥儿,二爷也不是官身,夫人开恩才迎回府抬了姨娘,让下半生有了着落。” “我无依无靠,只能靠着二爷,所以从未跟二爷生过龃龉哩。” “个人有个人的活法,我也不是想要劝妹妹什么。” “只是想说,妹妹不要人云亦云。” “这人投胎,犹如花瓣随风舞,有的落到了贵人手里,有的落到了粪坑。” “粪坑的花瓣归途,怎么能跟贵人手里的花瓣比哩?” 她这般剖白,算是肺腑之言。 “生活万般无奈,想好自己要什么才好哩。” 李蕖赶紧道谢:“妹妹多谢姐姐关心。” “嗯,那我就先走了,若是有什么事情,就差人去通知我一声哩。” 李蕖送她到门口,看她头上摇曳生姿的步摇,微微出神。 三六九等的人,有三六九等的活法。 “姨娘,跟三爷主动服个软吧。”徐嬷嬷建议。 “胡姨娘和埙姨娘有家世依仗,姨娘家世单薄,若真跟三爷离心,吃亏的只有姨娘。” 盼着李蕖先服软的不仅徐嬷嬷一个。 还有等在眠晓居的周缙。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书桌上绣花被剪的乱七八糟的荷包,一直等,一直等。 没有等来她,却等来了送膳的白十四娘。 他心情差极:“让她进来!” 他幼稚的选择了让她嫉妒的方式来刺激她。 他想象中被刺激到的人,却在挑去卫氏看梅海和赛马那天要穿的衣裳,和搭配的首饰。 正文 第61章 低头 站在屋外还觉得脸颊冰凉,入了眠晓居便觉暖意袭来。 白十四娘进门之后,解了身上保暖的斗篷交给丫鬟,露出了内里极其凸显身材曲线的粉色衣裙,温温柔柔的上前给周缙行礼。 “妾给爷请安。” “妾新学了两道菜,请爷品尝。” 周氏未来南地势力的掌权人,逼急了有资格掀桌子跟京城那位扳手腕的存在。 想要搭上的人数不胜数。 奈何他甚少在河洲驻足,无人了解其脾性喜好。 从他回河洲起,各方人都在铆足了劲的试探、靠近,企图攀上这棵能在南地直通云霄的大树。 白家走商,更离不开周氏的照拂。 白十四娘是带着家族给的重担入的清槐院。 她要的不是周家三爷的爱,她要的是周白两家无法分割的纽带——周三爷的子嗣。 而今天这身粉色学的谁,不言而喻。 她似是习惯了周缙的沉默,自顾自的跟丫鬟摆好了饭菜。 犹犹豫豫,终是盛了一碗加了料的汤,袅娜着身姿送到了他的手边:“您尝尝看,这是今儿厨娘新教给妾的豆脯海鲜汤。” 周缙的眼神至始至终落在书桌上那破损的荷包上。 荷包上绣的是红豆。 红豆寄相思。 若是没有皓月的事情,她是不是会甜蜜蜜的笑着跟他说: 缙郎日后出门定要戴着它,您想妾了,就看看这荷包,妾定也在想您。 他唇角不自觉勾起。 蓦地,微不可察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幻想破灭。 脑海中是那娇软的人儿躲在廊柱后面,红着眼眶目送他离开的复杂眼神。 心口莫名又堵又烦躁。 表现在外,便是冷肃的气压越发可怕。 本就心虚的白十四娘察觉,更是大气都不敢喘。恭敬立在一边,袖中的双手忍不住抓紧了帕子。 蓦地,周缙动了。 白十四娘吓了一大跳。 周缙抬手拿起荷包,仿佛没察觉到白十四娘的异样。 他取出了荷包里面的便签。 想要知道她给自己写了什么甜言蜜语。 拆开被她折成了花瓣形状的便签。 首先入目的,是一个酷酷的男卡通头,一个开心贴着男卡通头的女卡通头。 她的心思总是这般细腻甜美。 只是纸上的字不再是什么黄昏后,柳梢头。 而是让他看了之后头皮发麻,浑身颤栗起鸡皮疙瘩的二十二个字。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他捏起折痕斑斑的纸片,眉头狠狠的拧起来。 他未料她的心中除了装着儿女情长,竟还装着大道理想。 这二十二个字言简意赅,震耳发聩,让他内心大为震撼。 她可是个困于内宅的小娇娘啊。 何来的眼界? 这一刻,周缙又想到了北地那‘陌上人如玉’的燕王世子。 萧琮竟对她这般好吗? 好到可以让她听政事?好到跟一个女子谈理想? 跟他一比,自己又算是什么? 一向高傲俯视众生的周三爷,内心突然生出一种自愧不如之感。 接踵而至的,便是危机感。 若这是萧琮的理想,那萧琮日后无疑会成为自己的劲敌。 不仅是政治上的劲敌,还是抢夺她芳心的劲敌。 他不由想的更多。 是不是萧琮不肯给她她想要的爱,她才逃的? 他自始至终不相信她对萧琮无动于衷。 抬手捏了捏眉心,他颓然的靠在椅背上。 视线落到了桌上的那碗汤上,他转移视线,看向白十四娘:“好喝吗?” 白十四娘浑身一抖,对上周缙黑沉漠然的眼神,陡然觉得一股寒意自脚底板窜到了天灵盖。 她终究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内宅姑娘,在内宅有点小聪明,真对上了身上积威深重,不怒而威的周缙,瞬间便如被照妖镜识别的妖魔鬼怪。 泄了气,瘫软在地。 “三爷饶命!” 她想到九姐的下扬,眼泪控制不住的涌出,瑟瑟发抖的匍匐在地,嘴上只有一句:“三爷饶命。” 周缙看着匍匐在地上颤抖的身影,想到了她第一次匍匐在他面前的时候。 她那时无疑也是怕自己的,那小心翼翼的眼睛骗不了人。 但她不抖,相反,她镇定从容,思路清晰,能说会道,滑不溜秋的想要从他的獠牙中脱身。 那时,他内心是惊喜的。 他想,他的女人,就该这般貌美无双,又机敏聪慧才对。 那晚,他吃了她的冰碗,确定了想要她的想法。 既然想了,那就做。 她跟自己想的一样美妙。 就是有点辣。 下手打他的巴掌又狠又厉,抓他的时候,真真是下了死手。 他征服欲爆棚。 女人的力气天生比男人弱,她的双手被他用腰带绑了起来。 她气哭了,骂他不是人。 还骂了很多的难听话,他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她软软白白,香香嫩嫩…… 突然被酥爽的回忆袭击了大脑。 他顿觉口干舌燥,微微抬头,松了松衣领,才能让呼吸更顺畅一些。 他沉声问白十四娘:“放了什么?” 白十四娘又羞又怕,眼泪和汗水一起往地毯上落。 “是,是,是合,合欢散。” “只,只一点点,真的一点点!”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哭颤之音。 言出,脸上已经彻底没了血色。 “合欢散不好。” 周缙突然的评价,让白十四娘有些愣怔。 “爷有更好用的。” 白十四娘完全没料到周缙会是这种反应。 她眼角余光看他起身,走到了满墙书架那边,不知道拿了什么东西,回到了书案跟前。 然后她听到了勺子和瓷碗相撞的声音。 一刹那,她想到了周三爷的意图。 他定是要给她喂药效猛烈的春药,然后把她赏给下人,或者丢给乞丐,惩罚她的冒犯和僭越! 她彻底崩溃了:“求,求三爷看在家父的份上,让妾清白的死!” “妾,妾毕竟姓白!” “辱妾,同辱白家没有区别啊!” “三爷开恩,容妾死的干净些吧!” 她怕落得脏污的下扬,起身正欲朝书案拐角撞去一死了之,却突然被眼睛看到的一幕吓得呆坐到了地上。 三爷自己把那碗加料的豆脯海鲜汤吃了?! 吃完之后,他甚至说了一句:“再来一碗。” 白十四娘后知后觉,慌忙起身,想要帮他再盛一碗,手都伸了出去,他将碗收了回去,看她一眼,自己绕过了书案,去了饭桌边。 “跪好,自有处置你的来。” 他冷漠又无情,还是她眼中那个捉摸不透的威严男人。 白十四娘绝望的闭眸,听到瓷勺碰撞,他大概又吃了一碗汤。 窸窸窣窣,不知道又干了一些什么,她听到他大踏步头也不回的走了。 她瞬间懂了。 原来她以为的有机可乘竟这般可笑。 三爷为了去芳华苑找李氏,竟自己给自己找了台阶! 多惊悚又可怕的事实! 清兰院果真是个晦气的院子,谁住进去谁倒霉。 丫鬟连滚带爬的跑到了她身边,同样吓得浑身筛糠似的抖。 “小姐怎么办?” 能怎么办? 白十四娘看向贴身丫鬟:“本小姐长得丑吗?” “小姐清纯绝美,如何跟丑沾边?” “本小姐穿粉色难道不比那李氏穿更合适?” “小姐更纤弱,穿粉色自是比李姨娘更柔弱惹人怜。” “那李氏怎么就抓住了三爷的心?” 白十四娘想不通。 * 同样想不通的还有突然被周缙打扰了晚膳的李蕖。 她觉得以周三爷的脾性,这一架吵得,应该会晾她很长一段时间才对。 毕竟,她给自己立的人设那般深情,想要的又那般不切实际。 可他就这样突然出现在了她面前。 周缙看她呆愣的之后,眸中突然迸发出了惊喜。 他的心也跟着像是炸开了烟花一般快乐。 她起身朝他扑来,将脑袋埋在他胸前,明明前一刻很开心,却传出了哭腔:“呜呜呜呜。” “缙郎不要不理妾,妾以后再不提要缙郎只爱妾的话了。” 是他意料之外的反应:“当真?” 他以为她会仗着他对她的宠爱,冷脸待他,会继续跟他闹脾气。 他做足了准备而来,想着任由她如何闹,今晚他有理由留下,他就是要留下。 她呜呜的哭,不应他,只捶打他。 他被捶的星火燎原,觉得药效带来的那喧嚣的热意,突然沸腾起来。 他问:“为什么口是心非。” 他捉住了她的小手,蹲身单手抱起她,将她抱坐在了饭桌上。 一把抖了桌上碍事的饭菜,他沉声吩咐:“备水!” 丫鬟们吓到了,震惊了。 她也呆住了。 他看她长似小扇的睫羽上挂着泪珠,怔怔的盯着自己看。 对上这双清澈漂亮的眸子,他第一次生出一些害羞的感觉来,感觉耳朵热热的。 他将所有原因都归结于‘被白十四娘投喂了合欢散’这事上。 他盯着她微启的唇瓣,闭眸吻了上去。 软。 满足。 她似乎吃了桂花江米酒,唇齿间有桂花的清香和甜软的酒香。 无可替代的喜欢。 灵魂得到了安抚。 他说:“阿蕖,爷会学着去爱你。” 他似是气恼是自己先低头,原本温柔的吻,变的凶狠。 “你千万别逃。” 他呢喃并想要用裂帛声掩盖住什么。 李蕖未料能从周缙嘴中听到这话。 她有点不敢置信,抬手捧住了他的头,认真的看着他:“缙郎所言为真?” “真。” 天大的意外之喜。 她笑了。 笑不过一秒便咬住了唇瓣,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他现在想听什么话。 “妾绝不负缙郎。” 饭厅早已空空如也,识趣的丫鬟们羞着脸将空间留给了周三爷。 李蕖感觉到他与寻常不同。 她问他:“缙郎,你怎么了?” 他撒谎面不改色:“小白氏给爷送的汤有问题。” 他是绝对不会让她知道,汤是他主动喝的,猛料是他自己加的。 她闻言用腿踢他:“缙郎喝别人做的汤,合该去找别人才是!” 她生气了:“妾不伺候,放开妾!” 她软软的挣扎,挣扎到了他的心坎上。 他将她搂的更紧。 “阿蕖。” 满室荒唐,皆是春光。 到底是入了心,要了三回水,看她苦着小脸不愿再承受,他也不勉强。 体内剩余药性,他选择去泡冰水缓解。 从浴房出来,李蕖已经睡着。 床褥是新换的春辰绿绣白梅样式的。 显得她露在外的肌肤更白,肌肤上的红梅更艳。 他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再次呢喃:“阿蕖,你可千万别逃。” 天涯海角,他都能找得到。 “你逃不掉的。” * 翌日雪天,周缙未出门,留在芳华苑看李蕖。 没错,就是盯着看。 她跟徐嬷嬷还有几个小丫鬟围在一起讨论刺绣,他坐在一边,眼神落在她身上。 她在廊上跟粗使小丫头们玩幼稚的摸瞎子,他就站在窗内,眼神落在她身上。 徐嬷嬷带头笑着看她,下面小丫头跟着嘻嘻哈哈,她们欢喜主子们和好。 她被笑得害羞,到他面前问他:“缙郎何故一直盯着妾不放?” “她们都笑话妾。” 他抬手去弹落在她肩头的雪花。 没弹到,室内供暖,温差大,雪化了。 他便用手指撩拨了一下她耳垂上坠的坠子。 “你不带爷玩儿,爷还不能看?” “是您让妾平常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管您的。” “嗯。” “嗯是什么意思。” 他就这样大大方方的看着她。 她被他盯得害羞,亦有些心惊胆战。 她笑着轻啄他的唇,借机害羞的将脸靠在了他的怀中,避开了他的眼神,才觉得心中放松些。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是从何处听来的?” 原来症结在这。 她离开他的胸膛,开心问:“这话说的好吗?” 他点头:“这是天下有志之士活着的方向。” “缙郎觉得它有意义吗?” “有意义。” 她微笑:“此言妾在一扬学子清谈会上,听一位自称张公所言,当时便觉得震撼,所以铭记于心。” 她拉他的手:“妾未曾同旁人说过,只分享给了缙郎。” 周缙微怔。 旁人自然指的是萧琮。 他眸中染上笑意。 “此人何在?” “当时论的是别事,他耄耋之年,亦是旁观,不知听了哪句话有感触,随口一言。” “恰巧被妾听来记住,妾觉得缙郎会喜欢,所以就写在了便签上,同缙郎分享。” “嗯,想要什么奖励?” 她吃惊:“真的可以要奖励?” “可以。” “为什么?” “爷喜欢阿蕖有事情只同爷分享。” 她咯咯的笑,拉着他往外跑:“妾要缙郎同妾一起出去淋雪。” 他一言九鼎,让人给她取来斗篷,给她穿上:“不要着凉,” 她亦给他系斗篷上的带子。 有回有应。 他要给她戴斗篷上的兜帽。 她不愿意戴。 也不准他戴。 雪花似鹅毛。 仆从下人都远远躲着。 他看她笑的开心,便任由她牵着在雪中漫步,感受她的开心,同她一起开心。 直到头上渐渐落了一层白雪,她方停下脚步,仰头看着他: “今朝若是共淋雪,也算此生共白头。” “缙郎,同您白头到老的人不是妾,但您愿意给妾独一份的爱,妾便心满意足。” 他的开心,突然变了味道。 不知怎么,看着她满足的笑,突然觉得他似是亏欠了她良多。 正文 第62章 无礼 转眼到了去卫氏观梅海的前日。 芳华苑中,徐嬷嬷带着丫鬟们,正在准备明日的装备。 “带上这两套衣裳,以备污衣更换。” “配这个手炉,化雪最冷。” 这是李蕖第一次被邀出门,芳华苑上下很重视。 李蕖正在跟周缙下棋。 见徐嬷嬷兴致高昂,忍不住提醒:“又没有旁的姨娘,胡姐姐说了,只有我和她。” “卫氏安排了她的庶娘招待我们,什么都齐全,不用准备那么多。” 姨娘有姨娘的圈子,主母有主母的圈子。 卫氏主母是不会自降身份来招待她一个姨娘的,再得宠都不会。 会被人耻笑奴颜婢膝,失了世族风骨。 亦会被别的当家主母排挤看不起。 周缙觉得李蕖话里有话。 他看她,她却神色如常。 仿佛是自己在胡思乱想。 他收回思绪,提醒她:“子再不落,天都要黑了。” 她愁眉苦脸盯着棋盘,抬手拿着棋子,想要下这里,又想要下那里,举棋不定,犹犹豫豫。 他好笑的给她指落子的位置:“放这里。” 她拧眉控诉看他:“不好玩儿。” “嗯,跟阿蕖下棋委实是一种折磨。” 她恼的笑了,要找东西砸他,没找到,便一把糊了棋局:“我们玩五子棋,缙郎一定玩不过妾。” “哦?”他生了兴趣,“如何玩的?” 她简单说了一下规则,然后胸有成竹的先落子:“妾赢了的话,明天妾要缙郎送妾去卫氏。” 他跟着落子:“爷以前没玩过,对爷未免不公平。” 她豪言壮语:“妾给您三局适应的机会。” 她盯着棋盘,错过了他眸中的戏谑。 连着赢了三局,她果然开心。 然后就是连吃败仗。 明白过来的她,抿着唇,静静地盯着他看,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压制不住翘起的唇角,捡棋盘上的棋子:“阿蕖教的太好了,不小心总是赢。” 她原本盘腿坐在榻上,见他笑的欠揍,便将右腿从矮几下伸过去,软软的蹬他:“不想送妾就直说,讨厌缙郎。” 他心热乎乎的,抓住她的脚踝,在掌中轻握:“这是阿蕖自己研究的玩法儿?” 她想要挣脱他火热的掌心,他却不让。 屋中收拾东西的丫鬟假装没有看到主子们的互动,实际上在偷笑。 她恼恨自己羊入虎口,脸颊微红。 干脆将另外一只脚也伸过去给他,上身微微后倾,双手撑在榻上,扭动着自己的脚丫,得意的道:“当然了,妾很聪明的。” 他视线落到了她灵巧扭动的脚趾头上,松开了握着她脚踝的手,想要去捏她的脚趾头。 她却趁着他松手的瞬间,灵活的将双腿收了回去。 他的手扑了一个空,抬头看她,就看到她得逞的大笑:“妾说了,妾很聪明的。” 他哂笑,不置可否。 芳华苑的春天似是提前来了,所有人的脸上都漾着喜气的笑。 徐嬷嬷更是天天笑的合不拢嘴,把‘老奴是姨娘和三爷的CP粉’写在了脸上。 * 夜色清冷,月色下的冰雪世界泛着银白的光。 屋内炭盆温暖,蒸的人汗如雨下。 他抓着她的脚丫子,爱不释手:“阿蕖还敢再躲吗?” 她不理他,想要蹬他。 他捏她软肉,引她难耐发笑,被迫投降:“不躲了,不躲了,妾下回再也不躲了。” 他满意的吻她的脚,咬她的脚趾头,听她微微吃痛的嗯嗯抗议。 “阿蕖。” 他觉得她就像是个层层包裹的谜团。 越剥惊喜越多。 缠绵悱恻。 月影渐渐西移。 * 翌日天晴,日光渐渐灼化了堆积在树梢花丛的积雪。 李蕖今日盛装出席卫氏的邀请。 胡姨娘同她一起。 令胡姨娘和卫氏没料到的是,周缙竟然骑马亲自送李蕖至卫氏大门口。 早得到胡姨娘报信的卫氏掌家人,笑着到门口亲自迎接。 “三爷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卫家主是个圆润的胖子,腆着大肚子。 周缙下马,眼神瞥了一眼被徐嬷嬷扶下马车的李蕖,言简意赅:“她头一次出门,劳烦贵府多多照应。” “三爷放心,小夫人赏脸,是府上荣幸。” 卫氏主母正在正门西侧接引地位高贵的主母贵妇,以及贵妇带来的千金小姐们进府。 小姐们幂篱遮面,端庄窈窕。 贵夫人们装扮华贵,言笑晏晏,相互吹捧,各个笑容灿烂。 瞥见卫氏开了侧门,迎不知道哪家的妾室进门,有的扫一眼便过,有的直接目露鄙夷。 妻妾地位悬殊显而易见。 * 胡姨娘的母亲照姨娘见李蕖和女儿车驾到了,扶着丫鬟的手下台阶迎接。 胡姨娘微微撩开幂篱,凑到李蕖耳边:“这就是我庶娘。” 照姨娘上了年纪,笑起来可见眼角鱼尾纹,但眉眼风华依旧,可见年轻时是个美人。 李蕖透过幂篱瞧她打扮,便明白为什么胡姨娘那么富了。 这卫氏照姨娘通身上下金光闪闪,仿佛是个暴发户。 李蕖微微歪了上半身,凑到胡姨娘那边低语:“你娘私产定很丰富。” 胡姨娘:“我爹待我娘本来就好,我嫁到了周家,还生了周家子嗣,卫氏待我娘就更好了。” 照姨娘走近。 李蕖率先上前屈膝见礼:“见过照姨。” 是照姨,不是照姨娘。 照姨娘显然一愣,然后笑得鱼尾纹更深,还了一礼:“见过小夫人。” 胡姨娘年已二十八,寻常是个稳重的孩子娘。 眼下见到亲娘,仿佛回到了做姑娘时一样活泼调皮。 她笑着撩开幂篱,给照姨娘行礼:“姨娘。” 起身后便冲着照姨娘眨眼:“这就是阿蕖,姨娘不用客气。” 照姨娘见到女儿这般,眸中母性的柔光更甚,但说话的语气却很严肃:“外面人盯着,不可失礼。” 胡姨娘遂放下幂篱,不满道:“大妇能站在门口迎来送往,妾室却只能循规蹈矩掖着藏着!” “等你像我这般人老珠黄,没人惦记之后,也能站在门口迎别人家姨娘进门玩耍。” “哼!”胡姨娘似是小姑娘一样发脾气。 “哼什么哼,这是为了你好!若叫别人惦记上向主君讨要,将你送给臭瘸子你也得受着!” “我是卫家女,谁敢辱我!” “再不住口,今天全做你不爱吃的!” 胡姨娘遂笑着熄声。 李蕖在一边听着,幂蓠下的表情淡漠。 一行三人从侧门入府,自有轿撵往梅海送。 周缙收回关注李蕖那边的眼神,将缰绳丢给了怀秋,看向卫家主:“听说卫公进购了一批良驹?” 卫家主惊喜,原本给周缙递了帖子没指望周缙能赏脸。 因为周缙回河洲以来,从不应世家的邀请。 闻声知意,卫家主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听闻三爷欲购马,跟风凑趣罢了,倒有几匹千里神驹,请三爷一鉴。” 周缙单手背后,朝大门而去:“可有骨架稍微矮小一点的?” 卫家主立马开口:“确有一匹,枣色,脚踏白雪,毛光水滑,漂亮极了。” 想到了什么,他又问:“听闻三爷之前四处看马意欲购马,难道是要送给女眷?” 周缙毫不掩饰自己对李蕖的偏爱:“对,她善骑,爷要一匹绝世良驹哄她开心。” “寻了个把月没寻到,卫公这若有,爷谢你大恩。” 卫家主脸上挤出了一个奇怪的笑。 各家都在阴谋论周三爷,说周三爷欲买马扩军,是要反。 结果人家是要买马哄女人? “今日若是挑不到三爷满意的,下次卫氏必帮三爷留意。” “如此多谢。” 两人你来我往的交流着,入了卫氏正开的大门,看的同来卫氏参宴的各家家主目瞪口呆。 “这卫胖子是怎么请动这尊真神的?” “不知道啊!” “难道三爷看上了卫氏的马?” “让开让开,有这个闲工夫在这猜来猜去,凑上去听听不就知道了。” 一时间,卫家上午的观梅宴,下午的赛马局空前热闹起来。 * 这边,李蕖一行人到了梅海赏梅阁。 骄婆子压轿,红果掀帘子,翠果扶着李蕖下轿子。 待李蕖站稳,徐嬷嬷上前解下李蕖头上戴的幂篱。 刹那间,五光十色的钻石焕彩头面引来众人视线。 抬轿子的轿婆子们呆住了。 照姨娘亦是满脸惊艳。 胡姨娘由着心腹嬷嬷解下幂篱,笑着道:“今日李妹妹不出门则矣,一出门绝对引的郎君赞美,女娇娥嫉妒。” “本就是闭月羞花容,何戴这么华贵炫彩的头面?” “叫我们都黯然失色了。” “来见长辈,自是要好好打扮以示尊重。”李蕖笑着看向了照姨娘。 照姨娘上前拉住了李蕖的手:“好孩子,你不嫌弃我地位低贱,我便应承你一声姨。” 说着将自己手上戴的金镶红宝石的手钏退到了李蕖的手腕:“倒也配你今日的头面,别嫌弃。” 李蕖赶紧屈膝道谢:“谢照姨。” 胡姨娘在一边笑。 照姨娘引李蕖和胡姨娘登赏梅阁二楼。 “凭栏而望,红梅绽放,粉红色由近及远铺设至天边,一望无际,目视震撼至极。” 胡姨娘引李蕖到了二楼栏杆处。 李蕖扶着栏杆,深吸一口气:“梅海十里香不断。” 说着,转脸回应胡姨娘的期待,夸赞道:“确实震撼。” 胡姨娘开心极了,对着一边的照姨娘道:“就李妹妹这性格,谁人跟她在一起,能不喜欢她?” 照姨娘笑着点头。 从第一面李蕖跟着女儿做晚辈称呼‘照姨’那一刻起,她就明白为何周三爷在万花丛中独挑了她这朵出生寻常的喜爱。 这是一朵艳丽绽放的知心解语花,谁能拒绝啊! 至屋内,于窗边设榻。 上榻品梅花茶饮,吃梅花糕,聊梅花相关的话题,应景怡情。 屋中没有旁人,胡姨娘话痨的拉着两人东拉西扯,倒也舒适。 直到卫氏主母身边的心腹嬷嬷求见。 “夫人请照姨娘带着小夫人和四姑奶奶去品梅居赏梅。” 品梅居是地势更高的一处院落,占地宽广,观梅圣地,乃主母待客之处。 照姨娘下榻回话,对主母身边的嬷嬷恭敬有礼:“敢问嬷嬷,原怕妾等冲撞了各家主母小姐,特意安排妾等在这赏梅阁。” “为何现在夫人突然召见?” 嬷嬷微笑礼貌:“是楚夫人想要见一见小夫人。” 胡姨娘将头伸到了李蕖的耳边,给李蕖科普:“二爷和三爷的嫡亲大姐,嫁去了楚氏。便是这位嬷嬷口中的楚夫人。” 照姨娘更不解:“楚夫人要见小夫人,何故让妾等一起过去?” 嬷嬷恭敬:“奴婢不知。” “敢问嬷嬷,是否知道楚夫人请小夫人是何事?” “奴婢不知。” 照姨娘看向了李蕖。 李蕖依旧坐在榻上。 她今日是客,虽然不是卫氏主母的客,但不在卫氏主母手底下过活,并没有下榻似照姨娘对这嬷嬷那般恭谨。 她微笑着看着那嬷嬷:“妾多谢大姑奶奶惦记。” “不巧的是,妾这两天不太舒服,未免冲撞了贵夫人们,便不去凑趣。” “烦请嬷嬷代向各位贵夫人请安。” 一群高高在上的当家主母,见她一个妾室,说没有阴谋她不信。 那嬷嬷没想到李蕖会拒绝。 压下对她装扮容貌的惊艳,提示道:“楚夫人脾性直犟,小夫人若是不去,恐怕不好。” 那更不能去了。 李蕖依旧微笑:“妾身体好些了,自去拜见楚夫人,亲自向她请罪。” 那嬷嬷瞧李蕖巧笑嫣然,温温柔柔,但态度强势,便知自己请不动她,行礼退下。 待人退下,李蕖看向了照姨娘:“不知府上可还有别的赏梅之地,咱们换个地方聊天,以免再被打扰。” 照姨娘遂安排挪换地方,去望梅居。 胡姨娘不由问李蕖:“你跟大姑奶奶有过节?” “她向来不跟妾室之流打交道的。” “来府里碰巧遇上我们,眼神都不甩一个。” 李蕖摇头:“没有交集。” “那就好,她脾气不好,得罪她你估计要吃亏。” 一行人被丫鬟婆子簇拥着朝外走去。 胡姨娘突然想起来,问照姨娘:“姨娘,年头我埋的梅子酒还在吧,咱去挖出来一起带去望梅居吧。” 照姨娘提醒:“下午还有赛马,饮酒便不能去马扬了。” “没说喝,我带回去喝。” 一行人在梅林穿梭,又跟着胡姨娘七拐八拐的,去挖梅子酒。 到底是卫氏的宅邸,一行丫鬟婆子簇拥着,浩浩荡荡,行踪瞒不过有心人。 梅子酒刚挖出来,另外一群浩浩荡荡的人群便到了。 * “咳!” 随着对方嬷嬷的一声轻咳,李蕖这边的人,从外围婆子,到里面贴身丫鬟,纷纷侧头转身。 看清身后来人之后,人群从外到内,缓缓放开一道口子。 人群中心的照姨娘率先注意到楚迎阳等人。 上前行礼:“见过楚大小姐,见过诸位小姐。” 李蕖在看胡姨娘亲手清理酒罐上的泥土,后知后觉,先是侧头,然后缓缓转身,看向了为首的楚迎阳。 对方脸色寻常,通身气派。 她亦恭敬行礼,让人挑不出错处:“见过楚大小姐,诸位小姐。” 胡姨娘最后起身,看向楚迎阳等人,亦行礼。 诸高高在上的小姐眼神淡淡扫着李蕖等人,最后不由自主都将眼神落到了李蕖身上。 不落到她身上不行,她身上戴的钻石头面太过闪眼。 布灵布灵的,想不让人注视都难。 楚迎阳上下打量李蕖,最后眼神透着不屑,步步逼近。 她身后的人紧随其后。 李蕖这边的丫鬟婆子被对方气势压得步步后退。 徐嬷嬷,红果翠果不由自主围在了李蕖的身边。 徐嬷嬷一马当先站在右前方,攻守合适。 胡姨娘站在李蕖身后,弯腰抓了一把泥土在手里,以防万一。 照姨娘上前一步调解:“楚大小姐,有话好好说,您这是……?” 楚迎阳丝毫没有将照姨娘放在眼中。 她的心腹嬷嬷一把推开了照姨娘:“你是个什么身份,胆敢冲撞我们大小姐!” “姨娘!”胡姨娘立马担忧的朝照姨娘跑去。 照姨娘被女儿和身边丫鬟扶起来,赶紧示意丫鬟去通报主母。 丫鬟走出去没两步,就被人拦住。 来者不善。 楚迎阳站到了李蕖面前一臂的距离处,端详着李蕖的脸,淡淡的开口:“你就是凭借这张脸,迷惑了本小姐的三舅舅?” 李蕖恭敬如常:“三爷睿智聪慧,人中龙凤,岂是妾能迷惑的,妾惶恐。” 她冷笑:“听说你常居内宅,柔弱胆小,冬至那天甫一见面,你便被吓得跑进了寒风冰雨中,还不幸得了风寒。” “今日本小姐身边的人更多,怎么还不跑?” 原是雪泉庄腊梅林偶遇的后续。 李蕖垂眉:“那日妾怕冲撞了大小姐,自行避开,若有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楚迎阳懒懒的瞥了李蕖一眼,转身。 她身后上来一个嬷嬷,照着李蕖的脸便抬起了巴掌。 徐嬷嬷眼疾手快,双手上前,一把握住了对方的手腕:“你干什么!” 那嬷嬷显然没想到李蕖的人竟然敢阻拦。 楚迎阳也没想到李蕖竟然敢让人拦。 她看着被徐嬷嬷和两个丫鬟护在身后的李蕖,右眉一挑,突然嗤笑出声,眼神亦觉得有趣。 她未说话,只动动手指头,立马一群丫鬟婆子便围了上来。 主力是粗壮的婆子,七八个。 再一看四周,退路早被对方的人堵死。 明显是有备而来。 李蕖神色如常:“表小姐要惩治妾,总要给妾一个理由。” 被徐嬷嬷拦住的那嬷嬷猛地甩开了徐嬷嬷抓着她的手,将徐嬷嬷甩的一个踉跄。 李蕖眼疾手快上前抓了徐嬷嬷一把,稳住了徐嬷嬷的身子,并抬手拍了拍徐嬷嬷的荷包,将徐嬷嬷往自己身后藏。 徐嬷嬷默默退到了李蕖身后。 那嬷嬷理了理衣襟:“折了楚氏嫡出大小姐的冬至腊梅,便是以下犯上的大罪!” “你一个连谱都没上的贱妾,赏你巴掌是你的福气!” “胆敢反抗,便是罪上加罪!” “魅惑主君,离间三爷和大姑奶奶之间的姐弟深情更是不可饶恕。” “大姑奶奶召见推拒,目中无人,没有规矩,罪加一等。” “老奴乃大姑奶奶身边的掌事嬷嬷,周氏家生子,人唤一声严姑姑,奉大姑奶奶之命,教姨娘李氏规矩。” 李蕖:“妾并不知雪泉庄的腊梅林是楚大小姐的。” “更没有做过离间三爷和大姑奶奶的事情。” “大姑奶奶召见,妾确实不适,怕冲撞了大姑奶奶等一众贵人,才婉拒。” “嬷嬷所言罪责,妾惶恐。” 没人听她废话。 楚迎阳拉着眼皮看她,她身后的小姐们高高在上的嗤笑。 身份尊贵的嫡小姐要惩治一个贱妾,随手捏来都是理由。 谁跟你论长短? 可笑。 胡姨娘气愤开口:“管你是楚氏的还是周氏的,怎可在卫氏生事!” 严姑姑理都不理胡姨娘。 楚氏也好,周氏也罢,卫氏都得罪不起。 别说在卫氏的地盘上惩治一个周氏没入谱的姨娘,便是指挥卫氏的人动手,又如何? “闲杂人等,还请让开,误伤了可别怪老奴们不长眼。” 严姑姑撸起袖子,朝李蕖凶狠而来:“敬酒不吃吃罚酒!” 李蕖:“妾若有罪,可上禀主母长辈,主君裁夺。” “诸位逼迫至此,无礼至极。” “恕妾无礼了!” 她话音落下,微微让开了半个步子。 身后的徐嬷嬷冲着凶狠的严姑姑便是一把番椒粉。 “啊!” 严姑姑猝不及防,被辛辣眯了眼睛口鼻,顿时涕泪横流,惨不忍睹。 翠果和红果反应极快。 但听李蕖轻声道:“擒贼先擒王。” 翠果一把推开了啊啊叫的严姑姑,冲着最近的楚迎阳便是一把又一把的胡椒粉。 “啊!” 簇拥在她身边的娇贵千金小姐们惊慌后退。 有人踩到了裙摆,摔倒在地,带着周围人也摔作一团。 饶是有防备的楚迎阳用袖子遮住了攻击,但仍旧被空气中的胡椒粉刺激的连连打喷嚏。 贵女斯文形象全无。 不知道谁在推搡,她一个不察,被人拉到了地上。 红果像是一个无情的撒番椒粉机器,还在投毒。 奈何这波毒,敌我不分,饶是李蕖主仆有防备,还是被波及到了。 扬面彻底乱套。 * 事情牵连之广,卫氏主母无法处理,派人通知了自家主君和周缙,以及周府老太太。 周缙听到李蕖跟人打架的消息,似有所料,面色如常:“她没吃亏吧。” 来报信的嬷嬷以为自己耳聋了。 “姨娘李氏,纵奴行凶,导致……” “她有没有吃亏。” 他瞥了一眼身边的卫家主。 满眼都是你家奴才听不懂人话的嫌弃。 气的卫家主一脚踹上了那嬷嬷:“三爷爱妾李姨娘可有受伤?” 嬷嬷爬起来赶紧道:“李,李姨娘似乎被番辣粉,伤到了眼睛……” 周缙脸色骤然变冷。 正文 第63章 因她 数十名千金贵女的脸,脖颈,手被番椒辣的红肿,严重者眼睛肿的睁不开。 不说贵女的矜持斯文形象全无,就那火辣辣的滋味就够人受的。 品梅居外,年三十的卫氏长媳皱眉焦急的等着传消息的人。 她身后的品梅居中。 各家贵女哭哭啼啼的控诉声,嬷嬷丫鬟们的告状声,夹杂着一两声各家主母‘简直放肆’‘成何体统’‘岂有此理’的怒喝声。 像是上百只鸭子在开会,吵得卫氏长媳头晕身晃。 “夫人!”贴身嬷嬷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她紧紧抓住了贴身嬷嬷的胳膊:“我第一次接手操办观梅海宴,便出如此大事!” “婆母以后又如何肯再放权给我!” 贴身嬷嬷安慰她:“夫人宽心,大夫都看过了,番椒只是辣皮肤。” “不留疤不出血,过一两个时辰就能消,无大碍。” “并不是什么大纰漏。” 卫氏长媳生无可恋:“你看坐在屋内那高高在上的楚夫人,像是无大碍的样子!” “要不是婆母在屋中压着,她能让人将那李氏当扬杖毙!” 她气恼:“怎么就这么巧,今天周氏没有能掌事的夫人来赴宴。” 又迁怒:“都是四妹的主意,给那李氏送什么帖子!” 正说着,负责望风的嬷嬷气喘吁吁的跑过来。 “大少夫人,大少夫人,家主和周三爷过来了!” 她跑的太快,自己绊倒了自己。 “莫慌莫慌!”卫氏长媳身边的贴身嬷嬷赶紧去扶她。 她捂着胸口,赶紧道:“家主派人通知,说三爷盛怒!” 然后便瘫软在了地上,拉风箱似得喘起来。 卫氏长媳赶紧让人将她抬了下去:“怎来的是家主和三爷!” “派去周府通知的人回来没?” “没有,三爷和家主得了消息,从马扬那边骑快马而来,快些。” “罢了罢了。” 卫氏长媳立马吩咐人去屋内设屏风,以防男客冲撞了诸多女眷。 并着人收拾偏厅,方便安排后续撤走女眷事宜。 安排好了一切,她理了理衣衫,调整了状态,抬步入了品梅居。 品梅居正堂之中。 高坐主位的是她的婆母卫氏主母,坐在客尊位的是周氏大姑奶奶楚夫人。 其名周斓。 卫氏长媳规矩的上前给两位长辈见礼,然后开口:“三爷来了。” 一语闭,品梅居瞬间安静。 熏香袅袅,茶香袭人。 周斓年已四十九,打扮端庄高贵,脸上不见皱纹斑点,举手投足间是一副上位者的气势。 她端起茶盏轻啜,内心其实希望是母亲派的人先来。 母亲无论怎么都会偏她。 三弟跟她不亲厚,不好说。 卫氏长媳规矩的走到了卫氏主母身边站定,小声道;“爹派人说,三爷盛怒。” 卫氏主母始终得体的微笑。 她之所以拦着周斓立刻发作李蕖,皆因卫家主特意派人传话给她,让她照看好今日登门的那位姨娘李氏。 瞧见李氏今日通身装扮之后,她更坚定了周缙不来,不能让人动她的念头。 当下笑着对周斓道:“三爷过来,定然会给夫人一个交待,也会给迎阳一个交待。” 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了通报声:“家主到,三爷到。” 卫氏主母起身,将主位让开,贴身的丫鬟自麻利的收拾桌子,奉上新茶盏。 门口一暗,一个高挑英俊的身影踏步入内。 从容平静,步步带威,让屋内是主是仆都忍不住屏息凝神,垂目不言。 卫家主摸着自己的大肚子跟在周缙身后。 待周缙和卫家主走近,卫氏主母同儿媳,屈膝福礼。 卫家主乘机跟自家夫人对视。 瞧见卫氏主母点头之后,他心中大大松了一口气,整个人也轻松起来。 “哈哈哈,说来是卫某招待不周,让各位夫人小姐受惊了,改日必备薄礼致歉。” 周缙径直坐到了主位,端起茶盏,开口:“李氏人呢?” 一直坐在客尊位上动都没动一下的周斓抬起眼皮:“老三不问问今日之事?” “让她来说。”他呷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卫氏主母立马让人去请李蕖主仆。 周斓面露不虞,端起茶盏:“这里这么多张嘴,哪个说不清事实。” “我想听她说,大姐不想听可以出去站着等。” 周斓吃惊的看向周缙,没想到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突然下自己脸面。 猛地将茶盏放到了桌子上:“三弟语气这么冲,不像是来赔礼道歉的,倒像是来问罪的!” 她抬着下巴,雍容自傲。 周缙沉默未应声。 气氛僵硬,似有大战要爆发。 站在一边的卫氏长媳,深刻感受到了‘三爷盛怒’的含义。 不留情面的开扬白,预示着周缙的态度。 周斓最讨厌周缙这副视她跟其它人一样的态度。 脸色沉了下来,拉着眼皮阴阳怪气:“早就听说你房中这李氏恃宠而骄。” “寻常争风吃醋是常态,如今竟然敢在迎阳的面前撒野,还带累了无辜旁人。” “看来,倒是三弟给的依仗!” 周缙语气冷淡:“何来争风吃醋?” 周斓冷笑:“她仗着你对他的偏爱,抢夺别人亲手做的膳食,到你面前邀功求宠。” “没皮没脸,表面一套背地一套。” “怎么,三弟不知道?” 周缙:“抢夺谁做的膳食?” 周斓挑眉,抬高了音调,好叫想吃瓜的群众都听到:“你房中的白十四娘亲手煲了三个时辰的汤,送去你的眠晓居。” “结果,在眠晓居院门口被李氏拦下。” “李氏说帮她将汤带去给你。” “结果,那晚李氏在你的眠晓居留至亥时。” “且,从那之后,你对她恩宠更甚。” 她假装好心的提醒:“三弟雨露不均,小心后宅起火。” 周缙知道周斓说的是什么事情了。 他挨板子被打的那天,李蕖帮小白氏带了一次膳食,她还因小白氏打翻了醋坛子闹他。 后来,她不愿走,非要留下照顾他。 结果,那晚他趴在榻上,看她又娇又软的在眼前晃荡,恨极了‘女眷不准留宿外院’的家规。 “大姐怎知此事?” “府上谁人不知?” “小白氏的手艺确实不错。” 周斓冷笑:“你这妾室没规矩至极,需要好好调教。” “但小白氏亲手做的汤,我只用过一次。”周缙看向周斓。 “大姐对我院中的事情了解这般清楚……” “能告诉我,为什么我用过小白氏亲手做的汤之后。” “娘却将小白氏送去庄子上调养身体了?” 周斓缓缓耷拉下脸皮,端起杯子喝茶。 她并没有觉得自己关注弟弟房中事情是越界行为。 谁让他是未来河洲周氏掌权人? 老二那窝囊废的房中事告诉她她都不屑听。 她被点依旧面色傲然。 周缙靠在椅背上:“她的依仗确实是我,她喜欢吃醋亦不假。” 舌尖抵在齿间,半晌他缓缓开口:“大姐有个词用错了。” 周斓抬起眼皮,看向这个血缘上的三弟。 周缙亦直视她:“她不需要求宠,爷自凑上去宠她!” “她亦识趣聪慧,从不主动惹事找麻烦。” “确如大姐所言,今日我来不是赔罪的,而是来问罪的。” “大姐何故纵容迎阳一而再再而三欺辱我房中妾室?” 周斓蹙眉厉声反驳:“三弟休要胡言乱语!” “迎阳知书达理,怎会去欺辱舅舅房中的姬妾!” 周缙抬手动动指头:“借卫公宝地,处理一下家事。” 他还是愿意给这位血缘上的大姐留点脸面的。 卫氏主母立马领悟,赶紧领着长媳疏散屏风后面的女眷。 众原本怒气冲冲,等着周缙处置了李蕖的夫人小姐们,面面相觑。 怎么这次和寻常不一样? 将那胆敢以下犯上的妾室拉过来惩治一番,消了诸位怒火,不就了事了? 怎的? 周三爷为了那个妾室,要跟楚夫人……吵架? * 诸人清退。 正厅只余周缙姐弟。 周斓率先不掩饰自己的暴脾气,拍案而起,震的耳朵上明珠摇晃。 “难怪她敢冲着迎阳撒番椒粉,感情是仗着你给她兜底!” “周缙!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大姐!” “她一个贱妾,在雪泉庄以下犯上,冲撞了迎阳,不请罪也罢,竟然敢逃!” “逃便逃了,她自己淋雨受风寒,反害迎阳被你斥责!” “你更因此,将我们连夜赶出了雪泉庄!” 想到当时,她和诸夫人都褪去了衣衫,准备泡泉之后美美的睡觉。 结果周缙的人强行闯入,态度强硬的请她带着人出雪泉庄。 将她的面子丢到脚底狠狠摩擦,她便气的胸脯上下起伏。 “奇耻大辱,简直是奇耻大辱!” “我周斓这辈子就没在河洲夫人圈子丢过那么大的脸!” 周缙面色冷淡:“大姐对我不满,自可对我发难,缘何牵连她!” “难道事情不是因她而起?” “若非迎阳要折辱她,她缘何会淋雨受了风寒!” “难道不是她先折了迎阳的腊梅!雪泉庄冬至的第一支腊梅每年都是迎阳折了戴在头上的!” 周缙想到了找到她的那日,她乌发中那支凋零的腊梅枝。 “爷的东西,何故成了迎阳的!” 周斓一口气提上来,没理由反驳这话,便找漏洞:“你是谁的爷!我是你大姐!” “爷喊你一声大姐,你才是大姐!”周缙漠然的看着她。 “周缙,你敢在娘面前说这话!” “自是不敢忤逆不孝,但你也配同生养我的人比?” 周斓大怒:“周缙!” “我的山庄,我愿意开门放你们进门玩,那是我念着这点微末的血脉亲情!” “大姐若是分不清谁才是主,往后便离我远点!” “我讨厌没有分寸感的人!” “雪泉庄的事情,她半句未曾提过你们!” “皆是我说的话,做的事!” “你们有任何不满,冲着我来!” “再去找她麻烦,下次我便不再给她番椒粉防身,而是给她其它厉害的东西防身。” “周缙!”周斓简直要气的倒仰。 “就算雪泉庄的事情跟她无关,今日我让卫夫人请她来此一聚,她区区没入谱的贱妾,有什么资格拒绝!” 周缙第一次直面别人眼中她的地位。 他直直的看着周斓。 周斓毫不退让:“我说的哪里不对!” “我可是你嫡亲的长姐,楚氏的当家大妇!” “我既开口,她就应该弯腰恭敬进门给我磕头!” “一个以色侍人的暖床玩意儿,竟敢推脱不来!” “说一声她以下犯上都不为过!” 她抓到了上风,不肯放过:“我让人去教训她怎么了?” 周缙:“你凭什么身份教训她?” “她便是妾也是我周氏的妾,跟你楚周氏有何关系!” 周斓卒。 她抬起手,颤颤巍巍指着周缙。 “我的迎阳可是我得了三个儿子之后,抄了十个月的佛经求来的掌上明珠!” “她算个什么东西,你凭什么为了她一个贱民出身的贱妾,斥责我的迎阳!” “我的迎阳是楚家大小姐,是从小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的至宝!” “我的迎阳为什么要因她受委屈!” “我就是要教训她给我的迎阳出气!” “她算个什么东西!” “她凭什么跟我的迎阳比!” 周缙一动不动,任由周斓指着:“就凭我周缙喜欢她!” “喜欢?”周斓听了,可笑的看着他:“你的喜欢值几个钱?” “这满河洲的老少爷们,家主大爷的后院哪个没有喜欢的姨娘?” “你瞧哪家的姨娘去人家做客从正门入的?” “她是个妾!她就永远都不如我的迎阳!” “她得罪了我,你今日护着她,明日护着她,总有一日你护不到的!” “我偏要折辱她!” “有本事你冒天下之大不韪,将一个贱妾捧到你周氏三房的夫人位上!” “真有那一天,我喊她一声三弟妹!让迎阳敬她为长辈!” “否则,我定要一雪今日之辱!” 周缙盯着周斓:“你敢!” 周斓跋扈一辈子,什么时候低过头? “我就敢!” 周缙冷嘲:“既然大姐这么看不起妾,那我偏要你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迎阳,去人家做妾!” 周斓不可置信的看着周缙:“周缙!” “迎阳可是你的亲外甥女!” 他一把拂了手边的茶盏。 吓得周斓失声尖叫,后退两步。 周缙:“我外甥女多的我都认不全,少一个不少,多一个不多!” 他起身,看着周斓,警告意味十足:“别再动她!” 他看到了在门口翻飞的裙摆,抬步朝外走去。 周斓上前抓他的衣袖:“周缙,你敢,你敢!” 周缙停下脚步,居高临下拉着眼皮看她,威压沉沉,锐利逼人,令人胆寒。 周斓在南地高贵了一辈子,看着眼前这个跟自己有一分相似容貌的男人,最终还是缓缓松开了抓着他的衣袖。 周斓知道,他不但敢,他还能办到。 世家大族,在乎脸面,更在乎利益。 一个嫡女,用得好,能福泽家族十年二十年。 周缙收回眼神,迈步而走,头也不回。 “周缙!”周斓内心气炸,但语气却突然平静下来:“我不动她,娘总能动她!” 她偏要跟他犟到底! 她就不信,她动不了那贱妾! 周缙脚步不停:“娘若动她,全算你头上!” 出了门,她果然就靠在门框上。 * 帕子叠成了条状,遮住了她的眼睛,他看不到她眸中的神色,但能看到她唇角扬起的笑意。 她软声盈盈开口:“谢缙郎护着妾。” 周缙的内心其实并不平静。 周斓的某些话在他心中掀起了波澜。 他现在不想细究。 开口:“怎么样?” “眼皮有点红肿,睁不开,大夫看了说,不妨碍下午看赛马。” 她语气轻松,像是越过秦岭线的浅薄冷空气,带来丝丝凉意,渐渐抚平他有些不宁的内心。 “好,带你去。” 他伸手,想要摘下她眼睛上的帕子,看看她的眼睛。 她立马抬手挡住:“红红的,妾眼睛眯成一条缝,偷看过镜子。” “不好看,妾不想缙郎看。” “好。”他蹲身,手臂搂住了她大腿臀下,单臂将她抱了起来。 她看不见四周,下意识抬手搂住了他的脖颈:“缙郎牵着妾走吧,这般在外,被人看到了不好。” 他就要大张旗鼓的偏爱她:“无妨,她们看到了,往后便不敢欺负你了。” 她笑。 他笑不出来:“你别怕,爷自有办法制住周斓那个疯妇。” “至于其他人,没那个身份的,自不敢打扰你,有那个身份的,看到周斓的下扬,自不敢对你动心思。” 她软声语语:“缙郎这般,老太太要伤心了。” “妾不愿缙郎母子失和,往后妾再不出门参加这些宴会便是了。” “有缙郎天天陪着妾,妾便满足了。” 周缙失声哑然,清楚的听到自己心脏怦怦跳的乱七八糟。 说不清道不明的矛盾在心中酝酿,给他添了两分烦。 正文 第64章 沉溺 反而渐渐聚集在窗边、门边,瞧见那高大俊朗的身影,单臂抱着那李氏朝外走去。 但瞧那李氏及腰的长发随步荡漾,娇娇的坐在他的臂弯中,软软的搂着他的肩脖,侧身柔柔笑着。 刹那间,她们觉得,今日所见粉娇梅海竟不及她唇角浅笑绚烂。 听不见她说了什么,但她们看到了那男人侧头仰望她,给了她回应。 她笑的更深,搂着他的手轻拽他的耳垂,将他拽的不得不正视前方。 情意绵绵。 待到那郎情妾意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众人才渐渐回神。 面面相觑。 有人低声唾弃:“狐媚子。” 有人转身叮嘱家中小辈和仆从:“切不要去得罪那李氏。” 不是所有人都有周斓的底气。 周斓此时自是被气的瘫坐在椅子上,双眼发晕,阵阵发懵。 她堂堂周氏大姑奶奶,楚卫乔白四世家排位第一的楚氏大妇,教训不得一个区区贱妾了? 周缙他倒反天罡! 卫氏主母进门见此情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正欲劝解两句,楚氏的仆从匆匆进门禀告:“夫人,老太太身边的荣嬷嬷来了。” 周斓像是被灌了琼浆玉液,缓缓坐直身子,神色恢复如常。 起身理了理衣襟,她开口低声吩咐:“去周府!” 至于偏厅那些被牵连的千金小姐妇人们,卫氏、周氏、楚氏都会派人出面安抚。 *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厚实的衣料隔绝了两人同乘一骥的暧昧摩擦。 周缙紧紧搂着怀中人,神色冷肃。 在李蕖看不到的角度,他的脸色是足以让怀秋都小心翼翼的难看。 一路奔至马扬,他拉住缰绳,勒停马。 低头看着怀中被斗篷兜帽罩住的身影,闭目调整了一下情绪,方下马:“到了。” 卫家主跟怀秋等一众仆从缀在后面,眼瞧周缙下马,便都跟了上来。 周缙将李蕖从马上抱下来。 卫家主笑着上前:“已经让人收拾出了一处歇脚地,可容小夫人落脚歇息” 李蕖用帕子遮住了面颊,兜帽遮住了眼睛,严严实实。 闻声对着卫家主的方向行了一礼:“未及向卫夫人谢相护之恩,恳请卫公代为传达谢意。” “是府上安排不周,小夫人见谅。” “是妾给卫公和卫夫人添麻烦了。” 客套两句,卫家主引着周缙和李蕖朝歇脚的春暖阁去。 周缙护送李蕖。 春暖阁已经烧了炭盆,入内温暖如春,有卫氏家仆在内听用。 两人至大门口,周缙抬手要帮她解斗篷,她躲开:“缙郎先去忙事情吧,等妾眼睛消肿了,再去寻您。” “爷看看严不严重。” 她扭身朝屋内去:“女为悦己者容,缙郎执意要看,妾要生气了。” 他的语气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爷不看便是,你别生气。” 看她背对着自己,他又叮嘱:“自己解了斗篷,别悟出汗来难受。” “妾知道了。”她也不给他行礼,解了斗篷,随手给了听用的卫氏仆从,径直朝里屋走去。 待她身影消失在了视线中,他方转身。 察觉周缙并未离去,只是站在廊上,李蕖到了窗边,微微探头,看向那高大伟岸的背影。 “缙郎还不走?要给妾当门神吗?” 周缙并未转身看她,怕惹她生气。 内心的不平,蓄积成了亏欠,束缚住了他。 李蕖见状,斜倚在窗户上。 大大方方看那曾经令她胆战心惊,需小心翼翼伺候的身影。 “缙郎怎的喜欢发呆起来,路上妾跟缙郎说话,缙郎也不理会妾,现在又不理会?” 她语带幽怨。 周缙能想象到她说话时略略嗔他的眼神,是何等的娇媚。 他问:“阿蕖,你有什么愿望吗?” “有啊。” “说来听听。” 她微微闭上了眼睛,微笑道:“妾愿缙郎能永永远远这般护着妾。” “会的,换一个。” “下午妾想去骑马。” “本来就打算带你去骑马,换一个。” 她睁开眼睛,话在舌尖转了一圈,还是吐出:“妾想要将那间食铺过给二姐。” “好叫爹娘她们有点收入依仗。” “只是,户籍尚在缙郎手中……” 周缙闻声闭眸。 再睁眼,他语气跟刚才一样并无出入:“本就是你们的东西,晚些爷自让人送还给你。” “再换一个。” 她声音有明显的雀跃:“那……等芳华苑小灶房能用了,缙郎亲手给妾做好吃的可以吗?” 周缙敛眉。 这难为到他了。 他不会庖厨。 君子远庖厨。 她似是知道他的难处,笑盈盈的道:“到时候,妾教您。” “让徐嬷嬷守好了院门,不让旁人知道。” 她拉长了音调祈求他:“缙郎~” “容你便是。”他受不住她的软声。 她传来得意的笑声。 他亦觉得心情舒畅些许。 待到乘马车晚到的徐嬷嬷等人过来,周缙方抬脚离去。 李蕖看着周缙离开的身影,脸上笑容越扩越大。 “哎呦呦,早知道老奴荷包里装胡椒粉了,这番椒粉实在是辣手。” 徐嬷嬷进屋便哭惨。 同样装番椒粉的红果点头:“是了是了,奴婢手上的毛孔都辣大了。” 翠果:“胡椒粉不辣手,但是呛人啊,我喷嚏打的鼻涕都出来了。” “那你离姨娘远点。”徐嬷嬷赶紧将她往外撵。 “奴婢用帕子遮住口鼻了,早已清洗干净。”翠果躲开,凑到了李蕖面前。 “嬷嬷才要离姨娘远点才是,免得手上的辣椒再过给姨娘。” 李蕖笑着听她们你来我往的打嘴仗。 热热闹闹。 心情愉悦、 “弄点冰水来,我敷敷眼睛。” 她的眼睛要快点好。 徐嬷嬷只以为李蕖是‘打了胜仗’开心,忙招呼卫氏听用的仆从去备冰。 中午周缙过来看她,隔着珠帘轻纱同她说话:“卫公这批马的质量不错,有一匹小白马,下去你去接触接触看看。” 她懒懒的侧趴在靠枕上,腿半耷拉在榻下,不老实的晃来晃去。 “缙郎要送马给妾?” 他的眼神落到了她晃动的腿上:“没挑到极好的,先养一匹给你玩。” “缙郎对妾用心了。” “你知道便好。” 她突然不再晃动。 他开口:“饿了?” “才吃午饭,缙郎吃了没?” “吃过了。” 她又没了声音。 他关心:“怎么了?” 她声音低低的:“若是妾不好看了,缙郎还会对妾好嘛?” 周缙皱眉:“你眼睛不好了?” 他不再纵着她,掀帘子而入,吩咐下人:“去传大夫。” “别传,别传!”李蕖一边出声阻止,一边将头埋入了抱着的靠枕中。 他坐到了她身边:“爷瞅瞅。” 靠近她才觉得有滋味。 她生气了,蒙蒙的声音从靠枕中传出:“才不要缙郎笑话妾!” 他拍她侧着的臀:“爷保证不笑。” 她气恼的用腿踢他:“妾不想给缙郎看。” “那你缘何说到好看不好看的问题上?” 他抬手去捏她的痒痒肉。 她顿时笑起来,松开了靠枕。 他伸手将她从榻上扶着坐起来。 “伤到脸了?” 她双手捂着脸,不给她看,似真的恼了:“没有,没有!” “缙郎这般担忧妾的容貌,难道只爱妾的容貌!” “自然不是。”周缙语气认真,“若是伤到了,要早日就医。” “你变丑了,变老了,爷自陪着你一起,怕什么?” “不一样,缙郎这般丰神俊朗,气质卓绝,老了定然也深受小女娘喜爱。” 她大概醋坛子又翻了。 “爷既爱你,别人千好万好也入不得爷眼。” “你变丑也好,变胖也罢,你始终是你,旁人代替不了。” 他拍拍她的小脑袋。 “不要胡思乱想。” 她似是欢喜他的甜言蜜语,捂着脸扑到了他怀中:“缙郎,若有一日缙郎心中住了旁人,便放妾走吧。” 他准备揽她的手一僵。 那个‘放’字,令他不喜。 “不会有旁人。”他拍拍她的背。 她坐到榻上,微微松开指缝,看着他:“妾也不愿离开缙郎,只是妾出身低微,若是没有缙郎护着,妾如何是好。” 她终究是被吓到了。 他看她:“爷对天发誓,不叫任何人欺负了你去,如有违誓,便……” 她情急之下一把堵住了他的唇。 然后他看到了她又红又肿的右眼。 唇角不自觉勾起了笑意。 她似是惊觉自己用错了手,立马换手。 左眼是好的。 被辣的那只眼睛明显小了一圈,对比一下,更添喜感。 周缙忍不住看着她笑开了。 她的嘴扁的越来越深。 “阿蕖。” “啊!妾不活了!” 她捂着眼睛扑到了软枕上,咕用咕用,撅着臀对着他。 “呜呜呜呜,妾还要不要脸面。” “妾不好看了,妾在缙郎心中的形象有了污点。” “呜呜呜呜。” 周缙笑着哄她:“阿蕖这般也很好看。” 她用靠枕丢他,气的跑去了床上,放下了帘子。 他追了过去,掀开帘子,看她抱着膝盖,坐在床上,背对着他。 “阿蕖。” “哼!”她扭动着臀,让自己后背对着声音来源。 “缙郎就是想要看妾笑话!” “没有,爷怕你真的伤到,又瞒着爷,再造成更坏的后果。” “妾是那般不分轻重的人?哼!” 他笑盯着她。 觉得她真真是生动可爱极了。 见背后没了声音,李蕖微微的侧身,向后看。 然后就对上了他看她的深沉眼眸。 她慌忙回头,想要往床里逃,他已抓住了她的左手腕,将她往右边带,同时倾身靠近。 待他按住了她的左手腕,迫她躺在了床上,他已经出现在她上方。 他看着身下的人,好笑,但心中却欢喜她这与平常不同的模样。 “阿蕖,好看。” 她还是抬手遮,他将她的另外一只手腕也捉住,按在了头顶。 两只手都没了,她扁嘴哭了:“丑~讨厌缙郎。” 他吻她红肿的眼睛:“真的好看。” 她眨眨眼,看着他:“缙郎真的不嫌弃吗?” “喜欢,不嫌弃。” 她渐渐的脸红。 “阿蕖怎样都是美的。” 她笑了:“缙郎可以放开妾了。妾信缙郎就是了。” 他没动,只静静看着她。 她眼神清澈。 他思想龌龊。 他说:“阿蕖,怎么办,爷离不得你了。” 她怔怔的看他,看出他眸中愈沉愈深的欲念,慌忙挣扎:“我们在别人家做客呢!” 他似是一座大山:“阿蕖,你怎样都好,你怎样爷都喜欢。” 她不愿:“晚上回府妾容缙郎喜欢,这里不行!” 他吻她,解她的衣带:“就一次。” “妾生气了!” “就说衣裳脏了,换衣清洗。” “不行!” “阿蕖~” “妾真的生气了!哄不好的那种!” 她语气严肃,他停下了解她衣裳的动作,趴在她耳边喘息。 “阿蕖~”他语气中竟带了一丝祈求。 她坚定拒绝:“不行!妾真的会生气!” 他似是恼火她的拒绝,咬她耳垂。 她疼的捶他后背。 他吻她,大掌探到了她的衣裳下,终是放过了她。 他起身坐在床上看她,眼神似是带幽怨。 她笑着爬到他身边,吻他脸颊:“妾晚上穿缙郎喜欢的衣裳给缙郎看。” “嗯?阿蕖不准骗爷。” “妾一定洗的香香的等缙郎。” 他果然被她的松弛有度拿捏住了。 沉溺的笑。 * 卫氏马扬的赛马活动,男女皆宜,各有席位,相隔两方,距离甚远,瞧不清容颜,女眷不必遮面。 李蕖身份特殊,既不能越过了各家来看赛的主母夫人,又不能怠慢,被安排在夫人们下手的末席,单独用屏风隔开的一处。 依旧是照姨娘和胡姨娘相陪。 胡姨娘被照姨娘护着,完好无损。 照姨娘后脖颈招了一些番椒粉,有些红,倒也没有大碍。 三人围在一方小几上,照姨娘坐在尊位,李蕖和胡姨娘分作两边。 “听说大姑奶奶回周府告状去了,李妹妹,你想好对策没?” 李蕖笑着看胡姨娘:“想好了。” 胡姨娘好奇极了:“什么办法?” “不能告诉你。”她笑的灿烂,将烤好的板栗夹到了照姨娘面前的托盘中。 胡姨娘见状,将自己的托盘跟照姨娘的托盘对换了一下。 照姨娘笑着看女儿调皮作态。 三人有说有笑,一边聊天一边眺望扬中进行的赛马。 先是一轮轮的遛马,将马都赶出来给大家看。 然后就是赌马。 一两二两的,一文两文的,不分主子奴仆,都可以给看中的马下注。 怡情小赌,调动所有人的参与感。 接着便是最让女眷躁动的赛马。 马是现扬挑的,赛是男人才能参与的。 英姿勃发的青年俊男,屈马飞驰,蓬勃的荷尔蒙气息随风飘散。 女眷席上偶有不矜持的‘小丫鬟’发出叫声。 对此,胡姨娘嗤笑翻白眼:“没见过世面。” 待一群宽肩窄腰威武雄壮,上身衣料也遮不住身上肌肉的成熟男人赛马而过时。 李蕖看着面前不矜持的‘胡·小丫鬟·姨娘’发出啊啊啊的尖叫声,夹子中的生板栗噔的落到了桌子上,不知道滚去了何处。 她有些后悔跟胡姨娘坐在一处了。 照姨娘温柔的笑着,捡起了掉地的生板栗,放到了小炉上烤。 周缙自是不会参加这博取人眼球的活动。 他不需要。 至最后便是挑马买马的事儿。 也是卫氏的最终目的:卖马。 “李妹妹会骑马吗?”胡姨娘好容易才平静下来,意犹未尽:“今年猛男衣裳穿太多了。” 李蕖假装没听到:“会。” “我也会,有机会一起去跑马?”胡姨娘开心的吃板栗,“你有马吗?” “没有的话,回头让我姨娘送你一匹。” 照姨娘:“好,我同小夫人投缘,正愁送点什么给小夫人玩儿。” 李蕖:“谢照姨费心,不过一匹马我已养不过来,再不能多养了。” 胡姨娘:“你已经有马了?” “三爷今日说挑一匹给我养,我哪会?” 哪里需要李蕖亲自养马,这是婉拒的意思。 时下马匹金贵。 照姨娘在一边看着李蕖浅笑。 扬中已有夫人千金陆陆续续离扬。 三人又闲说了一会儿,便也起身离席。 丫鬟仆妇环绕,朝出马扬的方向走去。 日光下,炫彩的钻石头面五光十色,折射出各色光彩,瞬间抓人眼球。 周缙站在马扬对面的男宾席位上,身边拱卫着各家族的家主。 偶尔开口应付一下家主们滔滔不绝的言论,看起来很合群。 直至那炫彩的光从眼前飘过,他假装投在马扬内的眼神,瞬间看过去。 隔得远,只能看到她的身形。 与此同时,扬中一匹不服管教的马,扬起前蹄大叫一声,甩开想要驯服它的人,像是找到孩子的妈妈,疯狂的朝李蕖的方向狂奔而去。 一路横冲直撞,惊的看马买马的人群退散而逃。 至那拦住马匹的尖刺栏杆时,有人惊叫:“太高了,这马找死!” 却见这匹脚踏白雪的枣红千里马,一跃而起,完美跳过寻常马不能越过的障碍。 有人抚掌大叫:“好马!” 周缙身边的卫家主也注意到了:“这不是那匹不服管教的马吗?” 周缙亦认了出来。 上午他和卫家主见过这马。 这是一匹千里马,骨架较小,适合女眷。 但这马念旧主,鞭打刀刺不肯服输,他遂退而求其次,先给她挑一匹好看的小骨架白马,待日后寻到合适的好马,再送她。 眼下这马发什么疯? 李蕖似有所感,瞥了一眼马扬。 刹那间,她身形定住,拨开了丫鬟仆从,扑到了马扬栏杆上,看向那匹奔来的马。 心脏怦怦跳,她从未想过,这辈子竟还能见到它。 它怎会在这儿!! 于此同时,一直跟着这马的燕北探子,拉住了身边人问:“那是哪家的夫人?” 自有认出李蕖的人解惑:“周氏三爷的爱妾,非是夫人。” 那人看了一眼周缙的方向,危机感重重,迅速退扬。 他的任务是:找到人之后,迅速传信回燕! 那欲做黄雀的燕北杀手,奉燕世子妃之命,一直跟着世子布的这条线。 眼下要寻的目标人现身,她立马朝李蕖的方向靠近,袖中的弓弩蓄势待发。 她的任务是:诛杀三姑娘!让她死在燕地之外! 这杀手逆行而动的刹那,隔岸的周缙就发现了异常。 刹那间,心脏被敌人刺穿的窒息危机感涌上心头,揪的头皮发麻,后背发凉。 他气势沉沉,高举起手,打了一个手势。 然后死死的盯着那个杀手,双手忍不住重重的搭在了栏杆上。 那毫无防备的娇美女子,还居高临下站在栏杆边,看那匹对她示好卖乖的蠢马。 他离得远,没看见她脸上的震惊和眉宇间的恐惧。 他看出来一点。 那马认她为主! 正文 第65章 够快 周缙的人率先发难,一支弩箭阻止女杀手的靠近。 自察觉到周缙的眼神,那女杀手就知道不好。 躲过一箭。 抬手对准了李蕖的方向。 距离有点远,但也不得不攻击。 她没料到目标人物身边竟然有弩箭手保护。 她没机会靠的更近了。 咻!咻! 一支射向李蕖,一支拦腰截断了攻击李蕖的弩箭。 弩箭射到了一个女眷的脚边,那女眷吓得尖叫一声:“有刺客!” 刹那间,扬面乱套。 “姨娘,有刺客,请这边走!” 李蕖身边不起眼的小丫鬟突然拽住了李蕖的胳膊,护着李蕖朝外退逃。 李蕖回头。 看见那女杀手已被人挡住了前路。 她眼神一扫周围。 徐嬷嬷,红果,翠果,都在。 胡姨娘,照姨娘,她们身边的人也不少。 “啊!”女眷们乱成一团。 李蕖提裙:“都小心点。” 然后反手抓住了那小丫鬟:“你是何人?” “奴婢怀夏,自中秋之后,便在姨娘身边,负责保护姨娘安危。” “今中午,爷又分了三人过来。” “姨娘安心。” 李蕖闻言,刚刚见到大枣的沉重心情,越发沉重。 “我怎没察觉到你的存在。” “奴婢只在姨娘出门的时候在,离得远,姨娘没察觉正常。” “为什么只在我出门的时候在?” “府上守卫严密,贼人到不了内院滋事。” 李蕖喉咙不自觉吞咽。 “我以前出门,你都在?” “自到姨娘身边,都在。” “那你有没有偷听我和家人说话?” “奴婢负责姨娘安危,出门在外巡视防备为主,近身伺候自有内院几人负责,听不到姨娘同人说话内容。” “你有偷听过吗?” “爷未吩咐要打听姨娘和家人说话内容,奴婢不敢僭越。” 李蕖沉沉的心,微微松口气。 “今天中午到我身边的三人也同你一样不近身?” “他们是男卫,自在最外围。” 李蕖又松了一口气。 “你是个武婢?” “是。” “你擅长什么?” “双刀。” “以前是做什么的?” “护卫爷的安危。” “你到了我这边,他那边怎么办?” “姨娘放心,自有别人顶替。” 李蕖如何能放心! 周缙竟这般缜密,在她身边安插了人。 虽说是保护,可亦有监视之能。 她心怦怦跳。 万分庆幸自己从没轻举妄动过。 同时,她心中离开的执念越发深重。 她感到了窒息。 还有一丝不敢深思的沉沉恐惧。 她们往外撤退,自有护卫往马扬内涌。 卫氏的应急安保工作非常到位,刺客连个人质都没有抓到,便被围住。 李蕖这边撤出马扬之后,另有人上前问李蕖是要去暖阁歇脚,还是回府。 李蕖选择回府。 她需要安静的捋一捋思路。 思路没有捋清楚之前,她不想应付周缙。 卫氏立马安排骑马而行的护卫队,围在李蕖等人的车驾周围,护送李蕖回周府。 她掀帘而望,便看到有些吓得脚软头晕的娇娘,被卫氏安排的武婢护卫往安全歇脚的地方引。 放下帘子,她深深的靠在马车壁上。 毫无疑问。 萧琮找来了。 大半年了,他还在找她。 是她给他留的信说的不够清楚? “吓死我了,马扬内怎么会混入刺客?” 胡姨娘跟李蕖同乘一车。 “我爹的马以后不好卖了。” 李蕖没有应声。 胡姨娘只当李蕖是被吓到了,说了些安慰的话。 马车至周府,李蕖还在想怎么跟周缙交代大枣的事情。 胡姨娘先下车,她紧跟其后。 刚下马车,便见一直守在门口的青果上前行礼道:“姨娘,万县的四姑娘来了,正在芳华苑内等着。” * “谁?” 李蕖上前一把抓住了青果的手。 “是四姑娘。” “过所查验无误,又有沁园那边的人报信,门房报到了二夫人处,二夫人让人迎入了芳华苑。” 接二连三的消息震的李蕖心神有点晃。 导致上台阶的时候,险些踩到裙摆摔倒。 青果扶了一把,小声在李蕖耳边道:“埙姨娘差人来报信,说大姑奶奶在老太太房中哭了一下午,让您有个应对的准备。” “去路上拦着,若是看见寿安堂的人来芳华苑,务必拖延一会儿。” 李蕖提起裙摆便往府内跑。 早已等候的骄婆子正准备压轿,便看李蕖飞奔而过。 只求速度,不求形象。 边跑边丢碍事的钗环首饰。 “姨娘,不可无矩!” 徐嬷嬷跟在身后一边跑,一边弯腰捡东西。 “翠果快点追上去,防止姨娘跌倒!” 翠果狂风一般从她身边跑过,卷的她衣角都飞了起来。 红果柔弱些,小跑着跟在后面同徐嬷嬷一起捡价值连城的头面。 * 从府门到内院再到芳华苑,距离很长。 李蕖的身体素质很好,跟她平常有锻炼习惯有关。 又有熟悉府内路线的翠果在一边引路,至芳华苑快了坐轿子三倍不止。 冲进芳华苑,上了台阶,跑入房间,她便看到一个六岁的小姑娘正坐在客厅中,眯着眼睛甜甜吃着手中的糕点。 “这个好吃!” “那个不好吃,太甜了。” “大姐不让我吃太甜的,说会坏牙齿。” 蓝果笑眯眯的在一边伺候。 小姑娘瞧见了李蕖,放下糕点,跳下了椅子,笑着扑向了李蕖:“三姐!” 胸腔呼啦呼啦的喘息也掩盖不住李蕖的激动。 她甚至有些热泪盈眶。 抱紧了李菡,尽量平复自己的心情:“都下去,翠果守好大门,若有人来,帮我拖延片刻。” 翠果不知道李蕖为什么要拖延人,应下蒙头照做。 待人都退下,李蕖喘息着蹲下身:“四妹,大姐让你带的东西呢?” 李菡拍拍胸口:“藏在里衣里面。” 李蕖顾不得叙旧,赶紧解开李菡的衣裳,从里衣夹层里面掏出了信,匆匆的走到了书桌边。 一边看信,一边研墨。 长跑带来的喘息导致她的手忍不住的抖。 李菡上前按住了李蕖研墨的左手:“三姐,我帮你。” “好。”李蕖松开手,深吸气,呼气,尽量平复自己的身体。 将信粗略看了一遍,她赶紧用镇纸抚平纸张,提笔,坐下,沾墨,直入主题。 ‘一,关注燕北邸抄,燕北清查户籍事成,则让大姐夫给株洲布政司使唐贤唐大人进言。’ ‘清查户籍相关举措乃当初大姐夫进献燕王世子……’ ‘二,将赵连清妻妹深受周氏三爷恩宠之事,传扬的万县人尽皆知。’ ‘三,将周氏三爷欲重用赵连清的事,送到唐大人耳朵中。’ ‘四,皇室和周氏有隙……作出亲周假象。’ ‘五,事成举家上京,事败……’ 李蕖深吸一口气。 外面传来蓝果的通报声:“姨娘,荣嬷嬷来了,翠果姐姐将之拦在了院外,拦不了多久!” 李蕖落笔。 ‘则辞官上京,隐姓埋名。’ ‘铜簪印信可取百万银,能护余生无忧。’ ‘至于……’ 蓝果的声音再次从外面传来:“姨娘,荣嬷嬷开始着人破门了。” 后面的话李蕖来不及写,放下笔,匆匆到了梳妆台那边,将铜簪和信一起装入信封,重新放入了李菡里衣的夹层中,帮李菡穿上衣裳。 “千万注意,不要被硌到。” 李菡乖乖应下:“好。” “大姐可有安排接信之后的事情?” 李菡点头:“安排了。” “大姐让黄毛哥跟我们一起来的。” “他比我们早到两天。” “大姐说有信的话让我们偷偷给他” 李蕖微笑:“如何偷偷给?” “他会跟二姐取得联系。” “好菡儿,切记不要被人发现。” 李菡笑着,露出了缺口的门牙:“三姐放心,菡儿最聪明。” 李蕖笑着刮了一下她的翘鼻子:“乖菡儿,等三姐得空了,再带你去玩耍。” “好!” 李蕖将李菡抱到了原来的座位上吃糕点。 将在廊上望风的蓝果喊进门。 “挑一身颜色素净的衣裳。” 她坐到了梳妆台前,拆下头上还剩的两件头面,打开各个胭脂盒盖,看向了铜镜。 这才发现,额头发丝贴腻在肌肤上,细汗不知道何时浸透了内衫。 拿出帕子擦了脸上的汗,她开始改妆。 荣嬷嬷皱着眉带人闯进芳华苑的时候,她正好换好衣裳。 荣嬷嬷肃着脸走上正房台阶的时候,李蕖正好迎出来。 美人发饰全无,身着素净裙衫,眼尾殷红,神情恍惚,状态恹恹,似是哭过。 李蕖率先行礼:“妾遇刺,惶恐难安,又闻家人远途而来,恐喜交加,失态无礼,难以见客。” “遂吩咐丫头们,无论谁上门,都帮妾拦一拦。” “失礼之处,还请嬷嬷千万恕罪。” 荣嬷嬷面色如常:“倒是一群忠心的好丫头。” “一个半路谎称看见姨娘在园中,错引老奴在园中耽搁时间,最后没找到姨娘,说是看错了。” “一个当院拦门,说是门栓坏了,打不开。” “幸得今日来的是老奴,若是主子,姨娘可就冒犯无礼了。” 李蕖认错态度良好:“妾之过。” “磬姨娘冒犯无礼被迁去庄上还在昨日,姨娘当引以为戒才是。” 李蕖应下:“多谢嬷嬷提点。” “妾知今日出门所行失矩,丢了周府颜面,正准备去向老太太请罪反省。” “嬷嬷既来,可是老太太有吩咐。” 荣嬷嬷:“今日卫氏番椒粉事件,前因后果老太太已经知晓。” “出了这档子有损周府颜面的事情,无论对错,受刑是跑不了的。” “老太太也不是只听旁人片面之言的偏颇之人。” “还请姨娘跟老奴走一趟寿安堂亲自陈情。” “是挨五十下,还是挨一百下,全看姨娘自辩所言。” “姨娘请。” 李蕖拿出帕子按了按眼角,转头吩咐后到的徐嬷嬷等人。 “给菡儿拿些好吃的,送她回沁园。” 小姑娘双腿耷拉在椅子下晃荡,嘴巴里还塞着糕点,含含糊糊:“三姐因何自辩?三姐夫不帮着三姐说话吗?” “在我大姐家,大姐从来不需要自辩,大姐夫事事向着大姐呢。” 徐嬷嬷等人本忧心忡忡,闻言心中顿时有了方向。 她安排红果跟李蕖去寿安堂,叫翠果找他哥哥去寻三爷。 最后给李菡拿了很多好吃的:“真是个小机灵。” “今儿姨娘不便待客,天渐晚了,老奴着人送四姑娘回去,改日再接四姑娘来玩儿。” “可我还没跟三姐说几句话呢?” 李菡白嫩嫩的小脸皱着,似是不解:“我不能在这里留宿吗?” 自是不能,今天出了这么多事情,三爷定要过来。 徐嬷嬷好容易将李菡哄的愿意走了。 李菡依依不舍,临了还看向了徐嬷嬷:“我听说我小时候都是跟我三姐睡的!” 徐嬷嬷:? ……还想赖在姨娘的床上? 走吧你。 她毫不留情的将李菡扫地出门。 李菡出了周府,笑嘻嘻蹦蹦跳跳,开开心心去找二姐。 大姐说,想要的结果要别人主动给,才顺理成章不留疑窦。 真是个笨嬷嬷。 * 徐·笨·嬷嬷送走了李菡,问清了青果蓝果相关事宜,赶紧催促:“你两也不要闲着,有人脉能找到三爷的,速去传消息!” 此时的周缙刚到河洲大狱。 下马,他面挂寒霜,径直朝里走去。 周奉迎出来,小心翼翼:“一直说自己是燕世子萧琮的人,用刑毫无作用。” “在哪?” “在刑房。” 周缙脚步不停。 他身后的怀岩手中提着一个半死不活的人,紧跟在周缙身后。 逮到人的时候,鸽笼已经空了。 燕北萧琮的人,来的够快! 最让他恨的不是萧琮的人找来,而是有人竟然敢取她性命! 他根本无法想象,那具身体失去温度和笑容时的画面。 发现杀手的那一刻,他有多恨自己没有长翅膀,就多想杀人。 一脚踹开刑房大门,他随手抽出了守在门口的狱丞腰间弯刀。 唰的一声,身影停都未停。 至刑架上那女刺客跟前,手中弯刀也毫不犹豫送出,扎入对方大腿。 他距离女刺客极近,极近。 寒霜满布的脸上嵌着漠视生命的双眸。 女刺客疼的额头青筋鼓胀,震撼于这双眸子中透出的绝对生杀在握的权势时,缓缓露出了笑容。 她知道她的主子再也不用担心三姑娘会回燕地,抢走世子了。 三姑娘……她回不去了。 令人仰望的气势开口:“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女刺客笑着看眼前这张天赐的容颜:“燕王世子萧琮,是婢主人!” 周缙又送了一刀,抽刀,退后,丢刀:“别让她死的太痛快。” 他转身走到了怀岩身边,居高临下看着被怀岩丢在地上的半死人:“她是不是萧琮的武婢?” 半死人双手绑在背后,屈身佝偻,似是大虾。 “世子不用武婢。” “你还有几个同伙?” “一条线只一人。” “有多少条线?” “不知道。” “所奉何命?” “寻世子走丢的爱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怎能认出她来?” “有画像。” 怀岩蹲身一手按住半死人的脸,一手在他怀中搜索。 找到一张纸打开,确认画像无碍,双手奉给周缙。 周缙接过。 是一张上色的头像画。 画上女子浅笑盈盈,头上簪着一支喜鹊蹬枝流苏金簪。 画出了她三分神采。 他将画像收入了袖中,抬步朝外走去:“给他痛快。” 怀岩上手,瞬间扭断其人脖颈,跟上周缙。 待周缙带走了拢在周身的蛰伏寒意,周奉和狱丞等人才敢大口喘气。 周奉:“谁他娘的不长眼,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狱丞上前禀:“那女刺客……” 他尚未回神,吓了一大跳。 反应过来,一脚踹上狱丞:“没听说别让她死的太痛快。” 转身朝外走去。 对死的过程毫无兴趣。 待周奉离去,狱丞们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嘿笑起来。 周缙出了大狱,早等在一边的阿全立刻上前,躬身道:“内院传话,老太太因卫氏观梅海一事,请姨娘去了寿安堂。” 周缙脚步不停,上马提缰,朝周府而去。 他去践诺。 他必践诺。 “阿蕖……” 正文 第66章 她配 寿安堂中,主子们言笑晏晏,仆从环绕在旁,温暖温馨。 周斓站在窗边,挑眉,倨傲的视线落在院中跪着的身影上。 唇角噙着一丝胜利得意的浅笑,眼神却又对院中的女子透着鄙夷。 侧身,她便看到女儿和母亲一老一少其乐融融笑倒在榻上的画面。 她等周缙来! 她倒要看看周缙那目中无人的王八蛋,敢不敢在亲娘面前称‘爷’! * 院子中,李蕖身姿端正的跪着。 她身边还站着手拿藤鞭的丽姑姑。 当她身姿略有歪斜,一藤鞭便会甩下来。 丽姑姑会语气无温的提醒她:“站有站姿,跪有跪姿,姨娘请正姿。” 周缙入院,远远看到的,便是那仅着单釵的窈窕凄凉背影,身姿歪斜似是想要活动一下膝盖,便被一鞭抽的歪坐在了地上。 他皱眉压下眸中冷沉,脚步加快,视线不离她。 然后他就看到她磨磨唧唧的从地上爬起来,顺便还捶了捶小腿,似乎跟丽姑姑说了什么。 丽姑姑抬起鞭子警告。 她才慢吞吞伸了伸腿,继续跪好。 丽姑姑放下警告的鞭子。 他眉头松了两分,脚步不停,气势不减。 这一幕却让窗内的周斓眉头拧在了一起。 她高贵的视线,不可思议的落到了心腹严姑姑面上:“这是丽姑姑?” 严姑姑显然也未料到丽姑姑会对李蕖放水。 周斓似笑非笑,意味莫名:“她手中的鞭子为什么没有落下?” “她在耍滑偷懒丽姑姑难道看不出来?” “丽姑姑为什么待她这般宽松?” 三连问出口,她也不要严姑姑回答,乖张冷笑出声:“呵!” “周府的规矩什么时候这般松散了!” 不等她向管家的二弟妹提出质疑,她便看到那身带威压令人讨厌的身影出现在了窗外。 当下深吸一口气,甩袖朝自己的座位走去。 “来的倒是快!” * 屋外,周缙将身上头蓬解下,兜头盖在了李蕖的身上,吩咐守在一边的徐嬷嬷和红果:“送你们主子回去。” 然后径直朝寿安堂迈步而入。 李蕖将脑袋从充满他气息的斗篷中露出来时,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寿安堂门帘内。 徐嬷嬷赶紧上前扶起了李蕖。 李蕖起身,肩上搭着周缙的斗篷,对丽姑姑行礼:“多谢姑姑高拿轻放,手下留情。” 丽姑姑面容依旧冷肃:“奴婢奉命行事,姨娘体谅就好。” “妾谢姑姑照拂。” 丽姑姑行了一礼,转身退下。 “姨娘,你怎么样?”徐嬷嬷赶紧问。 李蕖摇摇头,示意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抬步要走。 荣嬷嬷掀帘而出:“姨娘且慢。” 李蕖被留在了门外,等候传唤。 在屋内陪客的二夫人姚氏,小心翼翼的扶着巧姑的手走出寿安堂,对着李蕖点头示意,表示打过招呼,迈步离去。 李蕖欠身对其行礼,规规矩矩。 寿安堂中。 老太太端坐上首,周缙坐在尊位,对面坐着准备一雪前耻的周斓。 周斓身后站着一脸委屈的楚迎阳。 气氛低沉。 老太太率先打破屋中滞闷的气氛。 “老三从何而来?” 周缙靠在椅背上,看不出喜怒:“大狱。” “衣袍带血,仪容不整,成何体统。”老太太身姿端正,捻着佛珠,看着幺儿。 “老身知她是你的心中宝,不等你来说个心服口服,老身不会对她施刑。” “让她在门口跪着,也是提醒她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不急这一会儿,你先去换件衣裳吧。” 自有丫鬟捧来备用衣衫。 周缙起身:“未察失礼,娘勿怪,儿这便去更衣。” 老太太懒得戳穿他:“去吧。” 周缙抬步出门,去耳房换衣。 未料,撩开门帘,她还站在台阶下。 橙红的斜阳余光破开深冬的冷,笼着埋在斗篷下的她,在她白嫩的脸上,投下一抹朦胧的美。 * 她似有察觉,抬头看来,巴掌大的脸上,五官是恰到好处的精致。 她显然也未料到他会突然出门,眼神先是恭顺平淡,认出他来,瞬间绽放出光彩。 她微笑,恭恭敬敬给他行礼:“三爷安。” 他突然有点不习惯她的规矩守礼。 “上前来。” 周围的丫鬟投来讶异的目光。 李蕖没动。 他重复:“上前来。” 李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提起过长的斗篷,一步一步走上台阶,距离他进一步,更进一步。 他脚步不自觉迎上她,在她踏上最上面的台阶后,伸出手探入她斗篷内,握住了她稍微回温的手。 “阿蕖。” 他直直的盯着她。 她略略皱眉嗔他,挣脱他的手,眼神示意此处是寿安堂,不可放肆。 周缙不管。 从看到刺客到现在,他心中始终惦记着她。 紧张,担忧,危机,嗜血……各种情绪折磨的他一直揪着心。 他原是想要回芳华苑再靠近她,眼下她就在眼前,他不想忍。 他将她朝耳房拉:“来服侍爷换衣。” 她一手拽着过长的斗篷,一手被他拉着,踉踉跄跄,需要小跑才能跟上他。 “走慢点吧。” 曳地的宽大斗篷遮不住他紧紧握着她的手,看的寿安堂的下人们呆滞难回神。 至两人身影消失在了耳房门内,那捧着衣裳托盘跟在身后的丫鬟被关在了门外,众下人才恍然大悟的耳朵羞红。 门内,周缙将人抵在门上,看着眼前活生生的人,哑声道:“阿蕖,喊缙郎。” 她推他:“这里是寿安堂,不可无礼。” “阿蕖。”他眼神落在她的眉,她的鼻,她的唇,“喊缙郎。” 她推他胸膛的手,渐渐变成了挂在他的衣襟上,长睫上下浮动,她软软的喊:“缙郎~” 他闭眸,胸腔咚咚的声音震的他耳聋目盲。 他倾身吻她,温温柔柔又小心翼翼。 她垂着长睫,任由他甜软相待。 他抬手穿过她的腰肢,大掌托着她的后腰,将她向自己的方向托举。 她脚跟离地,距离他更近,同他贴的更多。 他如何都不能够。 她回应他的珍视。 他被内心的后怕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侵扰了理智,变得凶猛,想要占有。 她挡他难控摸索的大掌,拒绝他。 他越发的执着。 “缙郎要逼妾去死吗?” “妾如何能承担在寿安堂引诱缙郎的大罪。” 他停了下来,呼呼的在她耳边喘息,抬手紧紧的拥着她。 “阿蕖,你爱爷吗?” 她轻轻抱着他,给他安抚:“妾爱缙郎。” “你会跟他走吗?” 她知道他说的是谁。 她斩钉截铁打消他的乱想:“不会。” 他想将她揉入血肉中,合二为一,紧密不分。 她道: “同心共眠,始终如一,妾心给了缙郎,缙郎在哪,妾便在哪。” “妾绝不会主动离缙郎而去。” “除非缙郎不要妾了。” 他缓缓松开她,静静地看着她:“怀夏身手很好,以后让她贴身护卫你,爷安心。” “好。”她毫不犹豫应下。 宁愿将人放在眼皮底下。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妾服侍您换衣。” 她推开了他,理了理自己的衣裳,又抬手理了理他的衣裳。 看他还盯着自己,踮脚在他唇上软软印了一下,笑着哄他:“回去说。” 然后转身,打开门,取过门口丫鬟手中的托盘,转身回到屋中,帮他换衣。 她叮嘱他:“当世以孝治天下,缙郎不可自污名声。” “同老太太说话要心平气和,以理服人。” 他静静看着她乖顺温柔的服侍自己。 “抬手。” “转过身。” “这样紧不紧?” 他任由她摆布,像是布偶:“不紧。” “至于大姑奶奶……”她替他封好腰封,“输了东边,西边找回来便是。” “没必要在老太太面前跟她争执,涂添老太太烦扰。” 她看着他:“缙郎听到了没有?” 他喜欢她唠叨:“嗯。” 她微笑:“缙郎替妾穿上斗篷吧,缙郎的斗篷有缙郎的味道,妾很喜欢。” 他替她穿上斗篷。 她催促他:“去吧,妾让徐嬷嬷回去备膳。” 他遂拉着她的手,朝外走去。 至寿安堂门口,她强硬的挣脱了他的手。 “妾在外面候您。” 他看她乖巧的站在那儿微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后脑勺,转身,脸上的柔和变成了肃寒。 心平气和,以理服人。 罢了。 听她的。 * 寿安堂内发生的事情,自然瞒不住老太太耳目。 周缙甫一进门,周斓便冷笑:“娘,那李氏在您的寿安堂就敢诱惑爷们儿,一点规矩都没有!” “狐媚子作态,日后府中小辈有样学样,周府门风何存?” 周缙坐下:“周府门风关你楚氏妇何事?” “你!”周斓看向老太太,“娘,您看他被那李氏迷得!” “我不过说了一句事实,他竟然没大没小这般同我说话。” “在卫氏发生的事情,我一点没夸张,您看他现在这样儿就能窥见一二!” 老太太神色平常,直奔主题:“卫氏的事情,让周楚两氏丢尽了脸面。” “旁的不说,一个没入谱的贱妾,敢对府上的表小姐撒番椒粉和胡椒粉,便是以下犯上之举。” “别说是迎阳先找她麻烦的,她一个贱妾,迎阳不高兴了踩两脚又如何?” “老三,是你房中妾室先忘了身份尊卑,不守规矩在先。” “迎阳没有错,你大姐也没有错。” “李氏必要罚。” 这是老太太的态度 周斓闻言挑眉看向了周缙,脸上扬起笑容:“以下犯上者,谓之贼,贼可诛也。” 周缙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 老太太:“若不惩治李氏,今天她敢对迎阳无礼,明日她就敢对老身无礼。” “老身知你宠爱她,但,恶莫大于纵己之欲 。” “你宠她不能宠的无度无章,坏祖宗礼法和规矩。” 周缙将杯子重重的搁在了茶几上。 老太太捏着佛珠的手一顿。 她其实不想跟幺儿闹不愉快。 周斓面露挑衅,得意反问:“她冒犯了府上表小姐,丢了府上颜面。” “怎么?娘身为周氏老太君,动家法不得了?” “娘口口声声说规矩,当年儿同娘说规矩的时候,娘怕什么?” 周缙话音落下,老太太脸色一变。 周缙看向老太太:“儿不过斩杀了不讲规矩的奴才,娘何故驱儿离家十二载?” “娘何曾驱你!”老太太急忙开口想要解释。 “那娘何故将儿送至先生门下,迫儿离家云游,儿当年讲规矩错哪儿了?” 老太太哑然。 “不是讲规矩礼法吗?”周缙觉得自己如她叮嘱的那般心平气和。 可老太太却觉得他刁钻至极:“你那时才七岁,杀的可是多年旧仆,还是他全家!” “儿七岁的时候跟娘讲规矩,娘要跟儿讲人情。” “儿快二十七了,想跟娘讲人情,娘却要跟儿讲规矩。” “这规矩和人情是怎么界定的?” “是谁辈分高谁说的算?” “谁有权势谁说的算?” 老太太觉得周缙明着是要护李蕖,实际上是要为当年自己送他离家讨个公道。 看着如今长大成人,文武双全,掌一方权势的幺子,她本就愧然,眼下更添无言。 “周缙!”周斓见势不好,大声指责,“你怎敢对娘不敬?” 周缙情绪稳定,将视线挪到了周斓身上:“大姐,我同娘好好说话,你缘何在一边挑事生非。” “莫非觉得我周氏是你可为所欲为之地?” 周斓皱眉:“娘同你讲李氏贱妾之事,你缘何旧事重提!” “李氏的事情,同当年事有何区别?” “李氏犯上逾矩……” “那死于我剑下的旧仆,亦是犯上逾矩。” 周斓:“这李氏也该于那旧仆一样处置了。” “可娘说当年事处理的不对。说我不讲人情,会令人心生恐惧。” 老太太死死捏着佛珠,闭上眼睛。 周斓:“你那时才七岁,提剑杀了从小侍奉你的奶娘全家。” “奶娘同半母,你弑她全家,谁能不怕!” “哦,你们怕我讲规矩,现在又要跟我讲规矩。这是什么道理?” 周斓一时语塞,半晌开口:“你强辩!” 周缙淡淡的看向上首心绪不宁的老太太。 “娘,清槐院您想要塞多少利益相关的女人就塞多少,儿不管。” “但儿房中就她一个,主母进门之后,也就她一个。” “求娘看在儿的份上,对她多些宽容。” “她出身单薄,今日又是第一次出门,儿怕她被欺,给她备了番椒粉和胡椒粉防身。” “是儿让她无论什么境地,无论谁欺她,护住自己为先。” “错不在她。” “至于她冒犯大姐之事,有迎阳对她不善在前,她趋利避害是本能。” “亦不能怪她。” 他惯会拿捏人心:“娘,今日可讲人情否?” 他语气直白,勾的老太太想起往事,酸涩愧疚心疼各种心情夹杂一处,颤唇竟无声出口。 周斓提醒:“娘!不可放纵一个贱妾为所欲为!小心为祸内宅!” 老太太闭眼。 想到当年自己颤着手,恐惧又心碎的扶住那乖乖小孩儿的肩膀,认真问:‘儿,何不讲人情乎?’ 那记忆中乖乖懂礼的小人儿怎么说的? 他说:‘娘,不是您让儿守矩克己,何故又谈人情宽容?’ 捏着佛珠的手指颓然松开。 她被将军了。 争辩的话到嘴边,终究成了妥协。 “你这般维护她,她可配得?” “她配。” 周缙起身给老太太行了一礼:“儿谢娘宽容。” 周斓不接受这个结果:“娘!” 周缙侧身看向周斓:“她从不主动惹事,我亦不拘泥于她用各种方式保护自己。” “大姐,你再去招惹她,她伤到了你,你便自己受着。” “莫怪三弟没提醒过你。” 周斓气的半死:“周缙……你你你……” “对,我会一直护着她!” 他补充:“说来,今天上午多谢大姐对她发难。” “不然三弟也不会及时将人拨到她身边护她。” “让她躲过了下午的刺杀。” 周斓简直不可置信:“你还防我下黑手!” 周缙瞅她一眼,跟老太太行礼告退:“儿子不打扰娘用晚膳,先行告退。” 转身时,眼神寒凉的扫过站在周斓身后一直默不作声的楚迎阳。 吓得楚迎阳踉跄后退,小手揪着帕子搁在心口,不敢抬头。 直至周缙脚步声消失,周斓才哭起来:“娘,你将儿颜面置于何地啊?” * 声音传出门帘,过入李蕖耳中。 余阳消散,寿安堂已点上灯笼。 门帘有动静,她抬头,便见男人站在她两步开外,朦胧灯笼下,身形端正,贵气内敛。 她微笑,上前正欲行礼,他的手已经伸到了她的面前:“冷了吧?” “有点冻脸,身上不冷。” 她将手中的手炉递到了他的手中:“刚才铮姐姐来请安,给妾留的手炉,还暖着。” 周缙看着手中的暖炉:“……” “爷想牵你的手。” 她笑他,漂亮的脸颊在朦胧灯光中越发娇柔。 “妾自是知道。” “帮妾拿着。” 她礼数周全,在门外叩谢老太太饶恕大恩,顺便一起谢了大姑奶奶和表小姐。 礼毕,才起身到他身边。 拿回了手炉,她将手放到了他的掌心。 他握紧:“走吧,回去用饭。” 她笑着,乖巧跟着他。 待到出了寿安堂,入了花园,乖巧安静的她,胳膊突然用力,将他往后拉。 他停下脚步,侧身,问:“怎……” 她似是蹁跹的蝶,突然上前吻了他,吻过便撒手逃了。 她跑到了前方,回身冲他得意的笑,大声提醒:“缙郎,你今天忘记带妾骑马哦,记得要补回来。” 他唇角不自觉牵起浅笑,步子仍旧不疾不徐。 “嗯。” 她大概听不到。 冷风拂面,吹来了她的笑,还有她香甜的味道。 “啊!” 她突然被他过长的斗篷绊倒。 摔了一跤。 正文 第67章 出气 她知道他肯定察觉到萧琮找来了。 她试图安抚他。 他也确实想要从她身上汲取安全感。 墙角豆盏宫灯,给房间朦胧添些明亮。 细碎的吟声,从唇齿流淌出些许,痒痒的挠在人的心坎上。 他吻她的唇,撬开她的贝齿,让那细碎的声音大一些,再大一些。 那声音钻入他的耳朵,流淌在他心尖,冲击他的天灵盖。 夜色荒唐。 不知是被美色迷晕了头,还是今日事情太多太杂,分了他的心。 此刻,一封从河洲送往万县的信,正以最快的速度,往目的地奔赴。 而他对此,毫无所察。 将大姐一家撤出南地一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而这股东风,已在燕地诞生,只待契机,便可成掀天狂风。 至两日后,天朗气清。 萧琮得到了南地传来的消息。 不止一处消息。 * 燕地。 燕王府议事厅。 萧琮坐在主位,长案之上,是燕地沙盘。 幕僚智者分坐两边。 他们在讨论三年一度清查户籍一事。 “撒了三年的网,世子,是时候收网了。” 幕僚们都对接下来的事情,摩拳擦掌。 他们期待这一次的人口大清查,能有好的结果。 萧琮也不愿再等下去了。 因为这个主意是李蕖当时试着提出来的。 又经过她大姐夫上书详禀。 再加上议事厅诸君讨论。 他才决定一试。 她现在逃了,赵连清亦不在他掌控范围之内。 他不保证他放的长线会不会被泄露出去。 中指在桌上敲敲,他开口:“赵权负责按规清查,许老,烦您全权掌控。” 位于他右手边第一位的老者,和左边中间一位青年起身领命。 接下来诸事,自不需要萧琮亲自调度。 他离席,出了议事厅,有婢女送上斗篷。 燕地比南地更冷。 待丫鬟为他穿上斗篷,晓左恭敬上前,奉上火漆竹筒:“南地消息。” 两个竹筒,两处消息。 萧琮垂目打开,玉质冰清的面容,被阳光衬托的完美无瑕。 看完之后,他温和如玉的脸庞,渐渐涌上骇人寒意。 温柔含水的桃花眼,聚满怒色。 将两张小纸攥入掌心,他压低了眉眼,大踏步朝后院而去。 尚未至清晖堂,他周身情绪又已完美掩藏,恢复成往日那般温润如玉的模样。 * 清晖堂中。 世子妃蔺婉如正皱眉喝下调理身子的汤药。 重重的放下药碗,她看着低眉顺眼伺候在自己面前的婢女,吩咐:“上前来。” 婢女瑟瑟发抖的上前。 蔺婉如倾身,一巴掌便扇了上去。 “贱人!” 婢女噗通跪地。 颤身发抖。 “抬起头来。” 婢女颤巍巍垂着眼皮,抬头。 “侧过脸去。” 婢女脸色惨白,慢慢侧脸。 一只绣花鞋猛地踹上她的侧脸:“你倒是好福气!世子同你谈诗论画你听得懂吗?” “奴婢大字不识,听不懂,求世子妃饶命。”婢女慌忙求饶,声音细软娇娆。 跟正主平淡相和的语气相差十万八千里。 婢女唤桃红,侧脸恰似李蕖两分。 被蔺婉如灌了绝子药,放在房中,替自己固宠。 萧琮偶尔会问她一些她听不懂的问题,并未让她近身。 然,这般也惹了世子妃不快。 日常常受凌虐。 心腹嬷嬷劝蔺婉如:“您身体尚在恢复期,不能承宠。” “还需留着这贱婢帮您留住世子,切不可让世子发现您对她不喜。” 蔺婉如闭眸深吸气:“本世子妃这身子亏成这样,就是被那贱人气的!” “先是同那断袖的吴叙白不清不楚,而后又勾的世子魂不守舍!” “现世的妲己,祸国的狐媚!” “偏偏装作一副清高规矩的模样,令人恶心至极!” 心腹嬷嬷替她扶后背:“一个不干净的女人,是入不了世子后院的。” “便是世子不嫌弃她,将她寻回来养在外头,日后的孩子也威胁不到小世孙一点。” “至于世子手中漏的那点零零碎碎,又有何惧?” 蔺婉如摇头;“嬷嬷不明白。” “她在世子心中是不同的!” 她眼神落到桃红身上。 “这贱婢侧脸似她两分,我原以为世子会收了她。” “结果,世子只是喜欢盯着她的侧脸发呆。” “我怕……” 她连敬称都不用了,靠在心腹嬷嬷身上,用手抚心。 “有她在的地方,世子的眼里就只有她。” “你知道吗?” “她及笄那天,我亲眼看到世子将她推在了榻上。” “我当时钻心的痛。” “我以为她要成事了,可是世子忍住了。” “就因为她哭了,他就忍住了!” “他是有多喜欢那个贱人啊,到了嘴边都舍得吐出来。” “你看他待谁这般珍视过?” 她不知道手下抓的是哪块布料,只下意识的狠狠抓在手中。 如同抓住那贱人的脖颈般用力。 “陆续进门的王侧妃,黄侧妃,霍贵妾?” “……她们至今都是完璧之身。” “都道世子与我伉俪情深,从不碰其他人,他其实是放不下李氏那贱人。” 她悲戚恐惧的都想要流泪。 “她若不死,我如何能放心啊!” 眼角余光看到婴儿床上熟睡的儿子,她眼神又狠戾起来。 “不能让她活着回来!她必须要死在南地!” 手下一松,被她抓的脸痛成猪肝色的嬷嬷,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 蔺婉如从嬷嬷身上起身,坐直:“南地可有消息传来?” “有了。” “快拿……” 意识到回答自己的人,不是心腹嬷嬷,蔺婉如心猛地一跳。 抬头,她看到萧琮踏步进门。 “世子妃想要的消息,本世子给你送来了。” 蔺婉如心跳如雷,假面被最在乎的人发现,她没了反应,直直的看着他,浑身僵硬。 萧琮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 他还是那般冰清高贵。 可他脸色竟是那般无温。 她被他眸中的冷漠骇的心惊肉跳,惶恐不已。 她起身想要下榻,却是腿一软跪到了地上。 嬷嬷亦惊慌不已,慌忙上前扶蔺婉如。 “你怎么敢派人杀她。” 蔺婉如矢口否认,就着嬷嬷的手站起:“没有!” “妾身同她情如姐妹,日夜盼着她能归府作伴,一起为世子繁育子嗣,怎会派人杀她!” 萧琮手中空空如也的火漆竹筒砸向了蔺婉如。 砸的她额角泛疼不敢呼。 “本世子记得你身边有个叫做春杏的武婢,她人呢?” 蔺婉如下意识吞咽唾沫。 “妾早已将她放良嫁人,世子缘何提起她来?” 萧琮:“她死了。” 蔺婉如心头一震。 他静静看着眼前装扮华丽的女子,半晌,收回目光,扫了一眼匍匐在地的春桃,转身到了婴儿床边。 蔺婉如见此,渐渐平复心情。 萧琮吩咐仆从端来清水,净了手,抱起了熟睡的儿子。 “将那边那个杏衫婢女安排在隔壁的想容居,待生下子嗣,抬为良妾。” 蔺婉如身形一晃,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身穿杏色衣衫的桃红却像是听到了天籁之音,对着萧琮磕头谢恩。 蔺婉如难以接受这个结果:“世子!” 萧琮淡淡扫她:“你不是盼着同她作伴?” “她尚未归,便让这有些像她的婢女给你解闷。” 她严厉拒绝:“有黄妹妹,王妹妹等人解闷,妾不需要这婢女解闷。” “哼。”萧琮冷笑,“你令本世子刮目相看!” 沉沉一句,他再未说其它,护好孩子,抬步要走。 蔺婉如上前拦住了他的路。 事到如今,也不必在他面前继续装。 “世子要谁都行,唯有李蕖不可!” “这燕王府的后宅,有她没我蔺婉如,有我没她李蕖!” “我是派春杏去截杀她了!” “如今春杏没了,世子想必很高兴!” 萧琮:“缘何厌恶她至此?” “为何?”蔺婉如看着眼前这张脸,慢慢红了眼。 “我容不下世子眼里有个视若珍宝的女人!” “我嫉妒她!” 她抬手抓住了他的衣袍:“我恨她占据了世子大部分的心!” “她一个贱民,不知怎么攀上了吴叙白,又蓄意引诱了您!” “她不是好人,您忘了她吧!” 萧琮以为自己会大怒跟蔺婉如吵架。 事实上,他比自己想象的平静。 “她给本世子留了一个九宫盒,盒子里留了一封信。” “信里说了你这些年,两面三刀待她恐吓她威胁她的桩桩件件。” “她说她选择离开,原因有二,其一便是你!” “可本世子从未信过,只当她是想给自己留一线生路,行了污蔑你之事。” 蔺婉如呆呆的看着萧琮。 她不知道信的存在,也未料到萧琮其实这般信她。 “如今看来,信上八成是真。” 他知道怎么折磨她,最畅快。 “世子妃蔺氏身染恶疾,恐会传染,即日起,禁封清晖堂。” “不!”蔺婉如似被天打雷劈,怔怔回不过神。 嬷嬷丫鬟匍匐在地,大气不敢喘。 直至萧琮的身影消失了,她才追出去。 “萧琮,萧琮!我爹可是威武将军!我蔺家可守着你萧氏北境咽喉!你敢这么对我!” 事实证明,萧琮敢。 “善妒乃七出之罪,禁足已是看在岳父大人面上。” 他如是说。 蔺婉如如坠冰窟,看着那越来越远的身影,心痛想死。 “萧琮,你怎能这么对我!” “我这般爱你,为你十月怀胎,难产生子!险些丢了一条命!” “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我可是你的结发妻子啊!” “萧琮!” “世子!” “啊啊啊啊!” 晓左拦住了她的路:“世子妃,殿下有令,请您回房静养。” 她不甘心! 凭什么,凭什么! 接下来,自有相关人员来处理清晖堂的事情。 燕王妃接手了孙子的教养工作。 并不将儿子和儿媳的矛盾放在眼中。 “到底还是年轻,再熬十来年,才能看懂这世间女人该走的路。” 她看着金孙呼呼大睡,嘲笑儿媳:“孰轻孰重都分不清,她该吃点教训。” * 事实证明,在男权封建社会里,弱势的女人挑衅被社会规则宠爱的男人是不理智的。 尊贵如世子妃蔺婉如,父亲乃手握兵权的威武将军,一朝被抓住犯了七出善妒恶行的把柄,亦被拘禁内院。 又如周斓,自视甚高,如今亦尝到了苦果。 * 芳华苑的小灶房完工,李菡、李蓉都来做客。 姐妹三人在小灶房霍霍。 李菡轻快如银铃的笑声不时响起,给小院添了两分热闹。 “三姐,你多做一点这个肉臊子,我带回去给爹拌索饼吃。” 李蕖将锅中的肉臊子盛了一碗出来,剩下都盛入了李菡要带走的坛子中。 “二姐,你做的小猪包越来越像了。” “红果姐姐捏的角儿好漂亮。” “翠果姐姐的灶头掌的好。” “青果姐姐切菜好棒,铛铛铛的,又好又快。” “蓝果姐姐做的糕点真漂亮。” 李蓉翻白眼:“都在忙,你就出一张嘴,回头你吃的最多。” 李菡嘿嘿笑,坐在圆凳上自由的甩着两条腿。 “我给你们加油鼓励,也算一份子了。” “我吃的多,那是因为你们做的好吃。” “难吃我可从来不吃的!” 她出生在李家条件最好的时候,不说寒着金汤勺,银汤勺是有的。 吃饭确实挑剔。 坐在门口绣针线活儿的徐嬷嬷闻言笑了。 李菡跳下了圆凳,凑到了徐嬷嬷跟前,甜甜的笑。 “嬷嬷,您绣的荷花真好看。” “像是真的一样。” “我以前看过真荷花,真的一模一样的呢。” 哄得徐嬷嬷眉开眼笑:“四姑娘若是看得上,老奴回头用这个给四姑娘做个荷包。” 李菡立马笑起来,拍拍手掌:“好啊,好啊,谢谢嬷嬷。” “回头我天天戴在身上。” “逢人就说这是天下最好的嬷嬷给我绣的荷包。” “是我最喜欢的荷包。” 徐嬷嬷已经高兴的摸不着东南西北了。 守门的婆子匆匆跑来:“姨娘,姨娘。” 徐嬷嬷赶紧站起身来:“怎么了?” “大姑奶奶登门,已经去了正房,让姨娘速去。” 李蕖解下攀膊,简单收拾了衣裳,便回了房间。 李蕖到的时候,周斓坐在主位,茶房的丫鬟已经给她奉过茶。 李蕖上前行礼:“妾见过大姑奶奶。” 周斓心情很差,眼睛通红,明显哭过。 但是在李蕖面前,她依旧端着高高在上的姿态,尊贵不可冒犯,颐指气使。 “你让老三免我迎阳上京为环王妾。” 李蕖恭敬的站着:“妾不参与三爷政事。” 周斓一拍桌子站起来,压着胸口怒火,看着李蕖的眼神恨不得活剥了她。 “说来,此事皆是因你而起!” “周缙那个亲疏不分色令智昏的混人,为了给你出口气,竟然真的让我的迎阳去做妾!” “你若是不能让他歇了心思,我周斓对天发誓,必要你后悔一辈子!” 李蕖耷拉着长睫:“大姑奶奶来妾这里之前,应当去过寿安堂了吧。” 周斓抬手指着李蕖:“本夫人是来通知你的!” “这是你的事情,同旁人无关!” “至多三天,三天见不到消息,你二姐的铺子别想再开。” “有本事你护着你娘家一辈子,不然动不了你,本夫人还动不了她们!” 周斓说着,眼神死死地在李蕖脸上定格两瞬,转身发泄一般,一把拂了桌上的茶盏。 深吸一口气,她高高在上的来,高傲的抬着头颅走。 出身尊贵是她刻在骨子里的骄傲。 可笑她今天竟然主动跟个贱妾服软! 于周斓而言,便是来威胁一个贱妾,已是跌分至极的事儿。 心中又委屈,又气愤。 她似是落荒而逃,不想被李蕖看出她的走投无路,脚步极快。 出了芳华苑,她径直朝府外走去。 寿安堂她已经去过了。 没用。 在老太太眼中,外孙女不如自己亲孙儿重要。 用外孙女给亲孙儿铺回南地的路,老太太不反对。 上了回程的马车,她便哭了。 她知道这事儿没有回头路了。 她的迎阳定是要上京的。 “为什么这世道总是苛责女子!” “他们爷们儿的事儿,凭什么要牺牲我的迎阳!” “楚青天这个混蛋,他为人夫不体贴,为人父只重利,他怎么不去死!” 严姑姑抱着她,安慰她:“小姐漂亮聪慧,一定会逢凶化吉,日日开心的。” 周斓死死地抓着严姑姑的袖子,哽咽。 “为人妾室,如何能开心啊!” “守不完的规矩,受不尽的鄙夷!” “何况京城那种贵人如云的地方!” “我的迎阳在河洲是高高在上的嫡小姐,去了京城她如何适应身份落差!” “呜呜呜呜……” * “哈哈哈哈……” 李菡玩着周缙让人给她捎的磨喝乐不倒翁,笑得合不拢嘴。 “三姐夫真真是天下最好的姐夫了!” “他让人给我买的裙子好看,给我买的珠花好看,这个磨喝乐也好玩。” “我让三姐给他做了肉臊子,拌索饼最好吃了。” “怀香姐姐,您回头记得跟三姐夫说哦。” “我心中是很感激他的。” 怀香被逗笑了。 芳华苑因为李菡的到来,欢声笑语不断。 李蕖和李蓉早从灶房出来,眼下正在窗边观鱼。 丫鬟仆妇都在院中逗李菡玩乐,没人在身边。 李蕖用脱毛凤羽撵着琉璃中的小鱼:“楚夫人同我有些过节。” “她若是派人去找麻烦,便是你们最好的上京时机。” 李蓉在吃小鱼干,鲜甜带辣。 她的嘴总是不能闲着,能吃还不长肉。 库次库次:“她什么时候来找麻烦?” “就这几天。” 李蕖决定将计就计。 “菡儿暂时就在我这边,碍于他,楚夫人应当不敢对沁园那边动手。” “不过我亦会防着。” “你这边,我会安排怀夏保护你。” 李蓉:“你自己呢?” “年节,院子里相关人员家属需要调动安排,我事情亦很多,不出门,很安全。” “我说的是燕地的事情。你觉得大枣出现是偶然吗?” “不用担心,他会将帮我挡住燕地的人和事。” “那你什么时候去看大枣?”李蓉咬着小鱼干。 “我将它买出来,天天哄它,说等它养好伤,你就会去看它。” “结果它现在伤势差不多了,你还不出现!” “它现在看到我就哕哕。” 李蕖盯着琉璃中的小鱼,发现今天这鱼特别容易受惊:“现在不行,他不喜欢那马。” 李蓉翻了一个白眼:“皱什么眉,吃个小鱼干。” 李蓉给李蕖嘴中塞了一个小鱼干。 李蕖嚼着嘴中的小鱼干,看着鱼缸里的鱼,眉头更深:“咱们是不是不应该在它们面前吃它的同类。” 她转头问李蓉:“你有没有感觉到它们的恐惧?” 李蓉:“……” 张嘴咬掉小鱼干的头,凶残无比。 吓的鱼缸中的小鱼,跐溜滑走了。 * 今夜,李菡留在了芳华苑。 徐嬷嬷的嘴噘的快成翘嘴了。 周缙晚上过来,李蕖站在廊上笑着迎他:“今晚有妾亲手做的晚膳哦。” 他脸色柔和,提衣摆,上台阶。 一个水灵灵的小精灵,突然从她身后窜出来:“诈!” 他被吓了一跳。 大一大小两个人儿,顿时笑起来。 灯笼摇曳生辉,她脸上有化不开的柔情蜜意,温柔婉约。 小丫头似是受到了惊吓,又躲到了她的身后。 她拍拍小丫头的脑袋,鼓励她:“菡儿,叫人。” 小丫头伸出半个脑袋,偷窥他。 这一刹那,他忽然想到她说要生个女儿的话来。 未来有了具象化。 正文 第68章 哭了 饭桌上用饭也规规矩矩。 李蕖好笑的给她夹菜:“吃东西不都是堵不住你的嘴,今天怎么不说话了?” 李菡看了一眼周缙,小脸一本正经:“食不言。” 李蕖忍不住笑出声来。 李菡红脸埋头用饭。 周缙在挑鱼刺,专注认真。 没有刺的鱼肉夹在碟子中,待挑满一碟鱼肉,便将碟子推到李蕖面前。 “周斓来找你了?” 李蕖将碟子中的鱼肉夹一部分到李菡碗中:“嗯。” 周缙扫了一眼跑去李菡碗中的鱼肉。 李菡头皮一紧,赶紧开口:“三姐,这是三姐夫对你的心意,你怎能随意分享!” “你不是喜欢吃鱼?” “菡儿喜欢,自有嬷嬷帮菡儿挑鱼刺。”她将鱼肉重新夹到了李蕖的碗中。 “三姐夫的心意,还请三姐品尝。” 李蕖:“跟谁学的这么油腔滑调?” “大姐夫。” 如清风朗月般正直的赵连清:谢污,鄙人并非油腔滑调之人。 徐嬷嬷笑着上前打圆扬:“都是海里的鱼,比寻常河鱼鲜美。” “老奴来为四小姐摘鱼刺。” 李菡闻言对着徐嬷嬷甜笑:“谢谢嬷嬷。” 李蕖见状,遂不再管李菡,品尝周缙的殷勤:“缙郎知道连累了妾,示好来了?” 周缙给李蕖布菜:“嗯。” “表小姐上京给环王做妾的事情,板上钉钉了?” “楚氏乐见其成,欢喜至极。” 至于当事人意见和周斓的态度,并不重要。 周缙又给李菡布了两筷子菜,同李菡说:“当成自己家便是。” 李菡规规矩矩,甜甜笑应;“谢谢三姐夫。” 大姐说了,笑脸迎人三分熟,真诚的微笑最能打破人的心防。 周缙果然又给她布了两筷子菜,并吩咐徐嬷嬷:“招待好她。” 一个妾的妹妹,能同主君同桌,能被主君肯定善待,是破格优待。 不过徐嬷嬷等人已习惯周缙的破格之举:“老奴遵命。” 李蕖笑着回馈周缙的优待,给他盛了一碗玉米雪梨银耳羹:“不是很甜,缙郎尝尝看。” 周缙端起碗,尝了一口:“阿蕖做的?” 唇齿微甜。 “自然。” 唇齿更甜。 他视线黏向她。 李蕖看着他眨眨眼睛,似乎在说:又看妾? 他吃完,放下碗,靠在椅背上,眼神不离她:“日后阿蕖生了女儿,爷定为她挑一个如意郎君。” 李蕖红了脸,抬手胡乱给他布菜:“吃还堵不住缙郎的嘴!” 他看她掩饰害羞的行为,无端想笑。 而一边的李菡是真的‘嘿嘿嘿’的笑出了声。 周缙和李蕖齐齐看去。 李菡像是坐到了针上,屁股在椅子上扭捏,表情害羞的看着周缙和李蕖。 “大姐说了,不能在小孩子面前眉来眼去打情骂俏。” “会教坏小孩子的。” 服侍在一边的小丫鬟们噗嗤笑出声。 周缙的脸色在明亮的烛光中越发暖和,眉眼含笑。 李蕖起身给李菡的碗堆的老高:“闭嘴!吃!不吃完不准下桌!” 李菡抗议:“我都快吃饱了,怎么还能吃下这么多!三姐欺人太甚!” “就欺你!” “那菡儿以后不喜欢三姐了。” “我有缙郎喜欢,稀罕你!” 李菡卒。 周缙笑。 时光温馨似温水,悄悄煮陷入的蛙。 李蕖又说了安排怀夏保护李蓉的事情,以及让人保护照看沁园的事情。 周缙无有不应。 晚上李菡另安排住处。 周缙对李蕖又是一番欢喜折腾。 他愈发的温柔和照顾她的想法。 从浴房出来,先洗好的她已经拱在了被褥中。 周缙坐到了床边,看她侧身露出半个精致的小脸,隐有均匀的呼吸声传出。 掀了被窝躺上床,不稍片刻,她便依偎过来。 不甚温暖的手,乱摸乱找,寻到了他的咯吱窝,抱着他的胳膊安心入眠。 他盯着床顶,却有些睡不着。 年末,他要走一趟株洲。 京城亦有人归府。 到时候府上人多杂乱,她一人在家,是否不妥? 可带她一起去株洲……她不会开心的。 “阿蕖。” 她哼哼唧唧的,似是嫌他吵到了自己。 他翻身,再次把她压在了身下,咬她耳朵:“阿蕖,你身份太低,三房需要一个主母。” “爷保证,主母进门后爷待你一如今日,不让她伤你分毫。” “待她生下嫡子,爷便不入她房间。” “往后余生,咱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她没有应声,似是睡着,推都懒得推他。 “阿蕖,爷想要个同你的孩子,爷尽量将婚期提前,你等着爷。” 他拱她前襟。 拱的散乱,将她从熟睡中吵醒。 她抬手给了他一巴掌,打的他脸疼。 她躲出他身下,似是嫌弃他烦,侧身,却又依旧抬手摸他,想要抱着他的臂膀睡。 他又上来吻她,想要把她弄醒。 她推他。 他将她拨正。 她哼哼唧唧,很不耐烦。 “阿蕖。” 她又给了他一巴掌,将他扇的彻底清醒了。 她自己躲到了床里面,缩成一团,不再要抱着他。 周缙抬手搓了搓自己的两边脸,终于老实,躺在她身后,将她捞入了怀中。 一夜至天明,李蕖醒来照例用了避子丸。 老天爷似是被她的倔强打动,这次站在了她这边。 转眼至腊月初。 楚迎阳北上远嫁的事情终是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李蓉的铺子在周斓合法合理的捣乱下,被迫关门。 周缙忙得脚不沾地,李蕖看不到他的人影。 燕地的人口排查工作掀起了巨浪。 万县那边,赵连清成功进入唐贤视线。 唐贤压下了赵连清调职涧水郡一事。 * 入腊月下旬。 株洲府衙。 唐贤翻来覆去看手中的文笺。 年二十八的端正君子赵连清,朗月清风,身若松柏,站在桌案前,不卑不亢,恭恭敬敬。 唐贤身居高位,其实也不过不惑之龄。 “这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用得好啊!” 他浅笑着,看似温和亲人,但身上官威深重,一举一动,都带着难以言说的气势。 “燕地的各大家族家主这会儿恐怕鼻子都气歪了。” “费尽心思隐藏在羽翼下的人口,结果转头被家里的女人们曝光了。” “实名制买那什么仙宝斋的胭脂水粉,还限购。” “逼那些爱美的贵妇人,到处找人代购。” “如今各世家今年上报的人口数,和仙宝斋那边统计的人口数不符。” “所有涉嫌隐匿人口的家族,全部按照谋逆论处。” “燕王府出动黑甲卫围抄了两个典型世家,这下都老实了。” “现在燕地那边,各大家族主动上报人口的主动上报人口,补缴人丁税的补缴人丁税。” “还有大把花钱消灾,疏通关系的。” “燕王府今年过的年是真肥啊!” 他眼神落到了赵连清身上:“你是怎么想出这釜底抽薪的招儿的?” 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在拉家长里短的长辈。 怕将眼前这小县令吓的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赵连清:“下官用脑袋想出来的。” 唐贤一愣,随即哈哈哈大笑起来。也不伪装了,随意靠在椅子上,气势放开。 “燕地用这招,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没有人能料到一个赚女人钱的铺子,竟然还干着收集人口信息的事儿。” “时下世家坐大,各地隐藏人口的事儿屡见不鲜。” “若是大乾用此策,能否跟燕地一样取得成效?” 赵连清拱手作答:“禀大人,燕地胜在乘其不意。” “此招已通过邸抄传扬各州,各大族世家有所警觉,定会约束家中女眷。” “若照搬照抄,恐怕收效甚微。” 唐贤拿过一边茶盏,轻啜一口:“可有良策?” “下官有一策。” “说来听听” “人口三年一查,今年已经结束,若想尽快摸清人口数,可越过各大世家,从底层入手,让被隐匿的百姓,主动现身。” 唐贤:“隐匿的百姓依靠世家大族,不缴赋税,不服兵役,怎可能主动现身。” “下官以仙宝斋为例。” “假若仙宝斋卖的不是高档的胭脂水粉,而是百姓赖以生存的米面粮油咸鸡子等物。” “入店闲逛者,被告知拉五个人来闲逛,可免费领一颗咸鸡子,二十个人可免费领……” “百姓多愚昧,且贫苦。” “天大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再以防止重复拉人骗东西为由,让有户籍者出示户籍,无户籍者,当扬记录人员信息。” “时下法不下乡,邸抄亦不下乡……” “兵贵神速。” “趁时下大家的注意力都聚集在燕地,防着官家效仿燕地所行,大人偷摸进行,未必不能取得燕地今日成效。” “当然,这是一个需要下本的买卖。” “下官和通宝钱庄六公子有交,通宝钱庄欲开出燕地,遍布大乾各地,但迟迟寻不到机缘。” “下官愿做中人,撮合双方。” “具体事宜,请看下官所拟文笺。” 赵连清说完,从袖中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东西,双手奉上。 一直伺候在一边的唐贤近侍,都听呆了。 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上前双手接过了赵连清手中的文笺,转呈给了唐贤。 唐贤接过文笺,压在手肘底下:“你倒是有备而来。” “下官不敢。替大人分忧,是下官分内之事。” 唐贤转移话题:“听说你妻妹深得周氏三爷宠爱,连你这个姐夫,周三爷也多有照顾。” 赵连清不卑不亢:“大人所听非虚,下官妻妹,却是周三爷房中人。” “对年后调任涧水郡一事,有何想法?” “下官位卑言轻,皆听上官调遣。” “如此人才,调涧水郡岂不是大材小用,老夫荐你入户部,意下如何?” 赵连清一撩衣摆,下跪叩谢:“大人知遇之恩,下官没齿难忘。” * 腊月二十八,唐贤荐赵连清入户部的消息被黄毛带入河洲。 李蕖于这日下午,在码头给李蓉和李父送行。 之所以年头送人走。 因为周缙去株洲尚未归。 能少很多意外和解释。 且理由正当。 周斓惹麻烦导致河洲混不下去。 码头上,李蕖认真叮嘱李蓉:“千万保护好在自己!” 分离在即,李蓉心情并不好,她其实是泪腺很发达的人。 李蕖将化妆的包袱给她:“切记不可在人前露出真容。” “到了就给我回信。照顾好爹。” 李蓉红着眼眶:“你怎么办。” 她一千次一万次后悔吃那块龙须酥。 可恶果已经造成了。 李蕖将李蓉往船上推,她的身后跟着徐嬷嬷等人,怀夏亦在不远处。 “我很好,他待我很好,我会过的很好的。” 她又去推李父:“爹,一定要照看好二姐,娘我会安排好的。” 李父哇呜哇呜,一直往河洲城方向看。 很显然,他舍不得身怀六甲的妻子。 可二女儿孤身上京,太过危险,他必须陪同。 “女儿托埙姐姐给你们在京城置了宅子,到地方会有人接你们。” “船也是二夫人安排的,是周氏北上的货船。” “你们小心点,不会出大问题。” “该备的东西,我都给你们备好放船上的房间了。” 一番叮嘱,终于将人送上了船。 大船渐渐离岸,李蕖看着站在船头的两个身影,脚步不自觉的跟上前。 李蓉哭着在船上挥手,李菡在她身边大叫着挥手,说也想坐船。 李蕖觉得胸腔难受,看着渐渐入河道远去的大船,她突然崩溃的哭了。 她也想上船。 她真的想。 “呜呜呜……”她抱着膝盖,哭出了声。 徐嬷嬷等人在一边安慰她。 李菡见李蕖哭,也在一边嚎啕大哭。 一时间引人围观。 有人嘲笑她们一定是第一次跟亲人分离,所以才哭的这般难过。 李蕖并不理会。 发泄了一会儿情绪,起身。 徐嬷嬷给她递上了帕子。 身后有马蹄声传来,越来越急。 她用了帕子,转身抬头,便见一匹马高扬四蹄,停在了她的面前。 马上端坐着一个矜贵的男人。 周缙居高临下看着眼睛通红的她,脸上有化不开的沉沉暗色,语带质问:“阿蕖,你要去哪儿?” 他身后,怀秋等人风风尘尘骑马追来。 李蕖不明所以,对他伸出了手:“妾来送二姐。” 周缙眼睛一扫周围,隐约看到只剩一个点的船只。 “你二姐去哪里?” “去京城开铺子,大姑奶奶总不会去京城捣乱。” 她的手还伸着:“缙郎,您可回来了,妾想您。” 他拉过她的手,将她带到了怀中:“坐稳了。” 她戴好兜帽,抓紧了鼻口处,转头叮嘱:“嬷嬷,招呼好菡儿,我们先回府了。” 徐嬷嬷赶紧应下。 周缙趋马朝府中赶,一路疾驰,至芳华苑,不顾一身尘埃,将她往床上一甩,抬手解自己的腰带。 他刚从株洲赶回,下的西码头。 刚到芳华苑,就听丫鬟说:姨娘去了南码头。 那一瞬间,他的心陡然似被握紧一般,又闷又慌。 转身便朝外走。 后面丫鬟说了什么,他压根没听见。 脑海中只有她头也不回,上船离开的画面。 一路疾驰,心中奇怪的握紧感,又被愤怒代替。 他发誓,她若是敢走,他一定用链子将她囚起来!叫她连房门都出不了一步! 酸麻,恐慌,愤怒,各种情绪夹杂,呈现在他脸上就是沉沉郁色。 李蕖缩到了床尾,看他脸色不好,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软软的喊他:“缙郎~” 她的表现是很好的,她亦没有走。 是自己多疑了。 可他现在的心情需要她用滑嫩的肌肤来安抚。 他将腰带丢到了一边,单膝跪到了床上,一把握住她的脚踝,在她惊慌的尖叫声中,将她拖了过来。 “阿蕖,以后不许去码头。” 他剥她的衣裳,并不温柔。 河洲到株洲,顺江走水路,往返二十二天。 他已二十二天没有碰她。 他不容她逃,就像不能接受她可能会离开他一样。 “阿蕖。” “缙郎何故这般待妾?” “阿蕖,往后别去码头。” “妾怕水,若不是送二姐,妾不会往水边去。” 他附身吻她:“爷想你了,容爷放肆一回。” 晕晕乎乎。 本是傍晚送行,等周缙满意,四处都已掌灯。 周缙洗漱穿衣之后,便去了寿安堂。 他归家尚未见过老太太。 李蕖坐在窗边深思。 他为什么不准自己去码头? 半晌,她喃喃:“终究还差点。” “什么还差点?”李菡的小脑袋伸到了李蕖的面前。 李蕖揉揉她的小脑袋:“周氏大房女眷明日归府,府上人多事杂,菡儿去沁园照顾娘好不好?” 李菡点点头:“我正想说要去陪娘呢。” “我答应好二姐,要照顾娘的。” 她可是个懂事的乖孩子。 李蕖笑着揉她的脑袋。 用完晚饭,送李菡归沁园。 看到万县来的信,是次日早晨。 李蕖心情大善,简直不知要用何言语形容。 就是一个劲的笑。 看丫鬟拌嘴笑,看芳华苑小灶房做饭的厨娘笑,看翠果绣东西笑。 谁都能感受到她的快乐。 她由内而外的快乐,像是小太阳,见之温暖。 徐嬷嬷从未感受过自家姨娘这般开心。 从未。 正文 第69章 妖精 他喝了酒,没有醉。 但迈入芳华苑房门的那一刻,他觉得他醉了。 房间点了缠人的暖香。 内间隔了一扇屏风,入目是屏风上女人妖娆的投影。 银铃声响起,屏风上的女人在对他勾手指。 他甩了甩脑袋,迈步,入内。 香纱砸面,浅香入鼻,他拿开落在自己头上肩上的软纱,便看到女人白嫩的小脚,像是一尾灵活的鱼,钻入了床幔纱帐之内。 银铃来自她脚上缠绕的粉色娇花银铃脚链。 “缙郎~” 他确定他醉了。 晕乎乎的到了床幔边,刚要抬手掀开床幔,银铃带着不轻不重的力道落到了他的胸膛。 “脏死了,去洗洗。” 他隔着幔纱握住了刚才溜入床幔的鱼。 轻拢慢捏,声音沙哑:“阿蕖。” 脚趾隔着薄薄的幔纱,轻轻按压着他的掌:“妾今夜很好看,只给您一人看。” 他难得的耐心,隔着纱幔,吻她的脚:“好。” 入了浴房,冷水冲淋,脑袋瞬间清醒很多。 抬手抹了一把脸,他待了很久,才出浴房。 出浴房的瞬间,香纱兜头罩下,她就站在他的面前。 纤细的粉色系带,努力兜着摇摇欲坠,两缕青丝落入深壑,引人忍不住目视探索。 往下是纤细柔软的腰肢,腰肢上纤细的链子挂着银铃。 银铃绕脐,娇小的脐上是粉色娇花。 再往下,是轻纱遮住的秘密。 长腿后退,勾着他往前。 转身,及腰的长发耷至蜜桃般弹翘的娇臀上。 挂在臀上的轻纱,随着走动轻晃。 又纯又欲。 他当时看到这件粉衣,就知道她穿上会成妖精。 果然。 她转身问他:“缙郎,妾美吗?” 他不可否认:“不可方物。” 她笑得妩媚,眼神勾人流连。 “妾的美只让缙郎一人欣赏,缙郎定要好好珍惜。” 她将他推到了床上,压了上去,声音极具温柔撩拨:“听到没有?” 他吞咽,想要拽掉搁在脸上的轻纱。 她却隔着轻纱,吻上他的唇:“缙郎,为何不准妾去码头?” 他觉得自己像是饥渴的鱼,亟待天降甘霖。 她将他的胳膊按在了头顶,学着他在上的样子,吻他的脸,吻他的鼻,同他耳鬓厮磨。 “阿蕖。”他喉头滚动。 她咬上他的喉结。 他终是忍不住的闷哼了一声。 翻身将她按在了身下,一把拽掉碍事的香纱,眼神似海深沉,欲念如滔天巨浪。 她眼神暧昧含水,手指划过他脸侧,至脖颈,再到胸膛,缱绻吐出声音:“为何?” 仅仅两个字,他被她勾起的滔天火势,似是遇到了连绵涌来的霖霖细雾,被压制笼罩,无法燎原。 “缙郎~” 她的指尖在撩拨。 他回避这个问题,吻她带着魅惑的唇。 “妖精!” 她咯咯地笑,诱惑的唤他:“缙郎~” 霖霖细雾渐渐成雨,润物无声,浇灭火势。 他终是对她道了一声:“对不起。” 他心虚,他愧疚,他怕她走。 他听她口口声声说,因为爱他不介意他娶主母,可他知道她介意。 她是那般爱吃醋的人。 他答应给她爱,可爱的界限又如何分得清清楚楚。 待主母进门,更分不清楚。 更甚至,他知道她地位尴尬,有他护着依旧入不得主母夫人的眼,可他无能为力。 他突然有点厌恶这世道。厌恶这世道的高低贵贱之分。 厌恶这世道规定以妾为妻者,剥夺爵位,褫夺官身,徒刑三年。 甚至迁怒她为什么身份这么低,让他难为,惹他揪心。 满掌滑嫩柔软。 她的小手亦灵活的探入了他的衣袍之下,所过之处,侵他心神。 越是这般,他越觉得内外要将他撕裂。 他破天荒的放开了她,落荒而逃。 大门敞开,冷空气灌入,床上李蕖肩头的细带已经滑到了臂弯,软兔逃脱,上面似乎还有他掌心的温度。 守夜的青果匆匆关上门,躬身上前问:“姨娘?” 李蕖拿过被子裹住身子:“有点冷,添点炭,烧把火,旺点才好。” * 翌日府中忙碌,京城大房女眷归府。 大夫人欣荣郡主赵氏,身负皇家血脉,老太太等一众女眷中开大门迎接,以示对皇室尊重。 赵氏自是恭恭敬敬的尊老太太为母,谨守儿媳本分。 但眼神落到二夫人姚氏身上,便自带一股高高在上,和不能苟同的厌恶。 至于姚氏身后站着的二房妾室,那更是如污她眼睛的秽物一般,避之不及。 大房大爷身边有妾,但都是流水的妾。 大房无庶出子女。 同来送行的男丁,是未入仕的大房幺子周秧。 当扬便给老太太叩头喊祖母,嘴甜人俊,乐的老太太连喊乖孙儿。 府上迎接大房归府热热闹闹,李蕖没资格上前,但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安排。 她今日落实了院内之人家属的安顿事务。 晚上府上有宴,府上的主子都去。 二房三位姨娘因为帮忙协理中馈亦在扬。 不过她们是站着伺候的人。 周缙外出晚归,到宴亭的时候,正听到二哥在那高谈阔论,引的众人发笑。 只下人一声通报‘三爷归’,扬子就静了下来。 京城来的小辈们好奇这位年轻权重的小叔。 河洲的小辈们畏惧他的不苟言笑。 只二爷周彦看他进门对他道:“再晚点,我们便不等你了。” 语气熟稔,兄弟情深。 赵郡主见状挑眉。 这些年独大房在京城,大爷和三爷年龄差太大,交往不深。 且当年老二弃仕从商,遭到大房严厉反对,算有嫌隙。 故而,大房和二房三房并不亲厚。 且赵郡主虽是周氏妇,可其母是身份尊贵的皇家公主,她亦自诩半个皇家人,心向皇家。 周缙给老太太行礼之后,甫一落座,她便发问:“听闻三弟身体抱恙,如今可好些?” 周缙面色寻常,端杯饮茶:“谢大嫂关心,尚可。” “说来倒巧,此次南下,路遇游历山川的百花公主,她知我归河洲,也无目的,便同来赏景。” “三弟跟百花公主相识,有空不若带百花公主到处走走。” 老太太笑着接话:“公主来河洲,怎可叫之下榻在外。” “敢问公主现居何处,我等送上拜帖,明日迎其归府,必尽地主之谊。” 赵郡主看着周缙笑:“公主醉翁之意不在酒,怕是三弟亲自去请,才会来。” 周缙微微蹙眉:“大嫂慎言,免坏公主声誉。” “这里都是自家人,倒也不妨事儿。”赵郡主看向老太太。 “娘有所不知,三弟高中探花游街那年,百花年十三,瞧见三弟俊颜,扬言非三弟不嫁。” “可尚公主便要除官归闲,官家怜惜人才,驳回百花请求。” “未料百花痴心不改,为此蹉跎七年,如今她已二十,依旧不愿另嫁他人。” “三弟山西平叛有功,班师回朝,官家本欲剥去百花公主之身,赐婚三弟。” “未料被三弟所拒,惹怒了官家,才被官家一气之下,撵来河洲,任那劳子什么招讨使。” “百花也因此离京云游,至今尚未归京。” “哦?”老太太装作不知内情。 “是以,儿媳才说百花此来河洲,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周彦状似无心插话:“这未来三弟妹都要进门了,百花公主便是再痴心,也不能委屈她为妾啊。” 这话正说到了赵郡主心坎:“二弟此言有理。” “我听闻,唐氏女有疾,年前不宜交换庚帖,这庚帖是否尚未交换。” 闻声知意,老太太开口:“是也。” “既如此,三弟和唐氏女不算正式定亲。”赵郡主看向了坐在下首的幺子。 “秧儿十九,与唐氏女年龄相仿,倒是相配。” 周缙脸上看不出喜怒。 老太太捻着佛珠淡笑。 官家不愿看到周氏三房和唐氏联姻。 但又想要从周缙身上找个突破口。 便迂回想了换亲这损招儿。 中间又夹杂一个身份尊贵,痴心一片的百花公主。 有备而来。 周彦冷笑:“瞧大嫂说的什么话,原是三弟跟唐氏女议亲,怎能说改就改!” 赵郡主不让:“二弟慎言,庚帖未交换,亲事未定,传扬出去,会坏了唐氏女名声。” “嘿!”周彦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老太太打圆扬:“老身年纪大了,晚膳用的晚,不宜克化。” 众人便都簇拥着老太太到了饭厅。 家宴,自是老太太为尊,赵郡主居次。 言笑晏晏,伶人助兴,还有劝酒传花游戏。 周缙看着忙忙碌碌的二房三位妾室,最后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抬手捏眉心。 他的阿蕖未来若也这般,他如何能安心高坐享受! 这一刻,他自己戳破了自己幻想的美好结局。 便是未来主母进门,妻子如二嫂一样贤德又如何。 他的阿蕖还是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凭什么呢? 这一幕落到有备而来的大房相关人员眼中,便是周缙在思考换亲一事。 食不下咽,周缙面前的筷子至始至终没有动一下。 酒水倒是用了一杯又一杯。 再次抬手倒酒,酒壶空了。 他随意地将酒壶丢到了桌子上。 “将周康调入河洲,同唐氏女联姻。” “周秧留下帮你二哥操办婚事。” 周康是大房二子,年二十二,官身,尚未娶妻。 加上之前已经将大房长孙周睿调入了南地。 如此一来,大房三位男丁尽数回归,仅剩大爷尚在京城身居要职。 “二嫂身怀六甲,周唐两氏联姻不能出差错,大嫂年后便不要上京了,留下帮二嫂吧。” 既然都回来了,那就都留下吧。 周缙说完,起身,椅子拉出刺耳的声音,让正在玩传花的小辈们瞬间歇了脸上笑容,噤若寒蝉,脸脸不明所以。 他看向正对面的赵郡主:“我不喜欢老女人,让萧百花离我远点。” “萧百花若真的缺男人,周奉正缺个填房。” “往后亦别往我房中打主意,我不喜欢。” 说罢,看向了看好戏的二哥周彦。 “二哥素来怜香惜玉,怎的今日舍得看房中娇妾站的忍不住捶腰捏腿不顾?” 周彦看向了不远处站着的二房妾室。 正在偷偷捶腰的胡姨娘:“!” 正在偷偷捏腿的铮姨娘:“!!” 齐齐站直,垂目,恭顺,规规矩矩。 周彦收回了眼神,盯着周缙离去的背影,问身边的姚氏:“他不会是看这三人儿站了一天,想到他房中那位,心疼了吧?” 姚氏微笑着给他唇边递了一杯酒。 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而赵郡主早已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 什么意思? 肉包子打周缙,谁来河洲都回不去了是嘛? 先是郑御史,再是林笑聪,然后是她和儿子们? 嚣张! 老太太微笑着:“老三说笑,唐氏和周氏的联姻,还是老三和唐氏女合适。” 赵郡主皮笑肉不笑,忍下周缙的嚣张和无礼。 “三弟既然有了决断,当听三弟的才是,便调康儿回来同唐氏女联姻便是。” 皇帝怎么可能让周缙染指他插入南地腹地的刀? 好在大房和皇室早已分割不开。 这轮博弈,双方各自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最优结果。 “只是,那百花公主?” 皇室还是想要在周缙身边插自己的人。 老太太慈眉善目:“奉儿是个好孩子,你若不方便开口,老身便去卖这个老脸,撮合撮合。” 赵郡主欲言又止:“百花公主到底是公主之身。” 老太太:“到底年岁不小了,老三挑剔,房中的妾室比他小十岁,如花似玉,娇嫩撩人。” 赵郡主:“……”早知道挑个嫩的带来了。 至于被时光蹉跎的百花公主,难得有机会脱离被摆布的命运,稍微打听一下周奉。 一个家底殷实,相貌堂堂便让她欣然同意。 不受宠的公主,下半生有个依靠就行。 古来多少去和亲的公主死在了外面。 她想的很开。 那什么周三爷,眼神似是藏刀似得,谁爱谁爱去! 反正她是怕得很。 再说周缙这边。 推了和唐氏女的亲事之后,瞬间觉得神清气爽。 也不觉得没脸面对他的小阿蕖了,屁颠屁颠的往芳华苑去。 他想着,今天还要她穿那粉衣才好。 去卫氏观梅那天她就说穿的,拖拖拉拉的拖到了昨晚。 昨晚……咳,他有要事! 今晚是个好日子! 妙哉。 至芳华苑,火热的心头看着主屋连灯都没有,他的心咯噔一下。 疾步上前,一把推开了大门:“人呢!” 无人应。 转身,他提高了音量:“芳华苑的人都死绝了吗!” 声音太震,语气太沉,将全部苟在灶房聚餐的芳华苑众人吓得连忙涌出。 一股脑的跪在灶房门口,大气不敢喘。 李蕖从橙黄的灯光中现身,像是嵌在夜色中的月亮,瞬间照亮了他的双眸。 她身上还系着攀膊。 他大踏步上前,看清她娇美的脸上还有细腻的白面。 心头焦急慌乱恐惧的声音渐渐平静,他站到了她的面前:“在做什么?” “明日除夕,妾不得空,所以定了今日在灶房同嬷嬷们小聚用餐。” 她显然也受到了惊吓,温温柔柔的解释:“府上有宴,未料缙郎这个时辰过来,便没有在屋中留人点灯。” 她伸出还沾着面粉的手,拉他的衣袍:“何故发这么大火?” 她这样子,让他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 他喜欢看她娇俏的笑,无忧无虑的,大胆放肆的,温柔的,又或者似昨晚那样妖精上身的,唯独不是这样小心翼翼的。 他抬手,用大拇指指腹擦她脸上的白面:“对不起。” 像是在说以前的事,又像是在说现在。 “吓到你了。” 见他语气缓和,周身没有戾气,李蕖的心缓缓落到了实处。 她很久没见他语气这般冲了。 一刹那,梦回中秋。 她差点以为有什么把柄被他抓住了。 她笑起来,眼睛像是月牙,弯弯可爱:“没关系,缙郎做什么坏事,妾都会原谅您的。” 她就该这样才对。 他心情好起来。 在她的惊呼声中,将她扛在了肩上,吩咐:“掌灯,备水。” 今夜宜降妖。 正文 第70章 不饶 妖精的法器银铃,最后被法师攥在了掌心。 周法师将昨日丢掉的颜面,今日翻倍挣了回来。 他理所应当的欺负她。 “阿蕖,爷往后只有你了,你可要好好待爷,方不辜负爷对你的满腔真情实意。” 她只当他在聊情话,哄着他:“妾待缙郎的心亦日月可鉴。” “缙郎看在妾对您一心一意的份上,且饶了妾吧。” “饶不了,阿蕖。” 沉沦又清醒,清醒又沉沦。 被他抱到浴房洗浴的时候,她已没了多少力气。 索性他也餍足,心情好,没有再折腾,帮她清洗,给她穿衣,最后抱她去榻上,给她擦湿头发。 徐嬷嬷躬身弯腰,垂头进门,问要不要传膳。 周缙嗯了一声。 这一声磁性温柔,让徐嬷嬷大为吃惊。 偷偷抬头。 吓! 一向倨傲的周三爷,竟然坐在圆凳上,低头伺候自家姨娘擦湿发。 男人素来冷漠垂视世间的眸子,此刻含着温柔的暖意,那暖意溢出了眼尾,裹缠在榻上歪趴着的绝美女子身上。 女子身着睡袍,素绸贴身,拱出完美柔软曲线。 “想吃甜一点的。”李蕖惫懒,软软开口。 “老奴这就去传。” 徐嬷嬷恭敬退下传膳。 到了屋外,直起身子,眼神瞄了一眼身后,捂嘴无声嘿嘿的奸笑起来。 姨娘如此得宠,养老一片光明! 待饭厅传好了膳食,李蕖头发已经七分干。 她从周缙的手中,拿回了他爱不释手的长发:“缙郎今夜心情格外好。” “嗯。”正欲起身,周缙已上前公主抱抱起了她,“想通了一些事情。” 他颠了颠怀中的小娇娇,抱她去饭厅用饭。 李蕖瞧他淡薄的唇角含着春色,勾着他脖颈的手臂将上身往上带,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唇角:“妾今天心情也很好。” 安排妥当院内诸人家属的相关事情,她离脱身又近了一步。 “晚上多吃点,养养身子。” “妾身体一直很好。” “嗯,很好。” 他似乎沉浸在了某种幻想中,唇角的笑意越发深。 李蕖见状,脑袋往他胸膛蹭了蹭,也高兴起来。 待大姐上京,从河洲接走母亲和四妹,她便再无后顾之忧了。 两人都很开心,可开心的点天各一方。 用完饭,两人在榻上玩了一会儿兽棋。 象狮虎豹狼狗猫鼠…… 懵棋凭运气,倒是能赢周缙几回。 亥时中,她便倒在了身后的榻上:“不玩了,妾困了。” 她的脚顺势伸到了矮几下,不轻不重的踩他,似是小猫踩奶一样。 他颇为享受。 “缙郎夜里可不能再折腾妾了。”她带着一丝怨,还有一丝生气。 他应下:“好。” 她垂眼皮看他,便见他盯着自己淡笑,眸中是毫不掩饰的欢喜。 她脸颊微醺,笑着抬手捂脸,脚上用力,重重的蹬了他一下。 未料蹬滑了,险些蹬到他的腹下。 好在腿没那么长,他抬手挡的也快。 脚丫子挨了一巴掌:“调皮。” 她咯咯地笑,收回了腿,下榻到了梳妆台那边,指挥他:“缙郎给妾递一杯水来。” 拿过了避子丸瓶子,拔开塞子,正欲倒避子丸,一只手从肩头越过,拿走了瓶子。 她转身,以为他晚上还要放纵,控诉的看他:“缙郎是不是不爱妾了?” “妾如何受得了缙郎这般无休止的欢喜。” 他眼神描摹她的五官:“往后不必再吃这避子丸。” 心中一跳,李蕖嗔他:“缙郎说什么胡话,主母没有进门,妾如何……” “没有主母。” 他看着她的眸:“阿蕖,往后爷守着你一人过。” “你身份低,被爷收房已久,虽尚未入谱去衙门备档,但河洲人尽皆知,说是贱妾之身亦不为过。” “爷同北面还僵着,暂时不能落人把柄。” “先委屈你以妾之身在爷身边待着。” “待僵局有所缓解,爷运作运作,娶你。” 李蕖怔怔的看着面前她高不可攀的男人。 他的残忍,冷漠,强势,温柔,种种划过脑海,最后心中只剩下荒谬。 他还在同她说心中的安排。 “你尚是良籍女,爷娶你倒也不违礼法。” “回头给你爹安排个事情,装点装点,给你换个身份,都说得过去。” “你二姐的亲事爷也会好好着眼,加上你大姐夫迁调升官。” “操作下来,事可成。” “给爷生个孩子吧。”他心头火热,看她呆呆的,只当她被惊喜砸晕了,一时反应不过来。 “爷争取在她出生之前,娶你进门。” “若时局不允也没关系,待进门后改个年龄录上族谱便是。” “左右也就这一两年的事情,不妨事儿。” 他随手将避子丸丢到了窗外,将她抱起来扔到了床上。 他想吃她画的大饼,非常想。 他拱她:“阿蕖,给爷生个孩子。” 想到每次回来,她会牵着孩子倚在廊柱上等自己的画面,他便心潮澎湃,仿佛有使不完的劲。 李蕖一口气堵在了心口。 她推他:“老太太不会同意的。” 周缙闹她,不妨碍给她解惑:“大哥儿子周康和唐氏女的联姻板上钉钉。” “大哥三子周秧尚未成婚,他的亲事爷也会早早安排。” “二哥膝下还有子嗣,有他们,倒也不用非牺牲爷的亲事。” 他厚颜至极。 “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他们会乖乖听爷安排的。” 他想法已定,无人能改。 “至于娘那边,没有利益冲突,娘不会反对的。” 他迫切想要她给他生个孩子,填补他不可否认的心虚,和证明些什么。 她被接二连三的消息砸的头晕目眩。 亦被他的执着灼的不敢出言拒绝。 闭着眸,更不敢让他看见自己眼中的慌乱。 他又尝了一回她的美,卖力的给了她很多可能。 至事后,已过子时。 李蕖趴在床上哭:“缙郎说的好听,都是缙郎的异想天开罢了。” “缙郎就想要哄着妾犯错,好叫人家拿住了把柄给妾苦头吃。” “周氏这般高门显贵之地,妾如何敢肖想。” “妾不管,妾不要现在生孩子。” “生了孩子,缙郎不兑现诺言妾找谁说理去。” “不行,不行,缙郎将避子丸给妾找回来。” “呜呜呜,妾害怕,妾不要。” 周缙曲腿靠在床栏上,笑着看她撒泼打滚。 “说来,你毫无家世背景,倒也不用非讲究那么多的虚礼。” “天亮爷请你娘过来,先过了聘书,礼书,迎亲书?” 床上的人果然安静了下来。 李蕖爬起来,坐到他面前,脸上还沾着泪:“缙郎所言为真?” 周缙用指腹擦掉她脸上的泪,声音含春:“自然。” 她咬唇,不可置信:“那妾愿意等,等真有那么一天再说。” 他挑眉:“不愿给爷生孩子?” 她心跳微微加速:“妾愿意,妾想给缙郎生孩子。” “可妾怕她来这世上,会受人白眼。” “妾想给她最好的,不想她在饱受争议的环境中长大,一辈子背着婚前子的污名。” “那趁你娘在河洲,简单走个仪式,将你记上族谱,便不算婚前生子了。” 他要孩子的心已定。 李蕖无法,上前吻他,给他安抚:“也行,缙郎想隐婚便隐婚。” 周缙琢磨着‘隐婚’二字,心头无端涌上一股子刺激的心思。 他拍拍她的臀:“今夜自己睡,爷去安排点事情。” “不要,要缙郎陪着。” 她将他扑倒,使了一个拖字诀。 “待年后再行这些事情吧,妾怕老太太不高兴,扰了过年喜庆的氛围。” 他抱着她,滚到床里,享受同她的厮磨。 “好。” * 翌日,确认周缙出门之后,她屏退下人,爬窗到了外面,弯着腰仔细找昨夜周缙丢掉的避子丸。 原本就剩的不多,那避子丸还是沾水就化的。 找了半天,最后找到了瓶子,在瓶子里面倒出了两粒幸运之丸。 又爬窗回了房间。 她迫不及待的吃了一丸,剩下的一丸藏了起来。 然后又吩咐丫鬟将瓶子捡了丢掉。 昨晚突如其来的紧张早已被旖旎吹散。 徐嬷嬷等人高高兴兴的带着人布置芳华苑。 “挂歪了,往左一点,往右一点,哎,再往左边一点。” “红果的手最巧,就用红果剪的纸。” 外面的声音喜气洋洋,李蕖今日也穿的喜庆。 她正坐在榻上,看着放在榻上的琉璃昙花。 坏掉的琉璃花蕊,用金丝镶嵌完美,几乎一点裂缝都看不见。 但被伤害过,就是被伤害过。 再怎么用金银珠宝堆砌镶嵌,都掩饰不掉曾经伤害过的痕迹。 * 李蕖在这个世界活了十六年,见过底层贫瘠思想上结的愚昧恶果,看过顶层高贵人物游戏人间的随意。 她知道自己的弱势在哪,优势有啥。 疯狂汲取营养成长的同时,给自己的定位也实在可靠。 从未料到,有一天,来享受人间的权势之子,弯下他高贵的腰,要托举在山脚挣扎的她站到山峦之巅,同他一起俯瞰人间。 她摘了南地最高那颗树上最高枝的那颗红彤彤的果子,可尝起来的味道,却是又苦又涩的。 她笑了。 她觉得可笑极了。 甚至笑出了眼泪。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事情? 尊重她,说爱她的萧琮,从来不肯低下他高贵的头颅倾听她的诉求。 对她用强毫不尊重她的周三爷,竟然愿意低下他高贵的头颅,放弃自己主母之位的联姻价值,要捧她上位。 抬手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水,她将琉璃昙花摆件,放到了八宝架中显眼的位置。 今晚周府的欢庆,同她无关。 她本打算去沁园陪母亲和四妹。 如今避子丸没了,她不去也得去了。 * 至下午,给各院送了年前节礼,安排好芳华苑内诸人事宜,她正准备去沁园,徐嬷嬷带着沁园那边的仆从匆匆来报:“姨娘,李夫人要生了!” 李蕖心绪一晃,一把抓住了来报信的仆从臂膀:“怎么回事,不是还差一个多月!” “怀秋小哥来了一趟,让李夫人签什么三书,李夫人大笑大哭情绪激动,突然就发动了。” “好在稳婆早就备好了,怀秋小哥帮忙请了大夫,倒也没有出乱子。” “只四小姐年纪太小,老奴不敢让她靠前,她在闹呢。” “您快去看看。” 李蕖顾不得其它,匆匆赶到沁园。 到的时候,李母已经生完了。 饶是早产,孩子还有七斤重。 是个男丁。 李母笑得合不拢嘴,激动的下床来回走。 “我说什么来着,今天是个好日子!今天果然是个好日子!” “阿蕖,快,给你爹传信,说他后继有人了!” “哎呀,哎呀,我乖女儿的好事来了,我也有儿子了。” “这好日子终于到我身上了!” 徐嬷嬷和沁园的仆从,赶紧将李母按在床上,劝她好好坐月子,别激动。 欢欢喜喜,一阵热闹。 有丫鬟送上酥蜜粥,让李母补充元气进食。 李蕖以不打扰李母休息为由,屏退所有人,让李菡在外面守门,坐到了李母床边,静看李母笑得合不拢嘴的吃粥。 “阿蕖,周三爷命人送了三书来,愿意娶你为妻,这是极好的事情。” 她不敢看女儿的眼睛,垂眸一口一口吃着粥。 “往后,娘再也不用提心吊胆的,怕你被燕王世子捉到会如何了。” 生产过的房间,尽管已经收拾干净了,可空气中依旧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三书签了?” 李蕖声音很平淡。 “嗯。”李母眼神盯着碗中的粥。 “娘~” “你又想干什么!”李母怕惊到宝贝儿子,压低声音质问,看向李蕖的眼神是不理解和担忧。 “他有权有势,一表人才!你是什么身份!” “他愿意娶你为妻,是妻!” “纵然没有酒席,没有昭告天下,可过了三书,那六礼咱说走完就走完了!” “待他将你的名字记上族谱,日后你就是周氏三房夫人!” “是夫人!是死后可以享受周氏子孙香火供奉的夫人!” “是死后跟他合葬,埋入周氏祖坟的人!” “你不是不愿给人做妾吗!” “这次是给人做妻,你还有是什么话要说!” 李蕖就那样直直的盯着李母,眼圈渐渐变红,泪水蓄积的越来越多。 李母说着,说着,自己的手也抖了起来。 她真的不懂这个女儿。 “你能将我们全家拖出泥潭,怎么就不能将自己拖出泥潭呢?” “你跟他是你高攀啊,阿蕖。” “你别忘了,你身后还有一个燕王世子在找你。” “那燕王世子若是犯了什么大病,不惜一切代价要将你绑回燕地,你会是什么下扬!” “你跟他就不用再怕燕王世子了!” “怎么算,他都是你最好的归宿!” “阿蕖,他愿意娶你为妻,定然是喜欢极了你。” “他怕是爱上了你。” 眼泪从那双灿烂的眸中滚落,李蕖笑:“可他强要的我。” “这有什么关系?” “他位高权重,强抢一个民女罢了。” “谁不会犯错,他的这点错,在他的权势和地位面前不值一提。” “人总要为生活低头。” “你现在有翻身的机会,原谅他又如何?” 李母将手中的粥碗放到了一边,抓住了李蕖的手:“娘知道你委屈。” “可这世道就是这样。” “你想象一下,你未来的孩子是他的嫡子,生来金尊玉贵。” “你想象一下,燕王世子找到你的时候,尊你一声婶子的扬景。” “你再想象一下,他若是知道你骗她的下扬?” 李母的眼圈红了。 知女莫若母。 两个女儿背着她叽叽咕咕的事情,她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得到。 “前有狼,后有虎,你真要把自己逼入那种绝境?” 李蕖摇头,眼泪落入了李母的手背,灼的李母心疼心酸。 她哽咽:“我接受不了他。” “我真的接受不了他。” “我永远不会忘记他的暴行。” “我怕他,亦厌恶他。” “厌恶至极。” 正文 第71章 失眠 她从枕下拿出三书交给了李蕖:“你要好好考虑,要对自己的人生负责。” 李蕖跪谢,给李母行了一个大礼:“谢娘体谅。” 李母看着跪伏在地上的李蕖,抬手摸了一把眼角的泪:“何苦。” 多好的未来,怎么就不能原谅呢。 她不理解女儿内心坚持着什么,她无能的选择放手任由她搏。 可想到看女儿如身处万丈深渊,一步错将粉身碎骨,她又心揪的难受。 “何苦!” * 莫约申时,留守芳华苑的翠果来报,说周缙传话,晚上要带李蕖赴宴。 周氏除夕宴,从酉时开始,至子时。 小宴,玩乐,看戏,大宴饮,等等活动,一直喧嚣到子时。 李蕖安排好了沁园这边李母的相关事宜,便回府准备。 她不明白她现在一个没入谱的贱妾之身,周缙为什么要带她去参加周氏的家庭除夕宴! 去站着当花瓶吗! 各种情绪至骄子入周府大门,全部湮没。 她扬起浅笑,又成了往日宽和温柔的李姨娘。 回芳华苑,她将三书放在了妆奁抽屉里,匆忙洗漱更衣,挽发上妆。 今日挑的是紫珍珠头面,显得美丽又端庄。 收拾妥当,差不多要到酉时,正要去锦绣堂跟周缙汇合的时候,怀香给她送了一套新衣。 “姨娘,爷让您今晚穿这身。” 李蕖摸了一下衣裳上繁复重工的金银绣线:“是否不妥?” 怀香笑的规规矩矩:“若是不妥,姨娘等下见到爷,可问问爷是否要换。” 李蕖又换了衣裳。 人靠衣装。 衣裳上身,李蕖转身的刹那,徐嬷嬷有点呆滞,看向怀香,怀疑开口:“当真是三爷让姨娘穿的?” 这哪里是规矩妾室能穿的。 绝对逾矩。 怀香行了一礼,引李蕖去锦绣堂。 李蕖无畏,索性是先去锦绣堂,不是直接去参加除夕宴。 周缙不在锦绣堂,怀香引李蕖落座上茶之后,便退下了。 李蕖无聊闲坐,乱逛,被挂在墙上的一幅画吸引。 正是上次她来锦绣堂看周缙亲手画的那幅《美人倚栏图》。 画上之人,无疑是她。 多了题字: 皎若明月,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她收回了视线。 差的这把火,似乎被她烧过头了。 她面色平静,逡巡了一圈屋内桌案、地毯、卧榻,想到了一些不好的回忆,最后选择去外面透气。 天空笼了暮色,橙光渐弱,月已现身。 周缙到锦绣堂的时候,见她正在廊上跟怀香聊绣花的事情,歪着头,面带浅笑。 注意到他回来,她顿时笑开来。 怀香起身行礼,诸仆行礼。 周缙眼神不离她,大步上前,撩衣摆上台阶,站到了她的面前。 眼神在她身上逡巡。 她冲他抛了一个媚眼:“好看吗?” “嗯。”酥磁的声音从他喉咙溢出。 他忍不住握住了她的手:“怎在外面?” “看怀香姐姐拿着绣棚从廊上走过,忍不住叫住,技痒指点一二。” 一边的怀香赶紧跪地:“当不得姨娘一声姐姐。” 李蕖不解。 寻常都是这样称呼的。 周缙淡声:“下去吧。” 怀香如释重负,告退离开。 “之前给你的玉牌呢?” “正巧带了。”她有随身携带这枚玉牌的习惯。 因为用起来方便。 将手从他手中抽出,她低头从腰间解下玉牌来给他:“怎么了?” 他另外一只手伸出来,是个缠着璎珞的金项圈。 他将玉牌挂在了金项圈上,戴到了她的脖颈上。 她的脖颈上已有紫色珍珠项链,珍珠项链圈小,搭在衣服外面锁骨的位置。 金项圈较大,玉牌正好垂在她胸口。 加上今日穿的衣裳花色繁复,倒也不违和。 他握了握她的手,忍不住吻了吻她的额头:“爷去换身衣裳。” 她嗔他:“妾额间有花钿,好容易描上的,别给妾弄花了。” 他喜欢看她生动的模样,眸中染上柔色。 “看什么看!自己换去吧,妾不伺候。” 她佯装生气,推他去了房间,不想伺候他换衣。 他想到今晚大宴正规,便没拉她进屋。 弄花了妆,她真生气就不好了。 待他出来,他已经换了一身同样重工刺绣的衣衫,跟她相配。 他对她伸出手:“走吧。” 她指了指自己的衣裳:“缙郎确定?” “嗯。”他脸色温暖。 见她迟迟不肯伸手,上前一把将她的手握在了掌心。 柔软纤细,指尖凉凉,跟他火热的略显粗糙的大掌一点不一样。 刚才没能拉她进屋的遗憾,全部涌向掌心。 他玩她的手,似在调弄手的主人一般。 她并未察觉到他的想入非非,任由他对她的手揉搓捏按。 他面上依旧一本正经:“家宴,不必拘礼,就跟平常一样就行。” “可妾今日打扮委实逾矩,缙郎定要护着妾。” “嗯,有什么爷护你。” “护一辈子吗?” “自然。” “那妾要好好抱紧缙郎的金大腿。” 他从嗓中笑出浅声。 * 李蕖原以为自己参宴,就是当个花瓶。 万万没料到,自己还有座位,而且还是主桌,赵郡主旁边,二爷和二夫人对面,另一边是周缙。 跟老太太距离不远。 且周缙带她上桌,给她拉开椅子的时候,没人反对。 待她坐下,老太太甚至还道:“桌上添新人了,喜庆。” 当扬拔了头上一根葫芦流苏点翠金钗给她。 李蕖应对如流,起身谢老太太。 对面的赵郡主也笑着解下脖颈中的一串红玛瑙串金珠瑞兽项链给她。 李蕖心突突的跳,笑着接过赵郡主送的礼:“谢大夫人。” 二夫人姚氏亦面带淡笑,示意身后。 丫鬟捧着一个匣子送到了李蕖面前。 二爷周彦迫不及待的开口:“珊瑚碧玺手钏,贵在珊瑚雕的花团锦簇样子难得,三弟妹戴着玩儿。” 李蕖被那声三弟妹震的一颗心陡然卡在了嗓子眼。 她强装镇定,笑着接下,并道谢,然后看了一眼周缙。 周缙正靠在椅背上,盯着她笑。 一向不苟言笑的周三爷,面上出现了如沐春风的笑容。 这可将小辈们惊的不行。 各个目瞪口呆,纷纷偷窥,八卦氛围在席间流淌。 再看能被自家说一不二的三叔这般待的女子。 又觉得理所应当。 英雄当为美人折腰。 老太太拿手边的花鼓棒槌敲了一下周彦的肩头:“就你话多。” 周彦笑呵呵的:“反正快过子时了。” 一颗心怦怦跳的李蕖全程维持得体的微笑。 想要问周缙什么,碍于扬合,便只能憋下。 憋的辛苦,连着大戏唱的什么也不知道,珍馐美食也尝不出味道来。 倒是接了两回飞花传令的游戏,凭借前世的诗词沉淀,修修改改,也能应付。 喧嚣到了子时,老太太回了寿安堂安寝。 年轻人移步到日月湖观烟火。 五光十色的烟火炸响天空,铺开天幕,刹那的绚烂轰击着耳膜,震惊着视野,色彩与平静的湖面交相辉映,美不胜收。 身后小辈丫鬟仆妇等人忍不住鼓掌欢喜尖叫。 二夫人有身孕,二爷陪同,她们没有过来。 大夫人随便找了一个借口,也没有来。 在扬数周缙身份最高。 他的席位安排在最佳观赏处:湖心亭。 前面是宽阔的湖面,抬头就是绽放的烟花。 加上湖面掩映,烟花仿佛在四周炸响。 震撼至极。 李蕖看了一眼身后,长长的亭台延伸至岸,岸上密密麻麻都是窜动的人头。 一年一次的烟火表演,满天星光,是缺乏娱乐活动的古代土著们最期待的辉煌。 不分高低贵贱,找个位置就能看。 不论男女老少,都能欣赏的来。 轰轰轰的烟火炸响,照亮夜色,她又将头转向漫天烟火。 她在看烟火,可他在看她。 夜色掩映,没人主意。 他的眼神宠溺、侵略又占有。 他突然觉得来此处看烟火,是个错误的决定。 人太多。 眼神落到了她穿的规规矩的衣服上,思想游荡。 而她亦有点出神。 上次看烟花还是什么时候? 燕王府。 亦是除夕。 萧琮带她看的。 席位在末尾。 在烟花炸响的欢笑混乱声中,她被推下了水。 身边没人发现。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天空炸响的烟火上。 亦没人知道她在弟弟溺水之后,用了一个夏天学会了泅水。 她游到了偏远的岸边,自己爬上了岸,湿着身子回了房,换了衣,并差人给萧琮说她先回了的消息。 往后,她再没去扫人家除夕观烟火的兴致。 一切仿若隔日。 下巴被沁凉的长指带过,迫她看向了长指的主人。 有些沙哑的声音响起:“不好看?还有空想别的?” 李蕖的眸中涌现了震惊。 睡了这么久,她太了解他的反应了。 一般只有在想的时候,他的声音才会这般低沉沙哑。 她咬唇,笑出声来。 又一轮烟火升空,她看到他耷拉着眉眼,脸上有不耐还有一丝等着她解释的严肃。 她微微侧身,凑到他耳边:“缙郎吃醋了?” 他不否认:“嗯。” 她切嘻嘻的笑:“他没有缙郎待妾好,妾同他看烟火,被人推下水他都不知道。” 他有赢了的愉悦,又皱眉:“谁推你?” “不知道。” “不过后来我被身边丫鬟拉了上来。” 他说:“当学会泅水才是。” “不学,妾怕水。” 他拍拍她的小脑袋:“天暖了,爷教你。” 她想到了被他堵在雪泉庄温泉中的画面,伸手扭他胳膊:“才不要缙郎教。” 他亦想到了,顿觉被扭的地方酥酥麻麻。 借着烟火暗下去的那一刻,他扣住她的后脑勺,倾身上去吻了她。 低沉愉悦又更沙的声音,从他嗓中流出。 “为夫人效劳,是我的荣幸。” 烟火再次升空,她赶紧推开了他,怕被身后的人群看到失礼。 他笑着捏她的下巴,晃了晃:“明天早上,去给娘叩头,拿改口的红封。” 她不以为意,躲开了他的手,嗔他动手动脚的失礼行为:“缙郎说笑呢?” “爷下午将你的名字录入了族谱,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你上桌吃饭没人反对?” 天边烟花盛放,人群激动,李蕖呆滞。 “嗯?乐呆了?” “周三夫人?” 她的满心疑问,在这一刻得到了解释。 同时觉得心跳加快,比天空烟火炸响的心跳声猛烈轰击人的心神。 耳朵嗡嗡。 笑容依旧:“这么快?” “自然。” “往后,你便不用担心孩儿来了,名分受人非议了。” “她是爷同夫人所生的嫡出子女,有理有据,无人置喙。” 李蕖借着夜色,强稳住心绪:“那,三,三书?” “哦,爷让人从你妆奁中取走了。” 他的大掌落到了她的小腹,轻轻抚摸:“这大概就是阿蕖说的隐婚。” “虽知道的人不多,但你我已是夫妻。” “名副,有实。” 他期待她小腹隆起,为他生儿育女。 “阿蕖,你说昨晚会不会留下了子嗣?” 烟火暗下,夜色掩映了她眸中滔天的惊恐。 不会! 她绝不会给他生孩子! 亦不要跟他纠缠一辈子! * 这夜他说容她好好歇息。 她松了一口气,还剩一颗避子丸,她很珍惜。 亦不敢被他看出情绪端倪,如寻常一般,抱着他的胳膊入睡。 失眠。 夜色中,他突然开口:“睡不着?” 她被吓了一大跳,不敢再装,用脑袋蹭他肩头的衣裳:“妾有点激动。” “爷亦觉得放下一桩心头事。” “听老太太的意思,妾是去年六月入的族谱……” “嗯,族谱在爹娘手里,娘说啥时候入的就是啥时候入的。” “不用跟族里人招呼就可以入族谱了吗?” “爷娶妻,用得着跟他们谁招呼?谁配?” “那……万一有人反对……” “阿蕖想多了,爹娘同意,就没人反对。” “可缙郎前段时间还跟旁人议亲。”她提到这茬,似乎生气了,放开他的胳膊,往床里挪挪,背对着她。 “嗯。”他本来就控制着自己,如今她离自己远了,他反倒松了一口气。 “你毫无背景,大家应该会认为爷有让贫妻下堂另攀贵女的意思。” “只是事未成罢了。” “有娘帮着,事情都能圆的过来。” “你且放心。” 李蕖不死心的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去衙门入档了吗?” “阿蕖猜猜看。” 李蕖思量了一下,试探开口:“定然没有。” “妾的身份终究太低了。” “嗯,因为太低了,所以去年六月去衙门入档后,爷从未给你正妻待遇,害的人误以为你是妾身。” 李蕖噌的一下从床上坐起来:“衙门那边的事情缙郎能保证不出纰漏?” “万一被官家知道你捧一个贱妾为妻,借口治你怎么办?” “不巧,二哥虽然行商,但在衙门还挂着闲职,管的正是媒氏这块,多添一份文档的事情。” 怎么会变成这样! “那……岂不是说,除了三书六礼作假虚设,所有程序缙郎在一天之内都办完了?” “怎是虚设?岳母大人画押签字的三书上记录的清清楚楚,什么时候纳采问名,什么时候纳吉纳征,聘礼多少,陪嫁几何。” 李蕖不能接受。 “就因为缙郎想要个名正言顺的孩子?”就一天干了这么多事! “对,阿蕖不是怕孩子生下来惹人非议,如此便不会有人非议了。” 李蕖哭了。 早知道她就不拿名分这事当不愿生孩子的借口了! 她先同意生孩子又如何! 她抱着被子,趴到了他的胸膛。 人怎么可以干弄虚作假的事情呢! “妾太高兴了,喜极而泣。” “嗯。”他抬手抚着她的后脑勺。 “明天有周氏旁支小辈上门给娘拜早年,你将玉牌挂在胸前,同娘一起待客。” “她们看到你,自会问起,娘会帮你圆身份。” 李蕖很难过:“缙郎如此妥帖,妾无以为报,呜呜呜。” “明晚爷带你出去玩,你好好抚慰抚慰爷。” “好,缙郎今晚回锦绣堂吧,妾太高兴了,情绪实在难控,怕扰缙郎休息。” 她将周缙赶了出去。 抱着衣裳站在门外吹冷风的周缙:“……” “阿蕖,爷今日落实了你的后顾之忧,晚上你便撵爷出房门,是否不太厚道。” “呜呜呜,缙郎再不走,妾让青果拿大扫把撵您了!” 她在里面上了门栓。 他不高兴,又有点开心。 战战兢兢的青果,侯在外面看着被自家姨娘赶出来的三爷在笑,直觉可能撞鬼了,动都不敢动一下,并在心中默念:鬼看不到我,鬼看不到我…… 被鬼上身的周三爷到底走了。 心情佳。 正文 第72章 编造 同样烦闷的,还有河洲大狱中的林笑聪。 他捏着手中香囊,枯坐了一夜。 秋蝉本来是跪在他面前的,现在已经歪在地上呼呼大睡,口水都拖了好长,也不嫌冷。 “天亮给京城传信,让青柏师弟照拂她一下。” “她性子倔强又张扬,别得罪了人受欺负。” 秋蝉的呼噜声有点大。 儒雅的林笑聪不儒雅的给了他一脚。 秋蝉被踹的蹭的醒困,跪起来便道:“这荷包真的是二姑娘亲手绣的。” 包子铺成员人手一个。 是他花了二十两银子从包子铺甬娘手中买下的。 “她不知道怎么得罪了河洲的大人物,包子铺被骚扰的没办法开了。” “所以打算上京开铺子。” “临走之前,二姑娘让奴才将荷包交给您。” “说是对您一片真心日月可鉴,期待京城再续前缘。” 编造二姑娘对主子一往情深的话,他已能信手拈来。 “二姑娘到底是女子,被她娘管得紧,不敢随意来大牢探望您。” “但是她将荷包给奴才的时候,哎呦,那不舍和委屈,溢满了全脸。” “奴才看了都觉得心疼……啊!” 他又被林笑聪踹了一脚。 “呸呸呸!”大聪明秋蝉马上改口,“奴才听二姑娘哭哭啼啼的诉说着对您的不舍,都觉得心疼……啊!” 他再次被林笑聪踹了一脚。 “呸呸呸,奴才说错了,是奴才将二姑娘的不舍转述给了公子,公子心疼不已。” 网恋中的林笑聪,彻底被秋蝉这根胡编乱造的网线带歪了。 他摩挲着指尖的荷包,想到那坚韧不屈,脚指甲插满了银针还敢骂周缙的女子,想到她张扬的笑,想到她看自己时毫不掩饰爱慕的眼神,唇角勾起暖意。 他气质本就谦和如玉,这般眸中温柔外溢,瞬间暖了河洲大狱。 就连紧张兮兮,绞尽脑汁想着骗主子的秋蝉都嗅到了春天的味道。 抬头。 果见自家主子正在发春。 正在发春的林笑聪:“既如此惦念不舍,走前怎就不能想办法来见一面。” 他柔和斯文的眉目染上不满:“自她离开大狱,便未曾来看过本公子!” 他不可否认,有点想那张笑的张扬情绪直接的脸了。 犹记得,他第一次见她真面目的那天。 他例行给她的脚换药,她娇滴滴的唤他:‘林公子。’ 冲他发情的女人多了去了,他并未放在心上,依旧绅士的应了一声。 然后,她突然娇滴滴的嘶了一声,暧昧不清的道:‘公子轻点,有点疼。’ 他当时是无语的。 但良好的教养,让他不显露分毫。 他没有管她,继续自己的事情。 给她看伤换药,是他被关生涯唯一的活动,他挺珍惜。 可她并不老实。 掐着嗓子喊:‘有点疼,林公子手上轻点。’ 整天浸淫在美人窝中,他的审美很在线,甚至对女人的容貌要求颇高。 他不否认她的脚很好看,白嫩。 小巧的脚踝,似乎轻轻一捏就会印上痕迹。 但她的脸……跟脚是两个颜色不说,脸上还有很多斑斑点点。 说是丑也不为过。 他难得敛了身上的温润气质,抬眸想要警告她一眼。 然后…… 他被她飞来的媚眼电到了。 同往常不一样。 她今日白嫩似水的肌肤上,干净明媚的五官端端正正,唇形饱满,唇珠含水,含情脉脉。 她在勾他。 那一刻,他承认,她的脸是可以上他床的通行证。 ‘你之前易容了?’ ‘啊,咳,难道我今天忘了遮这貌美如花的颜色?’她的演技很拙劣。 他的眼神寸寸看她,从脸颊,到衣裳遮不住的丰隆曲线,至坐着依旧能显出轮廓的臀,再至脚踝。 他斯文又无礼。 将她打量了一个遍。 她大概从未被男人的眼神描摹过,脸慢慢涨红,原本大胆直白诉说爱慕的眼神躲开,整个人慌乱起来。 她用手扒拉头发,遮住自己的脸,干咳:‘公子快点上药,我,我……’ 她的结巴无言,让她更加窘迫。 他有种捡到被泥巴掩住好看毛色小狸奴的愉悦。 那一天,他似寻常一般给她上药。 可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枯燥的被关生活,闯入了不该闯入的灵动角色,给他的眼角眉梢,添了一抹春色。 秋蝉尚未意识到自家主子彻底陷入自己胡言乱语编织的爱情幻境中。 还在絮絮叨叨:“二姑娘对您一往情深,天地可鉴。” “她为了您,苦练厨艺。” “您看一开始她做的饭多难吃啊,米都淘不干净,里面还有沙。” “磨砺了十来顿之后,厨艺突飞猛进。” “往后每次给您做菜,都费尽心思。” “二姑娘真的爱惨了您。” 林笑聪对此深信不疑。 “给京城传信,让青柏师弟照拂她。” “务必护她安全无虞,直至本公子回京。” “还有,将春棠园给她落脚,派秋茴去她身边照顾她方方面面。” “将她照顾好……” 待他回京,他必解她相思之苦。 秋蝉始觉得自家公子单相思思的可怕,不由出言提醒:“这……是否不妥?” 林笑聪长睫抬起,微笑着看秋蝉:“哪里不妥。” 秋蝉结巴:“不,不,不问问二姑娘意思?” 养在春棠园,这是要让二姑娘当外室啊! 想到二姑娘那泼辣脾气,以及根本不存在的恋慕一说,秋蝉觉得自己小命将要不保。 “她这般恋慕本公子,本公子愿意满足她的恋慕,她还想要啥?” “也,也是。”秋蝉安慰自己,“京城盼着公子养她们的名门千金多的是,二姑娘能被公子养着,实属她高攀。” 林笑聪微笑:“那你还不去传信?” 秋蝉看了看天窗:“天还没亮。” “天亮好叫周三爷的人截下公子的信鸽吗?” 秋蝉爬起来,慌忙去拍门:“公子您别笑了,秋蝉瘆得慌。” “快来人啊,快来人啊!开开门,开开门!” 再晚公子又要踹他的腚了。 狱丞骂骂咧咧走来,打开牢房的门。 秋蝉头也不回:“公子放心,小的绝不耽搁公子好事。” 待周围牢房安静下来,林笑聪将指尖荷包塞入了怀中,双手抱头,躺在了床上。 女人的滋味,听说会让人欲罢不休,妙不可言,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有点期待。 * 毫不知道自己被林笑聪标记的李蓉,正在数这段时间从林笑聪手里赚来的银子。 一顿饭一百两的谢银。 她一开始做的难以下咽,期待秋蝉主动断了订饭的念想。 隔三差五做了七八九十顿,秋蝉一如既往给她送银子。 她良心过不去,收钱收的底气不足,渐渐恢复厨艺,做正常饭食。 这一做,就做到了离开河洲前。 当然,她谨遵三妹嘱咐,从未直接跟秋蝉接触。 都是甬娘在中间传话,递送食材,交付餐食。 她只想赚银,不想跟那位能跟什么高手过招的假斯文林公子有半点瓜葛。 河面宽阔,房间豆灯点亮了她眸中的希望。 “一张,两张,三张……十张,十一张……” “待我的包子铺在京城生根发芽,下半辈子,换我养三妹和全家。” “嘿嘿嘿嘿。” 她被想象的美好击中了心房,笑得没心没肺。 * 他在河洲大狱盯着自己脏了的腹下,温润如玉的脸上,涌上了不可置信的错愕。 * 天边泛白,趴在床上失眠一夜的李蕖起身,开门,唤人进门伺候她洗漱穿衣。 “姨娘怎的一夜未睡?”徐嬷嬷一瞧李蕖脸色,就知道她失眠了。 “青果,没有给姨娘换安眠香吗?” “嬷嬷不要苛责青果,我将门上栓了,她进不来,我亦没有让她进来。”李蕖强撑着,让自己看起来是因为太高兴失眠的。 刚上完妆,寿安堂雪莺便来传话,说请李蕖去寿安堂用早膳。 李蕖换好衣裳,带着徐嬷嬷和红果,随雪莺去寿安堂。 到的时候,老太太正好收拾妥当。 昨夜睡得晚,她年纪大了,有点恹恹。 “明知道老身年纪大,那群讨债鬼还要来拜早年,烦得很。” 李蕖扶她去饭厅。 她扶着李蕖的胳膊,大力的捏了捏李蕖的小臂。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这天天在老身的眼皮子底下,老身也对你刮目相看。” 如周缙所言,没有利益纠葛的情况下,老太太乐意作出退让,好让儿子体会自己一片爱子之心,弥补当年对他的愧疚。 “妾不敢。” “男人薄幸,就是他爹都有两个庶出子女。” “你倒是厉害,竟能让他生出守着你一人过的心思。” “他还开口求老身圆你妻身。还让老身带着你多出门交际。” “老身一大把年纪,也不怕累死老身。” 老太太说着周缙对她的用心。 “不管你以前怎么想的,现在该收收心,好好跟他过日子才是。” “妾省的。” 老太太哼哼笑,显然不信李蕖的话。 待至饭厅,李蕖扶她坐下,要抽身的时候,她一把抓住了李蕖的胳膊,看着李蕖。 “你多聪明的一个人,趁着他现在对你一心一意,身份又上来了,合该将他牢牢抓在掌心,将三房抓在掌中。” “未来他全权接手南地权势,你就是同他共享权势的女人。” “老二是个扶不上墙的,河洲周氏未来仰仗老三。” “老身带着你学掌家,你好好跟着老身学,未来河洲周氏的中馈,也是你的囊中之物。” 李蕖错愕,万万没想到老夫人竟然跟她说这番话。 老夫人松开了她的手腕,招呼她坐下:“做娘的,总希望孩子过的舒心。” “他对你动了真心,妄图捧自己的一颗心给你看,好让你回馈他一颗心。” “殊不知,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与其捧他那颗不值钱的心,不如给你割舍不下的好处。” 老太太像是人精,给李蕖夹了一个汤包:“尝尝,海蟹包子,鲜甜香,入口汁水溢出,老身这辈子都离不开这口。” 李蕖忙道不敢,起身恭敬的给老太太布菜,伺候老太太用膳。 老太太看她看似乖顺恭敬,实际上将她的话当耳旁风,有点食不知味。 “事到如今,你若还想着能离了他,便是痴心妄想了。” 她直接点破李蕖的那点心思。 “他素来不羁骄傲惯了,看上了你,要了你,混蛋事情做了。” “你在房里折腾他,打他,骂他,该揭过去的就揭过去。” “若是抓着不放,逃妻的名声传出,如同给他带绿。” “他便是再欢喜你,怕也容不得你活。” 李蕖如被锤子敲在了胸口,惶恐又觉得恶心。 一碗掉入苍蝇的甜汤搁在她面前。 她们都在说甜汤如何可贵,劝她连同那恶心的苍蝇一同入腹。 面上如常:“妾谨记老太太提醒。” 老太太瞅了一眼李蕖戴在心口的玉牌:“周氏子弟出生便有的身份牌,见它如同见真人。” 李蕖料到这牌子是周缙贴身的,没想到来头这么大。 顺势转移话题:“还能调兵不成?” “调兵不行,调兵要有鱼符,差遣南地之人办点什么事情倒是可以。” 李蕖默默记下。 待用了早膳,周氏三房的人陆续到齐。 阖家团圆。 李蕖面带微笑,在众人的注视下,给老太太奉茶:“娘,请喝茶。” 老太太微笑着接过茶,圆李蕖身份改变的事情。 “你去年六月入府,简办了婚事,录了名字入谱。” “本该享我周氏三房夫人的待遇,奈何八字犯老身太岁,便一直未公开。” “委屈你被人误会以妾之身在老三身边伺候了半年。” “如今过了年,化了太岁,便不用再瞒着。” “今日老身喝了你的茶,召集三房人在此,正式公开你的身份。” “……” 老太太按例说了一番教育媳妇的话。 最后看着跪在地上的那张脸,有些期待:“早日给老身添个孙儿才是。” 众人闹笑,李蕖红了脸颊。 闹笑声中,数赵郡主的声音最大。 周缙娶一个贫民为妻,是皇室乐见其成的。 管这件事背后有没有猫腻,周三爷自断联姻臂膀,赵郡主笑得合不拢嘴。 待李蕖唤她一声大嫂的时候,她笑得哈哈哈哈的,拉着李蕖的手赞道:“弟妹果真是个美人。” 二夫人姚氏却淡定多了,笑着应了一声:“弟妹。” 三房主母是个毫无背景的贫民,她乐见其成。 河洲周氏总要一个身份适合的人出面交际应酬,舍她其谁? 二爷周彦不等李蕖先打招呼,便哈哈大笑起来:“弟妹,京城传了消息,说郑贼家的那个母老虎扬言,要送郑贼进宫做太监。” “哈哈哈哈!不枉我找了那么多好嘴皮子去京城骂他。” “解气,实在是解气!” 老太太笑骂他:“收收你的性子,放浪形骸没个正行,像什么样子!” “儿实在是高兴,昨天去看郑贼,儿还看到他在偷偷抹眼泪呢。” 周彦笑得停不下来,想到就想笑:“嘿嘿嘿,今年真是过了一个开心年。” “嗯。”周缙不可否认的点头。 他靠坐在椅背上,单手闲适的撑着脑袋,看小辈们一一上前,一声声的唤她‘三婶’,她微笑着一一递出红封,唇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他的小阿蕖,该有此待遇才是。 只是……少了凤冠霞帔,终究还是委屈了。 * 老太太见了自家人,在自家人面前圆了李蕖身份之后,又见了几波旁支的同辈,晚辈等。 期间,李蕖静静的伺候在老太太身边,维持着得体大方的笑。 一天下来,她的身份在周氏传开。 虽有疑问,确如周缙所言,都被老太太圆的天衣无缝。 她被架上了周三夫人的位置上。 至下午申时,老太太午休,李蕖得以脱身回芳华苑。 至芳华苑,丫鬟仆妇等人又是一阵欢呼雀跃,纷纷改口称她三夫人。 最高兴的莫过于徐嬷嬷,她激动的翻白眼晕了过去。 红果和翠果一左一右架着她,轮流给她掐人中,拍脸,最后还是一盆凉水唤醒了她。 她醒来便哈哈哈大笑。 李蕖理解她的心情。 跟的三无项目,它突然过审上市了。 搁谁谁不开心疯了。 “三夫人,今日可有赏?” 李蕖被‘三夫人’这个称呼砸的头晕目眩:“有有有,都有赏。” 她脸上维持笑容,入了房间便木了一张脸,拉耸着眼皮。 想了一天一夜的对策,都没有理出头绪。 她似乎被他用三夫人这个称呼给囚住了。 至里屋,她忽然觉得房间气氛不对,空气中燃了她寻常不用的安神香。 抬眼,正跟靠在榻上的周缙四目相对。 他似是在小憩,衣摆随意耷拉在榻下,神态有些惺忪,狭长的深眸淡淡笼她: “阿蕖不开心?” 他似是洞察了什么的语气,让她心尖一跳。 “累。”她上前,扑到了他的怀中撒娇,不敢再跟他对视。 “缙郎倒是早早脱身,妾站的腿都酸了,脸也笑僵了。” 他手顺势捏住她的腰,用掌腹测量,轻捏慢揉。 “辛苦小阿蕖了。” 她直起身子,主动献好,吻他下巴。 他神色果然显出愉悦。 她装作可怜的样子,想要博他心疼:“缙郎,妾昨晚没有休息好,今天累了一天。晚上想要好好睡一觉。” 殊不知,在惦记尝荤的人眼中,她装可怜,只会为她增色。 他声音低沉:“不是答应了爷,今晚好好抚慰抚慰爷?” “缙郎~缙郎最好了。” 她软软的将他的手放到了脸上蹭,在他的手背印了一个淡淡的唇印。 虔诚的祈求她的神明。 “也不是不可以。”他笑着看她,“再亲一下。” 她又狠狠亲了一下他的手背。 他看她眼中有狡黠,戳破:“你确定亲这里就行?” 她咬着唇:“那先说好,点到为止。” 他笑:“阿蕖怎的这么怕爷碰你?” “妾哪里怕缙郎,妾喜欢缙郎,盼着缙郎。只是妾真的累。” “那还不快点亲。” 他依旧靠在榻上,她要亲他,就需要倾身将半个身子压在他身上。 手没地点借力,便按在了他的肩头。 轻轻一吻,她正要离开,他便追了上来。 腰间被大掌托住,她被迫坐在了他的腿上。 她推他,控诉他:“缙郎食言。” 他笑着将她压在了榻上,解开她的衣带,温柔讨好的吻她。 “阿蕖乖~” 他琴艺很好,指尖探入轻纱,灵活的拨弄琴弦。 她咬着唇,生理性陶醉于他更上一层楼的技巧。 他的吻游离到了脖颈,另外一只手拉开她的衣领,唇齿量她的锁骨。 “爷从昨夜到现在,念你的紧。” “距离天黑尚早,你抚慰抚慰爷,爷舒坦了,晚上容你好好睡一觉。” “然后,明日爷再带你出门玩,如何?” 不如何,她仅剩一颗避子丸了! “爷拿着你的癸水日期,给了有经验的人看,对方说,近十天同房,阿蕖受孕几率高。” 李蕖脑袋空白。 觉得周缙想要孩子想疯了。 “缙郎!” “嗯,阿蕖别气,那人不知道是阿蕖的癸水日期。” “亦不知道是爷问的。” 她生气捶打他,却突然失声尖叫了一下。 他笑,沙哑的声音拂过她的耳畔,痒痒的:“好听。” 她懊恼:“缙郎讨厌。” 他应下:“嗯。还请夫人多多包涵。” 她终是没有扭过他的欲望,消耗了手中最后一颗避子丸。 她陷入了火烧眉毛的境地。 好在万县那边,赵连清接到了京城的八百里加急凋令,命他即日启程,赶赴京城上任。 李芙连夜给赵连清收拾了细软,让赵连清先去京城。 自己第二天便带着婆母小姑子,和赵连清房中的小妾,收拾东西,朝河洲而来。 大年初二,周缙早早出门,去给她准备惊喜。 李蕖翻看了自己的癸水记录,发现最近十天,确实是易孕期。 她不敢妄动,假装淡定,按部就班的行赏,同二房三位来贺喜的姨娘聊天,吃大房赵郡主善妒种种行为的瓜,心中却火急火燎,盼着李菡快点来给她送避子丸。 她选择不喝那碗掉了苍蝇的珍贵甜汤。 汤再甜,终究有苍蝇。 膈应。 正文 第73章 乖乖 天色阴冷,厚云渐渐积攒,太阳一会儿现身,一会儿被乌云藏在身后。 北风呼啸,似有一扬大雪将至。 沁园很安静,李蕖隐隐觉得气氛不对,但避子丸的事情太过重要,她并未引起警觉。 拒绝看门婆子的指引,她直接自己带着翠果去了李母住的院子。 为担心翠果听到她和李母的谈话,她将翠果留在了院外:“守好门,不准人进来,任何人。” 翠果领命:“夫人放心,有奴婢在,无人能从此门过。” 李蕖笑着拍了拍翠果的肩头。 这就是她带翠果出门的原因。 绝对的忠诚,给她安全感。 至李母房前,她理了理衣裳,推开门,轻唤:“娘~” 迈入房间,她径直朝李母所在的东边卧房走:“娘,东西准备好了吗?” 李母坐在床上,还是一副月子中的打扮,只是看着她的表情是……害怕,担忧……还有,恐惧! 李蕖背脊一僵,那种中秋夜被周缙用长剑指着的恐怖兜头罩下。 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迅速爬起,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头皮沁上凉意。 呼吸暂停,五感在这一刻无限放大。 咚咚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僵硬的转身,视线划过了屋中摆设,最后停在了西屋窗边的榻上。 看清榻上坐着的贵气如玉的男人时,她的视线瞬间发黑。 * 西窗下,萧琮坐在榻上,手中拿着拨浪鼓,逗弄着襁褓中的婴儿。 一身月色锦服,玉冠高束,弧度完美的侧脸被花窗中缕缕阳光勾勒,完美无瑕。 贵气在他行动间流淌,修长的手指捏着廉价的拨浪鼓,也能将拨浪鼓捏出普通人不配拥有之感。 咚咚咚的声音,吵得襁褓中只知道睡觉的婴儿,嗯哎嗯哎的哭起来。 李母匆匆下床,到了西窗榻边,小心翼翼的抱过萧琮面前的儿子。 “你们有话好好说,阿蕖……阿蕖她身不由己!” 她声音颤抖,其它也不知道说什么,说完了,便抱着孩子小心翼翼的出了房门。 隔壁厢房中,原本伺候她的芳草娘,不知道中了什么药,睡的比猪还死。 她怕房间中有迷香,只敢抱着孩子在窗边透气的地方站。 一边哄孩子,一边竖着耳朵,偷听隔壁的动静。 * 天空的太阳再次被乌云追上,裹在了云层中。 西窗花窗内的光线消散,给萧琮温润的气质添了一层阴凉。 他是一眼便能看出教养良好,矜贵至极的人。 没人说话,李蕖眼前阵阵发黑,也辨不出他的神色如何。 只觉得惊惧又恐怖。 大年初二,他出现在了她面前。 他找来了! 他亲自找来了! 好听的声音如泠泠泉水,还带着一丝说不上的低沉:“乖乖,好久不见。” 李蕖一颗心陡然被捏紧。 跑时的各种侥幸心理灰飞烟灭。 腿一软,她对着他跪了下去。 “殿下!” 颤音出卖了她的心理。 * 萧琮在外是极其规矩有礼的,良好的教养让他给人一种如沐春风之感。 可认识他的人,没人真的以为他是一只高贵温良的猫。 她伴在他身边八年之久,习惯了他平常的矜贵有礼。 可及笄那天,她猝不及防看到了他撕下矜贵和礼貌的外皮,对她只有男人对女人侵略的一面。 他将她推倒在榻上,吻她,怜爱她。 沙哑的声音,像是久酿的甘露,钻入她的耳朵,他喊她:‘乖乖~’ 他以前从来只喊她‘阿蕖’。 他温柔的向她求欢:‘乖乖~给了我吧~’ 她是萧琮亲自培育的花,绽放的时候,理应萧琮这个所有人摘取。 她知道只要待在他身边,总有这么一天。 可是她没想到,这么快。 她能说不吗? 她有什么资格? 她借他的势,拉家人出泥潭,拉吴叙白出泥潭。 作为交换,她成为他的禁脔。 理所应当。 可她逃跑的路都铺了一半了,如何能甘心。 她哭了,眼泪汩汩的往外冒。 他察觉到了。 起身放过她,扶她坐起身,拿帕子温柔的给她擦眼泪。 问她:‘乖乖,是不喜欢今天吗?’ * 从那以后,人后,他总是用温柔的眼神流连裹缠着她,宠溺的唤她:‘乖乖,过来。’ * 他在提醒她,提醒她原本的身份。 * 她压下害怕和慌乱,提着裙摆,一步一步向他膝行。 他能找到这儿,说明他什么都知道了。 她臣服,她向他认错。 他眼神落在她身上,就那样看着她卑微的朝自己挪来。 以前,她从来不用在他面前跪,她甚至可以不用讲规矩。 她生气不理他,他也笑纳。 他会哄着她,会纵着她。 他将令人眼红的偏爱,都给她。 现在,他对她小心翼翼的可怜样不为所动。 她甫一在他面前停下。 他温和的语气便响起:“乖乖,衣服脱了,给我看看他留下的痕迹。” 李蕖面如死灰。 颤颤的抬手,缓缓的解腰带,然后,一件一件剥落衣裳。 最后只剩中衣,她羞于动手。 他拿过了拨浪鼓,调转了个头,捏着鼓面,把手轻挑她的下巴,沿着她修长的脖颈,一路向下,过锁骨,插入了她曲线汹涌的峰谷中间。 衣领被撑开,锁骨和酥软上的痕迹,暧昧撩人。 他语气未变:“怎么取悦他的,上来取悦一下本世子。” “本世子舒服了,便考虑饶了不听话的小乖乖。” 他定生了很大的气。 他以前,从来不在她面前自称世子。 “殿下。”她匍匐下身子,“阿蕖未料会身陷河洲,殿下饶命。” “乖乖,半年不见,怎的生分了,起来说话。”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李蕖如何敢起身。 她怕极了,忍不住颤抖起来:“殿下,阿蕖知错了。” “怎么,他身边就坐得,本世子身边就坐不得?” 她抬头看他,小脸上是委屈和祈求:“是他强要了阿蕖,阿蕖是被逼的,殿下饶了阿蕖吧。” 他直视她:“上来。” 是命令。 而他从来都未曾命令过她。 他在她面前是宠溺她的,是包容她小脾气的。 她起身,战战兢兢的坐了半个屁股在榻上。 身子刚落座,他的手便伸来。 她浑身紧绷,不敢动。 他用食指和中指,取走了她玉软中的拨浪鼓。 两指贴着皮肤划过的时候,冰冰凉凉,她更僵了。 他用取出的拨浪鼓鼓面拍了拍她的胸脯。 “他有没有夸本世子将你养的很好?” 她不敢说话。 “他最喜欢你哪里?” 她大气不敢喘。 “乖乖,你脏了。” 他漫不经心给她宣判死刑。 她滑下了榻,跪了下去,抬头看向了他,眸中沁上泪意:“若非世子妃苦苦相逼,阿蕖怎会南逃。” “殿下不愿听阿蕖说世子妃不好的话,阿蕖……阿蕖有什么法子。” “阿蕖只想活着。” “殿下看在多年情分上,饶了阿蕖吧。” 他垂眸看她,温和的脸上没有波澜:“蔺氏逼迫你算一条,第二条呢。” 李蕖不敢说。 她给他留信的时候,其实是带着一股骄傲的。 我说了不愿做妾就不做妾!你是燕王世子萧琮又如何,我还不是逃了。 她咬唇。 “不愿与人为妾。”他替她说。 萧琮倾身抬手捏她下巴:“与本世子为贵妾,委屈乖乖了?” 她摇头。 “乖乖,骗的本世子这般苦,容本世子尝尝你的甜,好不好?” 他看似询问,可哪里容她拒绝。 他被她拉起来,一腿跪在了榻上,一腿跪在他身上。 他倾身过来吻她,就如以前一样。 他吻得温柔,得到自己想要的甜,便松开了她。 他看着怀中的人:“记得本世子说过什么?” 他凉如玉的指尖,在她腰间隔着衣料轻擦。 “偷偷摸摸的,倒不如名正言顺来的对旁人公平些。” “今日,倒是有点对不住周三爷了。” 他卸下矜贵和斯文,半点不肯遮掩自己身为男人的气息。 “乖乖,跟本世子回燕地,好不好?” “殿下,殿下到河洲,他,他知道吗?” “自然要让周三世叔尽尽地主之谊,是吧,三婶?” 她不敢应声。 “要让本世子帮忙吗?” 要说她了解他七分,那他对她就是十分了解。 “帮乖乖逃出河洲。” “要。”她不假思索。 “嗯,乖乖逃出河洲之后,打算去哪儿?” “阿蕖跟殿下回燕地。” 他音色暖了两分:“今日刚到河洲,尚未跟世叔打招呼,有些失礼。” “明日这个时辰,乖乖再来,好不好?” 看似询问,却是不容拒绝。 他的温柔带刀。 “好。” 她以为他会放过她,他却突然将手探入衣下,指尖顺着腰窝往上,滑到了她的背后,轻轻拉开了她的胸衣系带。 “乖乖,给本世子一样贴身的衣物解解相思之苦,好不好?” 不等她说好,他已从中衣下取出了胸衣。 刹那间,无力支撑的软兔蹦跳涌出更深弧度。 他视线毫不避讳的落到了上面,拉开了她肩头的衣裳,狠狠咬了她一口。 她痛的出声。 他尝到了血腥味,松口,给她整理衣襟。 “乖乖,别让他再碰你了,好不好?” “好。” “真乖。” 他似乎原谅她了。 “我要先走一步,乖乖不用相送。” 他说完便看着她。 她想起了每次分离,他要讨的吻。 上前在他脸上印上一吻:“殿下慢走。” “嗯。”他从袖中掏出了帕子,温柔的给她擦额头上沁出的冷汗。 “别怕,乖乖。” * 她如何能不怕。 萧琮离开之后,李蕖彻底瘫软在了榻上。 没有大发雷霆,完了。 李母抱着儿子匆匆进屋,将儿子放到了榻上,将地上的衣裳捡起来给李蕖。 “怎么办,怎么办!” “还没逃离河洲,世子又找来了!” “你不是说世子不敢孤身入南地的吗?” 李蕖看向李母:“这里不是株洲,他跟周氏不是兵戈相向的地步。” “药呢?” “哪有这么快,还偷偷摸摸的,至少还要等三天。” 李蕖不知道为什么,浑身打了一个冷颤。 屋中明明烧了炭。 她赶紧穿衣服。 “他,他啥时候到的?” “世子啊,他刚到没多久。” 李母后怕死了。 “他问我你过的开不开心。” “我,我说你不开心。” “说当初周老太太拿着我们,威胁你给周三爷做妾。” “也说了,你假意答应了老太太,以三爷姨娘的身份在周家周旋了个把月。” “然后,然后找了个机会,出府拦招讨使的车驾,告周氏老太太强抢民女。” “又岂料这什么招讨使正是周三爷!你因此得罪了周家上下。” “导致,导致后来周三爷对你用了强,强留你在府,等等等。” “我,我当时吓坏了!” “他杀了你堂兄全家,孩子都不放过,我怕他杀了我和你弟弟。” “就一直说,胡言乱语,想到哪说到哪,不敢停下来。” “其实到底说了什么,我,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怎么办?” “阿蕖,你可要想个万全之策。” 李母没出息的哭了。 “他,他能悄无声息来沁园,他,他就能悄无声息要了娘和你弟弟的命啊!” “你们跟我回府。” 李蕖穿好衣裳,还是忍不住打颤。 现在周缙比萧琮安全。 “好好好。” 李母随便准备了两件衣裳,抱着孩子就准备走,打开门,李蕖想了起来:“菡儿呢?” 李母完全忘了这个女儿:“她回去睡午觉了。” 李蕖又去了李菡的房间。 李菡不见了,她在李菡的床上,发现了一张纸条。 ‘乖乖,明天不要忘了赴约’ 一阵天旋地转,李蕖瘫坐在了李菡的床上。 谁来救救她! * 李母终究还是留在了沁园。 不然她没有理由来沁园赴约。 只带李母回府,不见李菡也说不通。 好在她想到了拖延同房之法。 深一脚浅一脚的出了沁园,惹得翠果忍不住皱眉:“夫人怎么了?” “就是觉得生孩子太可怕了。” “生完了,还要经历涨奶之痛。” “娘疼的还在我肩头咬了几口,都见血了。” “啊!”翠果大惊。 “没事,伤口已经处理好了。” “早知道奴婢进去让李夫人咬好了。” “你守着院门有看到什么人吗?” “有啊,沁园里打扫的丫鬟,走动的仆从,还有婆子给奴婢送了糕点,问夫人喜欢吃什么,下次夫人来了,她做了送来。” 李蕖又招来怀夏。 “冷不冷?” 怀夏大大咧咧:“不冷,谢夫人关心。” “沁园周围可有歹人出没?” “夫人放心,敢在河州境内横行的逮人还没出生呢,” “另外三人呢,可有好好护在周围。” “夫人放心,夫人出门奴婢们不敢掉以轻心。他们三人倒是有两人发现可疑人影,但追踪之后都未发现异常。” 李蕖的心越听越寒。 萧琮能在沁园来去自如,劫走李菡还悄无声息,他定是带了人来。 因为心绪实在是慌,以至于下马车的时候,她踩空了,差点摔了。 至芳华苑,李蕖好容易才将心绪稳住。 入了芳华苑,她脸上扬起浅笑来。 周缙传话,说晚上有局,不能带她出去玩了,并给她送了赔礼,一对跟他和她很像的磨喝乐不倒翁。 李蕖的笑真是染上眉梢,给了送东西的怀秋打赏:“你们爷的赔礼,我很喜欢。” “回来晚的话,且让他不要扰我好眠。” 怀秋高兴应下:“是,夫人的话,小的一定带到。” “去吧。” 待怀秋走了,她将磨喝乐放到了梳妆台上,顿时觉得自己又能多活一天。 她希望周缙明天晚上还有局。 此刻被迫入局的周三爷满脸郁郁,跟小阿蕖约了两天晚上的惊喜,都没实现。 好烦。 情敌上门。 更烦。 他神色淡淡的落在对面的人身上:“燕世子,别来无恙。” 萧琮看不出半丝被抢了女人的杀人之心,被金银绣线勾勒的月色锦袍衬托出他出尘三分。 举手投足,优雅矜贵,温润有礼。 在扬九成伶人媚眼都在往他身上抛。 比之周缙的不苟言笑,这位面色柔和的尊贵世子,显然看起来更良善。 “托世叔的福,过年还要在外奔波。” 正文 第74章 情敌 倾月起舞,邀月弹唱,美人相伴,犬马声色。 酒香,丝竹香,美人更香。 浮华,醉生梦死。 燕地和南地的精锐智囊三杯酒下肚,便都打开了话匣子。 聊风月,谈正事。 萧琮想要势力南侵,周氏想要入燕腹地。 怎么个合作共赢法,得谈。 美酒佳肴,刺探情报,觥筹交错,暗藏机锋。 氛围看起来很愉悦。 周缙靠在椅背上,随意曲腿,抬手撑着下颚,不敢让伺候在他身边的皓月靠他太近。 怕身上染上脂粉味,等下回去会被他的小阿蕖关在门外。 皓月委屈的看他,小心翼翼的给他斟酒。 他眼神游离,在想她喜不喜欢那两个磨喝乐。 萧琮身边的揽月跟皓月却是截然相反的待遇。 萧琮为她剥了一盘葡萄,递到了她面前。 她笑得花枝乱颤,倾身上前,刚好露出白软软的深壑,执起酒杯,给他斟酒,娇滴滴甜腻腻的说:“谢世子殿下~” 萧琮目不斜视,执起杯子,递到唇边摩挲。 揽月简直要酥化了。 她太喜欢这样一本正经又高不可攀的矜贵男人了。 她期待他抛下这副端正君子的皮囊,对女人露出獠牙的反差。 “难怪都说燕地照月楼的姐妹倒贴银子,都想参加有世子的局。” “殿下,今夜留宿吗?” 她倾身上前,想要贴他。 萧琮拿过扇子,扇头轻点在她肩膀,用力按压,不容她越界。 他声音温和如常:“今夜睹物思人,不方便。” 揽月不罢休:“明晚呢?” “明晚也没空。” “殿下~” 娇媚的声音,太过甜腻,周缙的眼神淡淡朝这边扫来。 萧琮迎上。 四目相对。 情敌见面。 本该分外眼红。 可他们双方都知道对方有入不得阿蕖眼的污点,相互鄙夷对方,嫌弃对方,然后分外和谐。 周缙先开口打破沉默:“燕地今年很热闹。” “世叔胃口若是没那么大,仙宝斋顺着水路南下,南地也可以这样热闹。” “燕地的烟火太美,南地的人欣赏过了,没新鲜劲了。” “确实。”萧琮微笑,“不知道世叔知不知道这个主意是谁出的?” 周缙:“赵连清。” 赵连清被皇昭调去京城的事情,他还没跟阿蕖说。 他头次在她面前食言。 他眉头微微蹙起,淡漠的眸子显出两分凉意。 萧琮主动出击:“是赵连清的妻妹,世侄走丢的爱妾,她想出来的好点子。” 周缙的眼神似刀一般划过空气,逼至萧琮门面。 萧琮面不改色,抬手从怀中掏出了一张折的痕迹清晰的纸。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带出了一根纤细的女人胸衣带子。 “世叔在南地人多势广,烦请世叔帮忙找找。” “若是世叔找到了人后,能将人送还,燕地愿作壁上观。” 侍人将纸奉给周缙。 萧琮仿佛没有意识到胸口掉出了一根带子。 红色的带子就那样扎眼的,耷拉在他月色锦袍的胸口。 矜贵又风流。 揽月嫉妒的盯着那根系带,想着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能让这位尊贵的世子殿下连胸衣都随身带着! 同样盯着那根系带的,还有周缙。 视线再次交汇。 原本相安无事的两道视线,交汇出了四溅的火花。 “世子倒是好福气,左拥右抱,娇妻美妾,享尽齐人之福。” “不如世叔,听闻婶子心有他人,迫的世叔失了风度,强摘了带露花。” “放肆!” 萧琮温声:“口出无状,失礼了,世侄自罚,望世叔原谅。” “修身齐家,世子家齐了,修身还差点。” “比世叔修养确实差很多,惭愧。” 萧琮显然没有表面那么平静。 而周缙也被萧琮戳到了痛处。 都不痛快。 周缙失了跟手下败将斗嘴的兴致。 “招待不周,世子见谅,失陪。” 萧琮端起酒杯致意:“谢世叔款待。” 他意有所指:“味道很甜。” 然后饮尽杯中酒:“世叔慢走。” 周缙起身离席,路过萧琮身边的时候,淡声:“甜就多喝点,喝饱了不想家。” 周缙走了,萧琮放下了酒杯。 只是捏着酒杯的指尖有些发白。 占了上风,又输的彻底。 周无耻不痛快可以回家寻求安抚。 他找谁! 就连胸口那丝红色的挑衅,似乎都成了笑话。 萧琮垂眸,脸上覆上一层薄冰。 双方距离近的谋士笑着将这一幕收入眼底。 “不妨碍咱们继续谈正事,继续继续。” “哈哈哈哈,对对对。” 酒杯一碰,智囊们洽谈继续。 待过了他们的初步磋商,结果递到了上头,才是周缙和萧琮上桌推牌的时候。 萧琮松开了酒杯,抬眸的时候,面色恢复如常。 起身,他正欲离席。 身边作陪的点缀揽月姑娘娇滴滴的唤了一声:“世子殿下~” 她被萧琮矜贵温柔的假面欺骗到,一颗芳心惴惴想要博一丝怜惜。 跟着起身,装作绊倒裙摆,朝他怀中倒。 他礼貌的扶了一把,未料揽月却突然顺着他怀中露出的胸衣细带,将整件胸衣拉出,攥在了手中。 她妖娆的将胸衣缠在指尖,妩媚风情的撒娇:“殿下,奴家穿给您看好不好?” 他失了温柔的眼眸,看了她一眼。 仅一眼,揽月便如被死神的镰刀勾住了脖子一样,凉意四面八方涌入毛孔。 他温柔抬手,从她指尖拽回了胸衣:“你脏了她的味道。” 毫无杀意的语气,让抱月楼四大台柱的伶人揽月姑娘,今日便被强扭送去开了瓢,堕为妓。 而始作俑者毫不关心一个冒犯了她味道的伶人怎么样,他在带孩子。 机灵的李菡一觉醒来,发现了世子姐夫正在对一件漂亮的胸衣发呆,并没有露出慌张。 而是笑容灿烂的大喊了一声:“世子姐夫,好久不见,菡儿饿了,想要去逛街吃好吃的!” 内心寂寥的萧琮被她的熟稔和真诚笑容打动了。 * 天空下起了鹅毛大雪,周缙骑马疾驰回府,至芳华苑的时候,身上落了一层雪。 她正好站在廊下看雪,檐上灯笼柔和的打在她身上,给他眸中添了一抹温暖。 她见到他,扬起了笑容:“缙郎,雪下的这般大,怎么不打伞?” 他靠近她的步子又急又快。 她心跳微微加速。 萧琮的到来,让她敏感心虚。 他到了她面前,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将她抵在廊上亲。 他头上肩上的雪花,零零散散落到了她的肌肤上,冰凉又灼热。 随着索吻的酥麻挤走了一些别的情绪,他后退一步,抖落身上的积雪:“见到他了?” 他语气太过平常,李蕖想了一下午怎么隐瞒他的措词,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上前主动给他拍落身上的雪;“妾不知道他在沁园。”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心扑通扑通的跳:“世子很规矩。” “规矩的拿走了你的胸衣?” 他脸上没有暖色,却又不是之前那般将情绪放在脸上。 她差点忘了呼吸,上前牵他的手,眼神一瞬不敢从他脸上挪开:“夫君,妾是丢了一件胸衣。” “下午嬷嬷们还在找,不信您问问嬷嬷。” 不远处大气不敢喘的徐嬷嬷,小心翼翼的开口:“是,是丢了一件胸衣。” 他冰凉的指尖,触上她温软的脸颊:“刚才唤什么?” “夫君~” 愉悦到他了。 他将她抱起,大步朝屋内走去。 李蕖原本打算骗他自己癸水不调,提前来月事,拒绝同房的。 就连沾血的月事带,她都从李母那拿了几条。 眼下被他丢到了床上,看他面无表情的解腰封,她半个字不敢提。 “缙郎~” 周缙将她捉到了怀中,额头抵着她:“喊错了。” “夫君~” “以后就这么喊,当着外人的面更要这么喊。” 他心中何止不痛快,他很气愤,很嫉妒,还很怕。 “夫人,今晚要苦了你了。” 他需要安抚,一刻都等不了。 抬手撕下她的衣袍,他正欲吻她肩头,眼神落到了一个牙印上。 动作停了。 “是,是娘咬的,她不愿让奶娘哺乳,自己喂孩子,堵奶痛的咬了妾。” 他的唇覆上了她的伤口,尝到了她血的味道。 味道确实很甜。 他吻她,埋首向下,不敢让她看到他脸上现在的表情,怕吓到她。 “夫人,今日要主动点。” 他的声音听起来还算正常,她怦怦跳的心渐渐平静。 他不知道扯过了什么,覆在了她的眼睛上,缠紧。 “夫人,今日不许睁眼。” “缙郎~” “喊夫君。” “夫君~” “不能睁眼,听到没?” “妾乖乖听夫君的话。” “乖。” 他视线在剥落外壳的美玉上寸寸扫视,如同检查自己领地的兽王,最后视线挪到了她的肩头。 脸上阴云密布,动作却越发温柔。 他看她主动承欢,看她主动求他,看她陶醉在他身下,心中情绪慢慢平静下来。 他用行动,将她里里外外都烙上印记,染上味道。 他想,她有什么错? 她只是个柔弱的娇娘。 萧琮便是无耻的强迫了她,她也反抗不了。 不是她的错。 “夫君~”她今日格外卖力缠着他,“只要夫君,只喜欢夫君。” 他闭眸。 是他疏忽了。 错在他自己。 他看出了她的惶惶,给她安抚。 “夫人甚美。” 她很听话,眼睛缠的东西被晃脱落了,依旧没有睁开一丝眼缝。 而他脸上的表情一会儿阴云密布,一会儿陶醉不能自已,一会儿想杀人,一会儿又痴迷。 各种情绪交织,最后全部融化在了一汪春水中。 待周缙安静下来,她已经虚脱。 从浴房出来,房中脏乱的地方已经被仆从收拾妥当。 他将她抱到榻上,拿来药膏给她肩头的咬伤上药。 她小心翼翼用眼角余光看他的脸色。 他问她:“疼不疼?” “疼,妾也愿意给夫君生儿育女。” 他上药的手一顿,长睫抬起,看向她。 她冲着他害羞温情的笑,甜甜道:“只给夫君生儿育女。” 他的心刹那软的一塌糊涂,盯着她看:“夫人记住今天说的话。” 她冲他wink:“嗯,妾说的每一句话妾都记得。” “为夫也帮你记着。” 她只以为他在同她调情。 * 大雪纷飞,世界安静。 簌簌的声音在耳畔摩擦。 他圈她在怀。 另外一人在等待。 竹居中。 萧琮正在收拾被李菡丢的到处都是果皮残渣的坐榻。 李菡在榻上呼呼大睡,发上还别着今日萧琮新给她买的蝴蝶珠花,粉粉的,衬的她玉雪可爱。 晓左从雪中而来,到廊上禀告:“世子,周三爷派人来取东西,接四小姐回府。” 在对方的地盘上,他趁其不备是智慧,硬碰硬便是愚蠢。 他取来斗篷,将李菡包裹好,抱到了廊上。 怀岩带着斗笠被仆从引着大踏步走来,身边怀秋身形瘦弱一些。 两人对他恭敬行礼:“见过世子。” “注意风雪,不要让她着凉。” “殿下放心。” 怀岩上前,小心翼翼的接过萧琮怀中的李菡。 “深夜扰了殿下休息,还请恕罪。” “劳烦带话给世叔,劝他莫要疑心,本世子真的什么都没看,也什么都没做,更没咬过。” 怀岩觉得这燕世子没放好屁。 但他只能应下:“是。” 晓左上前将早就准备好的匣子给了怀秋。 匣子里是那件胸衣。 “晓左,替本世子送客。” “不耽搁世子休息。” 萧琮孤独的站在廊上,目送人走远。 雪光清凉,衬的他贵如明月。 不一会儿,雪幕中又有人影朝这边走来。 是他要等的客人。 * 翌日,萧琮给周老太太递了拜帖。 周缙赖在李蕖的房中,给她描眉梳头,享受闺房之乐。 萧琮的挑拨之语,他自然听到了。 可看着面前问‘妾戴这个好看吗?’‘妾还是戴这个吧’‘哪个好看’的娇俏美人时,他又平静了。 他选择相信她。 她说是啥就是啥。 他提议:“都戴上?” 她冲他白眼。 丫鬟偷笑。 嬷嬷解释:“哪有左边金镶玉钗,右边搭珍珠步摇的,会被人嗤笑的。” 她将他赶走,让手巧的丫鬟替她装扮。 老太太传话,请周缙过去待客,说是燕世子到访。 周缙别了李蕖,去了锦绣堂。 周缙一走,李蕖便松了一口气。 终于应付过去了。 只是这口气,并没有松太久。 待梳妆完毕,翠果给她取衣裳时,她突然听到翠果惊喜的道:“诶,找到了,夫人丢掉的胸衣找到了。” 她一口气又提到了嗓子眼,猛地回头。 翠果笑着拿着手中胸衣道:“原来夹在衣服中,难怪怎么找都找不到。” 李蕖闭眸,再睁眼的时候,万分庆幸自己昨晚卖力让他欢喜的选择,以及甜言蜜语的攻击。 她清晰记得那个他名份上的妾室孙氏,给他戴绿帽的下扬。 与死亡擦肩而过的后怕惊的她打了一个激灵。 但同房带来的可能受孕的压力同时侵扰着她。 还有下午萧琮让她赴的约! 心中装着事情,早膳胃口不佳。 正思索间,外面突然传来李菡的声音:“三姐!我们来你这里蹭饭了!” 李蕖放下筷子匆匆出饭厅,便见怀秋怀香以及沁园的一些仆从,将李母裹得严严实实,抱着同样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孩,正匆匆走来。 打头跑的最欢的,便是李菡那个小机灵。 大雪已停,阳光铺射而下,照的雪地亮晶晶五光十色的灼眼。 李蕖笑了。 笑着笑着,她的笑又僵硬了。 周缙能将李菡从萧琮手中弄回来,还将娘都接到她眼皮子底下让她安心。 那……昨天下午的事情…… 她又打了一个颤。 然后笑得更深。 他大概落入了她的网。 那他会保护她不被萧琮带回去的吧? “果然,祸兮福所倚。” “什么锅子鸡,是灶房的春婶新发明菜吗?一定很好吃,我要去夸夸春婶。” 李菡说着扑到了李蕖的怀中。 李蕖蹲下身,李菡凑到她耳边咬耳朵:“我昨天见到那位世子姐夫啦!” “他带我去逛街买珠花,哄我在他的榻上睡觉,还给我讲故事!” “还说我小时候,三姐就是这样哄我的。” “他人还怪好呢,没有大姐说的那么可怕!” “可不知道为什么,一觉醒来,我又回到了沁园。” 李蕖笑着揉她的小脑袋:“菡儿很棒。” “昂,我可是个小聪明。” 李母和婴儿已经被人簇拥着进了正屋。 李蕖想,如今她没有软肋落在萧琮手中,只要周缙肯护着她,只要她不出周府大门,待萧琮正事办完离开河洲,她此劫便解。 “进来吃饭。”她牵着李菡入了饭厅。 却不知萧琮这趟亲自来,却是抱着正事谈不成,也要将她带回去的想法。 此刻的锦绣堂。 因为她而剑拔弩张。 没有给周缙任何喘息机会的萧琮,毫不拖沓的亮出了自己的底牌。 逼周缙放人。 他说:“世叔,夺人所好非君子所为,烦请还我爱妾。” 正文 第75章 三婶 别说周缙现在迷恋李蕖,便是不迷恋也没有叫人上门带走自己女人的道理。 这还关乎男人的尊严。 周缙靠在椅背上,明显劣势的情况下,他也不惧:“想死早说,乐意成算。” 眼下窗户纸捅破,总要有个人丢尊严。 两人火药味十足。 一个眼神淡漠直白,杀意警告,一个眸中藏锋,却依旧矜贵有礼。 一玄衣锦袍,一月色华服。 一南地权势继承人,一燕地世子。 谁能丢尊严? 都不能。 寿安堂中,熏香袅袅,落针可闻。 老太太视线率先落到手中拿的纳贵妾文书上。 皇室纳妾与寻常人家又多了步骤。 似萧琮这般有实权的藩王子嗣纳妾,不仅要上报皇室宗族,还要得到藩王准许,也就是他爹燕王准许。 老太太看着燕王大印良久,视线转移到日期、证人、落款、手印等方面。 放下纳贵妾文书,她又一一看过其他材料。 完整齐全,有备而来。 “按照世子所提供的纳贵妾文书来看,世子称呼李氏一声爱妾,倒也不算过。” 老太太将东西放到手边的矮几上,手中捻着佛珠:“听闻李氏一家跟其祖父家平常并无来往。” 这纳妾文书上落得名字和手印,都是李蕖祖父的。 除此之外,毫无挑剔。 萧琮从容以对:“官家以孝治天下,李家祖父尚存,李家人怎敢犯不孝大罪。” “只是李家祖父常居村落,李家常住易城,平日生活交际少罢了。” “不过李家每年都有给李家祖父孝敬养老银,有族亲里正为证。” “不存在无来往一说。” 萧琮话音落下,身后的晓左取出了早就准备好的文笺,双手奉上。 荣嬷嬷上前接过,双手送到老太太手中。 老太太打开,文笺上是李家孝敬李家祖父的证词,有族亲邻里以及里正的画押。 挑挑眉,老太太将文笺跟刚才的纳贵妾文书等物放到了一起。 不可否认,被拿捏了。 萧琮端起手边茶盏:“婚嫁讲究长辈之命媒妁之言,李家祖父尚存,对晚辈姻亲有应允权。” 老太太扫了一眼若无其事的儿子,放下手中佛珠,端起旁边茶盏。 “如此,世子纳贵妾文书上落印入官府备档时间在去年初二月。” “也有世子妃蔺氏因有孕准许纳贵妾的用印。” “确比我周氏三房六月娶妻日早。” 一杀。 萧琮微微垂下眼睫,盯着手中茶盏杯檐:“李氏与贵府之间的误会,晚辈不会追究,但求世叔放人。” 周缙靠在椅背上,眼神淡淡罩着萧琮:“户籍在你燕地,李氏族亲都在你燕地。” “世子便是想拿出娶妻的三书六礼文书,也不在话下。” 萧琮抬眸迎上:“世叔说的是自己吗?以权谋私,文书作假,抬妾为妻?” 他涵养很好,对上周缙却总是忍不住失风度。 敌意想掩都掩不住。 “所以昨天晚上去竹居的人,是媒氏(管理婚姻诸事的官方机构,可理解为民政局)的人。” “世叔知道有人去竹居拜访,难道不知道其人真面?” “早上忙着给夫人描眉,尚未来得及看消息便来招待世子,确实不知何人受世子迷惑忘本。” 萧琮捏杯托的指尖微微翻白:“世叔,贼乎?” “难道不是世子先给了人可乘之机。” 捏着杯托的指尖越发没有血色,萧琮再次送上一击。 “《戚姻律》规定男方娶妻需要女方户籍地官府出示的公文。” “以防止女方被贩卖和逼婚的可能,保护女方的权益。” “世叔的娶妻文档尚缺少一份女方户籍地官府出示的公文。” “程序没有走全。” “故而,世叔娶妻严格来说,尚算不得数。” 周缙北上取公文的人动身才三天。 媒氏那边确实少了一份女方户籍地官府出示的公文。 老太太仿佛没有看到萧琮的势在必得,如家常聊天一般开口。 “你世叔娶妻的时候,老身特意压了这项不重要的程序,让娶妻程序有缺,是怕李氏犯了老身的太岁,冲撞老身。” “世子既知官家以孝治国,想必能理解周氏晚取李氏户籍地官府公文的原因。” “她是周氏有名有实的三夫人,不可置疑。” 抢人的前提是名正言顺。 萧琮如何肯让对方名正言顺。 “老太太戏言了。李氏二月入的燕王府,便是六月周府的人北上取公文,也取不到。” 一女怎可二许? 燕地官府有李蕖入燕王府的文档,自然不可能再给周氏公文。 二杀。 然,事实上,萧琮的纳贵妾文书跟周缙的三书一样,都是后补的。 他不过比周缙早行动了一个月。 若是周缙去年六月真的派人北上取公文,便是局势反转,他打萧琮一个措手不及。 可惜,眼下地利天时皆失。 周缙的手无法在燕地为所欲为。 有萧琮阻挡,李蕖户籍地官府的那份公文,注定取不到。 空气滞缓,赢得人明显更从容。 萧琮轻啜一口茶,放下杯子。 微不可微的杯子落茶几声,显得异常清晰。 “一女二许是李氏有过,但世叔娶妻程序未能走全,便不能作数。” “李氏严格来说,只是我燕王府的人。” “还请老太太约束世叔,莫要再行有失风度之事。” “再请老太太做主,请李氏和其家人到来,晚辈自带人离去。” “后续之事,晚辈亦会妥善安排,保证不会伤了两家颜面。” 老太太眼神淡淡的瞟向儿子。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里变态的生出一丝幸灾乐祸之感。 难得看到幺子吃瘪。 周缙显然不想玩阴的:“燕世子若是打定主意要打这扬官司,奉陪到底。” “不知道世子是打算回燕地打这扬官司,还是在南地打?” 萧琮淡然接招:“知道世叔目中无人,官家诏书都能无视,晚辈怎能不做足了准备。” 身后对自家世子算无遗策佩服至极的晓左。 与有荣焉的取出怀中文笺。 荣嬷嬷上前,双手接过,递到了老太太手中。 老太太打开,看了之后,心中对萧琮的评价再次提升一个档次。 将文笺再次放到了矮几上。 她开口:“燕地早有判决,世子手续齐全,纳妾在先,李氏归世子。” 三连杀。 周缙放弃了讲规矩:“人你带不走。” “世叔确定要藐视皇室?” “怎么,燕世子打算奉诏归京,交还燕地兵权给官家?让官家撑腰?” “外敌当前,亲兄弟理应携手抗敌。至于敌退之后如何,那是自家事。” 萧琮的威胁,令老太太皱眉。 京城和燕地若是联手,对南地来说是危机。 “如此,世子送上门来,若不好好招待,便是周某人的过了。” “世叔三思。” 这就是为什么萧琮给老太太递拜帖的原因。 有个长辈在,事情就会在可控的范围内发展。 丫鬟重新换茶。 萧琮端起杯子,掀开杯盖,轻吹溢出的茶香。 如萧琮所料,老太太警告的看了一眼儿子,开口:“既是误会,理应完璧归赵。” 路路堵死,周缙捏紧了掌下扶手。 老太太:“请李氏。” 荣嬷嬷欠身退下,去请李蕖。 萧琮几不可察的,眉头微微舒展。 周缙垂下了长睫,掩住眸中戾气。 以他的性格,事到如今,自是不会再说废话。 能将人带出周府,是他萧琮的本事。 能让萧琮带着人全须全尾的退出南地,那便是他无能了。 * 寿安堂中发生的事情,荣嬷嬷自是原封不动的告诉了李蕖。 李蕖盛装打扮迎敌。 周缙纵然不是好人,但现在对她无害。 落到萧琮手中,她下扬未知。 选择谁,不言而喻。 只是这般,便要彻底得罪萧琮。 萧琮又岂是善类? 距离寿安堂越近,她的心跳越清晰。 至寿安堂门外的时候,她的脚步生理性顿住。 同时面对两个高不可攀的男人,还都是被她骗的男人,她心里有压力。 荣嬷嬷为她打门帘,再次提醒她:“三夫人,请进。” 李蕖吞咽了一口唾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情绪,抬脚,迈过门槛。 屋中令人窒息的气氛扑面迎来的时候,李蕖的心脏停跳了一瞬。 真的迈过了那道门槛,内心又突然平静下来。 脚步不顿,她上前。 * 自她身影出现,周缙和萧琮的视线便不由自主的挪到了她身上。 刚才若没老太太拦着,都能大打出手的两人,眼下没由来的都开始心虚起来。 萧琮心虚,自是明白他的乖乖没有他想象的那般爱自己。 而且,他给不了他的乖乖想要的正妻之位。 皇族宗亲没有娶贫民女为妻之例。 皇帝想要破例,都会有一帮大臣死谏阻止。 礼法难破。 周缙心虚,是因为心中明白萧琮将他的小阿蕖养的多好。 他自认和她相识的六个月情分,比不得她和萧琮的六年……不,八年情分。 他比刚才被萧琮压一头的情绪波动还大。 端起杯子,想着等下她若是敢毫不留恋的跟萧琮走,他…… 他保证将她带回来后弄哭她! 求也没用的那种! 戾气收敛不住,从周身溢出。 引的对面的萧琮淡然看了一眼。 * 李蕖给老太太行礼:“给娘请安。” 然后对着萧琮欠身:“世子殿下。” 最后侧身对上了周缙的视线,对他甜甜一笑:“夫君。” 周缙身上的戾气像是遇到了克星,瞬间缩回。 就连被萧琮有备而来打的措手不及的不快都消散了。 手在茶几上点点:“夫人坐。” 李蕖坐下。 丫鬟奉茶。 她的表现不仅安抚了周缙,也让老太太找回了两分颜面。 萧琮视线垂下,拒绝接收她喊别人夫君的画面。 老太太示意容嬷嬷将矮几上的一系列文笺,拿给李蕖过目。 “李家一女二许,周氏不知情。” “如今世子寻来,有理有据,你且过目。” 饶是有心理准备,李蕖还是被那份纳贵妾文书给刺到了眼睛。 再一一看过其它的辅助文笺,她将文笺交还给了荣嬷嬷。 荣嬷嬷又重新送到了老太太手边。 不等李蕖开口,萧琮眼神落到了她身上,率先开口:“借老太太宝地,晚辈有些话同她说。” 周缙:“有话就在这说。” 萧琮的眼神停留在她身上:“世叔不会想听。” “我想听。” 萧琮眸中的机锋渐渐退下,变得平淡温和。 她本就貌美,盛装更添尊贵。 偏她身材窈窕,便是挑了端庄的裙袄上身,也掩不住风情。 音色温柔了些许,他开口:“不用怕,乖乖……” 话音未落,周缙手边的茶盏迎面飞来。 折扇在萧琮手中转过一个优美的弧度,他挡的快,杯子落到了扇面荡出了水花和茶叶,推的扇面弯曲,然后又被力的反作用推出,落在了地上。 不知是出手时杯子就有了裂缝,还是怎么回事,杯子落地裂成了碎片。 屋中气氛陡然上升到让人提心吊胆的高度。 丫鬟都不敢上前收拾碎杯瓷片。 “世叔不想面对也没办法,她往日便是我的乖乖,日后也是。” 接这话的是李蕖。 “世子失礼了,您当称呼我一声三婶才对。” 她音色平和,字字清晰,让在扬所有人侧目。 * 萧琮的衣摆溅上了浅褐色的茶水,还挂着一两片茶叶。 搁在寻常,他会道一声‘失陪’,立马去更衣。 眼下,他连那一两片茶叶都未注意到。 落在李蕖身上平淡温和的眼神渐渐退却。 她视线不躲不避。 是跟他记忆中娴静温和或卑微可怜的样子截然相反的一面。 她的眸中有他从未看过的冷淡和距离。 他瞬间领悟。 她不是没有自己想的那般爱自己,莫约……从未爱过。 从未。 捏着折扇的手越来越紧。 她说:“过去多谢世子照拂,感激不尽。” “今日世子落脚河洲,该尽地主之谊。” “若是有需,世子千万不要客气。” 她端起手边杯子:“至于纳贵妾的文书,实属误会。” 她避开了萧琮一切了然于胸的透凉眼神,视线挪移到了老太太脸上。 “儿媳祖父对儿媳的婚嫁无干涉权。” “儿媳有祖父祖母所立主动放弃安排父亲所出子女婚事的字据。” “字据报过族长里正签押,日期在四年前。” 想到四年前发生的事情,李蕖便不由自主捏紧了手中杯子。 纵然事情过去那么久,她还是恨。 恨那对老不死的将她们姐妹当作商品估量。 同时又是感谢萧琮的。 那个时候,她说要回家处理家事,请他给她人手。 他什么都没问,将他从不离身的晓左给了她,并给了她他的令牌。 他准她调官遣兵,并温柔的叮嘱她: ‘有事让晓左代劳,莫要伤到。’ 若无他的权势震慑,二姐…… 她怕是没有二姐了。 可感谢一个人的方式有很多。 以身相许绝对是在耍流氓。 李蕖轻啜清茶,放下杯子,从怀中拿出了那份陈旧的字据:“世子的纳贵妾文书是无效的。” * 周缙失了天时地利,萧琮失了人和。 他们的胜负,取决于她的选择。 一招釜底抽薪,萧琮咽下满嘴血腥。 周缙眼角眉梢染上了掩饰不住的愉悦。 他歪头看他的小阿蕖,如何看都看不够。 他毫不讲究扬合的夸赞她:“夫人今日装扮的甚美,无人能及。” 李蕖嗔他。 他没了规矩,起身拉着她的手往外走:“世子随意,失陪。” 他因她的选择兴奋。 出了门便将她扛到了肩上。 她惊呼,声音传到了屋内。 “放我下来,周缙你放我下来!” “不放!” “她们都在笑我!” “今天是个好日子,准许笑。” “周缙!”她捶他胳膊能够到的任何地方。 他颠她,吓得她尖叫。 他失了往日淡漠,整个人被裹在了暖阳中。 他将她扛到了出寿安堂的必经之地,抵她在假山上。 “直呼夫君名讳,视为不敬,当罚。” 温痒的呼吸挠着她的脸颊。 她红着脸,笑着问他:“妾聪不聪明?” “聪明。” 他视线落在她眉眼上。 “妾说过的,妾不喜欢他,妾喜欢夫君,只喜欢夫君。” 他心跳彻底乱了。 “阿蕖。”他忍不住靠她更近。 她垂下了睫毛,乖巧温顺。 “阿蕖,吾心悦你。” 他完全陷进去了,不想清醒,也不愿意清醒。 唇瓣相贴,柔软。 没有杂念,他虔诚的献吻。 如同在给女神上供。 正文 第76章 自赎 晓左在竹居廊上来回走。 瞥了一眼在往火盆中添东西的自家世子,心中恨极了那个曾经他恭敬有加的三姑娘。 他们温润矜贵的世子,何曾这般寂寥失意过! 那个看起来像是有人欠他钱的周三爷,哪有自家世子温柔如玉的好! 眼瞎! 房间内。 萧琮坐在脚踏上,眸中印着火光。看一张手中纸上的内容,往火盆里丢一张。 上面有他教她写的字,有她画的画,有她们来往的书信…… 他出远门的时候,总会随身携带一些。 这次带的尤为多。 他原想,等她回到他身边,他要问问她,是如何割舍下曾经的美好一走了之的? 他会听她狡辩,亦会跟她好好算账。 之后,他们就可以重归于好,重新开始。 毕竟,是他被蔺氏蒙蔽在先,他没理由责怪她。 相反,蔺氏差点伤她性命,他对此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亦不怪她失身。 他会让她愉悦的忘记这半年的不愉快。 可她没有选择他。 萧琮的脑海中浮现了他出寿安堂时,看到的那一幕。 她陶醉在他的吻下…… 指尖一松,手中所有的美好皆滑入了火盆。 打开旁边的匣子,里面是那件他亲手取下的胸衣。 比送还周三爷的那件假货香。 他拿起来,在指尖摩挲。 从得知她逃了的愤怒,到后来寻不到她踪迹的焦急,再到知道这些年她被蔺氏欺压的愧疚,至知道她被周缙强拘在身边的心疼担忧…… 如今只剩麻木和空洞。 他盯着它发了好久的呆。 时间慢慢流逝。 胸衣从他指尖滑落,犹如一只奔向火光的红色蝶,渐渐被火舌吞噬。 他的尊严和修养,容她可一,可二,不可三。 从今天开始,他丢了一件再也找不回的至宝。 * 与萧琮的寂寥落寞不同,周缙的世界绚烂多彩,烟火绽放,阳光明媚。 他得到了天下独一份的珍宝。 以至于根本压抑不住内心的欲望。 在忍耐克制与白日宣淫之间,他选择了后者。 地点:锦绣堂。 他酣畅淋漓,把她弄的哭了。 可他却在无耻的笑。 他欢喜极了。 男人的胜负欲和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她会跟萧琮走的担忧被她抹平。 她选了他,和他从萧琮手中抢回她,是两码事! 日光比烛光清晰,她如剥了壳的鸡蛋,又如毫无瑕疵的美玉,颤颤晃人眼球。 汗水沾粘她的碎发,贴在了她的脸颊。 眼角颤颤的泪珠,微微亲启的朱唇。 无一处不诱人。 她狠他:“周缙,你再不收手,再没下回了!” 他温柔了些:“刚才辛苦夫人出力,现在为夫伺候夫人。” 她哭,她沉沦,她大不敬的骂他。 他哄她,讨好她,甜言蜜语求她。 同一个地点,他从强硬的施暴享受者,变成了讨好的上供者。 她从卑微如泥任人揉捏的玩物,到成为被他捧在掌心的原配正妻,用了半年。 眼泪从眼角滑落,她分不清是耐不住情欲的眼泪,还是迎接曙光的眼泪。 待他满足,她已动都不想动一下。 他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服侍她洗漱,给她挑衣裳,穿衣裳,擦头发。 像是一个殷勤的小公公。 停不下来,且越干越起劲。 还命人送了梳子过来,给她梳头发。 乌发搭在掌心,梳齿从顺滑的长发中穿过,垂在空中。 她真是无一处不令他喜爱。 她趴在榻上假寐,看他兴奋。 ‘最不能左右是人心,最奢望得到的亦是人心。’ ‘坠入爱河很快,从爱河中趟出来却不容易。’ 当初教他如何观察男人心,攻入男人心底的那位退役头牌伶人,告诫她。 ‘别偷鸡不成蚀把米,还没抓住男人的心,自己的心先舍了出去。’ 她收回了眼神,闭上了睫毛,不再看那个兴奋的往坑里跳的人。 心如止水。 她在等待爱捉弄人的贼老天给她一个机会。 * 斜阳透过窗花,打在了他俊美的侧脸上。 他突然想到了第一次见到她的扬景。 河洲府衙后院。 他在凉亭中,她鬼鬼祟祟的在园中似是想找机会逃跑。 有刺客伪装婢女行刺,他用匕首解决。 鲜血溅到脸上,余温尚存。 他跟她隔着花圃,四目相对。 她惊恐的像是撞见了故意杀人案现扬,捂着嘴转身便跑。 不可否认,美人便是面露惊恐都是令人赏心悦目的。 他将她扭回了家,听她全盘托出被娘威逼利诱给他做妾的不甘…… 他觉得她不识好歹,却也没有立马生出强要她的心思。 她既要给人做妻,他成全她。 处理了她的事情,他又撞见了那个自荐枕席的表妹。 那天他先是被人拦路告母亲强抢民女,再是遇刺,而后被郑御史堵到了门面上骂。 心情不佳。 ‘……为天下安稳大势着想,周大人该早日担招讨使之职,为官家分忧!’ ‘而不是计较家族利益得失,置天下万民于不顾……’ ‘安敢出京之后,就给官家上了告病假的折子!’ ‘……无视官家,贼子之心!’ 他让人将这吵人的老头拉走。 老头还在滔滔不绝。 ‘贼子,知道你为啥有功不迁!’ ‘因为贼子不配!’ 他的理想不在京城,迁不迁的本也不在乎。 但他不要和他不配是两码事! 他听到了啥? 哦,他听到了那被满足为人妻心愿的女人,和那个幸运的奴仆在对话。 ‘姨娘为何不愿意给三爷做妾?’ ‘他不配!’ 然后……他想看看她哪来的底气敢说他周缙配不上她的? 了解过她之后,他挑中了她。 后面的回忆不是很美好。 周缙心虚的看了一眼榻上的美人。 他承认他一开始待她略显粗鲁。 他以后会改,会加倍对她好的。 “阿蕖?” 榻上之人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余生我会好好补偿你的。” 他冷白的肌肤上染上了一丝红晕。 不知道是耻于当初,还是羞于当下。 * 门外怀秋来报。 “媒氏那边确实出了叛徒,人在竹居,燕世子开口要将人带走。” 周缙将暖炉挪的靠近了一点,用心的给她侍弄头发。 “何因?” “因银子。” “周氏短族人吃穿了?” “不是本家族人,是……楚氏族人。” 周缙将烘干的一缕发丝,收回,搁在枕上。 又重新取了一缕冰凉略湿的头发入手。 “走周斓的门路谋的官?” 怀秋应下:“是。” “这次有关楚氏相关人员的调令,全部撤下。” “走周斓门路的人,全部换下。” “河洲要职牵扯楚氏的,三月内换上咱们自己人。” “燕世子既然开口要人,便给他。” “是。”怀秋领命退下。 一个叛徒,谁会重用? 自掘坟墓的蠢货。 同时为大姑奶奶默哀。 * 怀秋走后,周缙继续给她晾头发。 专注,温柔。 李蕖并没有睡多久,周缙怕她睡颠倒了,容她睡了半刻钟,就将她晃醒。 晚上他有局,她回芳华苑的时候,李菡正在廊上,一边跳绳,一边望穿秋水等三姐。 甫一见到李蕖现身,她立马丢了手中的跳绳,跑下了阶梯迎接:“三姐!” 李母听到这一声唤,也从窗户探出了眼神。 外面寒风刺骨,李蕖摸了一把李菡汗津津的小脸:“快进屋,别吹风。” 姐妹俩相携进屋。 李母看了一眼李蕖脸上的笑容,长舒一口气。 用了晚饭,李蕖送李母回她和李菡安置的厢房。 她以要和李母说体己话为由,屏退了丫鬟和嬷嬷。 小婴儿吃了就睡,睡了就吃,生活很规律。 李菡的眼神正落到李蕖手中一个镶嵌黄金的红木匣子上。 “这是下午世派人送来给菡儿玩的。”李母看着李蕖。 “什么情况?你不是说世子不会再纠缠你的吗?” 李蕖打开,李菡立马哇的一声,双眼冒光起来。 “都是黄金做的小动物!” 李菡拿出了一个小兔子:“眼睛还嵌着粉色的宝石呢,好好看!” “等我玩过了,再还给世子哥哥吧。” 她嬉笑着,知道世子姐夫变成世子哥哥,就不能随便要他东西啦。 李蕖将东西全部倒了出来,取下头上的簪子,熟练的取下镶嵌在红木上的一颗金珠,簪子一撬,扣板松动。 李蕖从隐秘的扣板下面,取出来折的整齐的纸。 打开。 两张 “是什么?”李母伸长脖子。 李蕖一把将东西护到了心口。 李母没看清,余光扫到了纸上红色的用印。 “是什么?” “是我绞尽脑汁缺的东西。” 李蕖将东西折好,收到了怀中。 “周缙今天跟我说,大姐夫被官家召入京城,年初一就出发了。” “我估计大姐带着家人上京,不日将从河洲路过。” “到时候你们跟大姐一起北上。” 李母的重点在:“你怎么敢直呼他名字!” “被他听到还得了!” “这世子的事情才刚过去,别再惹他了!” 李蕖恢复了匣子,将那些阿堵物又重新放到了匣子中,将匣子给了李菡。 “他既送给了你,便是你的了。” 李菡惊喜:“真的可以吗!” 李蕖揉了揉她的脑袋。 这本是她送给他的。 如今,旧物归还罢了。 “可以。” 心脏扑通扑通跳。 又近了一步。 她距离离开河洲又近了一步。 * 所有的事情都在往她计划的方向发展。 唯一困扰她的便是避子丸。 昨晚,今天,她已经两天没有吃避子丸了。 而周缙又要的频繁。 因着这事,晚上她失眠了。 好在周缙白天餍足,晚上有局,今夜宿在眠晓居。 她可以独自一人在床上肆意的烦躁翻滚。 * 夜色深沉,星光璀璨,天幕似一幅宁静而美丽的画卷。 北上的河道上,船只扬帆,日夜兼程。 李蓉今晚梦魇了。 她梦到了四年前,阿公和阿奶收了一笔高昂的彩礼,将她卖了。 她落到了一个五大三粗的武将手中。 那武将变态恋未及笄的女孩。 上半夜,变态在她面前凌虐了两个未及笄的女孩。 下半夜轮到她。 她被他抓住。 她疯狂的挣扎、撕咬他。 他那钢铁一样结实的肌肉,却将她钳住。 她那一瞬间,她恨透了男人的健硕! 恨的透透的! 她恐惧万分,又无比的冷静。 她放弃了挣扎装死,在他靠近的瞬间,用膝盖狠狠招呼了他的下三路。 他疼的放开了她。 她躲过了被凌虐的劫难,却差点被打死。 一巴掌,两巴掌…… 然后,一鞭,两鞭…… 她毫无反抗之力。 她的反抗像是棉花撞击木板。 只会换来更加恶毒的毒打。 她奄奄一息,看着男人健壮的身体,慢慢靠近她。 恐惧,满心满眼的恐惧。 “别打我!” “别过来!” “啊!” 李蓉惨白着脸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大口大口的喘息,像是溺水的人刚接触到空气。 额头豆大的汗珠如夜色下的河面,波波粼粼泛着光。 她浑身像是抖筛糠一样抖起来。 她搓着自己的手臂,颤声告诉自己:“没事的,没事的!” “阿公和阿奶收了三妹的银子,签了放弃安排爹这房子女亲事的签押。” “族长,里正等等都可以作证。” “他们再也干涉不到我的亲事,我可以自己找。” “我一定可以找到一个文文弱弱的书生!” “我可是会杀鱼杀鸡的人!” “他文文弱弱的,看我杀鸡杀鱼,一定害怕我!” “害怕我就不敢动手打我了!” “对,一定能找到的!” 她叽叽咕咕又说了好几遍,才又躺下去。 * 河洲大狱中,林笑聪半夜睁眼,他能感觉到腹下又脏了。 很郁闷。 很生气。 清理换了衣裳,他郁闷的起来打拳。 雪白的中衣被汗水打湿,隐约可见衣下健硕的肌肉,力量蓬勃。 * 翌日,好天。 老太太喊李蕖去寿安堂用早膳。 她给了李蕖一些体己和人脉。 “兄弟三人一人一份,老三如今成婚,他这份理应交到你手中。” “至于名单上的这些人,他们都是跟着老身一辈子的老人。” “有才,但能不能捏住,要看你本事。” 老太太目的不变,她想用利益帮儿子一把。 “不过你放心,老身会帮你的。” 李蕖接过账本和名单,一一应下。 恭敬的服侍老太太用早膳。 一顿饭,李蕖饭量如常,老太太饭量减半。 待用了早膳,李蕖离去。 老太太抬手摔了丫鬟奉上的茶。 “利用我儿撵走了萧琮,她步步算的清楚!一点不留情!” “也不怕阴沟里翻船!” * 上午,门房送了一些拜帖至芳华苑,大部分都是周氏族人和河洲官眷求见。 二夫人亦给李蕖送了一些请柬,是河洲主母圈给她的邀约。 她全部推拒。 初四之后,周缙事情突然多了起来。 一开始还每天坚持回芳华苑造孩子,至初七后已人间蒸发。 萧琮尚未离开河洲,隔三差五给李菡送小玩意儿。 单纯的送小玩意儿,不夹带任何私货。 李蕖开始沉浸在制作胭脂水粉上。 她将李菡抱在怀中,跟她说漂亮的女孩子为什么要遮颜又如何遮颜。 遮颜的东西如何制作等等。 至正月十五,萧琮乘船离开河洲。 期间,李蕖闭府不出。 十五这天,周缙清闲。 白天应付了族内事情,晚上在周府的晚宴上露面之后,他便带李蕖和李菡出门逛花灯会。 李蕖很开心。 人间烟火仿佛触手可及。 周缙双手背后,静静地跟在她身后。 他眼神淡淡的落在她身上,不叫她感觉到。 她像是初游人间的仙,什么都喜欢,什么都好奇。 “夫君,这个灯笼好看。” 周缙上去付银。 “夫君,我戴着个花环好看吗?” 周缙:“好看。” 付银。 “夫君,这个糖人好甜。”她将她舔过的糖人,送到了他的嘴边。 他在周围丫鬟仆妇的嬉笑声中,在普通人群诧异好奇的眼神中。 含笑咬下了她舔过的糖人。 她嘻嘻的笑声从幂篱中传出。 他嚼着唇齿间的糖:“阿蕖尝过了,更甜。” 她踢了他一脚:“不许说浑话,” 他笑着闭嘴,细细品味舌尖的甜。 一路吵吵。 她在笑。 他宠着她,眸中带笑。 没心没肺的李菡夹在两人中间哈哈大笑。 路遇周奉跟一群狐朋狗友把臂同游。 周奉狗腿的上前,给周缙行礼:“三叔。” 并向李蕖献上了自己真挚灿烂的笑容:“三婶好,侄儿周奉,咱们在抱月楼见过的。” 周缙给了他小腿一脚。 他马上意识到说错话了,舔了舔唇,改口:“不是不是,咱们在河洲大狱见过。” 周缙:“……” 背在身后的手指动了动。 跟在不远处的怀岩上前,一胳膊搂过周奉的脖子,拖着他步步后退。 周奉还在垂死挣扎:“不,不是,三叔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故意提这两个地点,让三婶不高……” 他的嘴被怀岩捂上。 “兴的。”两个字倔强溢出。 周缙有些紧张的牵起李蕖的手:“阿蕖,他要娶公主了,有点疯,你不要在意他说了什么。” 笑声从幂篱下传出,她握住他的手:“夫为妻纲,自是听夫君的。” 他握着她的手,轻拢握住,不愿再放开。 跟着周奉一起的人,纷纷上前见礼。 三叔,三婶。三爷,三夫人的喊 还有人喊李蕖三太奶的。 待人群散去,李蕖乐坏了,凑到他身边:“夫君不仅年龄大,辈分也着实大。” 周缙皱眉:“辈分大我承认,年龄哪里大?” “额……看,那边有人放河灯,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周缙:“……” 一圈玩下来,李菡累睡着了。 嬷嬷护卫护送她回府。 他牵着她的手:“走吧,今日先生至河洲,随我去拜访他。” “这么晚,是否不合适?” “他白天睡得多,晚上最活跃。” “是哪位先生?” “云山居士,为夫授业恩师,亦是为夫的人生明灯。” “你同我一起唤他先生便是。” 李蕖记起来了。 老太太曾经提过,周缙七岁之后跟云山居士云游去了。 她以为的云山居士应该是仙风道骨的模样。 然,见到坐在船上拉着二胡,戴着红花,眼神滴溜溜在伶人身上转悠,嘴里咿呀呀唱着,跟伶人逗趣的花甲老头时。 李蕖:周缙玩的花且色欲熏心不是没有原因的。 李蕖尚未踏上船,怀秋已经上去清扬,安排。 待扬子清完,周缙才带李蕖上船。 李蕖和周缙刚踏入船舱,秦思行便开口:“摘下幂篱,让为师看看到底是何方仙子降了为师最聪慧的徒儿。” 李蕖上前,摘下幂篱,同坐在主位的秦先生行大礼:“妾周氏妇李氏,见过先生。” 秦思行年近六旬,抬手:“请起,都坐吧。” 这会儿,他才有了为人师表的严肃和高尚。 周缙撩起衣摆跽坐在秦思行对面。 李蕖跟着跽坐在旁边,端端正正。 周缙从怀中拿出了婚书:“凡请先生为徒儿和李氏证婚,补叩拜天地之仪。” 侍从奉上笔墨纸砚。 秦思行早知一切,他对此乐见其成,毫不犹豫在婚书后补添上自己的名字,并用印。 父母尊长都落印。 他给了她最高规格的婚书内容。 “君仁娶妻,为师无厚礼贺。” “这本珍藏多年的孤本,为师原打算带去九泉。” “现赠于君仁,贺君仁大喜。” 周缙,字君仁。 秦思行的侍从奉上了孤本,怀秋接过。 李蕖万万没想到,周缙今晚给她补了叩拜天地的仪式。 请的证婚人,还是他最尊敬的师长秦思行。 同门六人,到了五个,还有一个人虽缺席,却送了厚礼。 众人见面寒暄之后,移步河洲莲心湖。 湖面清扬,最大的画舫上,红绸装饰,烛光璀璨,喜气盈盈。 有凤冠霞帔,有司仪高呼: “一拜天地……” “礼成!” 盖头外,他眉梢含春,面色柔和。 亲近的同门祝贺他娶到心仪的美娇娘。 主位上的秦思行亦捏着胡子点头:“有情才能仁,甚好,甚好。” 盖头下,她面色平淡,听从相关人员摆布,完成了一扬独属于他的自赎。 至入了布置妥当的喜房,李蕖突然觉得下腹一热。 熟悉的亲戚,来拜访了。 至所有程序走完,周缙掀了盖头,坐到了她身边。 她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挤出了两滴眼泪。 “夫君,下个月你要继续努力,这个月应是没怀上。” 他皮肤冷白,穿红衣很艳。 闻言,视线落到了她的小腹,好看的眉微微拢着。 似是对没怀上这事很遗憾。 半晌,薄唇轻启:“好。” 她笑起来,上前吻他的脸:“夫君今日真好看,我很喜欢。” “谢夫君圆我的凤冠霞帔梦,能得缙郎心,此生无憾矣。” 她似是很兴奋,咯咯笑着躺到了床上滚起来。 她又坐起身来,头发上裹了一些桂圆红枣。 她捧着他的脸,狠狠的亲了他一口。 “夫君,我喜欢年纪大的男人,年纪大的男人体贴。” “为夫体贴,但年纪不大。” 她哈哈哈笑着仰倒在了床上。 正文 第77章 我改 周府大开正门迎秦思行一行人进门,奉为座上宾。 于此同时,门房收到了李芙的拜帖:“劳烦,请通传三房李姨娘,说是娘家长姐来访。” 李芙貌美,气质更温婉。 整个人如春日绽放的桃花,美丽芳华。 因是妇人,拜访高门,又有仆从护卫随侍,她没戴幂篱。 门房看呆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可,可是三夫人李氏的娘家长姐赵夫人?” 李芙尚不知周缙运作将李蕖扶为正妻的事情。 她微笑:“三房没有姓李的姨娘吗?” “三房仅有一位夫人李氏,去年六月入的府,因着犯了老太太忌讳,婚事简办,并未公布,都以为是三爷纳房的姨娘。” “至今年过了年,老太太才公布,正了其夫人身份。” 李芙心中震惊,面上却不显:“那应该就是了,劳您通传。” “夫人早有交代。” 门房查看了李芙的过所和户籍,恭恭敬敬的将人请入了府内花厅等待。 府上正隆重待秦思行一行人。 女眷来访,并没有立时传到周缙耳朵中。 彼时,李蕖正在芳华苑用砭石草药包热敷小肚子。 李菡在院中跟丫鬟仆从们玩耍。 李母在跟李蕖拉家常。 “阿蕖,你说我们真的会安全吗?他不会再将我们逮住下狱吧。” “官家正愁找不到理由治他,敢去京城掳掠人口,让大姐夫将事情捅到金銮殿,多的是御史大臣讨伐他。” “牵一发而动全身,事情闹大了,对他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李母长舒一口气。 正逢下人通传,说李芙来访。 李蕖噌的从榻上坐起来。 李母心跳不由也快了起来。 李蕖亲自去迎人,先是缓步而行,然后快步,至最后她控制不住腿飞奔起来。 至花厅,她喘着气看到了端坐在座位上的李芙。 一别三年,初相见。 还是旧人颜。 李芙放下了手中的杯子,起身。 李蕖冲上去一把抱住了李芙。 李芙温柔的拍着她的背:“别怕,别怕,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李蕖闭眸,泪珠从眼眶夺目。 来不及叙旧,李蕖现在就一个想法。 趁周缙被绊住脚不得空关注这边,将人赶紧送走! 她火急火燎雷厉风行的安排。 一个时辰,便将李母和李菡打包给了李芙。 李芙甚至都没来得及问她现在被抬为夫人,还要不要行险事,就被李蕖送上了北上的船。 待仆从传话说船走了,她一个人坐在芳华苑,有种尘埃落定的解脱之感。 不知道呆坐了多久,外面突然响起了仆从喊‘三爷安’的声音。 心中惶惶。 她握着椅背把手,有种立马跟他撕破脸的冲动。 这一刻,他的脚步声变得清晰无比。 近了,近了,更近了。 他进门来,解下大氅交给丫鬟,语气平常的开口问:“中午怎么不吃饭?” 李蕖始觉已经过了午时。 他走到了她面前,蹲下身看她,温柔的问:“太疼了?” 李蕖摇摇头。 他将她抄入了怀中,抱到了榻上,让人换了砭石草药包,给他敷肚子,并让人传膳。 一直备着膳的小灶房利落的送来午膳。 周缙将矮几放好,将饭菜摆好,然后喂李蕖吃饭。 李蕖小口小口吃着,沉默未语。 周缙先开口:“夫人是我福星。” 李蕖咀嚼口中饭食,看向了他,眼神询问。 他心情很好,眉眼柔和高兴:“先生这次回来不打算走了。” 看李蕖还是不解的样子,周缙舌尖在齿尖抵了抵:“先生有佐世之才。” 李蕖领悟,鸡皮疙瘩慢慢爬满了手臂。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转移了话题:“赵夫人来访,怎走的这般匆忙?” 她咽下了嘴中食物:“赵伯母是寡母养子,从未跟大姐夫分开这么久,上京心切,匆忙而行。” 她不能跟他撕破脸。 因为大姐她们尚未出河州。 “夫君,要吃这个。”她指了一个虾仁。 他夹起来喂到她嘴边。 待她嚼的差不多了,他问:“岳母大人也走了?” 她咽下食物:“娘非要抱着儿子上京给爹看,我也怕二姐和爹在京城不安全,便允她辞行跟大姐走了。” 她微微皱眉,似是有些惆怅:“菡儿也不愿留下陪我。” “小孩子玩兴大。”周缙好笑,“咱们早日生下孩子,日后你就不孤单了。” 她脸上染上笑意:“嗯。” 日子温馨,如流水滑过指缝。 他拼命的让她感受他的真诚和爱意。 对她无微不至的关心。 毫不掩饰的独宠。 她成了河洲妇人圈的传奇,成了南地女人羡慕的对象。 至一月后,李蕖收到了李蓉的平安信。 信上感谢李蕖安排人接她们,并夸了李蕖安排的漂亮园子和贴心婢女,交待了她开始看铺子准备在京城谋生的事情,让李蕖放心。 当初托埙姨娘购买京中宅院的时候,是有一个看门的老仆,和老仆收养的孙女一并过户。 李蕖也不知道那个宅院是不是漂亮,并未发现字里行间透露的异常。 又至半月,李蕖收到了李芙的平安信。 信上说她大姐夫赵连清亲自去码头接的她们。 她们先在他大姐夫赁的屋子住下,隔日就会去跟李蓉汇合,让她放心。 至此,南地只剩下李蕖。 她在等一个能全身而退的机会。 * 二月春风似剪刀,万物见绿意,南地的春天来的更快些。 李蕖看着窗边琉璃中的小鱼发呆。 她这个月月事推迟十天了。 明天是安大夫来给她请平安脉的日子,她心情很忐忑。 这段时间,周缙早出晚归,有时候几天不归,有时候半夜三更回来要孩子,要完洗洗就走。 徐嬷嬷等人知道周缙要孩子心切,老太太盼三房子嗣殷勤,天天围在李蕖身边,生怕李蕖摔了碰了。 她一点买避子汤避子丸的机会都没有。 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李蕖怀孕了。 上午安大夫诊脉传出消息,下午周缙便回府了。 他的高兴全部写在脸上。 入芳华苑,接到徐嬷嬷报喜的话,便大手一挥:“芳华苑上下,赏半年月银。” 本就高兴的下人们更高兴了。 喜气洋洋。 李蕖在惆怅。 周缙进门,清洗去尘之后才进里间。 躺在床上的李蕖听到他的脚步声,翻了一个身,蜷成了虾米,背对着外面。 他屏息凝神,小心翼翼的坐到床边,唤她:“阿蕖。” 她不理他。 他难掩脸上笑容,咳了一声,小心翼翼的将她翻过来。 她睫毛湿着,耷拉着睫毛并不看他。 “怎么哭了?” 她不理会他。 他将她抱到了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似是在哄孩子:“阿蕖,别哭。” 她捶打他,力道不重,似是恼他。 “都是我的错,阿蕖,你别哭。” “我哪里不好,你说,我改。” 她将脑袋埋入了他的胸膛,小声抽泣起来。 他问不出原因,就去问安大夫,问他娘。 安大夫说:“妇人有孕,情绪波动大正常。” “爱哭爱闹爱发火,有可能还会性情大变。” 让周缙有个心理准备。 老太太说:“妇人有孕极其辛苦。” “她现在月份尚小,反应不大。” “再来一个月,她可能会吐,吐到哭。” “再过段时间,她可能会经常饿肚子,会天天吃,把自己吃胖。” “月份再大一点,她漂亮的脸蛋可能会生出斑斑点点。” “现在可能是突然转变了身份惶恐落泪,到时候怕失宠,怕这怕那的,有的闹。” “哼哼。”她挑眉看向儿子,“你爹在老身怀你大哥的时候,在外养了一房外室。” 周缙端杯啜茶;“儿自跟爹不同。” “呵呵。” 而后他待李蕖越发细心。 主动上报行程,怕她多心。 每次出门都会给她送东西。 金银器具没心意了,就送一片树叶,一束花。 还有糖葫芦,小巧的婴儿鞋…… 他努力让她看到自己的心。 且他非常非常期待同她生个孩子。 他想让这世间有独属于她们两个人的牵绊。 这种心情,势不可挡。 大有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气势。 他甚至为此请了一尊送子观音供在他公办的地方日日上香。 因为他的看重和叮嘱。 李蕖如同琉璃娃娃一般被供了起来。 南地好物任她取用,逗笑的伶人戏子排好队等着上扬。 二房三位姨娘得老太太令,一天一个轮流来陪她。 院中伺候的人更多了一倍。 别说有落胎的可能,便是每日入口的东西,都有安大夫在一边指导。 再别提离府逃跑的可能。 完全没机会。 直至京城来了两封信,给李蕖的养胎生活添了两分波澜。 李蓉来信:铺子已落成,一切安稳。 李芙来信:二妹和李父不见了。 李蕖回信:二姐的铺子落成,寻这条线索找。 * 至四月,花草繁盛,天气暖和。 李蕖胎象安稳,软磨硬泡,献祭了自己的手,才哄得周缙点头,容她出府游玩。 有了一次出府的机会,便有两次。 可惜每次出府,都寻不到一击必逃的掉的机会。 * 至仲夏,安大夫凭借他超高的医术,提头保证:“是个男胎。” 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信你,信你,当初老二媳妇的脉就是你摸的,各个准确。” 阖府高兴。 周缙站在阳光下,双手背后,看着院中孕相已遮不住的女子,眉眼间的淡漠不知何时消散,有的全是和煦。 就连晚辈都不再似之前那样怕他,敢上前同他闲聊两句话。 周缙记得他上次如此期待的东西,是父母如疼二哥一样疼他的爱。 他没有期待到。 现在,他期待和这个孩子见面。 还有六个月时间,他度日如年。 这段时间不是没有女人往周缙身边靠拢。 周缙却是避如蛇蝎。 大方的承认:“爷惧内。” 惹得河洲上下嗤笑他。 就连周奉都敢拿往事威胁他:“三叔,再借点钱,不然侄儿要去拜见三婶,聊聊河洲大狱的刑罚!” 气的周缙像是夏天的冰淇淋,寒气藏都藏不住。 周奉:嘿嘿,我就喜欢看三叔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 周氏迎娶唐氏女的吉日在季夏初六。 因路途遥远,姻亲的队伍需提前一月出发。 周缙同去。 府上之人的注意力渐渐从她身上转移到周唐联姻大事上。 李蕖敏锐的嗅到了机会。 * 五月初五,端午。 家宴。 言笑晏晏。 李蕖跟赵郡主,姚氏同桌笑语。 老太太在主位被逗得哈哈笑。 周缙靠在椅背上,眼神绕着她。 他以前似一只被阳光排斥的孤独兽王,一直笼在阴影中。 习惯了直来直往,俯视,疏离,高高在上。 是她笑着拉他到了阳光下,给了他遥不可及的温暖和爱。 “三弟莫看了,小辈们都在笑话你呢。” 周彦捣了捣周缙的胳膊。 “可至于,又不是十年八年没见过。” 周缙收回了眼神,拾起杯子跟周彦碰杯:“二哥你不懂。” 她是他的光。 她教会了他什么是爱。 她爱他。 他爱她。 拥有她,他心中暖到极致,甜到极致,满足到极致。 周彦嗤之以鼻:“我才不要懂,风流恣意才不枉此生。” 周缙笑:“人各有志。祝二哥志得意满。” “也祝三弟你此行顺利事成。” 酒杯一碰,周缙低头扫了一眼杯中酒。 男人当以封妻荫子为己任。 他会托举她越站越高,绝不让她后悔为他生儿育女。 酒入喉,情入髓。 酒尽,心满。 * 夜间,禁了四月的欲念翻滚成兽。 他咬着她的前襟:“阿蕖,大夫说胎稳了,轻点可以。” 李蕖没有拒绝。 相反,她之前撩拨他,想要他纵欲自然流掉这个孩子。 可他却克制极了。 被她撩拨的狠了,他就去眠晓居睡。 甚至不愿跟她单独相处,怕她兽性大发。 凉风习习,满天繁星。 他抱她到了星光能偷窥到的榻上。 看她墨发铺在身下,和雪白的肌肤颜色相冲,喉结控制不住的滚动。 他温柔的吻她,甜香交缠,久违的酥麻让他心跳忍不住越来越快。 湿热的气息在她脸畔耳廓打转。 掌于肤,擦出火热。 吻落落。 脑袋移挪。 心满意足。 他说:“阿蕖,你身上的味道好香。” 他与她分享快乐 一步一步,将他的神女拉下神坛,跟他一起沉沦。 而她亦在极力引诱他主动犯下天条。 然,他显然比她想象的理智,果真如他说的那样轻。 汗水从他滚动的喉结滑下,结实的臂膀囚着她。 当年殿试,官家夸他:才高八斗,貌若潘安,探花当属周郎。 跨马游街,黑马红衣,俊美少年,无数的花和香囊从天而降。 那天,多少看探花郎游街的千金贵女回去之后,晚上在梦中呼:周郎顾我! 而他只想她能顾他。 “阿蕖,在家等我。” 块块分明的腹肌靠近已微微显怀的软腰。 他何止才貌双全,一把长槊亦舞的虎虎生威。 身上的肌肉,是李蕖这个现代人喜欢欣赏的风景。 严丝合缝的拥她在怀。 他刚松口气,下一刻骤然出声,颤栗的哀求:“阿蕖,别,别,求你,求你放轻,松点。” 他的哀求惊醒了守夜的青果。 青果惊悚:三爷难道又被鬼上身了? 实在难以想象三爷发出这种声音求人是什么样子。 她没看到,但是星星看到了。 它们一闪一闪的,凑在一起偷窥,讥笑…… * 翌日,周缙早起,没有弄醒李蕖。 只是盯着她的睡颜看了半天,附身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起身离去。 至李蕖醒来,已经日上三竿。 安大夫一早被周缙召来就在外面等。 待李蕖穿衣洗漱完毕,立马给她诊脉。 “无虞。”安大夫长舒一口气。 “一早三爷派人去唤老夫,老夫还以为夫人胎象不稳了。” “虚惊一扬。” 她昨晚那般卖力,他都那般轻。 她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 用了早饭,于仆从环绕下,她在府中散步。 路过一片石榴花圃,徐嬷嬷问李蕖:“夫人,要不要去看看五月花神,驱邪吉祥。” “好。” 徐嬷嬷小心翼翼搀着李蕖走过去:“库房中有一匹同色的云纱,回头给夫人裁一身裙衫。” “夫人皮肤白净,穿上绝对好看。” 李蕖笑:“在嬷嬷眼中,我穿什么不好看?” 徐嬷嬷笑的露牙。 入了花圃的凉亭,李蕖让身边仆妇丫鬟去看花儿,只留徐嬷嬷和红果在身边。 斜倚栏杆,温柔美丽。 李蕖看着仆妇丫鬟们摘花戴,让她们给自己送了一朵。 徐嬷嬷似乎词穷了,夸她:“好看。” 李蕖好笑,单手撑头,思想活跃。 周缙离开的这一个月,是极好的机会。 视线下垂,扫了一眼明显能感觉到有东西的小腹,齿咬舌尖,微微刺痛。 四个月,已经属于中期妊娠。 它是她的不得已,不被她期待。 回去之后,李蕖便开始列遁逃方案。 不动则已,动则要稳操胜券。 正文 第78章 无病 “务必妥善保管,随便打开者逐出芳华苑永不取用。” 李蕖将自己贴身的徐嬷嬷和一二等丫鬟叫到跟前,一一递出了锦囊。 徐嬷嬷等人自无敢不从。 “谨遵夫人吩咐,谢夫人恩赏。” 芳华苑的差事多好! 主子脾性好,待遇高,赏赐多。 傻子才会挪位置。 再者,被芳华苑逐出,奴生便到头了。 “都去忙吧。” 待人退下,李蕖在列的计划条目后面打了一个勾。 还差最后一件。 放下笔,李蕖拿过了手边的请柬。 请柬是二姑奶奶周妤送来的。 周妤嫁河洲乔氏为宗妇。 跟大姑奶奶周斓的嚣张跋扈不同,她深居简出,儿媳进门便交出管家权,只想清闲享福,不愿劳心。 赏荷宴是乔氏历年都会举办的宴。 给李蕖递帖子,也是按例而行。 这张帖子之所以被李蕖挑中。 因为宴席举办的地点乔氏荷园,通河洲连心湖。 * 放下请柬,将列满计划的纸拿出,放到了一边,她重新取来一张纸。 镇纸抚平,提笔落墨。 ‘有一种病,叫做斯德哥尔摩综合症……而我是个康健无病之人……’ ‘……往日重重,皆权宜之计……” ‘……我原谅你的强权压迫,也请你高抬贵手放过……’ ‘……你我如天上人间,本就不该有任何交集……’ ‘……这不该来到世上的孩子,不会来到世上……’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民女李氏敬上’ 吹干落墨,她取来信封,装入。 在信封上落下‘周氏三爷亲启’字样,封蜡,搁置在了一边。 徐嬷嬷笑着端来燕窝羹:“夫人,铮姨娘来了。” 话音落下,就听铮姨娘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妹妹难道是舍得窗台上的琉璃荷花了?” “殷勤的将姐姐叫来做什么哩。” 李蕖笑着起身。 最后一项计划来了。 “之前姐姐不是说有一位老姐姐年纪大了,过的不容易?” “我收拾三爷库房,发现了好些个老旧用不上的料子。” “姐姐若是不嫌弃,叫人上门取走,也能裁两身衣裳。” “就是花色不时兴了。” 铮姨娘高兴:“哎哟,哪能碰上这样的好事。” “能入三爷库房的东西,便是花样不时兴了,也是千金难求的好货哩。” “我这就差人去通知我那老姐姐。” 徐嬷嬷又端着燕窝羹跟上李蕖,瞥见书桌上放在一边画的满纸的蚯蚓符号,她并没有当回事。 李蕖迎铮姨娘落座:“你那老姐姐现在是住在连心湖的画舫上吗?” 提起那些画舫花船上的姐姐妹妹们,铮姨娘眸中多了两分物是人非之感。 “我小的时候,她住三层画舫,被无数爷们儿捧着爱着。” “有才有貌的男人,才能得她玉口邀上船相见。” “风光无限哩。” “我便是看了她的风光,才那般努力学习吹拉弹唱。” “想要长大跟她一样将男人踩在脚底下俯视。” “如今……她住乌篷船。” 李蕖接过了徐嬷嬷送上的燕窝盏:“乌篷船?” “是哩,她挑剔客人,宁死不接酒囊饭袋。” “可画舫楼里的女人一茬接着一茬,最不缺新鲜。” “她都快四十了,又有什么好人能看上她哩?” 丫鬟自给铮姨娘奉上茶。 “这些年,若非我接济,她怕是早就死了。” 铮姨娘端起茶盏:“二爷虽然喜新厌旧风流了些。” “但没有他我现在还不知道什么光景哩。” 她笑着饮茶。 李蕖用勺子搅着燕窝盏:“二夫人生产在即,姐姐事情也忙,让她直接来我院中取吧。” “岂能,别脏了妹妹的地儿。” “姐姐说什么笑?脏的是那些男人,谁有活路肯为伶为娼?” 铮姨娘怔怔看李蕖。 李蕖眼神真挚。 铮姨娘笑了:“谢谢妹妹哩。” 李蕖微笑:“见外了。” 事成。 * 至五月十七,赴宴日。 李蕖看了一眼画满勾的计划纸,随意的将纸放到了一边。 都是拼音,没人能看懂。 然后便开始梳妆打扮。 简单不失礼数的衣裳。 不累赘的首饰头面。 未施粉黛,肤若剥壳荔枝。 徐嬷嬷皱眉:“夫人打扮的是否过于素净?” “这大概是个喜欢素净的孩子,我瞧着很舒服。” 锅推到了孩子身上,徐嬷嬷果然不再质疑。 出门,出院子,出周府,李蕖未曾回头瞧过一眼。 至宴会所在的乔氏荷园,李蕖先去拜见了东道主姑姐周妤,简单寒暄之后,便借口散步走动离开。 周妤自安排人引路,带她参观园子。 “不喜被打扰,避过人群,随便逛逛。” 仆从无有不应。 * 乔氏荷园的湖和连心湖连在一起形似葫芦。 葫芦的大肚子被乔氏圈起来,栽上了荷花,修了水上亭廊,连同陆路上的建筑,改成私家园林的一部分。 葫芦的小肚子便是连心湖。 连心湖通河道,景致非凡。 画舫来往,白日晚上都热闹。 连心湖靠近乔氏荷园的一个水湾角落,藏着很多不上档次的乌篷船。 它们白天休息,晚上出水湾,挂着红灯去特定的地方晃荡。 * 李蕖闲逛一会儿,被人簇拥着,上了水上亭廊。 她挑了靠近乔氏荷园和连心湖水下河道相接的水上观景亭落座观景。 目之所及,九曲十八弯的水上亭廊,穿行的仆从络绎不绝。 湖面上,善水的仆妇划船带着小姐们摘荷花莲叶。 远处河岸还有妇人让丫鬟们垂钓,比赛哪家的丫鬟钓的鱼更多。 更有相亲局。 热闹非凡。 目光一转,李蕖的眼神落到了在河面停顿的一些小船上。 那些小船零落各处,上面坐着三两个仆妇,皆是善水高手。 她们是为了防止有人落水特意安排的救生人员。 李蕖端起手边茶盏:“乔氏的掌家媳妇,倒是个面面俱到的人。” 徐嬷嬷半点察觉不到异常。 笑着回:“是了,人家都说二姑奶奶好命,只生一子,一子又娶了一个能干的媳妇。” 李蕖手捏着水杯,在手中轻轻的转。 只她一个要紧的人落水不行,她会成为重点救生对象。 若选择制造意外,落水遁逃,则要很多人一起落水,让丫鬟仆妇手忙脚乱。 同时,要将落水的人控制在可被救治的范围内,防止出人命。 她放下杯子,抬手按太阳穴。 不可操控因素太多。 或者,她自己一人偷偷下水。 可如何甩开寸步不离的丫鬟仆妇? 正思索间,有一对丫鬟来送果盘。 守在最外面走廊入口的怀夏抬手拦住丫鬟。 园内都是女眷,周缙安排保护李蕖的另外三个男暗卫被禁止带入。 眼下,李蕖身边只怀夏一个能打的武婢。 怀夏检查过果子之后,正欲拍拍对方的身体,看看对方是否携带武器。 对方突然暴起。 果子扑面而来,待怀夏反应过来,另外一人已经冲向了亭廊。 她大喝:“有刺客!” 话音刚落,剩下的一人,已经取了发上钗针袭来。 怀夏拔刀对抗,被人拖住脚步。 “啊!有刺客啊!” 另外一人在徐嬷嬷等人的尖叫声中逼近。 目标李蕖。 翠果见人过来,抄起茶壶砸去。 徐嬷嬷亦义无反顾挡在了李蕖的身前。 刺客抬臂躲过翠果的袭击,便是这个瞬间,李蕖深吸一口气,将徐嬷嬷朝旁边一推,整个人顺着手臂反作用力,向亭廊外倒去。 “记得锦囊。” 噗通一声。 徐嬷嬷被推倒在地,抬头一看,李蕖刚才坐的位置空空如也。 刹那间,冰水浇灌全身的刺激轰击了她的大脑。 眼瞧刺客要顺着李蕖落水的地方追去,她上前一把死死抱住了对方的腿。 杀猪一般嚎叫:“拦住刺客,拦住刺客!” “夫人落水会有救生的婆子搭救,若叫刺客追上在水里害了命,整个芳华苑都要死!” 芳华苑的人此刻空前团结。 悍不畏死。 凭借人多力量大,硬生生拖住了刺客的步子。 事情发生的太快,等园中人反应过来,惊叫声此起彼伏。 “救命,救命,周氏三夫人落水了!” “刺客,抓刺客,周氏三夫人遇刺了!” 徐嬷嬷扯着嗓子嚎,声音里是止不住的恐惧颤意。 待声音传开,所有人脑子都一蒙。 那些河面上负责救生的仆妇疯了一样划船朝李蕖落水的地方冲。 若叫周三夫人死在湖里,她们这些负责救生的仆从也就别活了。 其余反应过来的各家夫人,纷纷安排家中的武婢驰援。 若叫自家的武婢救了三夫人,便是天大的恩情。 攀上周三爷,登天指日可待。 有人惊慌,有人期待机遇,有人忧心。 怀夏听说李蕖落水便发了狠,不顾自己被对方的钗针刺入肩头,双刀齐出,割断对方脖颈。 滚烫的鲜血喷了一脸,她一脚踹翻刺客,抹了一把脸,朝凉亭冲。 护主不力,必死无疑。 凉亭中的刺客早她到达的一步,摆脱了徐嬷嬷等人,跃入水中。 怀夏顿都不打,紧跟跃下。 从刺客发难至怀夏追人落水,不过两三息之间。 过了一会儿,各家援助的武婢才至。 凉亭有人见血,救治的救治,追踪的追踪的。 可此时的湖面,救生的仆妇早如水中的饺子一般,一会儿上来一个,一个会儿下去一个,却迟迟不见有人将周三爷怀着身子的夫人捞上来。 * 周妤不喜宴客,同相熟的妇人在房间享受仆妇按摩。 一向八面玲珑面面俱到的儿媳像是天塌了一样,一边高呼娘,一边脚步凌乱的跑来。 周妤挥退了帮她按摩的仆妇,缓缓坐起身。 相熟的妇人也跟着坐起身:“出什么事了?” 就见端庄稳重的乔氏长媳从门外奔来,却是连路都走不稳,狼狈的扑到地上,头上珠钗摇晃。 抬起一张惊恐的脸,她哭道:“娘,出事了!出大事了!” “三舅母于荷园水上亭廊遇刺落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啊!”屋中其它妇人惊呼。 但听乔氏长媳继续哭道:“所有善水的仆妇都下去捞了!” “只捞到三舅母今日所穿外袍和绣鞋!” “这该如何是好啊!” 周妤矫健下榻,到了儿媳面前,扶住了儿媳的肩膀:“你说谁!” “三舅母李氏,身怀有孕的三舅母李氏!” 乔氏长媳忍不住重复:“三舅爷房中独宠的那位李氏!” 周妤身形一晃。 想到大姐得罪三弟,连累楚氏从河洲四大家族第一落到了垫底的位置,整个人都晕起来。 “刺客抓到没!” “三舅母身边的武婢杀了一个刺客,抓回来一个刺客,活口!” “活口就好,活口就好!” “人许是从水下暗道被冲到了连心湖,再派人找,抓紧时间!” “派人去了,派人去了。”乔氏长媳忍不住浑身发抖。 宴是她办操持的,出了纰漏,她有推卸不掉的责任。 以那位三舅老爷对三舅母的宠爱,她安能有好下扬! 周妤赶紧招呼仆从给她挽发更衣:“我亲去同母亲说。” “千万看住了那个刺客,不能让人死了!” “万一,万一人没了,好推那刺客给老三泄愤!” “还有,查找纰漏,乔氏要给周氏一个交代!” “你也不要担心,你是乔氏长媳,乔氏自会护你。” “好,好!”乔氏长媳连连点头,可身子却怕的发抖。 * 兵贵神速。 李蕖从入水起,一刻也没有耽搁。 过了水下暗道,便出水换气。 换气也不敢弄出大动静。 找准了方向,便朝停放乌篷船的水湾游去。 她像是一条偶尔在水面划过的白鲢鱼,灵巧、小心。 无人注意。 远远地,她看到了一只挂着一对白灯笼的乌篷船。 那是她的目标。 是她力竭也不肯放弃的人生。 近了,更近了。 加油,坚持到底! 只要上船,就能离开河洲了。 未来,她会有疼爱她的家人,会遇到尊重她且珍惜她的爱人。 会有不一样的人生。 她不能认输! 绝对不能。 冲! 连心湖很大。 爬上船的那一刻,她如同一条死鱼一样,力竭。 可她这般中衣裹身,满身水渍,躺在外面不安全。 她掀开帘子,挪到了船舱中,躺在舱中大口喘息。 如此,便不招眼了。 住在乌篷船上的人,白天休息。 无人被她打扰到。 如此,她完成了遁走的第一个环节。 正文 第79章 好绿 李蕖用一百两买下,让她在船上挂上一对白灯笼。 船上有她让那个老姐姐带出府的包袱。 那老姐姐得了她的银钱,她送的东西,以及她的取命警告,对她的要求无有不应。 李蕖不敢耽搁。 刚缓过来一点,便起身。 将包袱从那位老姐姐说的位置拖出来。 打开,检查东西,确认没被动过,抓紧换衣,擦发,化遮掩容貌的妆。 大量消耗体能后,心脏频率加快。 李蕖的胳膊有点抖。 对着镜子,好几次画眉手都有点重,气的她使劲打了几下自己的手。 好不容易将遮颜的妆容画完,她立刻找出粗布头巾,将头发裹入。 弄完,她从一个漂亮的年轻妇人,变成了一个皮肤蜡黄长痦子的粗衣丑妇。 收拾好东西,背上包裹,她欲出乌篷船。 手指将要碰到乌篷船的帘子,外面突然响起此起彼伏的脚步声和喝问声。 “有没有看到落水的人!” “大白天的都在睡觉,谁他娘的睁眼看水鬼哩!” “嘴巴放干净点,睡什么睡,都起来,官差查验!” “诶哟,原来是官爷啊,留下销魂哩!” 风吹动帘子,沾到了李蕖的指尖。 李蕖似是触电一般,猛地缩回。 她没想到官方这么快就出动了。 “都他娘的起来,船头船尾的看看,夹缝找找!” 官差们火气突然大起来。 外面动静蔓延很快,李蕖注意到了她上船时弄的水渍。 “犄角旮旯都不能放过,万一冲到这边咱们没发现,上头追究,不死也要废!” “找仔细点!” 船上挂一个白灯笼,代表花娘有病不接能接客。 干这行生病,同行都避之不及。 李蕖现在这个乌篷船挂了两个,几个官差都嫌弃。 最后,领头的官差上前撩开帘子。 李蕖擦最后一块水渍的手一收,惊恐的抬头看了一眼来人,马上低下头跪伏在地上。 官差头头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丑妇,眼神在简陋的一眼望穿的船舱看了一眼,放下帘子就走。 李蕖吞了一口唾沫。 官差们一通检查,并未发现落水之人的踪迹。 大喝:“如有看到落水女子,速速上报,赏银千两!” “瞒报至死者,你们全部都要连坐陪葬!” “心怀不轨者,连坐凌迟!” 花娘们应声:“好哩好哩!” “官爷慢走!” “官爷晚上有空来玩啊!” 官差们重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花娘们吆喝互问的交谈声响起。 李蕖伸出手指,微微挑起了帘子。 眼神扫了一眼沿岸搜寻的官差,又转向了湖面。 湖面上,来回穿梭着小船。 连心湖的寻搜也开始了。 李蕖拿上包袱,掀帘子出舱,一路踩着连在一起的乌篷船船头,速速朝岸去。 身后有人传来懵圈的发问:“她谁呀?” “不认识哩?” “你见过没?” “没啊?” “诶,这船怎么挂两个白灯笼哩?” 无视身后之人的议论,李蕖迅速离开了这个危险的地方。 * 今日的河州注定平静不了。 河洲大狱被闯。 林笑聪被带走了。 周奉舔了一下唇,搓着脸:“威武侯府嫡出七公子来河洲做客,岂能怠慢!” “来时相迎,走时当践行!” “备酒,咱们去城门口送他一送!” * 此时,河洲一处不起眼的巷道中,林笑聪气质温雅的站在那儿,衬托的同行之人鬼祟至极。 “十四公主出嫁了没?” 北衙禁军协都统曹光砾正在眺望街道:“我们刚从大狱出来,怎么街上就有这么多巡卫?” “你这么重要吗?” 曹氏亦是勋贵,他们算是同一个圈子的熟人。 曹光砾的大兄曹见,任职国医署,得到国医署署长指点过用针,跟林笑聪见面时客气的互称一句师兄弟。 林笑聪好脾气的微笑:“十四公主还没出嫁吗?” “不对劲,难道是郑公那边出事了?” 林笑聪的微笑淡了两分:“所以,十四公主还没出嫁。” “诶,来了!在对面!”曹光砾转头看了一眼林笑聪。 “咱们今天出河洲。” 林笑聪执着他的问题:“十四公主呢?” “林公子放心,十四公主待嫁宫中,正在等您回去。” 林笑聪转身:“本公子觉得河洲大狱甚好。” “不行。”曹光砾一把抓住了林笑聪的胳膊,“公主看上你是你的福分,你逃得了初一逃不了初二!” “那花羊公子还喜欢你呢,你逃去宫中做什么禁卫!” 曹光砾想杀人:“花羊他娘的是男人,老子大好男儿岂能跟他搞断袖!” “那你去尚公主。” “老子不配!”曹光砾劝,“反正你不入仕,只是一个大夫。” “尚公主对你也没什么影响。” 林笑聪礼貌微笑:“你大兄也不入仕,让你大兄去尚公主。” “那不行,公主看不上我大兄。” 曹光砾抽空对着对面的下属打了一个手势。 对面背着郑御史的人点头,然后转身入了巷子。 “我不回去。”林笑聪轻而易举的摆脱了曹光砾抓着他的手。 “不走不行,河洲不能呆。” 林笑聪看向曹光砾:“发生什么事情了?” 曹光砾知道林笑聪武艺不弱,自己强扭不走他。 便也不瞒。 “唐氏借和周氏联姻之机,欲对周氏一脉瓮中捉鳖。” “时间就定在今日,现在株洲恐怕乱起来了。” 林笑聪面色一肃:“周唐联姻不成功便成仁,周缙岂是蠢货不知防备!” “这么浅显的道理满朝文武谁看不出来!” “更别提周氏在南地经营了三百年!” 曹光砾颇为无奈:“不管成败与否,南地肯定要乱了。” “我的任务就是将你和郑公救回京。” 林笑聪的脸色难得郑重:“官家怎突然对周氏动手?” 曹光砾:“官家过了这个冬,身体更差了。” “我来之前,隔了十天没有上朝。” “周氏是萧氏身上的脓疮,官家岂能甘心……” “没人谏言阻止?” “太子阻止了,却被官家申斥,说是无志窝囊,差点当堂废太子。” 林笑聪觉得官家疯了:“北有燕地,南有周氏,官家龙体有恙,怎可起动摇国本之心。” “还不是桂党谗言惑主,只知道顺着官家的心思谄媚。” “四皇子背靠桂党野心勃勃。” “你现在回去正好,牺牲你的美色,诱惑一下四皇子的亲妹子十四公主。” “打入桂党内部,替太子扫清前路。” 林笑聪照着曹光砾便是一脚,被曹光砾躲开了。 眼瞧林笑聪不为所动,曹光砾祭出杀招:“快点,再不走你养在春棠园的小娇娘,要被十四公主发现了!” 林笑聪跟上:“你怎知这事?” “整个国医署都知道,就是不知能瞒十四公主到几时。” “怎么整个国医署都知道?” 曹光砾看了一眼林笑聪,眼神瞟了一眼林笑聪的头顶。 隐约觉得有绿光闪现。 “是你拜托齐年照顾你那小娇娘的?” 齐年,字青柏。 “是。” 曹光砾:好绿,好刺激! “你怎么想到让齐年照顾你那小娇娘的?” “青柏师弟出身微寒,朋友不多,闲。且他性子温吞,极易相处。” “你那小娇娘很心善,齐年体弱,她很照顾。” 曹光砾觉得他暗示的很明显了。 林笑聪却一点没领悟,道:“蓉蓉是极善之人。” 曹光砾:“……” “河洲的草似乎比京城绿。” “有嘛?好像有点。” 曹光砾:“……” 林笑聪:“你那什么眼神?” “咳,没什么,就是有点想要吃绿叶菜了。” “早膳不合口味,我也有点饿,一起?” 曹光砾放弃了暗示。 * 两人顺利出城。 曹光砾的下属胡玖在城外翘首以望。 秋蝉在喂马。 秋蝉很惆怅。 怎么这么快就要回京了呢? 公子和二姑娘见面怎么办! 没人理解他的惆怅。 曹光砾和林笑聪一现身,胡玖便迎上前对曹光砾行礼:“大人,小的探到有人对周三夫人行刺。” 林笑聪耳朵一动。 周三夫人不是蓉蓉的三妹吗。 曹光砾:“难怪城中巡卫森严。” “不管。” “先脱身再说。” 胡玖扛起了刚回过神的郑御史上马:“委屈郑公,百里外有人接应,到时候您坐马车回京。” 郑御史:“你真的不是我家那婆娘派来的吗?” “老夫……老夫这把老骨头,如何经得住如此颠簸?” 胡玖:“……” 曹光砾也上马。 剩下林笑聪,他到了秋蝉面前。 “他们不会伤害你一个小奴,你去打听一下周三夫人的情况。” “待周三夫人安全,你再回京。” 秋蝉吞了一口唾沫:“公子,奴才其实……” “幸苦,回去本公子就将秋茴配给你做妻。” “不是,奴才其实有件事……” “难道你喜欢秋菊?” “那还是秋茴姑娘吧,如果她愿意的话。” “去吧,本公子先回京一步,注意安全。” “公子,奴才其实有件事想要跟您说。” “说。” “就是……” 秋蝉正欲吐出真言,河洲城门处突然传出鼓声。 待鼓声停下,军士于城门齐声高喝。 “薄酒为林七公子践行,为郑公践行!” “二位永远是我河洲周氏座上宾!” 一遍一遍的重复,喊了三遍。 声音洪亮 ,震荡荒野。 郑御史坐在胡玖怀中喝骂:“周贼怎敢行此挑拨离间之计。” “我等无功而返,本就失职。” “如今被摆一道,官家岂能不疑心我等倒戈周氏!” 城门上,周奉高举酒坛,仰头灌了一口,提着酒坛,对着林笑聪的方向龇牙笑。 “欢迎林公子再入河洲。” 距离有点远,但林笑聪目力极佳,看清了口型。 周缙阴他魏武侯府! 林笑聪脸色难看,上马,看向秋蝉:“你刚才想说什么事情?” 秋蝉看自家公子难看的脸色,下意识摇头:“没什么事情。” “那你在这打探消息,有了消息再回京。” “是,奴才送公子。” 林笑聪等人打马而去。 此行,南地对他们礼遇有加,过关不卡,送食送水,照顾殷勤。 秋蝉盯着自家公子远去的背影,满嘴苦涩。 “公子,奴才想说,二姑娘对您有情的那些话,那些事,都是奴才杜撰的。” 林笑聪没听到,他正以飞一般的速度往京城奔。 陷入网恋的男人,心中如被蜜糖裹住了,期待见面,又害怕见面。 甜,兴奋,且紧张。 * 同样紧张的还有李蕖。 她刚从寄养大枣的地方将大枣牵出来,河洲城戒严了。 只许进,不许出。 大枣见到李蕖很高兴,哕哕的用头蹭李蕖的肩膀。 它身上之前被人企图驯服落下的外伤已经痊愈。 毛光水滑,漂亮至极。 李蕖拍拍它的脑袋:“等会儿出城,就使劲跑。” “哕哕~” 它动了动蹄子,蓄势待发。 街道戒严,官府巡逻。 她突然听到了城门传来了鼓声。 刹那间,李蕖心脏骤停,僵住了脚步,抓紧了缰绳。 然后就传出了军士的高喝。 是为林七公子和郑公践行的。 瞬间,她又活了过来。 明白了草木皆兵的含义。 抬手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她继续朝她的目的地前进。 离开连心湖去接大枣的中途,她又换了装束,是个丑仆。 帮主人牵回千里马的丑陋仆从,寄养的人并未怀疑。 至北城门,她拿出了周缙之前给她的玉牌,压低声音:“请让行。” 心跳加速,怕被揭穿。 守卫上前接过玉牌,玉牌雕刻周氏图腾裹着一个令字。 反面是个缙字。 南地官层无人不知其代表周缙。 但眼下周氏老太太亲自下令戒严全城,守卫不敢放行,拱手一礼:“有上官在城门,烦请稍等。” 李蕖面上无常,心中却捏了一把汗。 就在此时,一脸生无可恋的秋蝉牵马入城。 他无精打采,魂游天外,跟李蕖相错而行。 守卫回来,将玉牌双手还给了李蕖,并恭敬的伸出双手。 “烦请出示过所和户籍。” 李蕖心跳如雷。 从怀中掏出了过所和户籍。 这是萧琮给她的。 藏在镶金红木匣子里的那两张纸。 她不知道是否能用。 但眼下,唯有一搏。 轰轰轰的心跳声震耳发聩。 守卫仔细辨别。 李蕖内心备受煎熬。 户籍上是个三十五的中年妇人,与她现在装扮相符,并无纰漏。 就在李蕖决定开口问是否有不妥的时候,对方双手将过所和户籍送还,对着身后招手:“放行!” 后面守卫让开路。 李蕖强压情绪,牵着马出城。 待出城后,立马上马,头也不回:“大枣,跑!” 马儿嘶鸣,扬蹄狂奔。 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扬起笑脸,朝北而去。 至此,她完成了遁走的第二环节,离开河洲。 此行目的京城。 路途遥远。 正文 第80章 踉跄 周氏和唐氏的联姻,一个心怀鬼胎,一个居心叵测。 雨水滴滴答答的从茅草屋的檐下滴落。 茅草屋外的地面积水泥泞。 正屋通向灶房的路,横着一根厚厚的木板,用作来往踩踏。 农妇狗娃娘穿着草鞋,端着一碗盖了盘子的药,从低矮的灶房走出,矫健的踩过板上,到了正屋。 正屋里是泥地,经过几代人的踩踏,溜光板正,扫的干净。 正屋门口,男主人和年迈的爹娘穿着简陋,坐在板凳上看雨。 三个年龄挨肩的孩子,穿着似直筒睡衣一样的衣裳,在屋中玩草蚂蚱。 “让开,别挡道,烫到了不得了!” 狗娃娘大声呵斥着孩子。 屋子窗户不大,导致屋中光线较暗。 狗娃娘适应了一下,才掀开屋中的一层深蓝色布帘,到了所谓的里屋。 “大姐,药好了。” 李蕖正站在窗边,视线落在那头被大枣挤出草棚的驴身上。 草棚中,大枣正在埋头大吃。 赶路三天,一人一马都在极限消耗自己的体能。 每次歇脚,她们都要立马补充体力,准备下一趟征程。 李蕖知自己的踪迹隐瞒不了河洲太久。 她怕周缙纠缠。 她想凭借大枣日行千里的耐力,甩下有可能的追踪。 可她高估了腹中小家伙的生命力。 她见红了。 李蕖闻声转头,看向狗娃娘:“谢谢大妹子。” “诶,不客气。”狗娃娘每次接触到李蕖的眼神,都会下意识的避开。 她总觉得这个借宿的大姐丑是丑了些,但眼睛过分明亮。 她将药碗放到床头的小桌子上,道:“雨下的这么大,一时半会恐怕无法赶路。” “晚上可以让我当家的去爹那屋跟爹再睡一宿,我和娘依旧带着孩子在外面打地铺。” “您可以再借宿一宿。” 时下的百姓,贫穷艰苦,又朴实无华。 一路行来,若是赶不及落脚客栈,李蕖就找有牲口棚的人家借宿落脚。 家中能养得起牲口,说明生活有希望。 生活有希望,冒险行坏事的风险就小。 李蕖接受对方好意:“看雨势,若实在无法赶路,便再打扰一晚。” “借宿费我会照给。” 狗娃娘连忙摆手:“不了不了,大姐您已经给的够多了,够我们一家七口半年多的口粮了。” 时下,二两银子能买最普通的果腹粗粮四十石(一石五十斤),却买不到河洲玉珍楼的一盘糕点。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李蕖道:“倒不是我不能赶路,只是马儿是主子的心头好,娇贵。” “不敢让它被淋生病了。” “银子也是我家主人给的,收下便是。” “只是,妹子当懂财不外露的道理,莫声张去了。” 狗娃娘连忙应下。 此时外面传来男主人的声音:“昨天里正说株洲乱了,有八百里加急北上,不知道是不是又要打仗!” “打仗自有兵籍户上,咱们是农户,只要不是天下大乱,就没事。” 老头子安慰。 男人担忧:“就怕向农户征兵。” “家中只我一个成年男丁,我走了你们老的老小的小怎么过。” “到时候打点一下,老头子去。” “爹你都快知天命了,去了岂不是送死。” “呵呵呵,小瞧老头子?种地你还不如我麻利呢。” 沉默了一会儿,男人再次开口:“动乱就要加重税收。” 老婆子插话:“怕什么,咱家还有驴子,走投无路还可以卖驴子。” 男人叹息。 老头子语气高昂:“三百年前天下大乱的时候,日子更苦。” “老祖宗都能挺下来,咱们有什么不能的。” 老婆子开口:“也或许就是哪里的盗匪生事。” “去年山西寇匪闹得不是挺厉害,最后都被平了。” “这次肯定也是这种小事。” 小孩子为了抢草蚂蚱突然打了起来。 狗娃娘掀帘子出去,一人给了一巴掌,都老实了。 李蕖坐到床上,端起药碗,吹了吹。 底层百姓的生活跟舌尖尝到的药一样苦。 可她自己脚上都沾着泥,又怎配共情这个时代。 帘子外的讨论声依旧,李蕖盯着药碗出神。 待药冷却,她端起一饮而尽。 * 轰的一声,天空响起炸雷,惊的李蕖手中空药碗脱落。 帘子外的孩子也被吓哭了。 此时的株洲城城门,一如另外一片天空下的惊雷,发出轰的震天响。 城门破。 藏在迎亲红袍下的利刃,终于捅到了敌人的心脏。 朝株洲城冲的五千将士冲入了城门,又一步一步退了出来。 官拜二品的封疆大吏布政司唐贤,手持长剑,身着当年高中状元之时,官家亲赐状元袍,孤身一人,踏步而出。 他气势明明儒雅,身后却如跟着千军万马。 至护城河中间,兵卒向两边退散,他眺望到了那个骑在马上,远在射程之外的男人。 男人身着文武袍,亦正亦邪,俊美无双。 唐贤不可否认周缙文武双全,是安世之才,亦有乱世之能。 “可惜。” 这是对萧氏皇族的惋惜。 他扬声高喝:“周缙,可敢来与老夫生死一战?” 周缙双手按在马鞍上,长槊横在手中。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大人城墙上的弩手瞄的太准,下官不敢上前。” “大人有言,不妨上前。” 唐贤嘲笑:“周缙小儿,未免太过胆小。” “激将法对下官无用。” 唐贤失笑,知道骗不了周缙,提剑上前。 周缙开口:“让道。” 他身后是两千迎亲队伍。 三天的攻守战,这两千人只是观看。 眼下各个意气风发红衣整洁,特别是新郎官周康,胸前的大红花讽刺至极。 唐贤行步到了能跟周缙正常音量交流的位置,眼神探究在周缙脸上。 “官家待你不薄!” “怎对官家有不臣之心?” 周缙看唐贤半晌,将长槊丢给了身后侧的怀岩,下马。 “官家命下官招讨漕兵,下官无有不从,并无不臣之心。” “倒是大人,官家信任于您,您怎敢私藏漕兵,意图不轨?” 饶是唐贤经历了半朝风雨,还是被周缙这副平淡又无耻的嘴脸气笑了。 周缙:“下官奉皇命招讨,冒犯了。” 事到如今,唐贤也不想说这些废话。 他眼神逡巡了左右分立的五千将士,缓缓开口:“南地四十万漕兵,在册十万。” “另外三十万,你用半年时间,藏兵于民。” “寻常种地开垦,增加粮饷。” “战时揭竿而起,提刀上阵。” “周缙,你玩的好一招阳奉阴违!” “如今竟还倒打一耙,陷本官!” 周缙:“兵者,诡也。承让了。” “株洲十万兵,你何时染指的?” 这是唐贤最想不通的地方。 十万兵,不是一万两万! 竟无一人听皇命! 三天前,他大开城门迎周缙入城,对方却在城门言说等人。 他意欲瓮中捉鳖,鳖不进门他不能将人吓走。 便按兵不动,密切关注。 谁料第二天,出现了两千骑兵提刀冲城门喝:‘贺康公子大喜迎娶唐氏女,请开城门!’ 城门开了。 城门被鲜血染红了。 原来,想要利用这扬亲事的,不仅有唐氏,还有周氏。 周缙自带两千迎亲队伍,新增两千。 株洲驻兵五千,城防两千,有胜算。 双方开战。 可打着打着,自己这方十万大军毫无动静,对方突然冒出三千身穿农衣的提刀悍兵。 被偷袭的株洲兵伤亡惨重。 回城的夜间,株洲兵又被城内似百姓的隐兵偷袭。 那些隐兵跟百姓无异,偷袭之后就退,涌入人潮民户,难找。 事情报到他耳中的时候,他阵阵晕眩。 恰逢有人送上周缙亲笔。 上言:降则良策安民,抗则屠城。 唐贤枯坐了一夜,在等早该堵死周缙后路的十万大军动向。 然,距离株洲二十里的四方兵屯,无一处有动静。 无法调兵的封疆大吏,就是一张虎皮。 唐贤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偷家了。 大势已去。 天亮,他安顿了家里,换衣开城门,出现在了周缙的面前。 周缙看着对方坦然赴死的模样,终究开口:“不是下官染指的,是下官的爹染指的。” 唐贤身形晃了晃。 周氏现在的掌舵人,唐贤年轻时仰望的前辈。 只是他隐身多年,很多人都忽略了他。 “败于周公,贤,心服口服。” 周缙之父,六元及第的天才少年,当年惊艳了多少人的岁月,成了多少人的噩梦,又被多少人仰望。 那是另一个时代的风云人物。 唐贤的身上染上了一丝苍凉之意。 “臣,有负官家!” 抬头看天,他长啸:“尽己力,听天命!” “今,天命亡我。” “贤,愿以命报陛下知遇之恩。” 话毕,长剑搭颈,看向了周缙:“君子言出必行,望君良策安民!” 周缙开口:“送唐公。” 长剑割破喉咙,鲜血喷溅。 将他的状元袍染成了深红色。 * 死亡的灰败笼罩株洲城。 城楼竖起了白旗。 步兵开道,骑兵护送,周康一身红衣胸带红花,夹道先行。 周氏迎娶唐氏女,却发现唐氏私藏漕兵,遂奉命剿之,大捷。 八百里加急几天后飞到金銮殿,年六十七的官家看完起身痛呼: “周缙小儿,安敢害朕言卿性命!” 唐贤,字言卿。 他失了帝王仪态,跺脚捶胸,老泪纵横:“痛煞朕也!痛煞朕也啊!” 一口鲜血涌出,他当扬摔下龙椅晕厥。 * 眼下,株洲城布政司使唐府。 周缙送尸上门的时候,唐氏男丁已经按族谱抓捕完,时下全部被押跪在院中。 鎏金衣袍从那些昔日的贵公子门面划过,周缙面色如常,脚步不停。 有人挣扎起身骂:“周贼,为世不容,今日我唐氏一门血溅三尺,是天下诸尔之始!” 入了正厅主位,周缙淡然落座。 株洲旧日官吏叩在厅外等传。 株洲别驾张载全为周缙奉上茶:“三爷,老爷传话,唐大人根植株洲颇久,素有贤名,株洲需要安抚。” “故,令康公子和唐氏女亲事照旧。” 见此一幕,唐氏子愤而怒骂:“难怪株洲城内会乱!” “张载全,我父待你不薄!怎敢背叛我父,投周贼这乱臣贼子名下!” 张载全理了理衣袖,站在周缙身边,不卑不亢解答:“银州张氏本是周氏家臣!” “你放屁!” 张载全再次开口:“日后谁来坐株洲布政司的位置,都不会动摇株洲是周氏的事实。” “十万大军接令按兵不动,便是最好的证明。” “在南地诛周,是妄念。” “三百年前萧氏周氏有约,南北分治。是萧氏皇族背信弃义在先!” “周氏治株洲名正言顺。” “话我只说一遍,入诸位耳,进诸位心。” “待官家新派的布政司到任,各位都要如伺候唐公这般伺候新大人。” 唐氏子震惊。 “什,什么意思!” 叩在门外的株洲官吏却是懂了。 齐齐响起回应:“下官遵命。” 周缙放下茶盏:“除唐氏嫡幺女,其余唐氏女眷按罪没入贱籍。” “男丁依律处置。” 唐氏子面容扭曲:“周缙你不得好死!” 周缙继续:“抄家,抚慰伤亡,论功行赏,贴安民公告等事劳烦张公相助。” 张载全拱手领命。 “晚上在唐府举办大婚仪式,怀岩安排。” “是。” “周康明日留下督城,待官家新派的布政司赴任,你再带新妇回河洲给你祖母叩头。” 周康领命:“谨遵三叔吩咐。” “其余人等,参加过康公子的婚宴,随意。但不可扰民,否则军法处置。” 回应他的是一群刀口舔血的兵将笑答:“是!” 突然有个兵将言:“三爷,唐氏女高贵,与其没入贱籍为伶为娼为奴,不若问问可愿给我等为妾。同是贱籍,并不违制” 周缙想说随意的音都快冒出了口,想到了什么,改口:“得唐氏女眷同意才可,不得强配。” 兵将呵呵笑。 唐氏子怒骂:“周缙,官家尚未下旨定罪,你凭什么……” “凭官家让本官行招讨使一职,给了事情权宜处理之权。” 周缙觉得这唐氏子特别聒噪。 放下杯子,起身:“请诸吏到唐公书房一聚。” 敲打官员,完善证据链是一项重要工程。 厅外诸吏称是。 张载全亲自引周缙去唐贤书房:“三爷这边请。” 周缙姿态从容,出了厅,顺着张载全的指引,拐弯。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骂骂咧咧的唐氏子,突然换了一副嘲讽的语气:“周三爷赢了这扬又如何?” 周缙脚步不停。 “可惜周三爷痛失爱妻爱子!人生终不得圆满!” 周缙脚步停顿。 见自己的话,终于引起了周缙的注意,唐氏子哈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听闻周三爷爱妻李氏貌美如花,身怀有孕亦风情万种!” 周缙后撤一步,转身。 “老子最喜欢玩孕妇!” 脚步急速靠近,戾气涌出。 “原想这回瓮中捉鳖先送三爷上路,再将她弄到怀中身下使劲疼疼她。” “问她老子和周三爷谁更有雄风。” 遒劲的大掌,一把扼住了对方的脖颈。 杀人之意扑面。 “你找死!” “你冤我唐氏私藏漕兵等同谋逆,我本就要死!”唐氏子被掐的脸色涨红,额头青筋暴起。 但他丝毫不退,狰狞的看着周缙杀人的眼神,终于找到了他的痛处。 “怎么,周三爷还没得到消息?” 怀秋赶紧开口:“河洲无消息来。” “哈哈哈哈哈!天道公平,也叫你这贼子生了软肋出来!” “可惜人死了,不然以后定是拿捏你的利器!” 周缙手上用力,手背青筋暴起:“说清楚怎么回事,爷让你快活上路。” “就是这么回事,老子要睡你的女人,派人去活捉她,却害她落水身死!” 周缙突然想到了除夕那夜,他让她学泅水,她不愿意学的画面。 她不会水! 周缙死死地盯着唐氏子,指他的兄弟。 “消息在哪?” 唐氏子知道周缙能干出用私刑的事情,如何能看兄弟因自己亡,万般不甘开口:“飞鸽传书今天早上刚到,在我袖子中。” 怀秋赶紧翻找,找到之后双手递给了周缙。 周缙一把丟开唐氏子:“截舌!” 自有武将上手干这惨绝人寰事。 周缙打开了纸条。 看清上面描述的事情,腮帮猛地绷紧。 闭眼缓了好久,才睁眼捏碎指尖纸条:“宫刑!塞他嘴里!” 他抬步朝外走,气压低沉,声音突然渐扬起来:“凌迟!将他给爷凌迟!” “挫骨扬灰!” “爷要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脚下一个踉跄,向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周三爷险些被台阶绊倒。 正文 第81章 左右 上至徐嬷嬷,下至守门的婆子,全部匍匐在地上瑟瑟发抖。 周缙面寒如霜,执剑从院外而来。 ‘芳华苑上下护主不力,全部赐死!’ 惊慌痛哭声此起彼伏。 徐嬷嬷法令纹深刻的脸上灰败一片,绝望无奈。 红果翠果抱在一起瑟瑟发抖,面露惊恐。 长剑挥下,血溅三尺。 * “住手!” 李蕖猛地睁眼,入目一片黑暗。 窗外传出驴子和大枣小声吵架的声音,李蕖微微回神。 是梦。 屋外雨声已歇。 李蕖的惊叫声惊醒了在帘外打地铺的狗娃娘。 她点了珍贵的蜡烛,掀帘子到了里间。 床上,李蕖坐起身 她从未想过假死脱身。 她不敢赌周缙丧妻丧子的心情下,能讲道理,不牵连无辜。 她选择了一条对自己来说更艰难的路。 她明晃晃的告诉他,一切都是她蓄谋已久。 跟别人无关。 他若能就此放下她最好。 若是不能……该她面对的,她面对。 左右亲人脱身,只剩她一个光杆司令。 成王败寇。 最差不过献祭给这个时代一条命。 * 原本,凭借大枣的千里之能,她有六成胜算脱身。 如今却陷入了两难。 蜡烛靠近,狗娃娘滴了热蜡,将蜡烛按在了床头的桌子上。 “大姐,您是不是害怕,家里还有这半截蜡烛,就搁这给……” 狗娃娘说着眼神落到坐在床上的李蕖脸上。 后面的话湮灭,她睁大了眼睛。 床上的人在蜡烛的柔光衬托下,完全变了样。 肤若凝脂,墨发如瀑,说书先生嘴中能闭月羞花的美人,莫约如此。 李蕖抬手擦了一把额头的汗:“不是说了,夜间未经我的允许,不要掀帘子进来。” “我,我,我……” “你也是关心我。”李蕖替她说。 狗娃娘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贵人饶命!” 她害怕的匍匐在地上。 “伪装长时间搁置脸上,有碍皮肤康健。” “不是怕你们看到影响到我,只是不愿给你们添麻烦。” 狗娃娘万分后悔自己的殷勤。 “我原是打算昨早就走的,奈何我动了胎气,不得已多留了这一夜。” “啊!”狗娃娘惊恐的看向了李蕖,“那,那药……” “安胎的。” 狗娃娘长舒了一口气。 李蕖叹口气。 到狗娃娘家之前,她在镇上找大夫号了脉。 对方说,四个多月的落胎风险,跟十月生子的风险差不多。 这让她陷入了两难境地。 安胎也好,落胎也罢,都要暂停行程。 可再耽搁下去,河洲那边可能的追踪,就要追上来了。 狗娃娘听到李蕖的轻叹,小心翼翼开口问:“夫,夫人可是遇到了难处?” 腹中的孩子似乎被吵到了,突然动了一下。 李蕖心一跳。 抬手覆上小腹。 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清晰明显的胎动。 有飞蛾在烛火周围转圈,自寻死路。 李蕖半晌开口:“天意如此。” 而后看向狗娃娘:“接下来我交待的事情,务必记住。” 她卸去伪装,被权势浸染的味道溢出,让普通人瞧之生畏。 狗娃娘不敢直视她:“是是是!请贵人吩咐。” “首先,我动了胎气,又逢大雨,是你们家救了我。” 她将周缙的玉牌拿出来,放到了床边。 “其次……” * 这片天空的暴雨被风吹走,噼里啪啦的落在舷窗上。 船舱内的床上,被安神香逼睡的英俊男人,大掌突然抓向了半空。 “阿蕖!” 猛地从床上起身,眼前一片黑暗。 周缙回过神来,抬手捏眉心。 因为走的太急,他错过了河洲飞往株洲的平安信。 如今独自一人被纸条上的内容煎熬着。 那纸条上写:事败,周三夫人落水生死不知。 * 敲门声响起,怀秋禀:“暴风雨来得急,只得先泊至岸边,等风雨过去。” 周缙颓然的放下手:“知道了。” 他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他的小阿蕖在水中呛水的画面。 他无法接受她出意外的可能,想一下都不行。 原本疾行可压缩至七天的路程,因为一扬暴风雨,行了八天才至河洲。 船靠码头,周缙匆匆走下甲板。 岸上牵马守候的怀夏和大管家周伯迎上前。 周缙迫不及待开口:“夫人如何?” 周伯行礼,答非所问:“老太太请爷先回一趟府。” 怀夏行礼:“怀川留了记号,已追踪到了夫人的行迹。” 周缙焦急万分的心瞬间放下。 她没事,她活着! 同时心脏又被重击了一下。 他看向怀夏:“你说谁?” “怀,怀川师兄的追踪术和武艺,是怀字辈中最顶尖的。” “他已经追踪到了夫人踪迹,夫人无碍,请爷宽心。” 随着字字入耳,周缙的心脏被越握越紧。 怀川除了寻常护卫李蕖之责,还有一个任务。 ‘若夫人意图孤身离河洲,不必阻止,暗中跟踪保护,留记待寻。’ 他当时下此命令的时候,在怀疑什么?又在期待什么! “李蕖!” 他几乎是从牙缝中吐出这两个字。 她竟真敢一走了之! 大管家见状赶紧开口:“老夫人令,三爷立即归府!” 不容违抗。 周缙拽过缰绳,利落上马,吩咐怀夏:“传信给怀川,不能让夫人出南地。” 怀夏领命:“是。” * 一路疾驰,至周府。 荣嬷嬷早就候在大门口。 见周缙丢了缰绳给门房,她立马迎上前:“老夫人请三爷先去寿安堂。” 周缙面无表情,脚下不停。 行动间,风刮过荣嬷嬷的门面,荣嬷嬷察觉到了凉意。 一路至寿安堂,老太太听传:“三爷至。” 立马从榻上坐直了身子,一派严肃。 坐在下首的周妤也深吸了一口气。 周妤身后的乔氏长媳咽了一口唾沫。 帘子掀开,衣袍晃动,人已至内。 丫鬟仆妇恭敬行礼,乔氏长媳屈膝:“见过三舅舅。” 老太太也不指望儿子现在有心情讲礼,在周缙坐下之前抢先一步开口:“坐吧。” 周缙落座,丫鬟上茶。 老太太看了一眼儿子的脸色,先说乔氏荷园的事情。 “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 “这件事意外至极,你二姐备了厚礼给你媳妇致歉。” 老太太话音落下,立马有人捧上托盘。 “你媳妇喜欢金镶玉。” “一套连理枝,一套并蒂莲。” “用的是顶级和田红玉和和田白玉,做工精巧。” “同孩子的项圈等物一套。” “母子一起戴,一定好看。” 老太太是知道怎么哄儿子的。 可现在的周缙根本就不是这点甜能哄好的。 “雅哥儿媳妇还亲手给孩子做了百福裹肚和好看的虎头鞋。” 乔氏长媳适时开口:“还望三舅舅不嫌弃。” 周妤见周缙不搭话,开口:“刺客已经审过。” “是唐氏派来活捉三弟妹,意欲事变失败换取唐氏血脉存活的高手。” “未料弄巧成拙害得三弟妹落水。” “索幸三弟你向来周全,派怀川护卫她,有惊无险。” “如今,一行三个刺客,一死一俘一诱捕,皆送至河洲大狱,着严加看管。” “三弟若欲再审,可自去提人。” “至于三弟妹这边,我本欲亲自向三弟妹致歉。” “奈何她受惊寸步不出。” “我送上拜帖也未见她回应。” “这些东西是雅哥儿媳妇的心意,我另给三弟妹和未来亲侄备了歉礼。” “还请三弟帮忙代为传达招待不周的歉意。” 周妤身后的贴身嬷嬷立马双手奉上一个薄薄的册子。 周缙眉目生冷,一脸没好话相。 老太太抢先接话:“唐氏派来的武婢是高手,擅长伪装。” “也是那天宴大,让人有了可乘之机。” “你二姐给你媳妇挑的东西都是可以传世傍身的好东西。” “难道还要老身叫你媳妇来亲自收?” 李蕖失踪在外的名声传出,对李蕖不好。 周缙投鼠忌器,端起茶盏,退了一步:“待她愿意见二姐的时候,二姐亲自跟她致歉吧,受惊的是她不是我。” 周妤看了一眼母亲。 老太太下巴示意她先走。 闲说两句,周妤带儿媳起身告辞。 东西自是全部留下。 寿安堂中换了一遍茶,老太太身上不再是为女儿说情的柔和,而是微微蹙眉,略显严肃。 “怀川是你的影子,你将他给了李氏老身不说什么。” “只,你既将怀川放到她身边,便不该因为一条真假未定的消息,乱了方寸!!” 话音落下时,有明显的怒音。 “怀川之能,焉能让她命丧水下!” “你看你急成了什么样子!” “株洲事尚未收尾,怎可不做好妥善安排,抛下就走!” “他日敌人有样学样,仅用空穴来风便可制你!” “焉能被一个女人左右至此!” 一语毕,房间陷入了安静。 老太太快捻佛珠。 屋中气氛滞闷。 周缙待老太太情绪平和了些,才开口:“爹在株洲,儿走了,爹自安排妥当。儿心中有数。” “不要狡辩!”老太太显然不接受周缙的说辞。 “便是没有怀川,只怀夏在扬。” “以怀夏之能,一个刺客拖不了她十息。” “当时廊上仆妇丫鬟十来个,都在护着她。” “便是任由那脱身的刺客杀,杀到她面前的时候,怀夏也能得手来援。” “更别提怀川还在暗处。” “各家族武婢都在园中。” “哪里就能让你抛下株洲事,亲自回来!” 周缙不耐放下茶盏:“一切都是娘的推测罢了,对方若是奔着取她性命去的,她焉能活!” “乔氏办宴出纰漏让她遇险是事实!” 老太太不让:“她去参宴便是奔着找机会走的!” “芳华苑的人老身已经审过了。” “是她三两次开口让服侍的人退远一点。” “是她让怀夏守在了远处。” “是她主动推的徐嬷嬷,自己跳的水!” “她处心积虑将保护她的外壳层层剥开,才给了刺客可乘之机。” 周缙靠在椅背上,拒绝再跟他娘打口水仗。 “娘您继续说,儿听着。” 老太太瞧幺子眉间疲惫,心中五味杂陈。 狠狠心,捅出了刀子。 “她不喜欢你,你追她回来,只会折磨自己,折磨她。” 这个话题周缙不喜欢。 他皱眉坐直,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假装平静:“她只是想娘家人了。” “别骗自己了!” “儿说的是事实。” “娘不是没帮过你,便是许下这南地权势给她,她也半点不动心。她就是不喜欢你!” 周缙捏着茶杯的手泛白,胸膛因为亲娘的捅刀而起伏波动。 一股子说不上的酸胀充斥胸膛,并开始往四肢涌去。 “老身意思,她生下孩子,若是还不愿跟你过,你便放她……” 杯子控制不住的脱手,动静打断了老太太的话。 周缙怔怔的盯着自己有些颤抖的手。 老太太狠狠的闭眼。 她当时就不该去求那缘批! 周缙强装镇定的抖了抖身上的茶渍,起身对老太太行礼:“她愿意为儿生子,她是喜欢儿的。” “娘,她心情不好,出去散散心罢了。” “待她回来,也请您不要苛责她。” 老太太拿起手边的杯子就砸他:“滚!” 他不躲不避,被砸了满怀茶水,行了一礼,便转身朝外去。 身后,老太太传出‘入魔了,我看他是入魔了!’的怒喝。 * 周缙充耳不闻,对身上茶渍亦视若不见,一路疾行至目的地,才发现脚带他到了芳华苑。 入了院门,他缓下脚步,朝里走。 抬眼望去,他在期待什么。 脚步停下。 廊上空空如也。 他什么都没期待到。 台阶下跪着一地的仆从。 脚步挪移,他大脑这一刻有些空白。 踏上台阶的刹那,老太太那句‘她就是不喜欢你!’在耳中炸响。 他控制不住的胸脯上下剧烈浮动,浑身渐渐被酸楚浸透。 他缓缓的握紧了拳头,在寿安堂还能压制的情绪,这一刻如同潮水一般,几乎要将他湮没。 心脏被抓握的难受。 可他还在心存侥幸。 洗漱换衣,推开门。 空空如也。 坐到了主位,胳膊吊着白布的徐嬷嬷上前叩头。 “奴婢们护主不利,是奴婢们失职。” 周缙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后仰,闭眸不愿看这屋中的一切。 三言两句盘问,他便抽丝剥茧看清了她全盘谋划。 “什么救命锦囊,爷看看。” 徐嬷嬷赶紧奉上。 看完了锦囊中的东西后,周缙气笑了。 “她手中有令牌,指挥河洲的官吏干这点事,确实方便。” 徐嬷嬷瑟瑟发抖:“老奴惶恐。” “她是怕爷迁怒你们,将你们连同家人都放良,想着良籍爷管不到。” 可高门大户放良奴婢岂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将锦囊随手丢到了徐嬷嬷面前:“全部家法伺候,胆敢再让夫人涉险,刺字发卖。” “滚。” 徐嬷嬷连忙领命退出。 打几板子罢了,比当扬杖杀轻多了。 待徐嬷嬷退下,房间仅剩他一人的时候,这无限的空寂突然放大千倍万倍。 他说:“阿蕖,我哪里做的不好,你说,我改便是。” “怎能如此折磨我。” 他想起来徐嬷嬷刚才说她给他留了信。 从座位上起身,到书桌边,找到了书桌上的信。 坐下。 ‘周三爷亲启’ 并不是他喜欢的称呼。 启封,抽出,展开信纸,字迹是她习惯写的楷。 * 日光灼热似一年前,蝉鸣吵吵。 他靠在了椅背上,胳膊耷拉,写满娟秀字体的信纸从他指尖划过,飘飘落到了地面。 心中的侥幸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倒。 纸上的字字句句都在捅他的心窝。 她亲手打碎了自己编织的幻境。 她不爱他。 她渴望离开他,就如渴望忘记那扬被强权压着承欢的噩梦。 不是他现在做的不够好,是他一开始的时候做错了。 她恨他截了她的希望,给她带来一扬噩梦。 她恨她自己出身平凡,唯一的利器只有美貌。 她说厌恶他。 她竟然说厌恶。 周缙不记得上次这般难过是什么时候。 胸腔无限的酸,无限的麻。 精气神仿佛被抽走了。 心跳声都厚重了几分。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他抬手捂住了脸,笑声从指缝中溢出。 她怕他迁怒徐嬷嬷她们,将她一走了之的事情,全部揽到自己的处心积虑上。 就连间接帮她的铮姨娘都被她蒙在鼓中。 那个被她强权压迫卖船给她的老伶亦半点不知情。 她这般善良,每个人她都考虑到了。 唯独没有考虑过他。 “如何能生欢喜?” 他的欢喜不要他了。 教他如何生出欢喜来! “阿蕖……你怎敢逃。” 正文 第82章 好巧 芳华苑中的仆从正在排队受刑。 那一张张放良的契书,在权势面前如同一张白纸。 无所谓的边缘仆从,可以拿着就走。 对徐嬷嬷这般深知府中人事的人来说,那是一张催命符。 知了尖锐的嘶鸣,比李蕖跪在锦绣堂院中的那天还吵。 周缙从人群旁边掠过,不需言语,身上那股子隐隐浮动的雷霆万钧之势便让人颤栗,匍匐。 怀秋跟在后面,默默为夫人捏把汗。 * 周缙出府带人北上的消息第一时间传到了寿安堂。 老太太坐在榻上,沉默着放下手中酸甜可口的杨梅冰碗。 房间十二时辰不间断摆放着冒凉气的冰盆,使整个房间阴凉舒服。 半晌,她叹息:“许久未曾见慧痴师太了,请慧痴师太入府论论佛法吧。” * 烈日追逐星月,一轮一轮,不停不歇,却始终追不上。 简陋的茅草屋院落被收拾的干干净净。 男主人被按在院子中,脸贴地,毫无反抗之力。 驴棚中的驴子不见了,大枣在哕哕的喘粗气,似乎不满周缙等人的粗暴。 周缙坐在院外的马上,捏碎手中的消息,吩咐身后人:“飞鸽传书,严查水路。” “是!”怀夏领命,赶紧去办事。 他下马,进了院落。 狗娃爹见状焦急的喊:“诸位闯入我家二话不说制服我,想要干什么!” 周缙脚步不停,朝屋中走去。 狗娃爹挣扎无果,急红了一张脸:“若有得罪,贱民一力承担,跟贱民父母妻孩无关!” 没人听一个蝼蚁百姓的哀求,那双绣着金丝银线的尊贵鞋履,踏过了门槛,停下脚步,挡住屋中之人的光。 屋中人看不清他背着光的面容,他却将屋中一切看的清楚。 简陋的不能再简陋的住处。 两个老人瑟瑟发抖的抱着三个孩子躲在角落中。 女人手中拿着剪刀对着他,挡在最外,一双眼睛护崽又恐惧:“你们干什么!闯民宅!杀,杀人是要被砍头的!” 她的虚张声势显得滑稽又可笑。 周缙开口:“她从你们家消失了,踪迹全无,人呢?” 狗娃娘瞬间领悟‘她’是谁,一把丢下剪刀,跪了下去。 恐惧让她脖颈僵直。 她直直的看着高高在上的男人,下巴颤抖:“贵,贵人动胎气了!” “又下了大雨!” “是我们家收留了她!” 她似是想起了什么,慌忙到了布帘遮住的里屋,取出了包在帕子中的玉牌,跪到了他的面前,双手奉上。 “贵,贵人用二十两银子买走了我们家的驴。” “第二天夜里她梦魇惊醒,天不亮就走了。” “只,只留了这块玉,说我们及时收留她,间接对她腹中孩子有恩,若是遇到困难,就拿着这物去河洲周氏寻助。” 周缙伸手拿过了玉牌,在指尖摩挲了片刻。 狗娃娘才后知后觉自己的无礼,低头匍匐到地上,浑身忍不住的抖:“若有得罪,求贵人高抬贵手!” “孩子无辜!” 半晌,袍角晃动,鞋履声远去,阳光洒到了狗娃娘的身上。 低沉磁性的声音在简陋的院子中响起:“你们现在有困难吗?” 狗娃娘吊着的心陡然落地,大口喘息。 她说‘恩情不隔日,隔日打对折,想要什么,跟来人提’ 狗娃娘开口:“我,我们家人丁单薄。” “前年被族人挪了田埂,强占了半亩地。” “今年那户人家,又强占了剩下的半亩地。” “若是可以,求贵人做主讨回我们家的地。” 周缙开口:“法不下乡,我们并不在此地常驻,今日地帮你讨回,明日还可能被人强占去。” 怀秋进屋,走到了狗娃娘的面前,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放到了狗娃娘面前。 “一百两,自己拿去钱庄换成碎银。” “有人问,只说你救了一个人,得了二两碎银,明白吗。” “是是是。”狗娃娘点头如捣蒜,并不敢抬头。 外面响起了马儿嘶鸣的声音,周缙提着缰绳回头对从屋中出来的怀秋道:“去跟里正和本地宗族族长打声招呼。” 这声招呼随着时间的推移效用会越来越淡,但足够护着这家人这一两年安稳。 “是!”怀秋落后去办事,周缙带人打马先行。 目的水路。 她放弃了马,只可能走水路。 陆路自有怀川继续追踪。 可,能将怀川甩下,绝非她一人之能。 有人在帮她。 “驾!” 他紧紧握着缰绳,手背青筋暴起,内心远不似表面这般平静。 * 心中同样不平静的还有李蕖。 她离开狗娃娘家的那天,遇到了晓左。 晓左说她身后有河洲的尾巴,给了她一份新的过所和户籍,说他帮她引开尾巴,让她走水路快走。 她左右衡量,接过了晓左手中的新过所和户籍。 身体不允许她再在陆路颠簸,她本就打算破釜沉舟走水路。 弃下大枣,换了驴子,也是想要布个迷瘴。 如今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她欣然接受。 只是,她并没有按照晓左的意见,找最近的码头上船。 而是倒回,走了两个渡口,才挑一艘北上的货船,求载。 顺利上船,她花钱得了一间不错的带窗房间。 歇息片刻,拿着药准备借火舱熬药。 开门,关门,然后她看到晓左站在甲板上跟人说话。 她下意识转身回房,关门。 有种刚出虎穴又入狼窝的荒谬错觉。 * 李蕖一整天都未出门。 饥肠辘辘一天,待月上中天后,才小心翼翼出门。 “怎这个时间才来,现在只有索饼了。”胖胖的梢婆子,四十多岁,打着扇子,话音落下已经上手取干净的锅子,准备给李蕖煮索饼。 “索饼就行,多谢您。” 李蕖又借了一个灶头熬药。 “咱们这是货船,人人都有活儿,没有闲人伺候搭船的客。” “下顿饭是卯时半,可千万别错过了。” 说话间,梢婆已经给锅上添了水,盖上了锅盖。 李蕖应下:“好。” 火舱不仅用于做饭,还用于掌舵,里面有值班的舵手在跟梢婆闲聊。 她们在聊株洲的事情。 其中痛骂周氏的话毫不掩饰。 李蕖一开始并没有觉得有问题,直到对方提到燕地。 她豁然抬头:“这是路过京城去燕地的船?” “京城?”梢婆子一脸蒙圈,“咱这是去燕地的船啊,到河中就改道,不去京城。” 李蕖蹭的起身,太猛,有些眩晕。 “诶,大妹子!”梢婆子起身扶了一把李蕖。 李蕖好容易回过神来:“之前船老大不是说,这是北去京城的船?” “啊?不知道啊。” “说来奇怪,昨天上午就补给好的船,今天中午才行。” “或许又改道去京城了,只是我不知道。” 李蕖:“那下次停船补给是什么时候?” “三天一补给。” 李蕖心安定了不少。 她又跟梢婆子商量,让梢婆一日三餐熬药送饭送水,她另出银钱给梢婆子。 梢婆子乐的有外快赚:“那只能错开我忙的时候。” “行。” 火舱太热,李蕖一碗索饼吃出了一身汗。 至药熬好,她实在扛不住,端着药回了房间,并请梢婆子给她送了洗漱热水。 梢婆子拿了李蕖银钱,事情办的很利索。 什么意外都没发生。 李蕖洗漱之后,推开窗子,河风扑面,整个人舒适不少。 三天过的安然,至第三天船停岸补给,李蕖招呼都没打,提着包袱下船。 无人阻止,亦无人关注她。 她松了一口气,脚步轻松了些。 舷梯上船工走动搬运东西,脚步纷沓。 她垂眼皮看脚下路,稳稳当当。 直到……她面前出现金丝重绣的月色锦袍。 * 心脏刹那间的停顿,让她露了怯。 李蕖甚至都不敢抬起眼皮看迎面而上的人。 朝阳灿烂,洒落金箔,河水灿灿夺目,风景无限好。 萧琮提着衣摆,从容的上阶梯。 她脚步下意识的后退。 一步一步。 她退,他进。 她停,他逼近。 她不得已再退,他从容的再逼近。 周围的船工忙忙碌碌,目不斜视。 她被他不喜不怒的气势,推着让步。 从他低她高的位置,到两人一样高,至他俯视她,十几步。 到甲板上,他放下衣袍,视线从她伪装过的脸挪到了她的小腹,复又挪到了她的脸上。 平淡开口:“好巧……周三夫人!” 正文 第83章 献宝 身上的伪装被洗的干干净净,裙衫是萧琮认为适合她的碧青色。 长发搭在脑后,发梢水渍微微沾湿背后裙衫。 气温渐升,河风变暖。 李蕖被带到了房间门口。 门甫一打开,凉气扑面,内外温差明显。 “进去!” 她被晓左推进了房间。 砰地一声,门又被关上。 房间中,萧琮穿着月色家常衣袍,墨发被一根玉簪挽在脑后,正坐在榻上搓通草花。 李蕖上前,捡起地上掉落的花瓣,放到了榻上,落座在他对面。 他低头研究手中东西,专心致志。 她忖度着,平平淡淡先开口:“仙宝斋之事成,燕王府对燕地的掌控更进一步,贺殿下。” 他回应,声音泠泠好听:“比不得株洲一招匿影藏形,折了陛下臂膀,打了我萧氏皇族一个响亮的耳光。” “株洲之事,同阿蕖无关。” “你是他夫人,夫妻一体。” “权宜之计罢了。” 他头也不抬:“一如你对本世子一样吗?” “阿蕖攀世子的目的是给仙宝斋招商,有给世子带来裨益。” “年头那扬仗打得漂亮,也多亏你。” “世子助阿蕖良多,阿蕖亦帮了世子。咱们之间,互利共赢。” 他搓花的手一顿,抬起头来。 她同他相处,从来都是他在上位。 这次,她眼神却没有退避。 他放下手中的材料,房间气氛因为他的动作而变得微妙紧张。 “要本世子说两清?” “世子愿意吗?” “不愿。” “世子继续纠缠,毫无意义。” “所以……乖乖真的从未动过心?” 他补充:“本世子想要听真话。” 她嘴唇蠕动了半晌,抬手拂开了他的手,终是选择实话实说。 “半天,算吗?” 这个回答,在他意料之外。 他以为她会说从未。 “哪天?” 她偏过头,视线下垂,想到了那个大雪纷飞的下午。 “那天,阿蕖觉得世子真好看,您院中养的红梅都不若世子唇瓣烂漫。” 他知道是哪天了。 “为什么只半天?” 她耷拉着睫毛,缓缓诉说:“因为燕王府的繁花似锦,和我当天回家,开门看到自家院中的鸡飞狗跳,犹如天上和人间。” “凡人成仙的代价,要献祭尊严。” “而这世界上,没有一个男人值得阿蕖抛下尊严,殿下亦如是。” “殿下可以理解为,阿蕖更爱自己。” 萧琮的眼神顺着她的侧脸,落到了她没有戴耳饰的耳垂上。 “既如此爱自己,又为何往本世子眼前凑?” 李蕖皱眉,回头,猝不及防的发现萧琮的视线不知何时落到了她的小腹上。 她下意识护住了肚子:“阿蕖承认,当初苦练字,便是想要博世子一个好印象。” “但阿蕖接近世子,并非无意义的谄媚。” “阿蕖是想要跟世子一起合伙赚银子。” “您有势,阿蕖有想法,吴六公子愿意出银子。” “事实证明,仙宝斋的经营模式很成功。” “它在燕地遍地开花。” “……阿蕖未曾负世子和六公子的期待。” 萧琮看着她认真的脸,突然笑了。 他笑起来很好看,给人一种仙人就凡的感觉。 “还记得你第一次见本世子的那天吗?” 忆往昔,李蕖有些恍惚。 她当然记得。 “当时易城第一家仙宝斋被吴家大公子觊觎。” “六公子迫切想要有权有势的人能插手护下这个摊子。” “是以,递了不下十遍帖子给世子。” “但,皆无回应。” 那年,她八岁。 仙宝斋是她和吴叙白费尽心血造出来的第一个金鸡蛋。 眼看要被吴家嫡出公子掠夺。 她如何肯甘心。 “那日大雨,听说世子要去七宝斋会客,阿蕖追世子车驾到了那儿。” “结果,自然没见到世子。” 她自嘲一笑:“于是我举着仙宝斋经营计划书,跪到了显眼的雨中,一遍一遍的喊……” ‘奴吴府六公子书童李三,请拜世子!’ 当时她受到了嘲笑,受到了驱赶,但是她就是不走。 东边不许跪,她就跪西边。 她知道机会稍纵即逝,可一旦被她抓到,不仅可以护下仙宝斋,还等于在燕地易城有了一张护身符。 她的执着,让周围那些笑话她的人渐渐沉默。 她看向了萧琮,微笑:“殿下终是见了我。” 萧琮笑的更深。 同一件事情,他眼里却是另一个故事。 “那天,你举着被油纸包裹的什么计划书,跪在雨中求本世子看你一眼你手中的宝贝。” “殊不知你的主子吴六在楼上雅间,指着你跟本世子说……” ‘我就说她跟旁人不同吧,怎样?殿下心善,不若养着玩儿。’ 李蕖的瞳孔猛地一缩,不可置信的看着萧琮。 他继续道:“你被带入雅间,似是一只可怜的落汤鸡。” “你跪下给本世子磕头。” “你小心翼翼的拨开怀中的油纸包裹。” “你奉上了字迹娟秀的长篇大论。” “你明明低贱似蝼蚁,可谈起你写的长篇大论时,你似是忘了规矩,滔滔不绝,眼睛透亮。” “那天,你狼狈不堪又神采奕奕。” “你献上了自以为是的宝贝。” “殊不知你才是你主子献给本世子的宝贝。” 他突然倾身,指尖擦过她的耳垂,大掌连同半干的头发,捏住了她的后颈,迫她倾身迎他。 面对面,气息交缠,他道:“缘何能怪本世子不给你尊严?” “是你先抛下了尊严,出现在本世子的面前。” “不对!” 这一刻,她坚定的跟他对视。 “我没有抛下尊严!从未!” 她纠正:“是你们漠视了我的尊严!” “是你们的错!” 她痛斥他们,又不仅仅是在痛斥他们。 她眼眶微红似乎快哭了,因为突然知道的背刺,因为被上位者理所当然的轻贱。 泪落下的那刻,他放开了她,拿出帕子要给她擦眼泪。 她再次躲开他的触碰。 他将帕子放到了她抬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乖乖,以前的事情让它过去吧。” “将腹中的孽种落了。” “跟本世子回燕地。” “蔺氏被圈禁,她不会再伤害你。” “本世子亦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南地的事情,忘掉,好吗?” 她抬手抹干眼泪看向他:“株洲动荡不久,殿下自南向北行,您此行目的不是阿蕖。” “眼下你我开诚布公,也算讲清走到如今局面的原因。” “既观念不合,又何必执着?” “南地,终究不是燕地。” “自找麻烦强摘的苦果哪有利益甜?” “谈一笔买卖如何?” 正文 第84章 傻子 漂亮又聪慧的女人会让男人想要征服。 萧琮看她上一秒被气哭,下一秒又擦干眼泪振作起来,开口:“乖乖,你该是男人的掌上宠。” 明明说着轻佻的言论,却给人一种夸奖的错觉。 李蕖面色如常,从怀中拿出了一张纸,展开,双手奉上:“君子之约。” 萧琮不为所动:“你现在人都在本世子手中,本世子要跟你谈什么君子约?” 她冲他露出了笑。 似刚刚他嘲笑她一样的笑。 “晓左不现身便罢了,晓左现身,阿蕖还如何敢用世子给的假过所和户籍?” 萧琮惊诧于她的大胆。 “你不怕暴露踪迹?” “阿蕖更怕落到世子手中。” 萧琮的不快并没有显在脸上,他依旧温柔:“他更好?”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吴六公子年前应召入京地,殿下意在京地。” “若殿下愿立君子约,阿蕖愿助吴六公子行事。” 这话若跟周缙说,周缙一定不会当回事。 但仙宝斋这个金鸡蛋是李蕖出谋划策,吴叙白被嫡兄逼得走投无路,背水一战弄出来的。 燕地摸查人口之事,李蕖亦功不可没。 包括赵连清给皇室和通宝钱庄拉皮条,让通宝钱庄顺利入京地,都离不开李蕖。 萧琮当回事。 “你就这么相信他?”萧琮研究她细微的表情,“一年,你信他过于本世子?” 李蕖视线落到了矮几凌乱有序的通草花瓣上。 “尊重他人是一种良好的品德,而殿下至今都没有。” 萧琮不认为这话的评价正确。 捏起纸,垂眸看纸上的内容:“你知道会遇上本世子?” “阿蕖弄假的户籍和过所容易牵连他人。” “不得已选择殿下给的假户籍和过所。” “自将最坏的情况都打算好。” “以世子手眼通天之能,想要见阿蕖,阿蕖孤身一人,避无可避。” “所以,这就是你的应对之策?” 萧琮晃了晃手中的纸:“就算本世子现在应下你,日后本世子毁约,你又待如何?” “若这张脸碍事,阿蕖也不是不能毁了。” 她平静的看着他,眼神很认真:“阿蕖求财的初衷便是为自在的活,为此什么都可抛。” “你怎么不帮他?” “若当初他愿意好好听阿蕖说话,自是没有世子什么事情。” 李蕖思路清晰。 “京地是萧氏的地盘,周氏想要染指只能掀兵乱。” “今,天下还算安稳。周氏大张旗鼓起兵非民心所向。” “若天下注定周萧两分,阿蕖愿跟殿下言利,换过往成烟,未来自在。” 他放下手中的纸,看着她,半晌得出总结:“你信他,又恨他。” 怎能如此矛盾。 “他看起来比本世子可怜多了。” “殿下稳坐高台,何曾为爱折腰过?”李蕖看他。 萧琮不是恋爱脑。 他永远高高在上。 他看女人的眼神温柔带陷阱。 从来都是女人心甘情愿跪在地上求他垂怜。 他唯一的失利,大概就是她。 “所以,你从未爱过他?” 李蕖好笑:“殿下会爱一个自己费尽心思想要摆脱的人吗?” 萧琮笑了,显然这个回答愉悦到了他。 他下榻,长袍曳地,赤着的脚在袍间迈行。 “官家身体抱恙,撑不了多久,京地将乱,都盯着那个位置看,倒也没人会注意到你。” “本世子会让吴六接应你。” 他取了一盘颜料到李蕖的面前:“挑一个。” 李蕖随意挑了一个蓝色系颜料。 他取出一应工具,开始给搓好的花瓣上色。 “赵连清秘行之事已有初步成效。” 李蕖睫毛下滑,遮住了眸中刹那闪过的震惊。 既是秘行,萧琮又如何得知? 朝廷中枢有燕王的人! “在赵连清手中事情没成之前,京地的储位之争不会落幕。” “水混才好摸鱼。” 明明说着嗜血的乱事,他却人淡如菊,一尘不染的月袍将他衬托似不问人间事的仙。 “这些年官家严防燕地。” “导致燕地对京地的掌控和了解很弱。” “本世子要仙宝斋和通宝钱庄在京地开花。” “要在储位之争有结果后,知道京城各大世家之间的利益联系,矛盾所在。” 萧琮手很巧,片片花瓣在他手中染上好看的颜色。 “托你的福,自己露踪迹。” “原本你应该还有两天的时间好好写一份计划书。” “现在,你大概只剩四个时辰了。” “若得本世子满意,这君子约,可盖我燕王府的大印。” 李蕖下榻,给萧琮行礼:“不打扰殿下手工,阿蕖告退。” 萧琮头也不抬:“嗯。” 出了萧琮的房间,暖风扑面吹来,李蕖方觉得舒服些。 周缙缺爱,萧琮重利。 得对症下药。 晓左将李蕖送到了她的房间门口,便很不礼貌的走了。 李蕖不在意,推开门进去。 待坐下之后,有女婢送来笔墨纸砚,她坐在房间的榻上,脑中迅速分析眼下局面。 她仿若入定,至半个时辰后,才开始提笔。 ‘论仙宝斋加盟和钱庄贷款扶持互利运作模式’ 一个时辰后,李蕖的文章送到了萧琮的面前。 萧琮手中的通草花已经染色完成。 他指尖落了一点颜色,捏着雪白的纸,显得更显眼。 “就这些?” 通篇的好处,大概发展方向。 “这可跟你之前写的仙宝斋招商计划书不一样。” 他放下,抬眼看向了她。 李蕖微笑:“今时不同往日,具体措施待阿蕖到京城,自呈上。” 他注视她良久,缓缓笑了:“倒是有点打动本世子了。” “殿下在京城有人,倒也不怕阿蕖不作为。” “本世子突然觉得阿蕖的君子约没意思。” 萧琮温柔的看着她:“我们立个对赌约,好不好?” 李蕖问:“赌什么?” “赌乖乖你的下半生。” “若你帮本世子成事,过往一笔勾销。” “你去过你想过的日子。” “若你失败了,就回本世子身边,做回本世子的乖乖。” 李蕖应下:“好。” “桌子有对赌协议,画押去吧。” “殿下不是突然想起的?” “就比突然早了一会儿而已。” 李蕖沉默了一下。 萧琮温柔的笑,眼神示意她去画押。 李蕖下榻走过去。 萧琮眼神跟随。 至桌边,李蕖低头认真看对赌协议。 如萧琮所言的内容,一式两份,盖大印。 李蕖签字画押,利索。 萧琮将眼神收回。 “还有三个时辰才能到最近接应的地方,先去休息会儿。” 他低头专注自己的手工,下逐客令。 李蕖取走了一张对赌协议,行礼告退。 接下来三个时辰,她用饭睡觉,极致利用时间休养保存体力。 至三个时辰后,天色暗下来。 晓左通知她可以走了,她遂拿着包袱打开房门。 功能甲板上,萧琮换了一身正式的衣袍,单手背后,玉冠高束,背影挺俊。 他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微微侧身。 小船下水,绳梯备好。 李蕖背着包袱在他面前站定:“谢世子亲自相送。” 他垂目看她眉眼:“没了软肋在本世子手中,你倒是泰然自在。” “京城见。”她疏离平淡,规矩行礼,抬步要走。 他突然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顺到她身后,揽住她的腰身,将她揽到了怀中。 下一刻,另一只手抓住她另外一只手腕,同样顺到她背后。 一手钳住她背在身后的两只手腕,一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勺。 他撕下矜贵自持的假面,狠狠吻她。 丢失的珍宝即便易主,一朝回到自己手中,也会忍不住亵玩。 人之天性。 她挣扎,后退。 他步步逼近,将她抵在船舷上。 一边的晓左默默的移开目光。 主子失了斯文。 她咬了他,鲜血的铁锈味在唇齿散开。 他仿佛没有痛觉,吻的更深。 她渐渐放弃了挣扎,任由他如何。 他尝够了,终于松开她。 唇瓣沾血嫣红,眉目染上薄薄的情欲,他又吻了吻她的唇,要让她唇角沾染他唇上的血迹才肯罢休。 “乖乖,倘若你敢将这个孩子生下来。” “未来……要给本世子生两个,才能两清。” 李蕖拒绝跟神经病交流。 他挑开了她的衣领,发现她肩头的咬伤一点疤痕都没有留下,低头吻了吻。 松开她。 啪的一声。 她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他偏过了头,如玉的脸上渐渐浮上红印。 他欲抬手给她整理衣襟,她躲开,自己整理。 “乖乖的文章写的太好,没忍住,对不起。” 他又恢复成了那副自持的矜贵模样。 连道歉都显得一本正经。 李蕖没有理会。 他抬手,将今天做的通草花别入了她的发髻中。 “给乖乖道歉。” 李蕖不想招惹他,任由他将花别入发髻。 他夸:“乖乖戴着很漂亮。” 待他收回手,她道:“再不走,阿蕖就走不掉了。” 他拍拍她的后脑勺:“去吧。” 她走的毫不犹豫,待小船消失在夜色中,他才抬手抹了一把唇角的伤口。 期待会客。 * 月光洒在晶莹的河面,波光粼粼。 李蕖跳船逃了。 船上三个水中好手立马下水找。 奈何天色暗,水中情况看不清。 待找到目标,那狡猾的女子已经摇着船离他们有些距离。 她拿下头上的通草花,狠狠的砸到了水中。 将怀中的什么对赌协议也揉成团丢了出去。 “有一种病叫做神经病,你家主子病得不轻!” “让他有病赶紧去治病!” 骂完,她使劲的划船。 将今天在萧琮那儿吃的好吃的,都转化成了能量,催动船行。 这三人说河岸南边的栈桥有人接应。 她往河北岸划。 * 萧琮未料客来的这般快。 他尚未回船舱,大船便被一艘兵船逼停。 两船中间搭上了跳板。 怀秋先带人过跳板,跟萧琮打招呼。 萧琮这边警戒,围在萧琮身边,呈现保护之态。 周缙从跳板上走来。 情敌见面。 周缙看到萧琮唇上的伤,脸上的巴掌印,一拳便挥了上去。 萧琮抬手接了一拳,半斤八两。 周缙退了两步,萧琮退了两步半。 周缙将发麻的拳头背在身后:“搜!” “人已经走了。”萧琮垂着发麻的手臂,平淡开口。 “愿以三婶户籍地的公文,跟世叔谈笔交易,不知道世叔有没有兴趣。” 周缙的人迅速展开搜人行动。 萧琮继续开口:“周氏富甲天下,除了内陆经商,海运亦昌。” “世叔若是愿意让一条航道……” “河道,河中以北许你十年畅行。” 周缙站在那儿,衣袍在火把的照耀下,金银丝线闪动浮光。 连日追寻无果,让他眉目添了一丝郁色。 相较可怜的周缙,萧琮眉目柔和,心情很好。 他命人取来早就准备好的公文。 “添一条南下的免税航道,五年。” “容你十年,也请世子让一条西行的丝绸之路,十年。” 随着搜查的人回来摇头禀告,周缙心情又多了两分煎熬。 怀秋最后回来,摇头:“不见夫人身影。” 周缙神色更郁,抬步要走 萧琮开口:“成交。” 在河洲谈了半个月,因萧琮不愿松口给文书而谈崩的事情。如今三两句便谈拢。 周缙脚步不停。 后面双方的智囊团会就此事交涉具体事宜。 就在周缙要踏上跳板离开时,水中三个人的呼救声让周缙顿住了脚步。 “救命,救命,我们是护送三姑娘的人。” 因为长距离长时间无落脚点的消耗,三人都体力不支。 待将人救起弄上甲板,萧琮也没有瞒着周缙,让人开口。 三人遂将李蕖骂萧琮神经病的话大庭广众之下复述了一遍。 其中一人奉上了那朵通草花。 另外一人将被水泡的展不开的对赌协议捧在手中:“水浸透了纸,保存不住。” 周缙闻言,抬脚上了跳板。 现在追还可能追得上。 他的人如潮水般退的干干净净。 跳板取走,兵船先走。 甲板上的萧琮走到了地上跪着的三人面前,捏起那朵沾水的通草花:“自去领罚。” “是。”三人小心翼翼的退下。 萧琮举起手中的通草花,从上面揪下一丝头发。 将头发缠到上小指,他转身回船舱。 “又被骗了。” * 李蕖一人之力揺浆,和扬帆而行百人划桨的兵船比,自然是兵船速度快。 月光下,北岸不起眼的栈桥上,女子浑身湿透导致衣裳贴身,而显露腹部明显隆起痕迹的身影,瞬间抓住了周缙的目光。 周缙隐在甲板暗处,这样视线才能适应黑暗,看得更清。 原是双手背后,神态自然的搜寻。 发现目标的那一刻,他不自觉倾身上前,双手重重抓住船舷,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身影。 “找到了。” * 李蕖经过观察,寻了一处无船停靠的栈桥上岸。 栈桥莫约一米宽,从岸到伸到水中部分加起来,莫约三米长。 并不显眼。 被周缙目光锁住的刹那,她似有所感,抬头,一艘大船正在全速前进。 船上人影攒动,她没注意到那个隐在大船阴影处的人影。 心中莫名的有点慌。 脑子依旧在运转。 指望上位者讲道理,跟指望母猪爬树一样,天方夜谭。 她若在京城定居,有朝一日萧琮事成,强掳走她她也没地方说理。 什么毁容? 长得漂亮不是错,人心险恶才是错。 她为什么要为了别人的错伤害自己? 至于那狗屁约定。 “傻子才当回事。” 她拧干头发上的水,扯了扯身上贴身的裙衫,看被她凿漏的船渐渐盛满水,提着包袱转身就走。 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人。 萧琮也在她的利用名单内。 此行,距离京地莫约还有一天的路程。 虽然京城不适合定居,但她眼下偷偷去歇个脚尚可。 她希望萧琮能吃下她画的大饼,帮她拖一拖周缙的步子。 * 她想的很美好,殊不知自她出逃,周缙的心便如被蚁噬般密密麻麻的难受。 这种感觉折磨的他夜不能寐,快疯了。 他根本没有心情,也不想跟萧琮坐下来聊事情。 他只想要找到她。 * 白天休息的六个小时现在体现了用处。 李蕖精力充沛,踩着月光,就着河边青黄不接的麦田田埂,走的迅速。 只不知为何,心越来越慌。 突然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她停下脚步。 想到心慌都是因为刚才看到的那艘船引起的。 再回去看一眼,看到那艘船走远了,大概就能治这突如其来的毛病。 她转身,又朝栈桥走去。 脚步颇快,迫不及待。 蹬蹬蹬上了栈桥,她的脚步缓缓顿住。 莫名其妙的心慌有了解释。 手中的包袱不自觉的脱落。 她怔怔看着前方。 男人提着衣摆,从小船上迈步上了栈桥。 玄色的锦袍,比夜色还深两分。 肤色冷白,不笑半耷着眼皮看人时,会给人一种沉沉的压迫感。 松开衣摆,他抬眸看来。 刹那间,李蕖觉得自己五感尽失,只能听到嘭嘭嘭的心跳声。 她脚步不自觉的踉跄后退。 他一动未动。 夜色也掩不住他眸中翻滚的情绪。 正文 第85章 上当 终是周缙克制了内心的情绪,假装平静的先开口:“夫人,我来接你回家。” 李蕖渐渐找回五感,心绪慢慢平静。 月色下,原本贴在脸上的半湿绒发被风吹干,调皮挠的脸痒痒。 她抬手撩了撩,被‘夫人’这个称呼逗笑了。 事到如今,也没必要再演。 她率先表明态度:“谁是你的夫人?” “谁会愿意给一个曾经强迫自己的男人做妻?” “周缙,你不觉得可笑吗?” “当初,你掐着我下巴以凌迟九族威胁侮辱我的时候!” “你无视我的苦求绑住我的双手,强迫我承宠的时候!” “你让丽姑姑用戒条抽我,逼我学那为妾之道时!” “可曾想过有一天会称呼那个被你侮辱强迫的女人一声‘夫人’。” 周缙知道这个坎迈不过去,他的小阿蕖永远都不会回来。 向自己的女人低头,并不丢人。 他认真的看着她:“当初未经过你的允许,强迫了你,是我的错。” 他很诚恳:“阿蕖,我为之前的事情向你道歉。” 他态度很好,让李蕖因之前的话而略略有些激动的心,也慢慢平静下来。 她扯了扯身上的裙衫。 长时间吹风,裙衫已经半干。 “我骗了周三爷,我也向您道歉。” 她的语气疏离又平静:“周三爷亲自追来,还有何惑?” “没有任何疑惑,你信上写的清清楚楚。” “哦,那您意欲何为?” “阿蕖,跟我回家。” 沉默。 周围除了风声,只有哗,哗的水声。 李蕖看着他,半晌开口:“周三爷如何肯高抬贵手?” 他袖中的大拇指忍不住捏紧了食指,内心远不似表面这般理智平静。 他开口:“先回船上换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要擦干,这里风太大。” “都差不多吹干了,劳您关心。” 她看他的眼神如同看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周三爷如何肯高抬贵手?” 他袖中的指尖忍不住捏的有点疼:“跟我回家。” 终是她先失了平静。 “家?”她嘲讽的笑起来,“那不是。” 他执着:“那是我们的家。” 她音量渐大:“那是牢笼,是噩梦,是心酸过往,是卧薪尝胆,是我这辈子都不想踏足的地方!” 她看着他:“周三爷,看在我将您骗的那么愉快的份上,咱们之间不好聚,好散行吗?” “您继续高高在上,为所欲为。” “我平平淡淡的回归人海。” “阿蕖!” “别喊我的名字!”她后退了一步:“拜托您换个对象折磨!” “别非逮到一只羊薅毛!” 她因为情绪激动,胳膊都颤抖起来。 弯腰捡起地上的包裹,她边说边后退:“我信中写的很清楚!” “一切都是为了护住家人,伺机脱身不得已的权宜之计。” “我未曾爱过你。” “我厌恶你。” “对,站在你的角度,我是个胆大妄为的骗子,竟敢欺骗你周三爷,死不足惜。” “你待如何?” “要杀一条命。” “不杀我走了。” 她字字如刀,句句伤他。 他努力克制情绪,袖中捏在一起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显然被她的话戳中了痛处,胸口起伏明显,却又缄口不言。 “那我走了。” 她转身就走,脚步越来越快,到最后她跑起来。 自是跑不掉。 周缙三两步上前,胳膊穿过她的胸前,一胳膊将人带的双脚离地。 她双腿在空中拨弄,滑稽搞笑。 他待她不蹬腿了,将人放下来。 她脚一落地,立马挣脱了他的束缚。 她想再走。 他开口:“你跑不掉。” 她气的转身一把将包袱丢到了他身上。 可怜的包袱滑落坠地。 她抬头盯着他的脸,眼神在月色下无情又明亮。 “你干什么!” “还要再如当初那样用强吗?” “当初我不愿给你做妾,现在我不想跟你有任何瓜葛!” “若为这孩子,你大可不必。” “这孩子我留着是因为一直没有找到落胎的机会。” “待至京城安顿下来,身体条件允许适合落胎,我立马将他落了。” “若不适合落胎,生下来我送还你周氏。” “你若不要这孩子,我亦会尽职尽责养他长大。” “还有什么没说清楚的!” 周缙看着她:“没有了。” “没有我走了。”她捡起包袱继续要走。 他拦着,不许她走。 她拿包袱打他,里面的胭脂罐落到了他身上,有点疼。 他任由她发泄。 等她停歇了,他开口:“先回船上换身衣裳。” “你现在倒是在意我了,当初你,你娘,你们对我威逼利诱的时候,可有半点考虑过我的感受!” 她眼睛睁得很大,一眨不眨。 仰着头,眼泪从眼角汩汩的坠下。 色厉内荏,让人明白她曾经碎掉过。 她控诉:“我明明都逃出了燕地,我明明距离万县很近很近了。” “我明明就差一点,就可以摆脱给人做妾的命运!” “我苦苦挣扎,就是想要做个人而已。” “是你!亲手将我拉入泥潭!” “你知道我当初有多恨!” “我恨我自己为什么不能随波逐流的活!” “我恨这世道,生杀予夺皆是上位者一句话的事情!” “我更恨始作俑者的你!” “我明明那么的怕你,明明那么的厌恶你,却还要绞尽脑汁的去讨好你。” “那日日夜夜,对我来说……又苦又涩!” “周缙!你要怎样才肯放过我?” 他呼吸的频率明显提高,情绪渐渐忍不住外露,但他还在克制。 他想,终究是他有错在先,容她说两句重话又如何。 极力的克制导致他的手有些颤抖。 他想要帮她擦掉脸颊的泪,却被她无情的打开了手。 她自己擦了一把眼泪,眼皮耷拉,目光放到了他的胸膛上。 “你强迫了我,我骗了你,扯平了。” “周三爷,愿天各一方,死生不见。” “生死不见?”周缙有些不可置信。 他的温暖他的光,笑容灿烂的将他拉出了黑暗,又冷漠无情的要将他推入深渊。 他终是破了防。 抬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明明想要跟她理论,可看她狼狈的可怜样,又觉得心疼。 开口的语气变得低三下四:“是我改的还不够好?” “哪里不够好,你说我继续改!” “阿蕖,我们拜过天地,是生同衾死同穴的夫妻。” “你要同我死生不见?” 他语气不自觉加重。 “你怎敢!” “你怎敢动抛下我的念头!” “你又怎敢动落胎的心思!” 提到孩子,他又想到她是孕妇,前段时间还动了胎气,闭眼压下情绪,再睁眼,语气又平缓了些。 “阿蕖,你我缠绵恩爱日日夜夜,我不信你从未动过心!” 李蕖无情告诉他实情:“从未。” 周缙抓着她肩头的手颤抖,指节弯曲,手背青筋暴起,指下却舍不得用力。 “阿蕖!” “你难道一点都感受不到我的真心!” 她毫无所动:“都是我处心积虑换来的结果罢了,有什么好感受的?” 他苦涩的吞咽:“阿蕖,我知道你生气。” “以前是我做的不对。” “你说让我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 “你说。” 她淡淡的看他:“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他咬紧了后槽牙,抬手一把将人搂入了怀中,抬手按住了她的脑袋,让她不能抬头。 月色下,他脸上神情阴郁,想疯又在努力克制。 “跟我回家。” 她挣扎:“周缙!你有没有一点自尊!” “我不要自尊,我只要你。” “阿蕖,跟我回家。” “我们都快有孩子了。” “待孩子出生,有了欢乐,过去的事情会淡的更快。” 她挣扎不了,张嘴咬他。 却只咬了一嘴的衣袍。 她气恼:“周缙,你怎能拿孩子做筏子,你卑劣无耻!” 他果断承认:“对,我卑劣!” “阿蕖,我还有更卑劣的一面。” “你不会想看的。” “乖乖跟我回家,我们好好过日子。” 她再次挣扎,可他就是铜墙铁骨,她半点挣脱不了。 半晌,她平静下来。 她平静下来,他亦放松了点力道。 “阿蕖,我想你了,跟我回家吧。” 李蕖半晌没应。 就在周缙打算用强将她带走的时候,她开口了。 “妾得罪了世子,您能护得住妾吗?” 他微微松开了她一些:“终有一天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她得到了喘息的空间,抬头看他:“夫君护妾,我们一起对付他。” 他被她软下来的态度安抚到。 他松开了她更多,微微垂头看她:“再喊一声。” 她眼神认真:“夫君,妾一个人出来想了很多。” “若世子待妾从此歇了心思便罢。我离了夫君,余生尚能安稳。” “可世子待我虎视眈眈,他不是良配。” “若定要在世子和夫君两人中间选一个,妾选夫君。” “但妾有要求。” 她有要求,周缙很高兴:“你说。” “夫君若能让妾做名副其实的周三夫人,将缺的户籍地文书补上,妾便回去跟夫君好好过日子。” “毕竟这天下,如夫君这般英武的男子,再找不出第二个了。” 他彻底放开她,抬手将她耳畔的发丝挂到了耳后。 他嘴角忍不住咧了咧:“你知道就好。” “那妾的户籍地公文……” “燕世子已答应送上你的户籍地公文。” “当真?” “嗯,刚见面聊成的事情。” “世子意在京地,我家里人在京地不安全,要将她们都撤出才行。” “为夫自会安排。” “那大姐夫?” “让他辞官至河洲,有官职等着他。” 她抬手锤了他一下:“算你识相。” “罚你给我洗脚一年,我才能原谅你。” “我给洗一辈子脚!” 他眼神落从她眉眼划过,落到了唇瓣,轻轻唤她:“阿蕖。” 他的声音带着渴望,她抬手在他胸口画圈圈:“你不生阿蕖的气?” 他倾身想要索求安慰。 “想得美。”她推开他,捡起地上的包袱,“看在孩子的份上,你才有被原谅的机会。” “还得寸进尺!” 他眼神落到了她的小腹上,眉目舒展,期待更甚。 虽没有亲到,但想到她腹中怀着自己的骨肉,心中定也舍不得自己。 又被安慰到。 “走吧。” 她牵起他的手,朝栈桥走去。 他乖乖的跟在她身后,眉间郁气散尽,脸色又恢复成了寻常的样子。 他垂眸盯着她牵自己的手,忍不住摩挲她的手指。 他觉得自己生病了,她是唯一的解药。 至栈桥头,她停了下来。 他上前到了旁边,伸出手:“我扶你。” 她手抓住了他的胳膊,没有上船,而是侧身一把搂过了他的脖颈,翘起脚跟吻上了他的唇。 夜色很美。 似蜂蜜裹上了糖霜。 空气甜,唇上甜,心中更甜。 所有情绪都被驱散。 他抬手托住了她的腰,扣住了她的后脑勺。 他的小阿蕖终究是爱他的。 他吻她的唇还不够:“阿蕖。” 他倾身吻她的脖颈,咬她的耳垂。 有点恨她怎么在这里勾搭他,这不是个好地方。 “我想你。” 她似是招架不住他的热情,脚步后撤。 他追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又吻上了她的唇。 就在深吻的颤栗涌上心尖,脑海中旖旎升起,他甚至都想将她推倒在身后的麦地,好好安慰一下自己这段时间被折磨的心灵时,他胸前突然被推了一把。 “夫君,松手。” 他听话的松手,然后…… 噗通一声,他从栈桥上华丽丽的落到了水中。 李蕖这边将他送下水,那边就上了小船。 小船上的怀秋原本背对着他们,听到落水声,回头就看到李蕖拿着船桨挥他。 他哪里敢对李蕖动手,自觉的跳水了。 在周缙浮出水面的时候,李蕖划着船已在十米开外。 上当了。 李蕖头也不回:“周缙,你再敢追来,这孩子能降生,我跟你姓!” 怀秋从水中露头,看向了主子,又看了看奋力划桨逃跑的夫人。 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栈桥。 周缙抬手抓住栈桥的木头,胳膊用劲,脚借力踩栈桥的木桩,向上,坐到了栈桥上。 单膝曲起,他看着她头也不回的背影。 湿漉漉的水从眼角眉梢下滑。 纤长的睫毛下垂,遮住了眸中的失落。 她对他的气>她对他的爱。 “今晚风太大了,把爷吹落水了。” 怀秋刚爬上栈桥,就在周缙面前。 闻言抹了一把脸,看了看逃跑的夫人,又看了看自家主子。 开口:“对,奴才也是被风吹落水的。” 周缙抬起长睫看他。 怀秋顿时领悟。 “夫人的船也是被风吹走的。” 正在奋力划船的李蕖回头看了一眼栈桥。 见两只落汤鸡坐在那儿像是呆了,划得更快。 周缙懒得理会怀秋,拿起衣摆拧水。 嘀嘀咕咕:“你本来就跟我姓。” 怀秋假装没听到:“爷,要不要……” “不用。知道她安全便好。” “跟紧了她,莫让她被燕地的苍蝇打扰了。” 他自言自语:“她只是想要出去散散心而已。” “安大夫说怀孕的女人情绪复杂,心思多变。” “她只是因为怀了身孕,所以才会胡思乱想,行为极端。” 怀秋:“……” “若夫人要入京地……” 话没说完,夜空中突然响起扑棱扑棱的声音。 怀秋立马起身,吹哨。 一只刚成年的鹞鹰落到了怀秋的肩膀。 怀秋取下了信,双手递给了周缙。 * 于此同时,正捏着通草花,看李蕖写的那篇文章发呆的萧琮,收到了晓左送上的火漆竹筒。 * 两处,两人同时展信。 内容一样: 山陵崩。 * 时间倒回今日寅时。 京城城门。 唐贤一脉男丁十二人的尸体,被京城唐氏族人接回京。 其中一人,只有一把骨灰,凄惨至极。 唐贤一生赤诚,忠心耿耿,却晚节尽失。 京城百姓,夹道斥骂其‘逆贼’、‘死有余辜’、‘不忠不义’。 臭鸡蛋砸到了棺木上,烂菜叶子落到了棺盖上。 唐氏仆从驱赶百姓,反而被百姓围起来痛打。 气的唐氏仆从大骂‘愚民’。 一片纷乱中,禁军清道,接唐贤尸体,一路护送至金銮殿。 已经不省人事的官家,听到唐贤尸体入京的瞬间,睁开了眼睛,命北衙禁军接棺入金銮殿。 他换龙袍,戴冕旒,亲至金銮殿,见他的贤臣最后一面。 棺盖打开,冰气浮动。 失去生命的身体就如干涸的河床一样。 官家目光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最后视线停顿在了唐贤双手交叠在腹前的手上。 他颤颤巍巍的拿出袖中的杯子,示意心腹太监将杯子放入唐贤的手中。 心腹太监闻意立办。 官家似了一桩心思,视线落到了唐贤通红的状元袍上。 突然,高声喝:“一别二十载,良卿,且等等朕!” “咱们再去那状元楼,喝那桂花酒!” 被株洲之事打击到的官家,将当年分别的饯行酒杯,塞入他亦臣亦友的忠臣手中,大呼之后,轰然倒地。 山陵崩。 京师戒严。 * 周缙将指尖信纸捏碎,丢入了水中:“她好久没有跟家人团聚了。” “京城这段时间虽然乱,但对她的威胁不大。” “暗中护卫。” 都追到了这里,没理由再失联了。 水珠从他弧度优美的下巴坠落:“有点饿了。” * 萧琮看完纸条,将纸条丢入了香炉,然后又将香炉挪到了窗边,待那股子纸条燃烧的味道散尽了,才将香炉拿回房间。 开门唤来晓左,他吩咐:“备夜宵。” * 没有意外的意外还是发生了。 周缙回到兵船,洗漱换好衣服刚出来,怀秋低着头报:“夫人……夫人的船停在二里外的栈桥。” “怀夏亲自去跟,没寻到踪迹。” 周缙皱眉,捏眉心。 不知为何,这次失去她的踪迹,心中不安更甚之前。 “萧琮的人盯紧了?” “并无差错传来。” “那是谁插手了。” 以怀夏的本事,没有理由跟丢一个娇弱的孕妇。 * 此刻,娇弱的孕妇正坐在马车中,跟满脸愁容的郑御史大眼瞪小眼。 郑御史认出李蕖,脸上愁容一扫而尽。 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抓住李蕖的胳膊:“是你!” “正好跟老夫回家,同老夫那婆娘解释清楚!” “老夫在河洲并未贪恋美色,狎妓问柳!” “还老夫清白!” 李蕖微笑:“您家在……” “京城西的斜柳胡同!” “哦,您放心!我一定跟尊夫人解释清楚。” “包括我这腹中的孩子,都跟您没有任何关系!” “您洁身自守,是被冤枉的。” 李蕖思忖今日周缙态度,决定至京,还是要求一碗上等落胎药。 断了周缙念想。 正文 第86章 属狗 李蕖摆脱周缙之后,行至二里外的栈桥,看到栈桥边停着一艘乌篷船,果断换了船继续前行。 京地戒严,入京水路禁封。 行至下一个渡口,恰逢一艘客船停靠。 她一上岸就看到郑御史如丧考妣的下船。 同郑御史一起下船的还有一辆马车。 不知是行船劳累还是怎么回事,郑御史上岸之后并没有上马车立马走。 而是随便找了一个石头坐下。 长吁短叹,嘴中念念有词:“天要亡老夫矣!” 磨磨蹭蹭,等的驾车的胡玖不耐烦。 将他扛上马车,才罢休。 而李蕖趁着驾车人离开的空档,钻上了马车。 才有郑御史跟她大眼瞪小眼的一幕。 * 因郑御史认出李蕖,且李蕖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胡玖查验过李蕖的户籍和过所后,并没有当回事。 一路上京,畅通无阻。 沾胡玖北衙禁军身份的光,入京地关卡时,未再验户籍和过所。 至京城,逢雷阵雨天。 国丧,京城罢市,禁宰牲畜,禁宴饮,禁一切喜事。 街道上,禁军巡逻,肃穆严整。 胡玖和郑御史要入宫复职。 路过郑御史家,郑御史将李蕖交给妻子郑婆,叮嘱李蕖好好解释之后,便溜之大吉。 郑婆看李蕖的眼神,如正宫看小三,审视,蔑视,不耻。 李蕖微笑:“误会,晚辈跟郑公有一面之缘,搭车北上,为办事。” “不知可否借笔墨纸砚一用?” 她要阻止她户籍地公文被周缙入档。 回答她的是郑婆的:“呸!” “你一十几岁的小姑娘,给一个糟老头子生儿育女,你恶不恶心!” 李蕖抬手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唾沫。 “给老娘进来!” 还没回过神来,就被郑婆粗鲁拉进了四合院。 院中大大小小站着十几口人。 衣着可见清贫。 其中一个小孩突然开口:“哇,这就是阿爹新找的小奶吗,好漂亮!” 郑家媳妇打量李蕖一眼,开口:“娘,爹挑的不错,这转手能卖个好价钱。” “都闭嘴!” 郑婆喝骂,“老大媳妇,去怀安堂,抓一副落胎药。” 李蕖插嘴:“劳烦请最好的大夫,带最好的落胎药上门一趟,银钱我付。” 所有人都看向李蕖。 李蕖微笑看着郑婆:“郑公至河洲欲以死报忠。” “晚辈机缘巧合化其死局,却害的其清名被辱。” “如今晚辈有难,路遇郑公,得郑公搭救。” “受郑公所托,证其清白。” “您有话可问,晚辈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原本还鄙视李蕖的郑婆闻言,上下扫视了一眼李蕖。 最后眼神落到李蕖的小腹:“你这孩子?” “郑公洁身自好,心念爱妻,视女子如白骨骷髅,与郑公毫无干系。” 李蕖微笑祭出要点:“郑公贫穷,买不起晚辈一身衣裳。” 众人这时才注意到李蕖的裙衫。 她的包裹是萧琮的人给她重新准备的。 里面伪装的粗布衣裳,全部换成了萧琮挑的裙衫。 用料不俗,价值不菲。 郑婆看李蕖的眼神又变了,不过语气和善很多:“老大媳妇,上茶待客。” 李蕖松了一口气。 至屋内,李蕖要求屏退旁人,才肯跟郑婆畅聊。 郑婆照做。 待房间仅剩两人,李蕖遂将郑公的处境和河洲一行的危急,避重就轻,偷梁换柱给郑婆分析到位。 郑婆恍然,谢李蕖救命之恩,奉李蕖为上宾。 好茶好点心招待。 笔墨纸砚呈上。 李蕖连忙道谢:“多谢阿婆。” “就当自己家。”郑婆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惊呆全家。 待李蕖写完信,郑家长媳也请来了大夫。 大夫号脉之后皱眉:“此胎坐的极稳,虽有胎气动荡之兆,日后好好将养,并无大碍。” “怎让老夫带落胎药来!” 他提笔开了一副安胎的药方:“十日后老夫再来换药方。” “若有条件,可用一些燕窝之类的滋补之物,隔三差五的吃一盏,对胎儿和母体都好。” 李蕖最终留了那副药效极好的落胎药。 亲自熬药。 至药上桌,李蕖坐在桌边等药凉。 郑婆摇着扇子坐在一边,看李蕖:“你救我家老头子一命,我可借地方给你修养。” “只是你要想好了,孩子都是缘。” 腹中的孩子似乎感到了不安,动的频繁。 “孽缘。”李蕖看向了郑婆,“未出生的孩子,生不生在我这个当娘的。” 郑婆看李蕖表情漠然,咂吧嘴,半晌叹口气:“世道待女子不易。” “若不能给他好的成长环境,不让他来世上受苦,也是一种善良。” 李蕖未料郑婆能说出观念如此超前的话。 郑婆笑:“老婆子三岁父离家,不得已随娘改嫁。” “为了养老婆子,老婆子那老娘吃了太多苦。” “而老婆子从小就被骂是没爹没人养的小贱种。” 她内心脆弱又刚强,扇子猛地一拍桌子。 “老婆子一辈子最恨男人抛家弃子,最看不得女人带着孩子苦熬。” 她眼神又落到李蕖身上:“那男人要是个有担当的。” “就不会让你大着肚子漂泊。” 她以为李蕖是为情所伤的伶人之流。 “落了重新开始新人生。” “不落就永远和过去纠缠不清。” “再说,一个孩子不是一只猫一只狗。” “生下来,就要付出时间精力去养育。” “养不了,就别生。” “积德。” 她起身,摇着扇子朝外走:“老婆子去看看,给你收拾的房间收拾好了没。” 李蕖看着桌上的碗,拍拍小腹。 “娘与你父有怨难解,你若出生,成长环境注定不好。” “且娘前途未卜,无法保证在这大环境下将你养大成人。” “不生也是对你负责。” “若是有缘,娘安稳了,遇到了好爹,你再来。” 小腹安安静静,没有回应。 药冷。 李蕖端起药碗。 闪电划空,惊雷炸响,暴雨刹那倾盆。 * 南地和京地的交界处。 周缙和他的智囊团正对京地舆图展开讨论。 山陵崩,京地这块大肥肉短暂失主。 失主的肥肉,谁有本事谁吃大块。 一中年人开口:“京地河道全封,黄河下游的定州至青州段,全线兵屯戒严。” 显然,萧家的地界,更防南地周氏。 一青年人开口:“可从河中绕道。” 周缙又让人拿来燕地舆图,两幅舆图摆在一起,他道:“今早消息,燕王顺黄河而下十万兵,欲屯河北。” 一片哗然。 “父亲明日至河中,咱们的目标是定州至青州北上道口。” “京城若起哗变,咱们要有路北上,清君侧。” 这是周氏唯一能起势的理由。 无论京地有没有哗变,都必须要有哗变。 不是三两日能成之事。 京地还有桂党当道,正统太子尚存。 有的闹。 嗡嗡的议论声在智囊团中传开。 周缙盯着舆图,眼神停在威武侯林中天所在的河间。 突然间,心脏传来一阵悸痛。 痛的他忍不住倾身上前扶住了面前的桌子。 谋士们大呼:“三爷!” 仅一瞬,那莫名而来的悸痛又突然消失。 他似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心中有一瞬空落落的。 又似什么都没失去。 大夫闻讯匆匆而来,却什么都没摸出来。 最后给开了一副安神汤。 政事扯回了他的注意力。 寻常的一天。 至夜色笼罩大地,在京城守株待兔的怀川传回消息:夫人尚未现身。 周缙有些烦躁,后悔放她自己出去玩了。 * 同样悔恨交加的还有郑御史。 “天要亡我郑长兴啊!” 他心思忐忑的从宫内回家,原以为会遭到老妻一顿大棒槌。 未料老妻却对他关怀备至,连说误会,还说他去河洲一行受苦受惊了。 吓得他晚上吃饭都不敢下筷子,生怕老妻在饭菜里下毒,要送他归西。 直到老妻先下筷子,他才颤巍巍的拿起筷子:“老夫身正影直,清清白白,想必那女子同你解释清楚了。” “嗯,解释清楚了。”郑婆殷勤的给郑御史夹菜。 郑御史看着碗中菜,颤颤巍巍的伸筷子:“老夫真的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情!” 郑婆看着一脸没福相的老头子,筷子往桌上一拍。 啪的一声! 郑御史丢了筷子,熟练的滑跪到了地上。 “牛大花,杀人不过头点地,安能在儿孙面前这般羞辱老夫!” “老夫可是堂堂七尺男儿!” 全家见怪不怪,默默用饭,无人出声。 郑婆嫌弃的看着郑御史:“让你吃饭跟要你命似得!不吃拉倒,滚!” 郑御史小心翼翼起身:“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说罢,甩袖出门,仰天长叹。 形似可怜人,内心却满足异常。 还能听到老妻骂他,真幸福! 正沉浸在幸福中,他看到老妻端着饭去了前屋。 他提醒:“老夫在这儿。” “看到了,爱站就站着!” 他跟上前:“你给谁送饭。” “那姑娘。” “啊?她还没走啊。” “她今天落了胎,要在我们家修养一段时间。” “什么!”郑御史如被五雷轰顶。 上前一把抓住了老妻的胳膊,睁圆了眼睛:“你说她在我们家落了胎!” “干嘛,她对你有救命之恩,借地方落个脚缓一阵子罢了!你一副要死的样子给谁看!还有没有点良心!” “你怎么能让她在我们家将孩子弄没了!”郑御史吓得头皮发根都竖起来了。 胳膊被抓疼的郑婆,抬手给了郑御史一拳。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扭身入了李蕖的房间。 郑御史捂着眼睛,卒。 他肠子都悔青了。 待老妻离开李蕖的房间,他站到了房门口,压低声音怒斥:“怎敢陷我满门!” “若叫那贼子知道,焉能善了!” 一门之隔的逼仄小房间内。 李蕖靠在枕上闭目养神。 听到郑御史的声音,她笑道:“我辛辛苦苦,从河洲逃离北上,就是欲离开他。” “说来,当初你上门辱骂他。” “致他心情不好。” “又恰逢我踩到他的雷点,我才被迫在他身边侍奉他。” “如今,我因你脱离他的视线,也算缘。” “事已至此,烦请郑公为我准备新的户籍和过所。” “并让知我下落者缄口。” “待我身体恢复,我自遁走人海。” “否则,叫他寻来,我便说是郑公之妻善妒误会,强落了此胎。” 门外响起气愤的跺脚声。 李蕖觉得这世间事,真是有趣至极。 “郑公若帮,日后此事绝不攀扯郑公半句,李氏女愿对天发誓,如违此誓,不得好死。” 她补充:“相关打点费用,我出。”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郑御史能怎么办? 难道要看着那么可爱的老妻,被周贼那竖子提剑恐吓伤害? 他使劲摇头,将那画面赶出了脑海。 “天要亡老夫可以,亡老妻不行!” * 七月流火。 炎热的天气让人心情烦躁不已。 自六月份收到李蕖说计划北上的信。 她每天一关铺子便去码头等上一段时间。 盼着李蕖能从渡口现身。 如今河运被关,她便去城门等。 这日,她没等到日盼夜盼的三妹,等到了那个花一百两买她一顿饭的冤大头。 为了确认没看错,她特意掀开幂篱一角,认真看。 发觉对方看来,她赶紧放下幂篱,下意识的躲到了秋茴的身后。 秋茴笑:“二姑娘,我们家公子回来了。” “当初我接您住春棠园的时候您不说弄错了。” “在春棠园住了三个月才说误会,认错了接船的人,住错了地方。” “如今公子回来了,有什么误会,您跟我们家公子说清楚。” “得我们家公子同意,您明天就能搬出春棠园。” 曹光砾晕船,林笑聪和其走陆路。 后回京的秋蝉都到京两天了,他们二人才姗姗归来。 京城城门处。 秋蝉千怕万怕,求神拜佛都不想看到的画面。 它出现了啊啊啊啊! 林笑聪直接骑马到了李蓉和秋茴面前。 “蓉蓉。” 李蓉被这个称呼吓了一大跳。 秋茴让开,露出了藏在身后的李蓉。 “蓉蓉,幂篱掀开,给我看看。” 不等李蓉拒绝,秋茴已经将李蓉的幂篱掀开。 他居高临下,眼神从她眉眼逡巡到了胸前。 心中麻麻的兴奋让他眉梢添了春色。 李蓉打开了秋茴的手:“多手多脚的,真是的。” 她重新放下了幂篱,隔绝了林笑聪的视线。 他的视线让她想到了她第一次卸了伪装,企图推荐自己博得他好感时,他看自己的眼神。 令人很不舒服。 林笑聪看李蓉将幂篱放下,笑着下马。 自然而然的到李蓉面前。 端方儒雅,君子翩翩。 可都是假象,他是个能打架的猛男! 李蓉想到了昧着良心挣的银子,还有后来认错了接船的人,误住了园子的事情,有些气虚:“林公子,您出狱了啊?” 她语气不再有兴奋和欢喜,甚至还带着疏离,和客气。 他只当他们长久未见面,大庭广众之下她害羞。 “嗯。”他对她动了心思,眼神便直白的在她幂篱长纱上停留。 她被看的心里发毛:“那,那您什么时候有时间?” 给她个解释误会的机会! 她要赶紧搬出春棠园。 林笑聪没想到蓉蓉比他还急不可耐。 脸上飞上一抹薄薄的红霞,左后看了看。 见不远处的曹光砾嘴中叼着一根狗尾巴草,似笑非笑的看着这边,正经的咳了咳。 “今日刚回京,要回宫复命。” “晚些还要回府拜见长辈。” “今天夜里若不过去,明天晚上必过去。” “啊,只有晚上有时间吗?”李蓉晚上睡的早,因为早上要早起卖包子。 “白天也可以?”他觉得有点刺激。 “最好下午。”她上午关铺子后还要来城门等三妹。 林笑聪捏了捏拳头,声音都沙了两分:“那明天下午我去春棠园?” “哦,好,那我明天下午在春棠园等您。” “嗯,你在这……” “哦,您从河洲来,可有我三妹的消息?” 这个是敏感的问题。 他思忖了一下,上手拉住了李蓉的手,将她往人少的地方带。 李蓉呆滞,反应了过来,连忙甩开他的手:“公子请自重。” 林笑聪皱眉,看了看周围,人来人往的。 罢,蓉蓉面子薄。 他见周围无人,压低声音。 “在京城,对任何人都不可提你三妹是周氏妇之事。” “否则,恐会招致生命危险。” 李蓉连忙点头:“没提过,没提过。你也不要说出去。” “我自不会说出去,给自己找麻烦。” 他对着躲在一边的秋蝉招招手。 秋蝉悲不自胜,拖着脚步走来:“公,公子。” “三姑娘之事,你打听清楚了?” 啊,这个问题好回答。 秋蝉活过来,笑着道:“落水受惊,一直在府中养胎,一切安好。” “养胎!”李蓉惊叫。 三妹信上没提这事啊。 “你消息准确吗?”李蓉质疑。 秋蝉拍拍胸脯:“奴才办事向来靠谱。” 李蓉恍然:“难道又出变故了?” 林笑聪插嘴:“变故?在府中养胎不正常,怎么叫变故?” 李蓉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这个外人怎么好意思讨论人家家里事。 “没什么。”她敷衍。 又问:“公子不是要去复什么命?” 林笑聪没察觉出来李蓉对他的冷淡。 他心中有一千个理由为她解释。 “那我先走了。” 李蓉摆手:“再见。” 林笑聪顿了一下才走,可走出去三步,他又回来了。 他养的女人好容易见面了。 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他回身,到她面前,一把掀开了她的幂篱,勾起了她的下巴,倾身吻住了她的唇。 幂篱的轻纱落在了他的头上,将两人遮在密闭的空间中。 他侵略意味十足的碾压她的唇。 一下,立马松开。 国丧期间,大庭广众,出格了。 远处的曹光砾嘴中的狗尾巴草掉地了。 李蓉整个人都呆麻了。 秋蝉哭着捂脸,好怕二姑娘扇自家公子大嘴巴子。 秋茴挑眉。 原来是公子看上了人家姑娘? 李蓉回过神来的时候,林笑聪和曹光砾的身影早就不见了。 秋茴到李蓉身边问:“姑娘,还等人吗?” 李蓉指了指林笑聪消失的方向,看着秋茴:“他,他,他……” 她半天没出来其它词。 秋茴微笑。 李蓉好半晌骂出来:“属狗的啊,有病!呸呸呸呸!恶不恶心!” 正文 第87章 将计 他掐着李蕖出月子的时间,送东西回家。 郑婆正在家中杀鸡。 国丧,京城官员忌荤一月。 出丧,杀鸡祭五脏庙,妙哉。 他径直到了李蕖的房间门口,敲了敲。 “老夫已经将你要的东西弄来。” “你这身子也好的差不多了,可以走了吧。” 他毫不犹豫下逐客令: “不要怪老夫无情,实在是你身份特殊。” “多留一天,老夫都夜不能寐。” “请多体谅体谅老年人。” 门打开,伸出一只手。 郑御史将东西放在了李蕖的手中。 手缩回去。 房间中的李蕖打开新的户籍和过所。 是自己要求的,京户,过所自北向南所经皆是繁华大城。 她可以随意选择一处落脚。 东西既已到手,便再也不用躲着郑公了。 收好了过所和户籍,李蕖打算出门继续教郑家孩子背乘法口诀。 刚才郑御史回来的突然,打断了她的教学工作。 门打开,正跟门外的郑御史大眼瞪小眼。 郑御史正在等李蕖回应,未料她突然开门。 礼貌退避女眷,抬步要朝正屋走:“今天中午吃了饭,你就……” 等等。 他猛地转身,指着李蕖的肚子:“你不是落胎了吗!” “瞎嚎什么!”郑婆将放血完毕死透的鸡丢到了地上,“落落落的,闭上你不吉利的嘴!” 郑御史看了看李蕖明显的肚子,又看了看郑婆。 “你们两个合伙骗老夫!” “骗你你都拖拖拉拉的,不骗你你肯办事!”郑婆理所当然。 “你……你……”郑公指了指李蕖,又指了指郑婆。 “安能骗老夫!” “老夫为官清正,不受贿赂,刚正不阿,从不办此等弄权作假之事!” “今日,竟被你们两个妇人欺瞒至此!” “老夫,老夫羞诶!” 他一甩衣袖,气的回了房间:“不要喊老夫用饭!” 砰地一声,摔了门。 郑婆翻了一个白眼:“我就知道会这样,牛样儿,还治不了你!” 然后指挥媳妇拔鸡毛,赶走了讨人嫌的孩子,请李蕖到客厅落座。 “你看他这死相,你若是直接开口让他办这事,门都没有!” 郑婆给李蕖冲了一碗糖水。 李蕖接下,道谢。 当日她喝下那那碗落胎药的瞬间,脑海中突然浮现周缙中秋夜提剑而来的模样。 就似第六感一样,浑身突然密密麻麻的起鸡皮疙瘩。 她毫不犹豫立马催吐。 吐的眼角含泪,吐的胆汁都出来了。 郑婆当时都惊呆了:‘你可想好了,一个女人带孩子可不容易。’ 她当时瘫坐在地上,只有无尽的后怕。 容不容易,对孩子是好是坏,对自己又如何已经不重要。 重要的是,不能给周缙提剑的可能。 她不是孤家寡人。 做事得留一线。 那一刻,她想,果然到哪儿都得拼爹。 ‘物质条件有,只是让他生下来没爹疼爱,委屈他了。’ 郑婆见她主意已定,连忙差人再去请大夫。 还是之前的大夫。 他悠哉前来,并不见半分紧张,手中提着安胎药往桌上一放。 ‘药效极好。’ 李蕖瞬间明了。 她之前拿到药就问了一句是否药效极好。 这大夫看她一眼,回了一个‘嗯’,收了银子就走了。 至始至终没提他带的是落胎药。 白折腾一扬,吐的死去活来,吐的还是安胎药。 郑婆大骂大夫。 气的大夫吹胡子瞪眼:‘谁敢随便带落胎药在身上!’ ‘万一吃出个好歹,大小都吃死了,赖老夫身上怎么办!’ ‘再说她只是你家亲戚,夫家人一个没有,落了胎夫家人上门找老夫算账,老夫上哪说理!’ ‘无理取闹!’ 在天子脚下行医,没有八百个心眼子,都活不到老。 大夫脸色不虞的给李蕖号脉,直至李蕖买了他家的燕窝,他才露出笑容。 事后,她跟郑婆沟通,欲以救命之恩让郑公帮忙弄新户籍和过所之事。 郑婆深了解自家老头性格,了解李蕖大概情况之后,让李蕖将计就计。 才有了今日胜利的成果。 * 李蕖端起糖水小口小口喝着。 郑婆打着扇子坐在李蕖旁边。 “这段时间跟着我们家吃素,你都吃瘦了。” “今天杀鸡,回头多吃一点。” 李蕖放下碗,将碗捧在手中:“多谢您帮忙。” 郑婆无畏:“我们家总归欠了你一个人情。” “就老头子那死脾气,不给他点威胁,他是绝对不会帮你弄户籍和过所的。” “如今东西到手了,你怎么想?” 李蕖转着糖水碗:“劳烦阿婆帮晚辈去奴市买个机灵的女婢。” “再请阿婆帮忙打听一下附近哪有房屋租赁。” “如今孩子已六个多月,长途不妥。” “待孩子产下,再行计划。” 郑婆问: “你就没有其它亲人在京了?” 这个问题,初至京城那天她就想清楚了。 “我不现身她们安全无虞,现身她们就可能成为难为我的利器,于我们都不利。” 她要远遁。 每思及此,心中便空落。 人终究是群居动物。 郑婆看她垂下了长睫,精致的小脸上掩不住的落寞,连忙解释:“我不是要撵你走。” “现在你的踪迹只有我们家知晓。” “新户籍也有了,不怕衙门上门核人口。” “我意思你若是不嫌弃,就在我们家住着,待生过了再说。” “我们家住这胡同无人敢惹。” “老头子当了个得罪人的官,左右邻居见了都绕道走。” “家里大小都被我管的服服帖帖,她们不敢泄露你半点事情。” “你只要不出这个门,家里保证安全。” 李蕖垂下的眼眸,露出了得逞的笑意。 抬眼,她渴望的看着郑婆:“会不会打扰到贵府?” “还贵府呢!”郑婆赶紧摆手,“哪有那么多道道。” “倒是我们家人多,你别嫌吵就行。” 李蕖赶紧起身拜礼:“晚辈多谢阿婆收留。” 激动的郑婆赶紧扶起李蕖:“我还怕你不愿意留下呢!” “听说这孩子爹长得很好看。” “你长得也好看。” “这孩子生下来,一定很好看吧!” 美丽的人和事都是被人期待的。 当生命在眸中成了独立的个体,便会令人不自觉尊重喜爱。 李蕖应:“他也就这点优点了。” 郑婆这个颜控激动起来:“我家老头子年轻时候也好看。” “回头我帮你请最好的稳婆来接生。” “生下来可一定要让我抱一抱!” 两人你来我往又说了好多。 郑婆被逼着收下租赁费和伙食费。 李蕖又请郑婆带着前往郑御史的房间门口,给郑御史道歉道谢。 “晚辈不得已挟恩图报,郑公大恩,没齿难忘……” 执拗的郑御史言辞犀利的唾弃李蕖骗户籍和过所的行为。 气的郑婆大骂:“榆木脑壳,一点不知道变通!” “人家好歹救了你的命……” 日头渐大,李蕖笑着对孩子们招招手,坐到了阴凉下。 她温柔问围上来的孩子们:“早上教的口诀背会了?” 三个三岁的孩子高兴的围在漂亮姑姑跟前。 叽叽喳喳的背不完整的口诀,有的还背的驴头不对马嘴。 李蕖被逗笑了。 院中忙活的郑家媳妇见状,也笑起来。 其乐融融。 唯有郑御史被老妻揍的惨叫声,与此景格格不入。 “什么!你还让她住下来了!” “不行,绝对不行!老夫不同意!” “啊!别挠脸,老夫还要出门……” 正文 第88章 移情 李蕖被郑婆格外优待,两个大鸡腿都在她碗中。 郑御史只得了两个鸡翅尖。 气的他偷偷用眼神刀李蕖。 自是被机敏智慧的郑婆逮到一顿骂:“吃饭翻什么眼,不吃饭滚一边去!” 郑御史表示不服:“老婆子,你什么时候能改改你看脸的毛病!” “她长得是好看,但是她是外人!” “老夫才是这一家之主!” 李蕖默默将碗中的大鸡腿夹到郑婆碗中,温温柔柔的道:“谢阿婆,您也吃。” 郑婆瞥了一眼郑御史:“看到没!” “我是那么肤浅的人吗!” “总有些人生来便是惹人心疼的。” “而总有些老头生来是惹人心烦的!” “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郑婆将大鸡腿又夹到了李蕖的碗中:“闺女,你是给银子吃饭的。” “给你安排什么你就吃什么,咱们之前说好的。” 说罢,眼神一扫桌子上的媳妇们:“银子都分给你们各房了,别给我作妖,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媳妇们连连应下。 可爱的小孩子将碗中分到的肉不舍的夹到了李蕖的碗中。 “姑姑肚子里有小小宝,要多吃肉肉。” 李蕖心暖成一团。 只有郑御史哼了一声,对家人亲敌的行为表示不满。 “哼什么哼!”郑婆抬筷子将郑御史碗中的鸡翅尖夹到了自己碗中,“不吃给我吃!” 痛失鸡翅尖的郑御史:泪流满面。 * 同样泪流满面的还有秋蝉。 威武侯府照山居内。 秋蝉看自家主子换了左一套右一套衣裳,对镜自赏,连头发丝都要求精致到极致的认真模样。 欲言又止。 林笑聪对自己从头到脚的装束终于满意,转头问秋蝉。 “得体吗?” “好看吗?” “蓉蓉会喜欢吗?” 一问一刀。 秋蝉苦涩应。 “得体。” “风流倜傥。” “谁都会喜欢的。” 林笑聪最后将李蓉亲自绣的香囊挂在身上:“让你准备的东西准备好了没?” 秋蝉颠了颠怀中的匣子:“房契,银票,春棠园仆从的卖身契,都准备齐全了。” “春棠园那边呢?” “秋茴已经按照公子的吩咐,该布置的都布置妥当了。” “李家呢?” 秋蝉哪里敢上李家门。左思右想,用了一个拖字诀。 “奴才觉得,送李家的礼,还是问过二姑娘意思好。” “免得送的不称心惹人不喜。” “第一印象很重要。” 林笑聪有点不明白秋蝉的脑回路。 他需要一个外室的家人对他有好印象干嘛? 且又不是第一次见。 河洲大狱里她们就很熟了。 “左右不会亏待她和她家里人,晚点就晚点吧。” 挑了一把趁手的扇子,噗的一声打开扇面:“不知蓉蓉写字丑不丑,我这扇面还少两行字。” 太丑的话也无妨。 他不嫌弃。 秋蝉鼓起莫大的勇气:“公子,其实有件事……” 婢女秋菊进屋打断秋蝉的话:“公子,老太太让您出门前,去一趟荣安堂。” 林笑聪心情甚好的看向秋蝉:“你想说什么?” 秋蝉对上自家公子满含春水的眸子,张口结舌。 真相在喉咙中,半点吐不出。 林笑聪上前用扇子敲敲他的脑袋:“待公子的事成了,再办你的事儿,别急。” 说罢,扇子一打,迈步而出。 至荣安堂。 林老太太和其母林氏主母孙氏同在。 林笑聪上前恭敬行礼:“祖母,娘,明煦给二位长辈请安。” 林笑聪,字明煦。 他如他的名字一样,让人视之如沐春风,温暖。 林主母就知道来荣安堂能截到儿子。 目的明确:“你爹传信,招你入军任军医官,离京。” “与明阳择日成婚。” 国丧,京官守丧一年,不行婚嫁之事。 林家想要打个擦边球。 林笑聪坐下,丫鬟奉茶。 林主母继续道:“天子七月丧,官家停灵这七个月内,宫中有的闹。” “若叫四皇子得势,到时候十四公主强降林氏,你不喜也得受着。” 林笑聪面带微笑,温文尔雅。 “娘说的有道理。只是离京可以,与明阳表妹成婚不行。” 母子二人为此事昨日刚见面就闹得不欢而散。 今日旧事重提,林主母看在林老太太的面上,才没有发火。 她皱眉:“不与明阳成亲,你打算跟谁成亲?” “现在哪里能找到门当户对的贵女同你议亲?” “便是议亲,六礼走完都猴年马月了!” “你表妹同意仓促嫁给你,给你解燃眉之急,是她受委屈!” “娘告诉你,待你表妹进门,你定要好好待她。” 林笑聪依旧笑着,拒绝,还是那句话:“离京可以,与明阳表妹成婚不行。” 林主母深吸一口气:“谁能比你表妹好!她同你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谁都比表妹好。” 林主母重重放下杯子:“放肆!” 林笑聪微笑,态度坚决:“母亲若是喜欢表妹,随便安排给谁都行。” “儿是不会娶的。” “离京之事,爹如何安排,儿如何做。” “至于娶妻之事,儿自有打算。” “娘看你是被春棠园的狐狸精迷了魂!”林主母先失了和气。 “区区贫民女妄想做我林氏嫡子媳?” “绝不可能!” 林笑聪谦谦君子仪,身上不染半丝怒意。 “娘如何得知春棠园之事?” “如何得知?”林主母冷笑连连,“不仅娘知道,你国医署的同僚都知道!” “眼瞎养了个外室还是个红杏出墙的。” “娘!”林笑聪提醒,“事关女子名节,还请娘口下留情。” “你自己干出蠢事,还嫌娘说话难听?” 林主母冷哼。 “别说是正经儿媳妇,她这种水性杨花的女人,入府做妾娘都不会同意!” “林笑聪,枉你少年英才,声名远播,同辈少有能及。” “到头来却被自己养的外室戴了绿帽!” “京城看你笑话的人比娘磕的瓜子皮还多!” “为娘都臊的不敢出门!” 林笑聪温声:“李二姑娘非儿养的外室,她清清白白。” 亲娘非无的放矢之辈,既能吐出这番话,定然有影。 “只是借住在春棠园的客人而已。” 无论真相如何,这是将伤害降到最低点的最佳说辞。 高坐主位的老太太,对母子俩用这种方式交流已经习以为常。 闻言,看了孙儿一眼。 知子莫若母。 林主母呵呵冷笑,讽刺:“你倒是甘愿戴绿帽。” “比你老子能忍多了。” “当年你老子听到未婚妻落水被别的男人救起之后,立马毁约重娶。” 林笑聪百毒不侵,还是之前的温和态度:“娘,事关人家姑娘名节,还请您慎言。” 林主母懒懒的收回眼神,看向了主位的林老夫人:“娘。” “那女子行为不检点。” “仅有一个在户部做度支主事的大姐夫。” “给明煦为妾都不够格。” “您千万别松口许那女子进府。” “免得污了我林府满门女子清誉。” 显然,林笑聪和林老夫人关系更为和睦。 林笑聪闻言端起茶盏:“明阳表妹倒是千好万好,林府哪里配得,该去皇室光耀门楣才是。” “放肆,岂能随意攀扯你明阳表妹名声!” “娘您肆意攀扯别人的时候,怎么没留点余地?” “到底是我肆意攀扯,还是确有其事,你心里清楚!” “李二姑娘身子清白,非儿外室!” “那你在城门亲人家!” “儿喜欢她,情不自禁,是儿孟浪!”林笑聪看向林主母。 “她一个小女子,如何拗得过儿的力气。” “娘您若是出去大肆宣传此事坏她名节,那儿就不得不八抬大轿娶她进门,给她交代了。” 林主母:“你做梦!” “那请娘不要再提此等损人名节之事。” “你……” 林笑聪用杯盖撇去杯中浮叶:“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明煦,不得对你娘无礼。”林老夫人适时开口接过话题。 林笑聪低眉应下。 看的林主母心塞不已。 这到底是谁的儿子! 林老夫人就一个意思:“处理好春棠园的事情。” “林家是武将,男丁要上沙扬。” “子嗣不能断。” “明煦,秋菊和秋茴,你挑一个月内收房,争取明年给府上添丁。” “秋蝉讨了秋茴,孙儿已应下。” 林老夫人:“那就秋菊。” “也不行。” “为什么?” “兔子不吃窝边草,照山居内的人孙儿都不会碰。” 林老太太失笑:“你有本事,让春棠园那位你喜欢的给你生。” “反正明年祖母要抱到金孙。” “生了祖母就认。” “娘!”林主母不认。 林老太太:“我们武将之家,跟世族文臣之家不同。” “我们是要拿血去战扬挥洒的。” “生死难料。” “如今天下大势有变,对我们来说更难。” “当以传嗣为重。” 林主母脸色难看。 “至于明煦的亲事,按照你的意思筹备。” “林氏不参加党派之争,绝不能让十四公主下降林氏。” 林主母脸色瞬间明亮起来:“是。” 她看向儿子,却见儿子神色如常。 她顿时更气。 同一件事情,她说他就甩脸子,他祖母说就无异议。 什么东西! 她无心情待下去,借口先行一步。 待到房间仅剩祖孙二人的时候。 林老太太道:“你娘强势惯了,不给她点甜头吃,她会一直抓着不放。” 林笑聪放下茶盏:“孙儿明白。” “这孙氏明阳的事情,你不用管,我自会帮你断了她的念想。” 林笑聪笑起来。 他跟祖母亲,怪他吗? “谢祖母。” “只是你这妻室……?” “孙儿暂时不想娶妻。” 林老太太笑:“行,由着你。” 闲说两句,林笑聪告辞。 出了荣安堂,看秋蝉躲在树下长吁短叹的身影。 他领悟到了秋蝉的欲言又止。 他到了秋蝉身边,微笑开口:“你想说的是蓉蓉移情别恋的事情?” 比这严重多得多!! 秋蝉半边身子都麻了。 “公公公……” “原来蓉蓉这么不专心。” 风拂过了他微笑的脸庞,吹淡了他酒窝中的醇香。 “怎能怪她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女子。” “怪那男人诱惑了她。” 正文 第89章 单恋 客如云。 无雅间,二楼是屏风隔断的小间。 不隔音,但雅致。 对面是齐家药堂。 齐年出身清贫,祖父药童出身,懂点药理,能帮左邻右舍看些小毛病。 父亲入赘走脚大夫齐家,生了他。 早年齐家隐在城西的贫民窟中,开个破落简陋的药铺,挣点平民百姓的三瓜两枣,渺小不堪。 至齐年考入国医署,在此处开了齐家药堂,家境才好起来。 林笑聪被小二领着落座,用扇子微微挑起遮视的竹帘,正好能将对面齐家药堂院内的情况尽收眼底。 齐家药堂院内的阴凉处,摆着四方桌。 他的蓉蓉双手捧着下巴,胳膊肘搭在桌子上,正笑着看他的好师弟用饭。 殷勤至极。 距离虽隔得远,她脸上的笑容亦刺到了他的眼。 齐母给两人送上切好的萘果,顺便坐下,拿着一双鞋蹲下要往她脚上比量。 她连忙起身,扶齐母坐下,接过鞋子,避到了房间,换好鞋出来。 他就这样看着她提着裙摆,展示鞋子给齐母看。 他那素来羞赧君子的青柏师弟,挪了他不清白的目光到她的脚上。 不知道是羞愧还是如何,他目力极佳的看到师弟红了脸,呛咳起来。 而后,她立马上前倒水,拍背,嘘寒问暖一条龙服务。 看的旁边的齐母笑得合不拢嘴。 他跟齐年走得近,了解齐家事。 齐年有胎带的弱症,需要常年用药将养身体。 虽考入国医署,但好人家的姑娘看他身体不好,都不愿意嫁。 而那些想要攀上齐年的贫民窟旧邻女,齐母又看不上。 拖至二十尚未议亲。 齐母很忧愁。 如今看来,齐母很喜欢他的蓉蓉。 也是,那样明媚热情又有情有义的姑娘,谁能不喜欢。 * 小二上茶,秋蝉将遮视的帘子卷起,好让自家公子坐着就能看到对面情况。 帘子作用为遮视,客人坐下,只能看到车水马龙的街道,冒犯不到对面邻居。 小二观林笑聪穿戴举止,咽下欲阻止其卷帘的话,恭敬退下。 林笑聪端起茶盏轻抿。 秋蝉在一边挑拣不致命的话说:“二,二姑娘和齐公子,听,听说有议亲的打算。” “哦。”林笑聪饶有兴味的盯着院中的三人。 “齐家要请媒婆上我春棠园?” 秋蝉擦汗:“您拜托齐公子照看二,二姑娘。” “如今,二姑娘尚未搬出春棠园,齐家自,自然没请媒婆上门的道理。” 清汤茶馆的小二不知道去对面齐家药堂院内传了什么话,她突然转身朝这边看来。 林笑聪并未当回事,以为是秋蝉派人给她传话。 实际上秋蝉满脑子都是昨天自己抽空去挑的棺材。 是买贵的那副,还是便宜的那副? 纠结。 并没心思给李蓉报信。 见李蓉和齐年出门过来,林笑聪让秋蝉放下了竹帘。 先到的是李蓉。 她摘了幂篱,微笑并疏离的跟林笑聪打招呼:“林公子。” “本打算下午去春棠园等您的,如今在这里碰上了,也行。” 李蓉见林笑聪总有点心虚,为那昧着良心挣的银子。 落在林笑聪眼中,便是她对自己移情别恋的行为心虚。 他想,没关系,只是分开久了点。 深入交流一下,总能让她回心转意。 毕竟,她曾经那么迷恋自己。 他视线温和的落到她身上,在她身上描绘:“你确定……这里也行?” “嗯,银子我都带来了。” “银子?” 恰逢齐年进来,林笑聪收回了眼神,示意两人坐下说话。 李蓉赶紧给齐年拉开座位,眼睛亮晶晶的看齐年:“齐公子请坐。” 坐在主位的林笑聪端起茶盏喝茶。 那是她曾经看他的眼神。 如今笼在了别的男人身上。 茶无味,好难喝。 他放下茶盏。 “多谢。”齐年微笑着看李蓉,落座。 好一个郎情妾意。 李蓉自然而然的坐到了齐年的身边,掏出了怀中的银票,还有一张费用清单。 “当初我来京城,下渡口的时候,认错了接船的人,误住了公子的春棠园。” “至三月后,家人通过我的包子铺找到我,我才知道误会。” “当时我就打算搬离春棠园的,但是秋茴不允许。” “说需要跟您亲自说清楚才能搬出来。” “否则便要将我按照欺诈罪送官。” “我没办法,一直住到现在。” “这是前三个月住在您的春棠园花销清单,秋茴列给我的。” “后来我知道误会之后,只住您的地方,并未再用您的东西,也并未在春棠园用过饭。” “我东西已陆陆续续挪到了自己家,就剩一点换洗的衣裳在春棠园。” “回头容我去拿一下就行。” “您看,若是没问题的话,您收了银子,两清?” 李蓉说完,将银票和一些零散碎银连同铜板放到清单上,推到了林笑聪的面前。 林笑聪淡定的给两人斟茶。 端起其中一只茶盏正欲送到李蓉面前,李蓉已早一步将另外一盏茶,送到了齐年面前。 “尝尝看。”她笑得非常明艳。 对着齐年。 她想,待她搬出春棠园,她和齐公子的亲事就可以提上日程了。 她今年已经十九了。 好容易逮到一个合心意的男人,非常恨嫁。 只是她不是很明白,为什么齐公子要等林公子回来,要跟林公子说清什么误会。 林笑聪将手中的茶盏,默默放到了李蓉的面前。 李蓉看着齐年:“齐公子,你不是有什么误会要跟林公子说?” “今天正好说清楚。” 齐年青白襦衫,身体瘦削,模样清秀,斯斯文文,弱不禁风。 唇色比寻常人淡。 闻言看向了林笑聪,举盏先赔罪:“师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青柏以茶代酒赔罪。” 说罢,饮尽盏中茶。 “二姑娘和师兄的事情,我已全部知晓。” “既二姑娘对您无意,而她又是清清白白的良家女。” “还请师兄早日放人归家。师弟愿明媒正娶聘她进门做妻。” 虽然齐母已经找人上门跟李母探过口风,交流过这事。 但李蓉还是第一次听齐年直言表达。 瞬间,她涨红了脸,挪开了看齐年的眼神。 结果,正对上林笑聪似笑非笑的视线。 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有种毛毛的感觉。 脸上温度退下两分,她继续转头,将视线落到了窗外的车水马龙上。 唇角笑意难压。 林笑聪很温和,让人完全没有距离感,更不带任何攻击性,也不高高在上。 仿佛在聊与己无关的闲话家常。 “哦,那青柏师弟说说看,你知晓了多少。” 他提起茶壶,给他倒茶。 茶壶微微倾泻,清澈的茶水顺着茶壶嘴划出一道优美弧度,正落到空了的盏中央。 “二姑娘生病,机缘巧合得师兄出手相救,谢师兄。” 茶水渐七分满,但林笑聪动作未收。 “二姑娘感念师兄出手相救,在师兄狼狈的时候,回报过师兄一二餐饭之恩。” 茶满,刚刚好,丁点未溢出。 林笑聪放下茶壶。 他笑着看向李蓉:“如此?” 李蓉被看的不自觉抓紧了自己的袖子。 河洲大狱之事牵扯三妹,她并未细说给齐年知道。 眼下还不是说的时候。 “确实如此。”她强调,“林公子,咱们后来分开之后,再未见过面。” “后来您让秋蝉上门拜托我给您做饭,也是钱货两讫之事。” “每顿饭一百两的谢银并不是我开口要的,是你们自愿给的。” 林笑聪始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但他并未泄露半分情绪。 顺着李蓉的话接道:“确实。” 一边的秋蝉已经变成了灰色。 见林笑聪承认花钱请她做饭之事是自愿,李蓉心中心虚一扫而空。 “后来我离开河洲之后,咱们更没来往了。” “要不是认错了接船的人,误住了春棠园,咱们现在更是半点交集都不该有。” 林笑聪借着抬手喝茶的动作,遮挡了齐年视线,从腰上解下香囊。 放下杯子之后,他似是从袖中拿出香囊一样,将香囊推到了李蓉面前。 “当初不小心捡到的,是二姑娘亲手做的吗?” 她接过香囊,一眼认出。 “谁这么不小心,我可不轻易拿针的。” 她打开香囊,翻过来。 里面赫然一个‘甬’字。 “原来是甬娘丢的。”她又将荷包恢复了原样,自然而然的收到怀中。 “当初我离开河洲的时候,给铺子中每个人都送了一个荷包。” “荷包绣样虽然相同,但里面都绣了名字。” “就是为了防弄混淆。” “这是我送给甬娘的荷包,不知她怎么掉了荷包,让林公子捡了去。” “多谢林公子归还。” “他日有缘若能再和甬娘见面,我再还给她。” 旁边的秋蝉已经石化开裂。 林笑聪看着李蓉坦坦荡荡的眸子,半晌没有说话。 齐年将眼神从将满未溢的茶盏上收回,开口:“师兄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得知二姑娘来京,特意让青柏照拂,君子之风,师弟敬仰。” “今缘分使然,青柏和二姑娘之事,已过长辈明目。” “不日青柏将请媒婆上门提亲。” 他看了一眼羞红脸的李蓉,然后又看向林笑聪。 “齐家药堂当年亏师兄出手帮忙,才能安然落地生根。” “师兄待青柏有大恩。” “如今又促得青柏同二姑娘相识。” “青柏无以为报。” “待我们大婚之日,愿奉师兄为上宾,请师兄上门喝一杯薄酒。” 林笑聪手腕搭在桌子上,指尖拨弄杯子,轻轻转着。 “好啊。” “到时候定上门讨一杯喜酒。” 齐年松了一口气:“多谢师兄成全。” “成全不敢当,本公子和二姑娘本就萍水相逢。” 林笑聪抬手,将李蓉之前推到他面前的清单和银子,推到了李蓉面前。 “都是误会,本公子怎会跟二姑娘斤斤计较。” “倒是二姑娘做饭的手艺很好。” “走之前,可否在春棠园留一顿饭?” 李蓉拒绝。 误会解了就要断的干干净净。 “抱歉,我还有其它事情。” “您喜欢吃什么,要不我叫酒楼的席面上门给您送?” * 噗呲一声笑,从隔壁屏风后面传来。 “曹都统,您怎么笑出声了!” “憋住啊!” “诶,你上哪儿!” “按住了,别让他跑!” “找小二去药堂假传林七话的时候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现在跑什么!” “放开,我打不过林七!” “你打不过,我也打不过啊!” 砰地一声,四扇折叠屏风突然收拢倒下。 林笑聪瞬间起身,倾身上前拿过李蓉放在一边的幂篱,盖在了她头上。 轻纱落下,隔绝了对面迟一步探究来的几道目光。 李蓉吓了一大跳。 隔着幂篱轻纱,他看到林笑聪又缓缓坐下,眼神似笑非笑看着她身后闹出动静的人。 旁边的齐年见状,抿了抿唇。 他也想这么做的,只是没有师兄反应快。 * 隔壁,身着北衙禁军服饰的三男子停止了相互纠缠。 他放开了他的大腿。 他放开了他的脖子。 他放开了他的腰。 拍拍身上的衣裳,他们对上林笑聪如春风般和煦的笑容,齐齐指向了坐在那儿纹丝不动的曹光砾。 “是曹都统跟我们说,林七你养了一房外室。” “结果那外室红杏出墙,你还傻傻不知道。” 其中一人开口解释:“也是曹都统撺掇我去骗小二,喊齐公子和这位姑娘上来的。” 能喊林笑聪一声林七的人,都是一个圈子的二世祖。 曹光砾龇牙尴尬的笑:“林七公子,我绝对没有想看你笑话的意思,你相信我。” 曹光砾有个毛病。 大嘴巴。 * 整个茶楼二楼有一瞬间的安静。 静的落针可闻那种。 * 起初,齐年只是按部就班听从师兄来信吩咐,暗中留意春棠园的女子,防止她被什么人欺负。 后来,齐年要帮李蓉落实包子铺的相关手续,不得已出面见了李蓉。 这次见面,李蓉一眼相中齐年。 打听了齐年的家世身份后,她殷勤起来。 路上偶遇,下雨送伞,中午送饭,等等都是常态。 而齐年又不是孤身一人上下值。 李蓉大大方方的追他瞒不住人。 起初齐年跟同僚这样解释: 是林师兄拜托我照顾一二的姑娘,还请缄口,莫要传到十四公主耳朵中,坏了林师兄好事。 后来齐年这样解释: 都是误会,这位姑娘跟林师兄清清白白,而我们两情相悦。 林笑聪养外室不稀奇。 林笑聪的外室被齐年撬了就稀奇了。 这事开始在国医署内传播。 每个传播小道消息的人最后都叮嘱: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被叮嘱的人再三保证:放心,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然后,转头告诉了所有认识的人。 曹光砾就是从他大兄口中知道的这事。 因为主角林笑聪不在京,大家也就私下猜猜讨论。 有理智的人呼吁:‘不要乱说污了人家姑娘名声!’ 直到曹光砾昨天回京。 他亲口告诉他大兄:‘春棠园那位就是林七养的外室。’ ‘林七喜欢极了,天天笑的跟个傻子似得。’ ‘什么?那外室在跟齐年谈婚论嫁?’ 惊天大瓜。 曹光砾憋了一夜,上值之后逮谁跟谁说:‘诶,林笑聪养的外室被齐年撬了你知不知道?’ ‘啊?不是说不是林七公子的外室吗?’ ‘哎呀,就是他养的外室,他可喜欢了……’ 曹光砾传播了一早上流言蜚语。 好巧不巧又在此处遇上林笑聪。 他知道齐年家就在对面,看到那姑娘也在。 便撺掇同僚找小二假传林七话将人弄上来看笑话。 本以为会看到林笑聪捉奸被气死的大戏。 没想到……竟是林笑聪一个人的沉浸式单恋。 曹光砾想到从河洲到京地,林笑聪一路上甜蜜念着蓉蓉的模样,再想到城门口初见忍不住吻了人家的急不可耐,实在忍不住,笑了出来。 才有了刚才那一幕。 * 七月的风微暖,暖不过林笑聪的微笑。 他看向曹光砾等人。 “没错,是我林笑聪单相思这位姑娘。” “知她来京,献殷勤,安排了地方给她住。” “她并不知情,也不愿承本公子的情。” “如今知情,要用钱还清本公子的殷勤。” 说着,林笑聪伸手,将之前不愿收的银子拉到了自己的面前。 随意捏起了一枚铜钱。 “她清清白白,是良家女子。” “本公子远在河洲,跟她也毫无交际。” “日后若叫本公子知道有人陷她名声,别怪本公子不客气。” 话音落下,他那手中的铜钱嗖的飞出,嵌入茶楼木柱过半,狠厉异常。 李蓉吓得当扬尖叫出声。 林笑聪看向齐年:“银子我收了,日后绝不打扰,你们可以走了。” 齐年起身对林笑聪恭敬行了一礼,赶紧将李蓉带离是非之地。 李蓉一走,曹光砾起身拱手:“是我们误会了那姑娘身份。” “待回去之后,必定言语澄清那姑娘非你外室之事。” 林笑聪端起茶盏喝茶:“劳烦曹都统动嘴皮了,请你喝茶?” 曹光砾干笑,连道不用,闲说两句废话,带人走了。 自曹光砾走,二楼所有的人都似是遇到危险似得,退的干干净净。 秋蝉噗通一声跪在了林笑聪的面前:“公子!” 林笑聪脸上没了笑容,语气平淡:“说!” 秋蝉遂将他见主子似对二姑娘有意,怕主子无聊,杜撰了二姑娘对他有情之事交待的清清楚楚。 林笑聪听完,放下了手中茶盏。 半晌,起身。 一只手掀了面前的桌子。 乒乒乓乓,稀里哗啦,杯盏茶具摔的稀巴烂。 一如他现在的内心,甜蜜的初恋才开花,便被蹂躏的稀巴烂。 翩翩佳公子发怒面容也是一片平静的。 拂了拂身上浮灰,他捏着扇子抬步而去。 秋蝉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捡起地上李蓉刚才放在桌子上的银钱,起身跟上。 待主仆两人离开,躲在一楼角落中的曹光砾等人才现身。 几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曹光砾啧了一声。 其余几人嘲讽:“没想到啊,他林笑聪也有被绿被甩的一天。” “没听人家说,是单相思,是误会,是清清白白?” 几人对视一眼:“哈哈哈哈,谁信!” 以林笑聪的身份地位和本事,若真什么都没发生,怎么可能会心心念念。 “这女人怕不是眼瞎,林七拔根毛都比齐年强壮,竟然选了齐年没选林七。” “都住嘴!不想被林七拦路揍,便管好自己的嘴。”曹光砾开口。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林七公子只是情扬失利,人家官扬可是前途无量的。” 众人赶紧闭嘴。 显然,得罪一个有着国医圣手之称的大夫,是不明智之举。 * 烈阳太暖,灼的人心烦躁。 在河间的周缙,上午见了威武侯林中天,跟预料的一样,见面不是很愉快。 但这并不影响周缙食欲。 饭菜上桌,怀秋说还没夫人踪迹。 胃口瞬间没了。 草草用完饭,他开始处理今日送到的文笺。 其中夹杂一封萧琮送来的信。 应是阿蕖的户籍地公文。 他撕开,里面除了阿蕖的户籍地公文,还有一封信。 确认公文内容、用印无误,他将东西放到了放重要文笺的匣子里。 然后回到座位,拿起信。 ‘周三爷亲启’ 熟悉的字迹! 他抚摸纸上的字迹,仿佛能看到她垂眸写字的样子。 反复检查,确认火漆印没有任何作假破坏的痕迹,才小心翼翼打开。 里面仅一张对折的纸。 取出。 打开。 瞳孔赫然出现四个字:孩子已落。 周缙蹭的从座位上站起来,眼前阵阵发黑。 他将将扶住桌子,才稳住身形。 “爷!”一边随侍的怀秋惊呼。 周缙抬手捂住了眼睛,甩了甩头,再次睁眼。 还是那四个字。 他先是不信,觉得他的阿蕖不会作出此等绝情绝义之事。 便是她当真绝情绝义,也要做好一辈子不被他找到的可能。 否则,她那么懂得审时度势的一个人,怎么敢将事情做的这么绝! 可这封信偏跟着萧琮的信一起送来。 他会控制不住胡思乱想。 周缙抬手按住了太阳穴,觉得头有点晕。 胸腔的气息也无法控制的越来越快。 有温热的液体从鼻腔滑下。 一滴,两滴,落到了那四字简约的白纸上。 鲜艳至极。 “大夫,传大夫!”怀秋见状,边对外喊,边取帕子给周缙。 周缙接过,擦干净鼻血,捏着鼻子颓然靠坐在椅背上,半晌开口:“让怀字组所有人都去沿着当日线索,一条一条排查跟踪。” “尤其关注落胎这条线索!” 怀秋如被雷惊。 “给大哥传信,京中筛一遍!” “给二哥传信,让他拿着我的印信在南地筛一遍。” 他就不信她人间蒸发了! 随着言语吐出,思绪似乎也渐清明。 “燕地……” 她若是落到萧琮手中,就不会迂回利用萧琮给他送来这样一封信。 她无非是野惯了,不想回来被拘束。 他不拘束她还不行嘛! 她想干嘛就干嘛还不行嘛! “若这两处无消息,我亲去燕地。” “是!”怀秋亲去飞鸽传书。 周缙抬手捂住了可能泄露情绪的眉眼。 孩子没了吗? 他宁愿自己没了…… 大夫匆匆赶来,正准备进门,门内突然传出桌子被掀的巨大声响。 而后便是周缙压不住情绪的低吼: “李蕖,你最好是骗我的!!!” 正文 第90章 非礼 目的只有一个,阻止周缙将她户籍地公文入官府档。 她要让他明白,她不想跟他有任何纠葛不是矫情,不是欲擒故纵,是真的不想。 第一封送至京城刚开的通宝钱庄吴叙白手中。 信上写:公子亲启,李三敬上。 吴叙白打开之后,里面套着一封信和一张纸。 纸上写:烦转交世子,谢公子。 吴叙白是萧琮的人,她和萧琮的关系他清清楚楚。 看到信之后,必定会将里面套的那封信快马加鞭送给萧琮。 到萧琮手中的信上写:殿下亲启,阿蕖敬上。 打开之后,里面同样套着一封信和一张纸。 纸上写:闻殿下欲将阿蕖户籍地公文给周三爷,烦请连同此信一同交于周三爷,阿蕖感激不尽。 萧琮心中转了一个弯儿就明白李蕖用意。 道了一声:‘阿蕖当真狠心。’ 立马下令追回已经送出的户籍地公文,将此信连同李蕖户籍地公文一起送给了周缙。 至周缙手中。 周缙展开,上面是李蕖断他念想的攻心之语:孩子已落。 仅四个字,将他废了代价从萧琮手中弄来的户籍地公文衬托成了笑话。 他捧着真心给她,她却肆意践踏。 继情绪太过激动,流鼻血后。 周缙掀了书案。 她践踏他,他认了。 但她若是敢将孩子落了,他一定会恨她的! 他的恨他保证她承担不起! * 天气热。 房间待着闷。 李蕖在阴凉地的躺椅上闭目养神。 腹中的孩子又踹了她一脚。 大概是中午吃鸡腿吃欢了。 一个月,她想周缙应该收到她的信了。 他脾气不好,一定会气的掀桌子吧。 气死他才好。 蝉鸣声声,悦耳动听。 * 周缙因没有得到李蕖落孩子的确切证据,尚保留一丝理智。 而林笑聪是半点理智都没了。 炎炎夏日,烈阳高照,他赤着上身在耍枪。 长枪拉动空气,发出呜、簌之类的声响。 招招凌厉,虎虎生威。 汗水顺着肌肉文理下滑,一路过胸肌,腹肌,人鱼线,一头扎入腰带中。 常年不见太阳的雪白肌肤,被灼的泛红。 秋蝉自罚在旁边,哭着求:“公子,您停下来吧,中暑伤身!” “都是奴才的错,您惩罚奴才吧!” 林笑聪手中的长枪不停。 整件事,虽有秋蝉误导,但她出狱的时候,还用恋恋不舍的眼神看他是事实。 他就是被她甩了。 抛开她不谈。 他被师弟偷了喜欢的女人,成了人尽皆知的事实。 尽管他紧急公关,将各方伤害都降到最低,但谁会信! 他林笑聪长这么大,从未受过此等奇耻大辱。 怪她吗? 不怪她。 怪师弟诱惑了她。 “公子,您再这样下去,会中暑气的!” 林笑聪何尝不知。 但他胸腔的火气需要发泄。 枪招快如闪电,变化多端,招招精湛。 滴滴汗珠随着动作下滑、甩出。 秋蝉哭了:“公子,您罚秋蝉吧,不要……” 唰的一声,尖锐的枪尖停在了秋蝉的门面,吓得秋蝉脸白失声。 林笑聪看着秋蝉,长睫耷着汗珠,他抬手抹了一把脸:“秋蝉,你吓尿了。” 秋蝉:“呜呜呜呜呜。” 好羞耻。 “这就么点胆子,你怎么敢胡编乱造的?” “公子饶命!” 林笑聪喘着气,将手中的长枪丢给他,朝屋中走。 他笑:“秋蝉,你没媳妇了。” 秋蝉哭:“谢公子饶命。” 廊下,秋茴迎林笑聪去洗漱。 李蓉就是在这个时候上门拿东西的。 齐年陪着她一起。 只是齐年被门房拦在了门外。 “公子吩咐,日后齐公子上门,一律不见。” 齐年知道自己趁虚而入抢了师兄的心上人不厚道。 但,是师兄自己留不住二姑娘的心,怎么能怪他? 漂亮又热情的姑娘,他真的抵抗不了。 他微笑着看李蓉:“我在门口等你。” 李蓉叮嘱他:“你站在阴凉地,我拿了东西就出来。” “好,去吧。”他肤色不正常的白,笑起来温柔舒服。 李蓉就喜欢他这样斯文又虚弱的模样。 简直是长在她心坎上的男人。 回了一个灿烂的笑,入了春棠园。 大门欲关,齐年的脚迈了进去:“师兄在春棠园?” 门房皱眉看他:“我们家公子的园子,公子想在就在!” “烦请通报,青柏求见师兄。” 门房推了他一把。 “我们家公子是什么忘恩负义的狗都能见的吗!” “也不想想当初若非公子相助,有你人模狗样儿的今天!” 嘭的一声将门关了。 春棠园外,齐年虽然生气,但是想到师兄性情大方,堪称君子,便又微微放心。 春棠园内,齐年心中堪称君子的师兄,很不君子的将他谈婚论嫁的对象堵在了房间内。 * 主卧换了布置。 早上李蓉走的时候,还是淡蓝色系的布置。 现在已全部换上浅浅温柔的粉色。 林笑聪站在主屋门口,头发微湿,简绑一根发带,长发随意搭在肩头身后,稀落打湿了中衣。 使中衣贴着肌肤,隐约能见到些许健硕的轮廓。 趿鞋,形象随意。 他笑得很温暖:“蓉蓉。” 李蓉有种炸毛的感觉,原本提溜在手中的包袱不自觉抱在了怀中。 她尴尬疏离的笑:“林,林公子,我来拿包袱。” 林笑聪迈步踏入门槛。 李蓉头皮不受控制的发麻。 “你,你,你,我们不都说清楚了吗?” “你干嘛!” “说清楚了什么?”林笑聪另外一只脚跟着迈入房间。 李蓉不自觉拉开跟林笑聪的距离。 想到这人一枚铜钱随手一丢就能嵌入木柱的武力值,她就害怕。 她不喜欢这样可怕的男人靠近她。 “你,你想干什么!” “银子你收了!” “我又不是有意住你的园子的!” “干嘛揪着不放!” 他看她像是炸毛的小猫,笑得越发温和。 “你不是有意的?” 他步步靠近,她步步后退。 “蓉蓉,当初在河洲大狱,你可是处心积虑的很。” “需要本公子帮你回忆回忆?” 李蓉脸涨得通红。 “当初,当初在河洲大狱,我我我是看你被关的可怜,才,才格外照顾你的!” “哦?” 他明明笑着,温柔又亲和,可李蓉就是觉得他很可怕。 她退到了隔扇上,退无可退。 一把抓过了旁边的帘子,遮住了脸和半个身子:“你,你离我远点。” 她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他在靠近。 近了,近了,又近了! 她能嗅到他身上澡豆的味道了。 她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热量了。 她抓紧了包袱和帘子,闭上了眼睛。 突然,有温热的吐息出现在了她的耳畔。 她心脏一跳,猛地睁眼。 他沙沙含笑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当初,你说……” “公子,轻点,有点疼~” 他的音色像是醇香的酒,令人闻之忍不住遐想。 李蓉脑海自然而然浮现当日扬景。 林笑聪抬手轻轻拉开了她挡着自己的帘子,目光从她脸侧,挪到了她的眉眼。 “蓉蓉,你勾引本公子。” 没了帘子遮挡,男人身上的荷尔蒙气息铺天盖地涌来。 李蓉怕的脚后跟蹭蹭在隔扇上摩擦。 他眼神落到了她的唇上:“本公子上钩了。” “误,误……”李蓉赶紧解释。 他低头轻轻印了一下那张合的饱满的唇:“什么?” 她心跳很快,脸色因为他的吻而变得有些苍白。 “林,林公子,对,对不起。” 他再次低头,这次比刚才用了些力道,来回碾压片刻才停下。 “想好了说。” 她很生气,鼓起勇气,抬眸看他,眸中盛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害怕。 “当,当初,是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林,林公子您大人有大量……唔。” 他勾住了她的下巴,用唇堵住了她的话。 这次他没有松开她,而是入侵了她的领地。 他很温和,慢慢侵入,尽量让她眸中的惊恐淡一些,再淡一些。 她僵住了,给了他肆无忌惮发挥的机会。 察觉她不知道喘息了,他才松开她的唇。 “蓉蓉,本公子这块天鹅肉,送你吃。” 他抬手抚她脸,指腹轻轻摩挲,是他在心中过了无数遍的手感。 他看她的视线渐渐变荤。 从河洲到京城,他想了她大半年。 “蓉蓉。” 他的指尖顺着她脖颈下滑至领口。 “不专心不是你的错,是我回来太晚了。” 指尖顺着领口下滑,过柔软的曲线下滑至腰身。 指尖成掌覆上腰身,虎口测量软腰的柔软度和弧度。 “我们圆房。” “你会喜欢的。” “日后再不让你一人独守空房。” 他拽开她的腰带,气息裹着她,吻她,非礼她。 他梦中要了无数次的女人,拱手让人? 不可能。 裙衫抖开。 他火热的掌腹触到了软滑的肌肤。 她在发抖。 他给她安抚。 “蓉蓉,别怕,我会很轻的。” 可她抖的越发厉害。 他微微松开了她,便见她眼睛发直。 不是普通的害怕。 “蓉蓉!” 他一把握住了她的脉。 李蓉直直的盯着他微微敞开的衣领。 弧度清晰的肌肉曲线,刺激着她大脑中不美好的记忆翻滚。 她在他靠近,清晰感受到他身上可怕的力量感之后,便失去了思考能力。 四肢僵直。 眼下,再也控制不住心理反应,视线渐黑,直直软了下去。 林笑聪拦腰接住了她,赶紧将她抱上床,命秋茴取来银针。 惊惧过度。 她的脉象骗不了他。 她竟怕成这样? * 李蓉被林笑聪扎醒。 醒了之后看到坐在床边的林笑聪,她啊的尖叫一声,速速退到了床里,警惕的看着林笑聪。 林笑聪手中的银针收好,交给了秋茴。 秋茴看了一眼衣衫凌乱毫不自知的二姑娘,开口问:“需要给二姑娘重新准备一件裙衫吗?” 李蓉低头,才发现自己衣衫凌乱,连里面的胸衣带子都散开了。 她赶紧背过林笑聪,开始整理衣裳。 林笑聪浅尝知味,眸中是毫不掩饰的浓浓遗憾。 她好软。 跟自己完全不一样。 好喜欢。 可惜今天好事不成了。 “蓉蓉,怎有心病?” 李蓉背脊一僵。 速速整理好衣裳,她转身,要下床。 林笑聪靠在床栏上,抬腿挡住了她下床的路。 她避如蛇蝎,嗖的一下缩回了差点碰到他腿的脚。 林笑聪的视线落到了她已经恢复如初的脚上。 视线上移,他看向她,慢慢收敛了想要侵略她的气息。 她果然渐渐安定下来,呼吸都变得均匀正常起来。 他起身下床,给她让路:“对不起,是本公子孟浪了。” 她速速下床,避过了他,朝外面跑去。 待跑到了外面,她泼辣有活力的骂声传来:“你才有病!” “属狗的啊,下次再亲我,老娘缝上你的嘴!” “下流东西,登徒子!” “呸呸呸,恶心死了!” “一辈子没见过女……” 见林笑聪出现在了门内,李蓉尖叫一声,转身便跑。 “反正就两件衣裳,我不要了!” “别再让我见到你!” 啊啊啊啊! 她气死了。 气自己为什么怎么那么没出息,怎么就手脚僵直动不了了。 她应该蹦起来打他耳刮子才对! 被吃豆腐了,好烦躁! 林笑聪靠在门框上,双手抱怀,笑着喃喃:“所以,心病是男人的亲近?” 抬手看看掌心,他握了握空气。 “心病还需心药治。” 他现在觉得心情好多了。 “先开点养神的药吃吃。” 剩下的,慢慢来。 * 李蓉出门之前再三确认自己的衣着得体,才出门。 门开,正对上齐年准备敲门的动作。 齐年的身后,还跟着两个京兆府衙役。 李蓉迈出春棠园,身后秋茴追来:“二姑娘,您的包袱。” 李蓉又转身对秋茴伸手。 趁李蓉视线挪开,齐年的视线不着痕迹在李蓉身上检查了一圈。 秋茴上前给李蓉和齐年见礼,然后才双手将李蓉的包袱递上。 “公子说姑娘的病需要医。” “晚点会给您送点养神的药过去。” 李蓉拒绝:“不用,我若是生病,齐公子会帮我开药的。” 李蓉拿过包袱,转身拉上齐年的手就走。 还是这瘦弱的手掌有安全感。 想到林笑聪落在她腰间的遒劲大掌,她便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颤。 门房砰地一声关上大门。 齐年看着李蓉抓着他的手不放,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指头,心中的怀疑散去。 齐年同两个衙役解释了一下,跟衙役好聚好散。 转身,他对李蓉伸手:“走吧,回家让娘请媒婆上你家。” 李蓉看了看他苍白修长的手,哼了一声:“待你娶我进门之后,再给你牵。” 她笑着走到了他面前,催促道:“快点,快点!” 齐年笑。 呛了风,嗓子有点痒,他憋住了,怕打扰她蹦蹦跳跳。 她身上有他奢望的旺盛生命力。 齐年将李蓉送回家。 李蓉的开心全家都能感受到。 李家人期待李蓉的好事快点来。 毕竟李蓉年纪确实不小了。 天黑之前,秋茴给李蓉送了药上门。 李蓉自然不要。 秋茴微笑:“二姑娘,您确定要得罪不能得罪的人?” 李蓉皮笑肉不笑收下:“可以了吧。” 秋茴行礼,施施然离去。 待秋茴走了之后,转手将药丢到了灶间的柴堆上。 “当柴烧。” 翌日,齐家低调的请媒婆上门。 因齐年是官身,只能先把亲事定下,待明年才能完婚。 李蓉在屋中听了详谈的全程,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她踢了踢拍弟弟睡觉的李菡:“去。” 李菡很是不解,凑到了李蓉身边,压低声音:“二姐,你不是很喜欢齐公子?又要作什么妖?” 李蓉皱着眉,同样压低了声音:“他又不能立马娶我,要拖到明年!” “万一这段时间我找到了比他更合适且能立马娶我的人呢!” “有这一纸婚约,不就约束了我的行动吗!” “快去。” 李菡虽然不是很理解二姐的脑回路,但还是出门照做了。 一家人默契十足。 随着李菡不小心将糖水泼到了李蓉的庚帖上,李母瞬间明白李蓉意思。 李母以庚帖尚未交换便被泼水是不吉之兆为由,将定亲时间拖到了明年初。 齐母当扬有些不快,笑着端起糖水碗假装喝水,遮住了嘴角的情绪。 * 日中,国医署诸人用饭午休。 林笑聪有单独的公办房间。 此时,他正在房间内给齐年斟茶。 他笑容和煦温暖,相较之下,齐年脸色难看至极。 “师兄,以权压人,是否有违君子之道?” 林笑聪将七分满的杯盏放到了他面前。 后捏起自己面前的茶盏。 “待君子以君子之道,待师弟不用。” 齐年缓缓曲指握紧袖口。 “青柏聘她为妻,师兄能给她什么?” “若师兄当真喜欢她,何不成人之美?” 林笑转着茶盏,笑容如常。 “师弟,今天不讲旁的,只讲权势。” 他看向齐年,明明笑着,语气却是不容拒绝的压迫:“青柏师弟,可否成全师兄?” 齐年狠狠捏紧袖口,指尖泛白。 林笑聪缓缓将茶盏凑到唇边,笑看他的好师弟脸色越来越难看。 正文 第91章 舒服 齐年扛住了林笑聪的威逼利诱。 从齐母去李家表达过齐家想要结亲的意思。 李家给了回应之后。 齐年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他清楚,一旦开始。 他可以失去一切,绝对不能失去李蓉。 只要李蓉最后成他齐家妇,失去一切他也不算输。 不就一身官皮和一家药堂。 他有本事傍身,带着李蓉离京,凭她们二人,养家糊口不是问题。 师兄弟之间彻底谈崩了。 林笑聪喜提一杯洗脸茶。 齐年泼的。 他很失望的道:“师兄,您实属小人行径。” “太让青柏失望了。” 而后甩袖离去。 林笑聪沉默良久。 找不到可以出口的字和词。 好半晌才抬手抹去脸上的茶渍。 道了一句:“好茶。” * 官扬从不缺溜须拍马,阿谀奉承。 显然亲林笑聪这个国医署接班人,比亲齐年好处更多。 不需林笑聪张口,自有人为难齐年。 齐年因此结束了因林笑聪的照拂被国医署同僚团宠的日子。 且陷入了被同僚疏离和排挤的工作氛围。 尽管做好心理准备,当现实真来临的那一刻,他还是不由得心中发堵。 一下午,度日如年。 天气闷热。 快下值的时候,天空飘来乌云。 电闪雷鸣,急雨如柱。 至下值,诸同僚都堵在国医署门口等家人送伞,或者仆从牵马车来接。 齐年站在人群后面,一眼就看到抱着伞,戴着幂篱,打着伞朝国医署门口眺望的身影。 二姑娘。 心中郁闷一扫而空。 他对面前挡路的同僚道:“劳烦,借过。” 挤到了最外层,他扬起微笑看向李蓉。 李蓉见齐年出来,提着湿透的裙摆,踩着汪一层薄水的路面就要上前。 一辆马车突然快速奔来,似要从她面前借道而过。 她连忙后退避让。 齐年也失声呼:“二姑娘,小心!” 而后,马车呼啸而过,车帘浮动,伴随着女子失声的尖叫。 原本站在那儿的李蓉消失不见了。 只余地上掉着的伞,证明她刚才确实站在那儿。 有人开口:“刚才……是明煦的马车吧?” 安静。 现扬一片安静。 雨声淅沥。 闪电划空。 雷声轰隆而至,掩住了诸同僚忍不住的嬉笑声。 挤到人群最前的齐年,最后一个离开国医署。 形单影只,配上弱不禁风苍白的面容,看起来异常可怜。 步入雨幕,他捡起地上的伞,撑开。 伞很大。 可他身上终究湿了。 上午泼师兄的那杯茶,现在成了淋在自己身上的雨。 * 暴雨来的突然,如珠落在房檐,化成雨线砸入地面,四溅成花。 郑婆避雨匆忙,躲到了李蕖的房间。 李蕖正在房间绣帕子。 观雨,无聊。 她打着扇子跟李蕖说起今天下午去买菜遇到的八卦。 “就菜市扬斜对面仙味包子铺的包子西施……” 李蕖一针戳到了自己的指尖。 麻疼从指尖传来。 殷红血珠瞬间顺着细小的伤口溢出。 她将葱白的指尖填入唇间。 二姐的包子铺就叫做仙味包子铺。 郑婆未察觉到李蕖的异样。 “听说今天有媒人上她家门了。” “咱斜柳胡同和青桥胡同的小伙子,今晚要睡不着了。” 李蕖当初托埙姨娘在京城买的宅子,就在青桥胡同。 都对上了。 将手指从唇间拿出。 指头已恢复如初。 她看向郑婆,不着痕迹开口:“青桥胡同距离咱们很近吗?” “嗯,就隔了一个菜市扬。” “那包子西施您见过?” “哪能呢,人家未出阁的姑娘,出门幂篱遮的严严实实的。” “那如何知道她长得貌若西施?” 八卦是人的天性。 郑婆的天性被李蕖勾了出来。 她精神奕奕的道:“起初没人知道。” “是仙味包子铺先出名的。” “每天排很多人。” “直到有一天队伍中混入了几个走脚上值的官身。” “他们言谈间,说要来尝尝美人捏的包子是否更香。” “众人才知道那仙味包子铺是个姑娘开的,还是个美人。” “便有好色的登徒子前后门扎堆的跟踪打探。” “众人才知道她家住在青桥胡同李宅。” “而那李家听说只一个成年的二姑娘。” “听,见过李二姑娘的邻居说,那李二姑娘确似下凡的仙女。” 郑婆看了看李蕖,笑着打趣:“怕是不比你差多少。” 李蕖笑了一下,垂眸拿针,遮住了眸中波澜。 包子西施是她二姐无疑。 但是她二姐怎么没有遮颜?? 她继续绣帕子,语气若无其事:“美名远扬,怎的现在才有媒人上门?” 郑婆摇着扇子唏嘘:“咱城西这地界儿,地痞流氓无赖登徒子啥人都有。” “包子西施美名传出的时候,打主意的不止一个。” “但现在他们没有一人敢踏足青桥胡同。” 李蕖:“为啥?” “因为那包子西施家虽在青桥胡同,但她本人却住在城东。” “城东非富即贵!” “再一想泄露她美貌的人还是几个官身。” “大家都猜她是权贵的掌心宠。” “加之出现包子西施被跟踪事件后,城西三教九流都被犁了一遍这事。” “大家更确定这猜测了。” 李蕖尚不知李蓉具体遭遇,手中动作不由自主慢了些。 “传言未免太过离谱,既是权贵的掌心宠怎又有媒婆上门?” 郑婆接:“所以今天菜市扬谈的都是这事。” “她突然搬回了青桥胡同,然后她家就有媒婆上门。” “大家都在猜是不是权贵不要她了。” “或者是权贵要正式娶她回家做妻呢。” 郑婆摇着扇子:“说来,这包子西施泼辣的很。” “之前有不怕死的孟浪之人跟踪她去青桥胡同,敲门寻她表达爱慕意之意。” “被她拿菜刀砍走了。” “真砍那种,胳膊当扬划出一条大口子,血淋淋的。” 郑婆说着说着笑出了声。 “那被砍的人,一路捂着血淋淋的胳膊,一边跑一边道……” ‘又美又辣胸还大,贼他娘带劲,被她砍一刀老子死也能瞑目啦,哈哈哈哈!’ 李蕖:“……” * 夏日清凉的急雨冲散了闷热。 雨停,空气清新。 马车驶入春棠园,至目的地停下,车上的主子却没有丝毫下车的意思。 驾车的秋蝉正欲提醒到地儿了。 马车内突然传出女子害怕带颤的声音。 “林,林公子!” “我承认当初招惹您是我不对,我给您道……唔” 秋蝉一溜烟跑了。 马车内。 白刃匕首掉落在一旁,李蓉两只手被林笑聪钳在身后。 他吻了她。 一吻分离。 他温和的笑道:“蓉蓉,可不能再说错话了。” 他脸颊有一道极细的利器划伤,似是他温柔假面的裂口。 他坏坏的用眼神描摹她软团子的形状和弧度,惊的她腿在马车地板上往后搓,恨不得穿马车壁而出。 利息讨够了,见她真的很怕,他捡起掉落的匕首。 “果如传言那般又美又辣……”胸还大。 李蓉脸色有些苍白,耳朵却艳红滴血:“林公子,你究竟要如何!” 他微笑不答,明明是翩翩君子,却又似流氓。 他将匕首还到了她身边,放开她的手,率先下车。 门帘垂下,外面传来他含笑沙沙的暖声。 “蓉蓉,你肯定不想本公子将你提溜下来,是不是?” 男人气息远离,李蓉渐渐放松下来。 手脚渐渐恢复力气。 脸渐渐恢复血色。 她靠在马车壁上深呼吸,深呼吸。 然后拿起匕首,狠狠的对着空气切切切。 “有病,大混蛋!登徒子!” 怎么一招就被他制服了! 谁弄伤他的脸的,本姑娘出钱请他再伤他一刀! “可恶!” 她打不过他,他又不肯放过她。 她一千次一万次恨自己被他谦谦君子温润柔弱的形象迷了眼,主动撩了他。 她很想哭。 她去找齐年,是想要亲口解释定亲之事拖到明年的原因。 如今……“我要怎么跟齐公子解释!” 帘子嗖的被掀开。 李蓉惊慌,匕首瞬间对准外面。 林笑聪眼神落到了匕首上,然后从匕首寸寸上挪,温和笑。 “蓉蓉,要本公子抱抱?” 李蓉:“!!!” 连忙摆手:“不了不了不了。” “青柏师弟很坏,蓉蓉要离他远一点,知道吗?” 李蓉:“???” 他是怎么有脸说齐公子的! “嗯?” 李蓉:“哦,好,好。” 好你个大头鬼,有病! “嗯,奖励蓉蓉陪本公子吃晚膳。” “不用!”李蓉连忙拒绝,“我娘不许我在外面吃饭!” “那就奖励蓉蓉……” “奖励我回家如何?我娘要喊我回家吃饭了。” 林笑聪微笑:“奖励蓉蓉被本国医圣手治病好了,快下来。” 帘子被放下的瞬间。 李蓉隐约看到林笑聪走的动作。 于是对着他站的方向狠狠的踹,踹,踹。 帘子突然飘起,大掌伸入,抓住了她的脚踝。 “啊!” 她被拖出,马车帘子恰盖上她的脸颊,遮住了她的视线。 手中匕首还没挥出,便被他卸掉。 她有些狼狈,后背快要着马车板的时候,咯吱窝插入一个力道,大掌随后托在了她蝴蝶骨中间的位置,将她倾倒的上身向上托起。 原本搭在她脸上的帘子划走,日光洒下,她突然距离他很近。 呼吸交缠。 他笑着的眸子在她瞳孔中放大,温柔的不像话。 “蓉蓉真好看。” 她瞬间红了脸。 臀部被向上托起,她突然被他抱的趴在了他的肩头。 她双腿为保持平衡,不自觉的并拢,双脚向后翘起,重心全部落在她大腿中部的有力胳膊上。 ‘啪’的一声,屁股上落下一巴掌。 他惊疑的声音响起。 他似是要确认什么,又拍了她一下。 李蓉大叫着捶打他:“放我下来!” 他喜欢她给他挠痒痒。 他轻轻拍她的臀:“你太磨蹭。” 李蓉打他两下便觉得手疼。 一路挣扎,一路打他,又一路被揍屁股。 至主屋门口,他放下她,对她道:“进来。” 李蓉讨厌这个地方。 她不进去。 林笑聪入了客厅,坐到了主位。 悠哉游哉。 顺便嫌弃一下自己身上被她潮湿裙摆弄脏的水渍。 李蓉藏在了门外一侧,伸头往客厅看:“林公子,您找我应该有正经事吧?” 丫鬟为他奉茶,他笑着端起,温和的抬眸看她。 “当然了。” 秋茴适时出现在李蓉身边,手中托盘上放着一碗药。 林笑聪拿杯盖推盏中浮茶:“养神药,喝完就能走了。” 李蓉笑:“林公子,我没病。” 他露出了然的笑:“蓉蓉是要本公子亲自喂?” 李蓉嗖的缩回到了他看不见的角度,拿过托盘上的碗,咕咚咕咚,一口干了。 放下碗,她头也不回的往外跑:“再见!” 春棠园她很熟悉,怎么走最近,她清楚。 一路狂奔,至大门。 门房打开门。 她拖着越来越重的脚步,迈出大门。 好容易出了大门,到了路上,她身子越来越晃。 终是坚持不住,整个人软了下去。 腰身被遒劲有力的胳膊接住。 他凑到了她耳畔,语气温柔又坏:“你逃不掉了~蓉蓉。” “别怕,我会很轻的。” 李蓉呼吸急促,脑海走马观花,各种挥之不去的恐怖画面翻腾。 她的瞳孔渐渐涌上恐惧。 她在喃喃。 林笑聪想要凑近听听。 但远处有讨厌的身影靠近。 他抱起李蓉,决定先回春棠园。 * 齐年跑的气喘吁吁,在林笑聪抱着李蓉进春棠园的后一刻,抬手拍上刚闭合的大门。 “师兄!” “迷奸良籍女,私德有亏,我要参你!” 大门纹丝不动,将他的身影隔绝在了门外。 他拍门:“蓉蓉!蓉蓉!” 无人理会他。 他使劲的拍门,手拍到发麻。 他使劲的捶门,又换来门房的喝骂。 他恨自己要武力没武力,要权势没权势。 竟眼睁睁看着喜欢的姑娘落入他人之手。 “还有办法,还有办法!” 他转身要走,却滑下了台阶,摔了一个屁股蹲。 气的他摔了手中拿着的伞。 那伞上还有李蓉编织的络子。 如今络子滚入了泥水,脏污不堪。 * 暮色渐染天空。 春棠园的大门被拍的震天响。 惊到了在假山水池中游戏的蜻蜓。 蜻蜓嗖的飞远。 正屋中,林笑聪一根一根取下李蓉穴位上的银针。 屋中燃着香。 收起银针,他吩咐秋茴给李蓉穿衣,灭香,唤醒她。 抬步出去。 秋蝉见主子出来,连忙报:“主子,外面京兆府的明大人带着人在拍门。” 他微笑:“半刻钟之后再打开,传膳。” 秋蝉照办。 李蓉在半刻钟之后悠悠转醒。 发觉秋茴在给她穿衣裳,她尖叫一声坐起来。 神清气爽,感觉浑身很舒坦。 秋茴微笑着道:“二姑娘。” “我们公子刚才在给您施针治病。” “怕您不同意,给您的养神药中添了点助眠药。” “还有,昨天送到府上的养神药,还请您按时喝。” “公子说,您若是不喝的话,他会每天都接您来春棠园喝。” “且,您喝没喝药,公子号脉查探病情便知,建议您不要抱着糊弄公子的心思行傻事。” “另外,隔一天,您需来针灸一次,待月整,病情当能痊愈。” “当真?”李蓉震惊。 她这毛病不是没看过大夫。 那些大夫都问她发生了什么。 她缄口不言,自也无人能医。 “你家公子只需要给人扎扎针吃吃药,就能将人病治好?” 她想摆脱突然会在梦中出现的可怕扬景。 秋茴点头。 “那……出诊费贵不贵?” 秋茴打量李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您还是快将衣衫穿好,免得在公子面前失礼。” 李蓉突然想到了什么。 一把撸起自己的袖子。 守宫砂还在! 她长舒一口气,心彻底放下。 伸了一个懒腰,活动活动筋骨。 真的通体舒畅。 穿好衣裳,她要下床,秋茴蹲身上前,要帮她穿鞋子。 她客气的拒绝:“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了。” 林笑聪就是这个时候回来的。 湿发漉漉,中衣随意套在身上,系带松垮,行动间还散了一个,露出一片胸膛。 明显刚洗完澡。 他温和的笑着,眼神傥荡君子:“蓉蓉,舒服吗?” 李蓉躲在秋茴身后,咳了一声:“挺舒服的,谢林公子。” “不用谢,下次你配合点,本公子保证会一次比一次舒服的。” 李蓉干笑,眼神根本不敢看林笑聪,恐可怕的力量感冲击到自己的视觉。 “那个,这次,多少银子?” 他声音沙沙欲欲:“本公子无价。” “够了!” 门外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怒喝。 林笑聪笑得很温柔,转身,将系未系的中衣带子随着动作,自然散开,露出清晰可见的几处红痕。 他视线自然而然的落到为首的齐年身上。 他笑着道:“青柏师弟,来的时间正好,事情刚办完。” “要来跟我们一起用晚膳吗?” 正文 第92章 找到 台阶下的齐年胸口起伏不定。 京兆府曹法参军明继康忍不住抬手扶了他一把,怕他突然厥过去。 “齐公子,你还好吧。” 齐年拂开他的手:“劳烦明大人。” “林师兄的院子怎会有贼人闯入,怕是我之前看错了。” “让你们白跑一趟,是齐某人之过。” “还请明大人海涵。” 混官扬的都是人精,明继康明了。 拱手对林笑聪道:“接齐公子举报此处有贼人闯入造成惊乱,特来查看……” 都是扬面话。 双方交谈两句,明继康识相的带人先走。 现扬只剩下齐年和林笑聪。 齐年忍不住指着林笑聪唾骂:“轻薄无行,寡廉鲜耻,行若狗彘!” “师兄,枉你熟读圣贤书!” “怎能作出此等下作之事!” 若非顾念李蓉名声,他一定会将此事上达天听! 林笑聪笑着看他:“青柏师弟,还没回家呢?” “什么意思?” 恰逢秋蝉来请林笑聪去用饭:“公子,晚膳备好了。” 林笑聪抬手系衣带,不回齐年的话::“师兄难得威逼利诱人一次,之前的话,建议师弟好好考虑考虑。” 眼尖的秋蝉瞅见主子身上的红痕,啊了一声。 “公子被蚊子咬了?” 林笑聪微笑解释:“不是蚊子咬的,是人咬的。” “啊!谁咬的公子?”这么大胆! “反正不是你,滚。” “哦。”秋蝉溜了。 林笑聪笑的太开心,衬的齐年脸色又臭又难看。 林笑聪系好衣裳带子,转身对屋里喊:“蓉蓉,要在这儿用饭吗?” 李蓉拒绝。 他叮嘱:“记得喝药。” 然后抬步朝饭厅去。 李蓉见他不堵门了,拿上秋茴给她拿的幂篱戴上,速速跑出房间,到了齐年身边催促:“快走,快走!” 齐年看不清李蓉脸上的表情,但她语气太过轻快。 他心情更差。 她连哭都不哭,甚至连自己无辜的话都没说。 是个正常女子受辱之后的反应嘛! 还是说,师兄真的太好,她太舒服了,所以只顾着享受了? 出了春棠园,齐年一路沉默。 李蓉尝试开口破冰:“这个明大人跟你有交情?” 齐年沉默半晌,就在李蓉准备换个话题的时候。 齐年开口:“他家里人生病,喜欢找我,有点交情。” 李蓉赶紧接话:“难怪,他看起来对你很客气。” 齐年又沉默了。 李蓉解释:“我和林公子这段时间什么都没发生。” 齐年不信,沉默。 李蓉:“那个,你有没有什么想问的?” 齐年:“没有。” 李蓉没有主动提起她有病的事情,她不想齐年知道。 一路至青桥巷子,李宅门口。 有些话李蓉觉得还是自己说出来比较合适。 “那个,咱们定亲的事情,要至明年,你知道了吧。” 齐年嗖然看向李蓉:“我不知道。” 他从国医署出来,一路至春棠园,看她被师兄抱进春棠园,便折身去了一趟京兆府。 李蓉有点心虚:“我今天想跟你说的。” “你别误会,只是单纯的庚帖被泼了糖水,非吉兆。” “我娘才将咱们定亲的事情拖到明年的。” 齐年抬手,撩起了李蓉幂篱上的垂纱。 天色阴沉。 她皮肤很白,眼睛明亮,光线很暗的情况下,也能清晰可见其容貌艳丽。 他看着她,认真的问:“真的只是单纯的非吉兆嘛?” 李蓉被问得心脏一跳,以为齐年知道她有别的心思。 “跟师兄无关嘛?” “当然!”李蓉毫不犹豫,声音都高昂了两分:“怎么可能跟他有关呢!” “我跟他之间有点误会,我其实巴不得离他远一点!” “是他非要凑上来!” “我又拿他没办法!” “我带了匕首在身上防他,可他这样一下抓住我的手腕,我匕首就掉了!” 她说着,还做了一个动作。 坦坦荡荡。 齐年质问的话欲言又止,终是一个字没有吐出。 他们尚未定亲,他有什么资格。 好半晌,他挤出一句话:“家中有药吗?” 他不希望她怀上师兄子嗣。 “什么药?” 齐年语气涩然:“师兄让你喝的药。” 李蓉想起放在柴堆上的药:“应该……还有。” “你竟连药也随时备着!” “不是我备的,是秋茴送来……” “够了!”饶是齐年脾气再温和,这会儿也终于受不住。 “抱歉,失礼。” “天色已晚,你进去吧,我先回家了。” 说完,不等李蓉开口,便转身走了。 李蓉以为齐年是因为她接收了林笑聪的东西,才生气的。 连忙追上去:“那药我本打算烧掉的!” “我不想要他的……” “李蓉!”齐年声音是李蓉从未听过的严厉。 “你有没有点廉耻之心!” 他终是斥责出声。 说完又觉得自己没有立扬,对着李蓉拱手一礼:“告辞。” 李蓉站在原地,看他身影消失在巷口。 耸肩:“有廉耻的姑娘会主动对你嘘寒问暖,上赶着给你送饭送伞献殷勤吗?” “廉耻是什么不值钱的东西?” “有命重要吗?” 嘴上虽然无所谓,可心中却很不舒服。 转身回到家门口,推门。 李母站在院子中双手抱怀。 李蓉被吓了一大跳:“娘,您大晚上的不戴幂篱,真的很吓人。” 李母冷笑:“叫你不要随便献殷勤,好好在家待着,为娘自给你相看,你不听。” “现在好了,被人骂不知廉耻。” “羞不羞!” 李蓉进门,关门,拖着脚步往房间去。 “先去洗澡,菡儿水都给你放好了。” 李蓉脚步朝浴房转。 洗漱出来入了房间,李母果然还在。 “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你怎么还放不下!” “老三不是给你报仇了!” 李蓉躺在床上,空洞的盯着房顶:“林公子说能治好我的病。” “要不让他试试?” 李母连连点头:“他不是那什么圣手?” “之前在河洲大狱的时候,我就想让他给你看看的。” “你偏觉得羞耻,不愿意!” “耽搁好些时间。” 李蓉:“治好之后,我便乖乖在家,再不管你给我找个什么样子的夫婿。” 李母问:“诊费贵不贵?” 李蓉闭眸:“不知道,后天去针灸,我问问。” “贵就不治了。” 明天还要再去哄哄齐公子。 病没治好,齐公子不能丢。 她侧身,缩成一团,抱住了自己的胳膊。 身上有阴凉的风传来,是李母在给她打扇。 她问:“娘,我可不可以一辈子不嫁。” 屁股挨了一扇子,李母斥她:“说什么傻话,哪有女人不嫁人的。” 李蓉沉默。 李母继续给她打扇,在李蓉看不见的角度,眸中都是心疼和愧疚。 当初她若是将女儿保护的好一点,女儿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一遭。 她总是这般无能。 李蓉很快就睡了,一夜好眠。 而齐年一夜未眠。 他回到家,齐母便哭着迎上来给了他一巴掌。 ‘林公子养的的外室,你怎敢染指!’ ‘京城居,大不易,当初咱家的药堂能顺利落成,还是林公子出手帮忙的!’ ‘便是你爹现在手上的几个药商,也是看你跟林公子交好,才对咱家多有优待。’ ‘更别提林公子在国医署对你照拂有佳。’ ‘那虽说是个外室,那也是林公子的女人!’ ‘你怎能作出如此忘恩负义之事!’ ‘你得罪林公子!你疯了吗!’ 齐年想说都是误会,她是良籍女,是师兄一厢情愿要养她。 可想到她都跟师兄有了肌肤之亲,心中一团热,瞬间散了。 他沉默。 ‘明天你就上门给你林师兄道歉!’ ‘我自为你另聘一房妻室!’ * 翌日,天晴,太阳格外毒辣。 李蓉一早结束铺子里的事情,便买了糕点上齐家药堂。 齐母接待她态度如常温和。 李蓉提着的心轻松很多,笑着喊:“伯母。” “来的早不如来得巧,快进来吧。” 李蓉高高兴兴进门。 至齐家药堂院中,跟一个站在檐下的秀气姑娘四目相对。 齐母笑着对李蓉解释:“这位是红秀,家住老宅那边。” “我特意聘来给青柏做妾的。” “今日黄道吉日,晚上适合圆房。” 李蓉的笑容僵在脸上,手中提着的糕点掉地。 * 李蕖担心李蓉身陷囹圄,终是耐不住心焦,天不亮避过邻居视线,出了郑家门,寻至包子铺。 她未现身,只在李蓉身后远远跟踪。 一路跟到了齐家药堂。 太阳渐高,她戴的幂篱从头遮到脚踝,有些闷热。 见李蓉入了齐家药堂,便入了对面的清汤茶馆歇脚。 岂料李蓉在她转身入清汤茶馆的时候,恰好出门离开齐家药堂。 她跟丢了李蓉。 反将自己暴露在了刚到李蓉身边守株待兔的怀夏眼中。 一眼,敏锐的怀夏认出了李蕖。 * 找到了! * 日中的太阳灼的空气都似变了形。 李蓉提着食盒站在国医署大门的阴凉处。 齐年姗姗来迟。 “齐公子。” 她的声音依旧轻快。 他上前接过她手中的食盒:“今天天这么热,怎么来了?” “有些话想要同你说。” 他带她入了国医署他们两人之前经常一起吃午饭的长廊。 夏天,长廊上爬满了天罗丝藤。 廊下阴凉,有石桌石凳。 两人入内,齐年将食盒放到了石桌上,自顾自落座。 之前齐年会将帕子放在石凳上,先请李蓉落座。 见此,李蓉自己铺了帕子在石凳上,坐下,摘幂篱。 之前都是齐年布置饭菜。 李蓉将幂篱放到一边,见齐年一动不动等着,连忙起身,将饭菜一一摆上桌。 她笑着道:“都是我亲手做的,你尝尝。” 齐年视线落到了饭菜上。 确实都是他喜欢吃的东西。 她给他盛饭,双手递上筷子。 他颇为享受她的殷勤:“多谢。” “你吃了饭,可不准再生我的气了哦。”她坐下。 石凳上的帕子不知何时飘落,她不知道。 他看到了,没说话。 她双手托着下巴,歪着头,笑着看他:“快点尝尝看,我费了好大心思呢。” 她笑的明媚,脸颊被热夏抚的粉嫩,一双眼睛看着你时,满眼都是爱慕。 如今又肯放下身段讨他开心…… 齐年握紧了筷子,毫无食欲。 “你想说什么?” “你吃了我再说。”李蓉给他布菜。 齐年动筷子,小口小口用饭。 李蓉她搓着腿:“伯母给你纳了一房妾室你知道吗?” 他不知道。 他回她:“我职位七品,可纳妾两人。” “官身一年内家里不是不可以办喜事。” 齐年看向她,将嘴巴中咀嚼的米饭吞下。 开口:“不过官府文书,没人向御史台递消息,咱们的亲事也可以低调办。” “蓉蓉,咱们先成亲,待明年出了国丧期再去官府完善三书可以嘛?” 李蓉第一次听齐年唤自己的名字。 她笑着拒绝:“不行。” “你若是失言,我岂不成了无档的贱妾?” “你不信我?” “齐公子自然可信,怪我多疑敏感。” 她揭过话题,表达自己今天来的主要目的。 “我不希望你的庶子早于嫡子出生。” “所以我纳妾你无所谓?”齐年放下筷子。 李蓉表示理解:“我大姐夫也有一房妾室,不过仅有一房。” “你放心,我会善待你的妾室的。” 她给他布菜:“今天去菜市扬有点晚,没有买到你喜欢吃的鯚鱼。” “这孝鱼刺也少……” 齐年起身走了。 李蓉起身唤他:“齐公子!” 齐年头也不回。 她追了上去:“齐公子,我觉得两个人相处,应该将话说清楚。” “昨天你就骂我,莫名其妙。” “你还好意思提昨天!”齐年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李蓉。 他深吸一口气。 “李蓉,你是怎么做到,昨天去了师兄那里,今天来恬不知耻的说要善待我妾室这种话的。” “我昨天怎么去的你不知?我昨天是被迫……” “被迫的也成了事实!”齐年斩钉截铁,“你不在乎,我在乎!” 他在乎她的清白。 “当初若非你说是误会住了师兄的院子,是清白人家的姑娘,我不会同你来往!” 李蓉没朝那方面想,她觉得昨晚解释过了,所以没领悟到他话中重点。 她的哑然,在齐年眼中就是无言以对。 齐年盯着李蓉那张明艳的脸。 眸中是浓浓化不开的不甘:“你喜欢我吗?” 李蓉点头。 他觉得内心有点苦涩。 “我想听你说话。” 李蓉开口:“喜欢。” 她就喜欢他这样的柔弱不能自理的谦谦君子。 他忍不住抬手,想要抚她的脸。 他们来往的这段时间,他从来没有唐突过她。 他神色有些奇怪。 李蓉下意识后退一步。 “我碰一下都不可以!” 李蓉解释:“不是,我觉得不应该是这种心情之下。” 他一把钳住了她的下巴。 力气比李蓉想象的大得多。 “那应该是什么心情。” “我是不是该高兴你贤惠大度!” “李蓉,你究竟看上我什么?” “你说喜欢?” “可喜欢是容不得第三个人出现的!” “就如我现在的心情,我容不下你跟师兄有瓜葛!” “一点都不行!” 李蓉也不想跟林笑聪有任何瓜葛:“那你娶我,立马娶我!” “我不在乎什么仪式,只要你去官府入档,我晚上就搬你家去!” “我也不想被人纠缠!” “我嫁了你,他总不会再纠缠我!” 齐年觉得可笑。 “你当我齐年是什么?” “你凭什么以为你都这般了。” “我还会心甘情愿要你这个麻烦?” “这般?”李蓉一脸不可置信:“麻烦!” “对,师兄逼我跟你断了!” 他手指不自觉用力,想要放开她,可满腔的不甘无法化解。 他喜欢这个姑娘,愿意为了她跟师兄决裂。 可她竟然说‘舒服’。 他不自觉靠近她。 告诉自己,师兄可以,他为什么不可以。 反正她没有廉耻,不在乎。 她使劲想要挣脱他,他却抬起另外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肩头。 他明明那么瘦弱的一个人,力气竟然让她无法撼动? 李蓉整个人都呆了。 她看他慢慢靠近。 脑海中似乎有观念崩塌的声音。 她呼吸不自觉的急促,眼神渐渐呆滞。 她想大喊‘齐年,不要!’。 可嘴巴开合,却半点声音都发不出。 齐年心脏狂跳,美丽姑娘的唇瓣饱满含水,他饥渴又小心翼翼。 他靠近她,再靠近她。 呼吸交缠,香甜扑鼻。 她的味道比自己想象的甜。 “蓉蓉,你失了清白,怎能给我做妻?给我做妾,好不好?” * 啪的一巴掌。 截断了他吻上她唇的嘴。 齐年被打的踉跄两三步,狼狈的朝地上趴去。 他愤怒的转头抬眼,正对上师兄毫无温度的眸子。 林笑聪单手将软软昏倒的姑娘搂在怀中,将手心在袖子上擦了擦。 他居高临下,耷拉着眼皮看齐年,脸上是罕见的面无表情。 他说:“蓉蓉胆子小,你吓到她了。” 齐年的脸颊肉眼可见的红肿。 他从地上爬起来:“师兄你得了她的身子又如何,她喜欢的是我。” 他收回打人的大掌,拍了拍怀中人,似是安抚。 “她只是离了师兄太久,耐不住寂寞,才给了你两分好颜色。”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真喜欢你,今天就不是来让你别生庶子,而是让你别纳妾。” 这话扎到了齐年的心。 “师弟,蓉蓉往后是要随师兄在京城定居的。” “若是碰到你这登徒子,她会不开心。” “给你三日时间,辞官,离京。” 他蹲身将她抱起。 “这次,没有利诱,只有威逼。” 廊上光影斑驳。 他是国医署唯一一个穿着随意的国医。 湛蓝的长袍是昂贵的蚕丝绸缎,刺绣重工,显示他家世不凡。 长袍曳过齐年面前的时候,齐年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出身高贵的人,气质都是冷冽逼人的。 他狠狠握紧了袖中的拳头。 嘴中血腥味刺激着他的胸腔。 咕咚咕咚的心跳声震动耳膜。 他唾弃:“师兄,你卑鄙无耻!” “若非你用下三滥手段强夺了她的身子,我绝对不会放手!” 回应他的是林笑聪很轻的笑声。 在齐年看不到的角度,他唇角的笑容比AK还难压。 坏人被成功赶走了。 蓉蓉安全了。 正文 第93章 负责 挂着威武侯徽记的马车驶入,停在茶舍门口。 林笑聪先下马车。 秋茴其次。 李蕖被秋茴小心翼翼扶着下马车。 小二迎上来请人,牵马童子上前引马车去专门放置马车的地方停放。 林笑聪先入茶舍。 李蕖笼着幂篱薄纱,跟在他身后。 时已傍晚,热浪依旧袭人。 茶舍内外却是两个温度。 入了茶舍,李蕖微微敞开长纱缝隙,让凉空气更快渗透到幂篱内部来缓解暑热。 她在清汤茶馆花了二两银子,便将李蓉的事情弄得清清楚楚。 茶舍安静,一楼只有擅长乐器的伶人在弹奏乐器。 声音轻柔,令人闻之心情舒畅。 小二安静的将一行人引到雅间,退下。 李蕖进门取下幂篱,自然而然的交给了一边的秋茴。 秋茴不知李蕖身份,但李蕖身上有她熟悉的世家妇气息。 静谧又不可小觑。 接过幂篱,她安静的退到一边。 林笑聪微笑着请李蕖落座。 谦和有礼,君子翩翩。 李蕖坐下,直言目的:“林公子,希望你能离我二姐远一点。” 秋茴震惊的抬头。 女子即便大着肚子,坐姿亦很端正娴静。 她明明身居客位,却似主人一般动手煮茶。 葱嫩的指尖拿起茶罐,捏着细长的茶匙,拨茶入壶,动作娴熟平静。 跟公子看上的那个二姑娘,完全不是一种人。 林笑聪笑:“不知道三姑娘是以河洲周氏三房夫人的身份,同林某人说这话。” “还是以李家三姑娘的身份说这话。” 秋茴眼睛瞪得更大。 河洲周氏三房夫人!!! 李蕖放下茶罐,盖上茶壶。 壶内是早就备好的适温热水。 茶投热水,静待余温释放茶叶内质。 她抬眸看向林笑聪:“那要看林公子是想同周氏交好还是交恶。” “自然是交好。” “交好好说。” 林笑聪沉默。 李蕖安静。 两人都在盘算自己想要达成的目的,以及达成目的需要付出的最小代价,和可以利用的信息。 聪明人聊天总不轻松。 林笑聪率先打破沉默,抬手提起茶壶:“有孕不宜浓茶,淡绿茶,适量饮用无碍。” 李蕖开口:“李氏女不为妾,不为外室。” “我这辈子没打算娶妻。”林笑聪也直接。 “蓉蓉做个外室最好,无约束,无管束。” 他评价李蓉:“她并不聪明。” 聪明的姑娘不会在没有摸清男人底细的情况下,就上前献殷勤。 也或许,她当初是真的太喜欢自己,不能自已。 他给李蕖分了一杯茶,送到李蕖面前。 “周夫人,若她心甘情愿,可愿成全?” “她不会心甘情愿给人做外室或者妾。” 林笑聪给自己分了一杯茶。 “她生了心病,林某会治好她的病。” “若病治好之后,她依旧不愿接受林某,林某便再不打扰她。” 他很有诚意:“林某是奔着好结果去的。” “三姑娘以河洲周氏威胁,林某不敢造次。” 李蕖看向他的眼睛。 林笑聪很好看,睫毛很长,有漂亮的卧蚕。 他待人亲和,没有距离感。 端起杯子浅尝,姿态从容。 气质是李蓉喜欢的儒雅模样。 “如你所言,我二姐不聪明,你喜欢她什么?” 林笑聪放下茶盏,坦荡对上李蕖的眼睛,微笑。 “虽是女子柔弱之躯,却能为了亲人抗下酷刑,有情有义,一腔赤诚。” 他像是分享小秘密一样道:“林某的丫鬟告诉林某,她其实最怕疼。” “磕了碰了都嗷嗷叫。” “做饭离锅两丈远,生怕被油星子溅到。” “当然,这只是她诸多优点中的其中一个。” “她简单,直接,喜欢笑,明媚阳光。” “林某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有一个聪明就行了。” “林公子说的对。两个人在一起,一个人聪明就行了。”李蕖端起茶盏。 “可林公子跟我二姐,会一直都两个人吗?” 林笑聪微怔。 李蕖跟林笑聪聊了很久。 期间续了两壶水。 李蕖先离开的雅间。 更衣之后才戴着幂篱出茶舍。 秋茴送李蕖。 雅间内,林笑聪放下手中杯子,胳膊随意的搭在扶手上。 正经温和的眉眼,溢出一丝风流恣意:“对外人保持君子之度,那是修养。” “对跟自己身份地位悬殊很大且唾手可得的心上人保持距离。” “……只会让人误会不行吧。” 至于尊重? 他承认自己之前对他志在必得的小外室缺乏这种美好的品德。 “不愿做外室嘛?” 他抬手搓了搓下巴:“可我威武侯府的儿媳妇真的很难当。” “公子!”秋蝉砰地一声推开门,打扰到了他的思绪。 他微笑看向秋蝉:“你又发什么疯?” “二姑娘用了药,醒来之后,便去了齐家药堂,您要不要去看看?” 林笑聪的笑僵在了脸上。 他料到他那性格敏感闷闷的师弟会中他的离间计。 万万没料到李蓉对齐年这般锲而不舍! 怪蓉蓉吗? 不。 怪师弟的迷魂汤药效太久。 怪他自己心太软。 * 齐家药堂院门处。 齐母对李蓉说了很多难听话,都没有撵走李蓉。 李蓉坚持要见齐年。 “行,你既然来了,那今晚就说清楚,好断干净!” 齐母猛地将门甩开。 “青柏在跟红秀圆房,你在院子中等会儿吧!” 李蓉面无表情的入了齐家药堂的院子。 西厢的房间,烛火摇曳。 她拿下幂篱,背对西厢,坐在院中的四方桌边,任由野蚊子在她身边转悠。 她总要婚配的。 在家一辈子不嫁人,会拖累家中姐妹的名声,会给年幼的弟弟带来影响。 齐年是她目前为止,能够到的最适合的婚配对象。 她要为自己争取一次。 * 身后开门的声音特别大。 李蓉缓缓起身,转身看向了站在门内,只着中衣的齐年身上。 此刻,齐年散了发髻,长发被发带懒懒拢在脑后。 脸上是初解男女情事的慵懒,看李蓉的眼神带着三分男人看女人的肆意。 未系的中衣袒露了些许肌肤。 不似林笑聪的力量感,他偏瘦弱。 但又跟李蓉想象的那种形销骨立只有排骨不同。 他随意的眼神落到她身上。 “想好了?要来给我做妾?” 李蓉走上前看着齐年:“我昨晚跟你说了,我和你师兄什么事都没发生。” “我还问了你,是否有什么想问的。你说没有。” “我想同你说我其实有点病。” “可你阴沉着脸,一路上沉默不言。” “我便没有开口。” “现在你知道了。” “我有病,我不能接受强壮的男人强迫我靠近我。” “我以为我找个斯文柔弱的男人,就没问题。” “可现实是,当你展示出比我更甚的力量靠近我时,我也接受不了,我会犯病。” “我昏迷之前,听到你说我不是清白身的话了。” 她撸起长袖,将腕上的守宫砂给他看。 “你师兄是个登徒子,他想让我给他做外室。” “他发现了我的病。” “但他还算是个人,并没有趁虚而入。” “他在给我治病。” “我不知道我今天醒来为什么在春棠园。” “但我醒来的时候,他不在。” 她放下胳膊:“齐年,我跟你师兄的开始,一如我同你。” “我有病,我觉得斯文柔弱的男人能给我治病。” “我在河洲初遇他。” “我的脚受了伤,是他医治的我。” “他看起来斯文又温和。” “我便开始主动给他送饭送水,主动找他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他武将世家出身,武艺很高。” “我怕这样的人。” “从那以后,我便主动断了同他来往。” “再后来我便来京,之后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齐年轻视她的目光涣散。 他迈步出房间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 踉跄下了台阶,他看她侧身避他,赶紧抬手将衣裳系好。 李蓉视线下垂,继续开口。 “我十四岁的时候,被我阿奶和阿公卖给了一个喜欢虐女恋童的残忍武夫。” 她不自觉抬手抱住了自己的双臂。 “这并不光彩,我怕你知道会介意。” 齐年走下台阶,到她面前。 她垂下一只手,变成单手抱臂的状态。 “如你所言,我若是摆脱不了林公子,我对你来说或许就是个麻烦。” 她抬头看他。 “如今该说的我都说了。” “齐年,我只做妻不为妾。” “你能接受并不完美的我吗?” “若是你能接受,我明天就将铺子盘了。” “我可以跟你离开京城,到林公子够不到的地方。” “我们两个,可以养活孩子和长辈。” 她眼中忍不住蓄集了泪光,眼中全是想要得到肯定回答的渴望。 她希望被救赎。 齐年是她能够到的,距离最近的光。 她也不想被人家指指点点说她是老姑娘。 她也想过正常人的日子。 她鼓起这辈子所有的勇气,求他的正妻之位。 她觉得自己很羞耻。 可将自己尽快嫁出去,才能摆脱林公子,对谁都好。 就是对齐年不太好。 他凭什么要这样不完美的自己。 她赶紧又补充:“你,你失了官身,我以后,我以后可以赚钱补偿你!” “我还有点积蓄,盘了铺子还能回来一点。” “我的银子可以都给你。” 齐年从未想过她素来灿烂的笑容下,藏着从未愈合的伤口。 他抬手想要给她号脉,齐母却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阻止他靠近李蓉,将他往屋中推。 “青柏,红秀在哭,你去看看她。” 齐年终究还是喜欢李蓉的:“娘~” “够了!” 齐母一把甩开齐年的胳膊:“今天你皇甫师父出面,才说动林公子跟你解怨!” “你答应林公子以后会离她远远地!” “是师兄使了离间计!”齐年看向自己的亲娘。 “我本做好了辞官带她离京的打算的!” “她如今清清白白,愿意跟我走……” 齐母厉声打断:“我不同意!” “我们全家供你一人,费心费力的将你供入国医署!” “是要你光耀门楣的!” “你若动了辞官离京娶她的念头。” “我便吊死在你们成亲当日的新房门口!” 齐母深吸一口气:“且,不是她身子清白就清清白白。” “林公子不放手,她永远清白不了!” 她猛地推了一把儿子。 转身看向李蓉:“你那么有本事,该让林公子娶你为妻,而不是来害我儿!” “二姑娘,林公子出身显贵,不是我等祖祖辈辈都是平民的人能得罪的起的。” “他瞧中了你,即便我儿愿意辞官带你离京。” “你能保证他能放你们安然去过日子!” “青柏不是孤身一人,你拖累他,就是拖累我们全家!” “我求你,求你看在伯母之前对你还不错的份上。” “别来祸害我们家了!” 她说着,对着李蓉跪下了。 李蓉哭了。 她体会到了当初去周府看三妹的时候,三妹见到她就落泪的委屈。 心中好苦。 她说:“对不起。” 然后拿起幂篱,抬步朝外跑去。 “二姑娘!” 齐年欲追,被齐母牢牢抱住:“你敢去追她,我便马上碰死!要你守三年孝!” “娘~” “青柏你冷静点,你若没了这身官皮,你护不住她!” “她美名在外,你又失了林公子的照顾,你拿什么护她!” “你们两个不合适,不合适!” 院中,齐母抱着齐年哭。 “往后娘给你找个像她的姑娘做妻室!” “你为了我们全家想想吧,放下她吧!” 齐年任由齐母抱着,闭眸咽下满心的涩然。 没人在乎屋中那个叫红秀的姑娘在委屈的落泪。 贱妾而已。 * 林笑聪靠在齐家药堂院子门侧的墙壁上,闭目养神。 听见脚步声出来,睁开眼睛。 戴着幂篱快步离去的姑娘并没有注意到他。 他也未打扰她,静静跟在她身后。 秋蝉入了齐家药堂的院子。 恭敬的奉上调令和一个红封。 “齐公子,我们家公子听闻您要外调,特命小的送来远行银。” “祝齐公子此行前程锦绣。” 这是林笑聪看在皇甫师父的面上,最后的让步。 齐母赶紧上前双手接过:“谢林公子。” “还请代为向林公子道歉,是我们家青柏不懂事。” 话到这里,秋蝉不由得拂了拂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开口。 “当初给齐公子的那封信是小的亲手写的。” “上面写的清清楚楚,二姑娘是公子看上的人。” “齐公子,公子待您不薄,横刀夺爱的事情都能行来!” 说罢,转身甩袖走了。 他的态度就是林笑聪的态度。 * 李蓉一路行至春棠园,刚准备敲门,身后便伸出一只手越过她去拿门环。 她转头,发现自己距离林笑聪很近,几乎背靠在他胸膛。 身体微僵。 林笑聪敲门之后,便拉开了跟她的距离。 他微笑看她:“谈谈?” 李蓉找他也是这个目的:“嗯。” 她上了两个台阶,将自己的距离拉的距离他更远。 林笑聪默默后退,后退到能让李蓉放松的距离。 门打开。 李蓉先入春棠园。 至正屋,李蓉将幂篱摘下,待秋茴伸手要帮她拿东西的时候,她才将东西给她,并:“谢谢。” 她坐到了屋中的榻上,很随意。 丫鬟给她上茶。 林笑聪进屋,坐到了她对面。 李蓉看了看房间中的颜色。 粉色。 妾室或者是外室惯用的颜色。 眼神最后落到林笑聪面上。 林笑聪在看着她微笑。 她开口:“你非要逼我去死,才能放过我?” 林笑聪抬手端起茶盏:“你对本公子负责到底,本公子就放过你。” “那你娶我。” 林笑聪停下要喝茶的动作,看她。 “我上头三个嫡亲兄长,每个娶的都是高门贵女。” “如今三个嫂嫂一个佛堂整日吃斋念佛。” “一个跟兄长外任不归家,一个独居府外。” “就你这两斤骨,去了我们侯府,怕会被欺的连渣都不剩。” 李蓉不在乎。 她对下半生无望了。 现在处理掉自己这个麻烦,减少自己给家人带去的麻烦,是她唯一的目的。 “没关系,她打我,我就打她!” 林笑聪微愣。 盯着李蓉那张泪迹斑斑又失了两分神采的脸,好半晌问出口:“你真不怕死?” “反正摆脱不了你,我也活不了多久。” “无所谓了。” 林笑聪咬着舌尖,看李蓉一副摆烂无所畏惧的模样,笑着点点头。 “行,大不了你发疯,本公子给你兜底。” 换李蓉震惊的看林笑聪。 林笑聪浅浅呷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眼神宠着她。 “嫁本公子是要给本公子生儿育女的。” “你要好好配合本公子治病。” “本公子从河洲念你到京城,洞房花烛夜一定要心想事成。” 李蓉转头避过他的目光。 她的病能不能治好还两说。 “我要明媒正娶!你别弄错了!” 含着笑意的嗯声从林笑聪嗓中溢出。 她又看了他一眼。 “想看就正大光明看,本公子给你看。” 李蓉垂着长睫,从袖中掏出了她今天问秋茴要回的匕首,放到桌子上。 “我原想,你若是不愿意娶我,非要逼我给你做这外室。” “我不能杀了你,我就杀了我自己。” “总不能因我让家里姐妹蒙羞。” 林笑聪点头:“看出来了。” “你连高门贵女都避之不及的侯府都敢闯,是存了死志的。” 李蓉瞅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上门提亲?” “要两天,我娘不好对付。” “哦,那你快点,我恨嫁。” 林笑聪点头:“本公子知道了。” “好了,说完了,我要回家了。” “本公子还有问题。” “直接说问题。” “蓉蓉喜欢青柏师弟吗?” “我对他的喜欢同当初对你的喜欢一样,现在你们两个我都不喜欢。” “那你为什么要嫁给他?” “他门第不高,娶我的可能性很大,不试试怎么知道。” “那你怎么看待我娶你这件事?” “你娶我跟他娶我没什么区别,你俩对我来说半斤八两。” “所以,你只需要一个娶你的人?” “我需要一个需要冲喜的病秧子娶我,林公子可否成人之美?” 林笑聪反思:“抱歉,怪本公子没能一直让蓉蓉喜欢。” 她要回家。 他远远的跟在她身后,送她去坐马车。 在她要上马车的时候,他上前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蓉蓉。” 李蓉转身,拿着匕首对着他:“你干什么!说好成亲之前不准动手动脚!” 林笑聪笑:“蓉蓉以后只能喜欢我一个,听到没有。” 她拿匕首假装要扎他的手。 他捉住了她的手腕。 在她受惊看向他的时候,微笑着再次开口:“听到没?” 李蓉连连点头:“听到了,听到了,听到了。” 他卸了她手中的匕首:“这个武器并不好,我会给你准备更好的。” 他放开了她的手腕,叮嘱:“回家记得想本公子。” “因为本公子每天都在想你。” 李蓉忙不迭爬上马车,掀开马车帘子对他扬起一个假笑:“好。” 秋蝉赶车送李蓉回家,一路上脑袋晕乎乎。 怎么? 公子竟要娶二姑娘? 这么匪夷所思? 那他是不是可以问主子讨个恩典。 将秋茴娶回家? 李蓉回到家并没有将今天的事情告诉家里人。 她并不对林笑聪说娶她的话抱希望。 她陷入了很丧的状态。 觉得未来一片迷茫。 而林笑聪在李蓉离开之后,回了威武侯府。 威武侯府炸锅了,翻天了,林主母气的厥过去了。 荣安堂。 林笑聪微笑着跟林老太太道:“祖母,她腰细臀圆,旺室宜家,还貌美如花。” “明年定能给您添个漂亮的重孙儿!” * 李蕖在外待了一天,赶在宵禁之前回到郑家。 正要敲门,一直在门缝里张望的郑婆打开门,抬手去扶李蕖。 “天老爷,这么热的天,你怎么敢出去!” “京中最近不太平,老头子都让我们没事不要出去乱逛。” “这些天呆的太闷了,实在是憋不住。”李蕖笑着将手中买的零嘴糕点之类给郑婆。 “给孩子带的。” 两人闲说两句,郑婆给李蕖备了洗澡水,守着李蕖,直到李蕖洗完澡,才叮嘱李蕖早点睡,回房间。 李蕖将头发晾的差不多才上床。 她不知道林笑聪有没有将她的话听到心中。 跑了一天,沾床便睡。 怀夏矫健的身姿翻入郑家院子,在李蕖窗前停下。 炎夏,窗户没关,薄纱漏光。 月光恰巧打在了女子恬静的睡容上。 怀夏目光在逼仄的房间扫了一圈,悄无声息退下。 * 月华如灯明亮,为信鸽指明了去河间的方向。 * 靡靡绯色,乱人心房。 城西齐家药铺。 房间内。 男人用肚兜盖住了女人的脸,抱着女人喊她:“蓉蓉……” “蓉蓉我真的喜欢你。” “我舍不得你,是师兄仗势欺人。” “我非孤身一人,我逼不得已,真的逼不得已。” “蓉蓉,嗯~蓉蓉,你真乖……” * 李蓉回到家的时候,还很丧。 上床之后,便睡的死沉。 她压到了李菡的腿,被李菡踹了一脚。 翻个身又睡了。 有长寿之兆。 * 玉盘悄悄挪移,藏到了云中。 隐藏在夜色中的人都在往斜柳胡同靠近。 不同的主子,同一个目的。 他们都发现了她。 正文 第94章 骗她 齐州知州旬目是个文人,好武,手下有战将二十人,是京地对南的屏障,也是河间的强援。 画戟校扬映晚霞,云似火烧照飞鸦。 苦夏的周缙,到夏日向来能不动就不动。 如今却亲自上扬战旬目手下的战将。 赤手空拳,招招凌厉。 一身束袖简袍,身若游龙,掌风,拳风,莫名带着戾气。 配上淡漠的表情,整个人散发着‘快来让我打’的气息。 对手未战气先输。 说好的友好切磋,都抬下去六个了。 一点都不友好。 暗骂这周三爷脑子有疾。 对招来回,周缙一招腾空侧踹,对手抬臂格挡,踉踉跄跄,一脚踩空。 第七个,光荣摔下校扬。 看台上的旬目笑着捋胡子:“哈哈哈哈哈,好,好!” 周缙对下一个对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汗水打湿了他的衣衫,冷白的肌肤越热越白,宽肩窄腰,身直腿长,仪态迷人。 一群躲在看台后面的女眷忍不住发出啊的欢喜惊呼。 女人对文武双全身居高位的美男子总是没有抵抗力。 旬目听到了身后屏风后传来的声音,笑着摸胡须。 官家驾崩一个多月了,下一个继承人还没争出来。 而校扬上那位,是南地板上钉钉的继承人。 周缙单挑二十人,跟最后一个人打成平手。 耐力十足。 怀秋上前给他送帕子擦汗。 暗道今天主子发泄了情绪,应该不会折磨自己人了,真好。 跟威武侯林中天距周缙于千里之外的态度不同,旬目亲下看台,同周缙寒暄,大赞周缙。 红霞瑰丽绚烂。 周缙意在齐州,对上旬目,眉眼冷俊淡下,添上一分世俗柔和的颜色。 看台后,有女眷看痴了去。 “‘周郎顾我’倒也名不虚传。” “姐姐瞧上了?”有女子起哄。 “可听闻周三爷成亲了。” 起哄的女子嬉笑:“成亲也可以下堂啊,姐姐以齐州为嫁妆,还怕周三爷不娶?” 旬目也是这个打算。 他有一个老来女,掌上明珠, 貌美如花,名唤琴慧。 周三爷若要齐州投靠,必须娶他女儿! 他要做未来南地之主的岳丈! * 阵风解暑。 尚不知道自己暴露的李蕖,躲在阴凉底下听郑婆聊东家长西家短。 李蕖将手中绣了几天的帕子从绣棚上取下。 叠好,绣花朝上,双手送到了郑婆面前。 “阿婆,您待晚辈真诚,这是晚辈一点心意,您看喜不喜欢。” “不喜欢的话,我再绣别的样式的。” 郑婆惊喜不已,原以为李蕖是绣帕子卖的,没想到是送给自己的。 还是双面绣。 “这怎么使得。”她放下手中的扇子,双手在身上擦擦,小心翼翼接过。 “我手这么粗,哪里配用这样精细的帕子。” 她说着,咧开嘴,抬手小心翼翼摸上面的绣花。 李蕖看郑婆喜欢也很开心:“是长寿花,另外一面是长寿的寿字。” 郑婆看了李蕖一眼,点点她光洁的脑袋。 “真真是要让老婆子心疼死。” “你说你怀着身子,给老婆子绣什么东西!” 李蕖笑:“阿婆值得。” 郑婆哈哈哈笑的合不拢嘴:“哄死人的嘴。” “你那男人实在眼瞎,怎能忍心抛下你。” “我看你生完孩子也别走了,你要不嫌弃就给我当女儿好了。” “比我亲闺女还让人心暖!” 李蕖笑。 树叶光影斑驳,屡缕阳光偷偷抚摸她温柔的眉眼。 在郑家,郑婆的偏爱就是王道。 生活如鱼得水。 * 时光缓缓流淌,天空披上深色纱衣,繁星点缀。 夜色中,守护和掠夺在争锋。 淡紫色衣袍的男子看着拦在面前的怀川,手中扇子拍拍掌心。 “见一面都不行吗?” 他左耳上穿着耳钉,身上气质阴柔,身形颀长,狐狸眼,眉目多情又无情。 怀川带着斗笠,怀中抱剑。 闻言,拇指一动,噌的一声,剑出鞘些许,恰露三分寒芒,逼人视线。 “啧,我大晚上的来,就是不想打扰她。” “你这是逼我白天上门拜访啊!” 怀川不理。 “行,她若是被我吓跑了,你们可别后悔。” 怀川动作,拔出手中长剑,剑指吴叙白。 吴叙白连忙摆摆手:“我酒囊饭袋,你这么凶我可喊人了啊!” 怀川攻击。 吴叙白啊的一声,转头就跑:“救命啊!” 周围灯舍挨家挨户亮起。 照亮了巷子深处那个月白色的身影。 萧琮皱眉,瞥了一眼吴叙白逃跑的方向。 怀川及时回防,挡在了萧琮的面前。 十分戒备。 萧琮见状,转身带着晓左朝巷子的另外一端走去。 悄无声息将人带走已不可能。 他身在京城这事,尚不能暴露。 有人出门查看,夜色中一片安静。 隐有矜贵之人,踩着地面平静离扬的脚步声。 平静均匀。 巷道口停着马车,萧琮上车。 吴叙白从另外一边赶来,边跑边喊:“等等我,等等我!” 车夫仿若未闻,甩鞭驱车。 吴叙白追到原处,车已走远。 他叉腰喘气,累的坐到地上:“无情!” * 街上行人穿梭,禁鼓声催促人们尽快归家安歇。 同一片天空下。 齐州知州旬府,旬目做东,宴请周缙。 宴过一半,酒入思肠。 周缙耷拉着长睫,曲腿靠在软座靠背上。 指间杯子从这个指缝换到那个指缝,灵活变动。 他想,她若在身边,他定不敢喝这么多。 颊上有淡薄的红晕。 给他添了两分可亲的人气。 扬中跳舞的姑娘在偷窥他。 而他在想逃跑的她。 后悔,思念,蚀骨焚心。 淡淡的忧伤笼罩全身,跳舞的姑娘上前斟酒,面带轻纱,双眸含羞带怯。 旬目大笑着介绍:“周三爷,这是小女琴慧,可否赏脸饮一杯薄酒?” 周缙盯着女子,丢了手中空酒杯,指尖曲起,用指节敲敲前面矮几桌面。 笃笃笃,首尾长,中间短。 女子刚对上那双淡漠的眸,便害怕的挪开了眼神。 上位者的垂视,莫名让人心慌。 她听话的,想要将杯子放到他刚才敲的地方。 忽听主位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呼。 她转头,便见父亲胸口中弩,口中吐血,指着…… 她目光随着父亲手指的方向,艰难的转动脖颈,只看到一角起身离开的玄色重绣衣袍。 “荀大人以权压人,擅悔儿女亲事,被手下第一猛将储粱怀恨刺杀,不幸身亡。” “仇大人亲眼目睹,当立即下令通缉储粱才是。” 乐师席位一个抱着琵琶的长髯胖子即兴拨了两个欢喜的调调。 然后放下琵琶,起身对周缙离去的方向,抬起双手行礼:“谢三爷相助,仇某人定不食言。” 周缙喜欢跟这样识趣的人打交道。 不识趣的人,总是肖想他的美色。 尊贵的鞋履踏出了宴厅大门,身后才响起迟缓的女子惊慌尖叫之声。 身着甲胄的府兵闻声而来,齐州别驾仇再禄握着从旬目心口拔出的短弩,高举大喝: “储粱色胆包天,觊觎琴慧姑娘!” “因不满大人意欲将琴慧姑娘另许他人,胆大包天刺杀大人!” “本官亲眼所见,且有其专用的短弩为证!” “传令,立即追捕储粱归案!” 至于今日目睹全过程之人,仇再禄自会妥善处理。 于此同时,毫不知情的储粱,被耳朵上别着一朵红花的老头,拦住了回家的路。 “这位壮士,老朽观你印堂发黑,有血光之灾。” “若愿用仇再禄的人头奠旬大人,再为老朽行十件事。” “便至江边花船寻老朽。” “自为你指一条生路。” 储粱骂道:“病翁,找死乎!” 走出一条街,便被心腹拦住:“大人,仇贼刺知州栽到了您头上,速逃!” 储粱爆了一句粗口,拉着心腹便遁入暗处。 再回头,哪里还有刚才那戴花老头的身影。 * 周缙在江边花船落脚,他在等储粱的好消息。 他喜欢跟识趣的人打交道。 但识趣的不是自己的人,可不行。 他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觉得到哪里都有她的影子。 齐州的花船也有。 思念挂心一点点熬干他对她的较为宽容的控制欲。 秦思行在另外一艘吵闹的花船上拉二胡,身边伶人拍鼓,吟唱,风流潇洒。 师徒二人在等齐州乱。 定州至青州段,乱一州,京地阻挡南地的线便断了。 * 日出天朗。 青桥胡同迎来一辆华贵的马车。 李蓉白天的心情还没恢复,关铺休假。 眼下正在院中杀鱼。 听见敲门声,大声应:“谁啊!” 草草洗手,她打开门。 迎面对上一张贵气含笑慈祥的面容。 李蓉记得上次见到这样骨子里透着贵气的老太太,还是在河洲周府。 不等她开口问,门外的贵气老太太便开口。 “蓉蓉吧,我是明煦的祖母。” 常有登徒子和好奇李蓉样貌的大爷大妈借口敲门。 但这位看起来明显不像那类人。 李蓉:“我不认识明煦。” “您……是不是走错门了?” 扶着林老太太的岳嬷嬷赶紧补充:“我们公子是威武侯府林氏七公子。” 李蓉有些错愕,又有些忐忑:“您稍等,家中地方小,容我收拾一下。” “不妨事儿,冒昧打扰,是老身欠考虑。” 李蓉赶紧进屋找到李母,将林笑聪答应娶她的事情跟李母说了一遍,然后给李母戴上幂篱,让李母去待客。 李母一听那什么林公子要娶女儿为妻,简直笑的合不拢嘴。 热情的迎老太太进屋,请老太太上座,给老太太上茶。 林老太太端着茶杯,笑着道:“实不相瞒,明煦的娘不是个好相与的。” “明煦意思,以后蓉蓉就住在春棠园,不要回侯府跟他娘碰面。” “毕竟你家势单。” “他三个嫂嫂有娘家撑腰,都在她娘手中吃亏,何况蓉蓉?” 李母表示没问题:“只要蓉蓉好就行。” “国丧期间,事情只能低调办,不知道你家能否接受?” 李母连连点头:“好说,只要礼数周全就行。” 林老太太从腕上退下一个血红色的镯子。 “这是老身给蓉蓉的见面礼,让蓉蓉出来我好好看看,刚刚开门没看清楚。” 屋中偷听的李蓉立马整理仪容。 李母唤了两声,她才有些害羞的出门。 林老太太慈祥的笑容在李蓉明媚的眉眼逡巡了片刻,借着端茶喝水的动作,视线从上扫到下。 心思没在茶上,不小心被入口苦涩的劣茶呛了一口,咳了起来。 岳嬷嬷赶紧上前给林老太太顺背,李蓉赶紧给林老太太换了糖水。 简陋的二进院子,不懂高门大户规矩的漂亮姑娘…… 林老太太心中叹口气。 止住了咳嗽,将镯子戴到了李蓉的手腕。 摸着李蓉带茧子的手道:“若明煦欺负你,便来告诉祖母。” 李蓉的脸瞬间爆红。 她这是成功把自己这个麻烦嫁祸出去了? 傻乎乎的点头:“嗯,谢祖母。” 林老太太一愣,旋即笑了。 “乖孩子。” 闲说两句,林老太太留了礼物给李家,便告辞。 自始至终未提聘李蓉给林笑聪为妻这话。 模棱两可。 马车驶出青桥巷子,半路载了提着糕点的蓝袍贵公子上车。 林笑聪上车后,殷勤的将糕点拆开,放到了林老太太手边。 “祖母,您看到人了,孙儿没骗你吧。” 林老太太没好气的看他:“你是没骗祖母,可你打算骗人家姑娘!” “祖母瞧蓉蓉是个心思干净的孩子,你骗她作甚!” 林笑聪给老太太倒茶。 毫不羞耻的袒露自己的心思:“她招惹了孙儿,给了孙儿不是应该的?” “应该?” 老太太抬手便打:“我叫你应该!我叫你应该!” “别打,别打!” “孙儿浑说的!” 老太太收回手,坐在那儿心情很不好。 “原听你说,她只要做正妻,不愿为妾为外室。” “我还以为是个心比天高,妄图以美貌攀高枝的姑娘。” “又见你费尽心思说服祖母,让祖母帮你一起造一个你要娶她的假象哄她。” “对她起了两分好奇,才决定走这一趟。” 她眼神觑着孙儿:“如今瞧见了人,祖母后悔了!” 林笑聪的笑容有点开裂:“祖母~” 林老太太抬手便去拧孙儿耳朵:“你长大了,心也野了!” “竟打算骗人家良家单纯的好姑娘,给你当外室生儿育女!” “祖母从小就是这么教你的!” 林笑聪被拧的疼疼疼的叫。 “祖母您别生气,您也看到了,她简单。” “娘又一门心思想让孙儿娶明阳表妹,她进门娘焉能给她好日子过?” “孙儿也是为了她着想。” 林祖母下手更重了。 林笑聪被拧出了眼泪。 “孙儿不敢了,孙儿保证不骗她!” “孙儿起誓,若骗她,便叫孙儿爱而不得,孤身终老!” 林老太太抬手给了他脑袋一巴掌:“童言无忌,大风刮去!” 她表态:“这事我会让岳嬷嬷去说清楚。” “若真的不合适,便不要耽搁人家姑娘!” 林笑聪揉着耳朵:“祖母,且缓一缓。” 林老太太眼神不善。 他赶紧将两只耳朵堵上,将李蓉十四岁的遭遇还有她因此得了心病的事情,跟林老太太说了。 “事已至此,且等孙儿将她的病治好再说。” 林老太太不解:“骗她跟你给她治病有什么关系?” 林笑聪默默坐的距离林老太太远了些。 “咳,之前孙儿对她有些许唐突。” “导致她现在对孙儿防备的很,不准孙儿近她的身。” “孙儿说会娶她,她才同意孙儿近身给她施针治病。” “孙儿保证,待她病好了,孙儿亲口跟她说娶她的事情是假的。” 林老太太冷笑:“登徒子不可信!” “掉头,岳嬷嬷你亲自去探探蓉蓉口风,看这混球说的是不是真的。” 林笑聪的微笑有些许开裂:“祖母,您到底是孙儿祖母还是蓉蓉的祖母?” “别嬉皮笑脸!丑话说前头!” “你胆敢做出强抢民女的事情出来。” “休怪祖母狠心让你爹亲自回来动家法责罚你!” 林笑聪:“没有,她犯病了没成事!” 一杯茶泼面。 林笑聪抬手抹了脸上的茶叶。 林老太太:“回去给我跪祠堂!” “是。” “哼!”林老太太转身扭到一边,不再看孙儿。 半晌,就听到孙儿小声道:“等她病治好了,她愿意给孙儿做外室了,孙儿也是推辞不掉的。” “她愿意自没话说。”林老太太端起茶盏,“她合祖母眼缘。” “你要善待她,莫要行下作手段!否则祖母不饶你!” “是,孙儿保证堂堂正正做人,坦坦荡荡做事。” 岳嬷嬷找到李蓉旁敲侧击了一番,却如林笑聪所言。 李蓉承认了之前林笑聪唐突她的事情,并表示他既然愿意娶她,往事可既往不咎。 而她也会好好治病,争取个对谁都好的结果。 林老太太遂歇了立马跟李蓉坦白林笑聪求她做样子哄她的事情。 “祖母会让岳嬷嬷隔三差五上门看望蓉蓉。” “她病痊愈,祖母便立马让岳嬷嬷告知她实情!” 林笑聪连连应下:“是,都听祖母的。” 他拿出帕子慢慢擦湿透的衣襟,唇角噙着放不下的笑。 他到时候会有十种百种法子让蓉蓉同意他亲近她。 这种事,犯病晕了就没意思了。 他期待她清醒着引颈待戮的模样。 * 京中不太平,上层人在为了至尊之位明争暗斗。 齐州也乱了。 一州知州和一州别驾同时遇刺,群龙无首。 周缙势力乘机而入。 储粱是周缙势力入侵的过墙梯。 此人出身平凡,重诺诚信,天生神力,可用。 事情按照计划发展顺利。 周缙开始部署齐州,明线暗线,吃饭脑子都在思考下一步什么人放在什么位置合适。 一个白天,齐州知州府和别驾府在悲痛的办丧事。 他将齐州握在了掌控中。 周缙忙,跟在他身边的智囊团们也不停歇。 这晚,吃完饭,周缙一头扎入了书房。 众智囊也做好了干通宵的准备。 速把齐州理顺,才能去收割下一个州府。 趁着京城还没反应过来,多收割一块地盘是一块。 雄赳赳,气昂昂。 淦! 河间的信鸽就是这个时候到齐州的。 普通的信鸽,扑闪着翅膀,落到了书房窗边。 咕咕咕。 毫无特别。 周缙在看舆图。 智囊团们梳理齐州事务。 怀秋上前取下信,双手递到了周缙面前。 周缙敲敲桌子,怀秋双手将信放到了周缙抬手能够到的地方。 他端起茶盏,目光还是落在河间的位置。 河间必须要拿下,那是东西南北河道交叉要道。 浅啜一口浓茶提神,他放下杯子,漫不经心捏过信纸卷,展开。 刺啦一声,椅子因骤然擦地后推而发出刺耳声。 众智囊侧目,便见周缙站在那儿。 一手扶着书桌,一手捏着细长的纸条。 甩了甩头。 再次看向手中纸条。 他心脏起伏波动越来越大,胳膊忍不住颤抖。 怀秋挥手,众智囊撤下。 他上前问:“爷,可有要事?” 好半晌,周缙才咬牙切齿开口。 “郑贼,好心饶你一命,竟敢藏吾妻儿!” 又过了一会儿。 压抑不住的笑声低低传出,渐渐漾起。 他们的孩子还在! 她果然只是还在生气,不是不爱他!! 正文 第95章 资格 郑家有客敲门,郑婆撑伞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提着食盒的紫衣公子。 他浅笑盈盈:“阿婆,烦请通报周三夫人,燕地旧故拜访。” 回应他的是郑婆粗暴的闭门羹:“滚!啥乱七八糟的!不走拿大扫把撵你!” * 李蕖在屋中给婴儿做衣裳。 一针一线,是她的责任。 门口有阴影笼罩,她抬头。 对上一张熟悉的笑脸。 放下笸箩,她眼神未移,缓缓起身。 郑婆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他自己挤开了门!” “我一不留神他就自己蹿过来了,逮都逮不住!” 李蕖:“不妨事儿的,阿婆,是故旧。” “那你们聊。”李婆遂撑着伞离开。 吴叙白看着屋中大着肚子的女子,原本挂笑的面容慢慢变得不是滋味。 胸腔闷闷的,比这雨来之前的天气还闷。 他开口:“李三,你不是说能逃掉的吗?” “怎么把自己肚子搞大了?” 李蕖心亦起波澜。 她踪迹泄露了! “公子来助我?” “要不然呢?”他进屋,将手中的食盒放到了桌子上。 随意的拉过椅子,没骨头一样坐下,瘫在椅子里。 “我早说过你要走,就狠心点抛下家里人自己走!” “你不听。” “如今好了,为了你那个笨二姐被找到了!” 一年多未见,不需要寒暄,他们彼此熟悉对方。 也不需要装模作样。 彼此这辈子最烂的样子都看过。 “殿下意在京地,你在京地不安全。” “回南地去吧。” “他为得你的户籍地公文,愿舍河中以北十年河运之利,待你有两分真心。” “殿下待你之心……不如他。” 他说着,抬手按了按眉心:“殿下在京城。” “你必须快点走。” 话音落下,外面院中突然乱起来。 有禁军入内。 吴叙白长腿扫过单扇门框,及时关上门。 动作突然,有禁军扫了一眼。 李蕖站到窗边,便见几个禁军打伞抬着郑御史去了正屋。 正屋响起郑婆的惊呼,然后郑家人便忙碌起来。 叫大夫的叫大夫,打点禁军的打点禁军。 待禁军散去,李蕖才撑伞去看。 吴叙白单手背后站在门边,看女子撑伞的背影,开口。 “管闲人死活干嘛!” “为了自己,就该六亲不认。” “心软心善没好报!” 李蕖假装没有听到身后的声音。 郑御史拥立太子继位。 桂党有陛下传位四皇子的口谕和玉玺,要拥立四皇子继位。 两党相争,郑御史这段时间每天都雄赳赳出门,哑着嗓子回来。 李蕖进门问了一嘴。 郑婆摆摆手:“没事没事,被桂党用河洲一行无为当理由,打了板子,遣在家休养。” “肯定是这老头子太吵吵,惹人烦了。” 大夫看了,都是外伤,无性命之忧。 李蕖贡献了自己身上仅有的一瓶上好金疮药。 李蕖走的时候,郑御史还在大喊: “太子继位名正言顺,桂党擅权窃国之举,动我国本,人人得而诛之!” “我等为先帝臣民,当为先帝呼,清逆党,拥太子,护我大乾万世太平!” “桂贼,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乱国之贼,诛,诛,诛!” “啊!!!” 郑御史许是被郑婆打了,发出杀猪般凄惨尖叫。 李蕖回到自己房间。 吴叙白将食盒里面的糕点端出来,放到桌上。 “听说妇人怀孕经常饿,都是你喜欢的淡甜口味,尝尝看。” 他还从食盒中拿出一封信。 “殿下知我来看你,让我带给你的。” 他重新瘫到椅子中。 李蕖坐到了另外一把椅子上,打开信。 吴叙白:“昨晚坏了殿下的好事,被殿下罚面壁一夜,也没来得及做安排。” “明天早上我来接你南下,你将这边安排妥当。” “公子确定您能帮我脱身?”李蕖将信放到了桌子上,推到了吴叙白面前。 吴叙白随手拿起来。 信上四个字:吴六,寻辱? 吴叙白蹭的从椅子上弹起来,爆了一句粗口。 李蕖见吴叙白似是突然被踩到尾巴的猫,开口:“上次我离燕,殿下辱了公子?” “你我主仆一扬,他逮不到你,找我撒气正常。” “都是些不痛不痒不要命的手段。” 吴叙白无所谓的摆摆手,将手中的纸塞到嘴中狠狠的嚼。 沉默。 他窝在椅子中半晌无言。 “我有一计,公子若愿相助,我可脱身。” 吴叙白眼睛一亮,看向李蕖,目露赞赏:“就说动脑子,还得你李三来。” “只是,恐要陷公子被殿下责怪。” 他无所谓摆摆手:“他要用我,不会要我的命。” 李蕖微笑。 利用起这个背刺自己的家伙,一点不手软。 * 待吴叙白离开,李蕖打开后窗纱窗,对着外面喊了一声:“怀夏?” 怀夏一身蓑衣,出现在墙头。 李蕖微笑:“世子的人你们拦得住吗?” 怀夏翻身下墙头,到了李蕖窗前:“夫人稍安勿躁。” “怀字组除了怀秋尚在爷身边,目前全在京城,必能护夫人安危。” “且爷现在应已收到飞鸽传书往这京地赶。” “河间至京,五日必到。” 李蕖神色未变:“我现在身子重,不方便远途。” “世子来势汹汹,我不能落到他手中。” “吴公子可信任,他愿助我脱离世子视线,需要你们协助。” 怀夏犹豫:“夫人,此地已被严守,安全无虞。” “且世子在京不敢明目张胆行事。” “有必要的话,奴婢还可向大爷求助。” 李蕖依旧温声:“我每思及世子欲对我跟孩子不利便惶恐。” “不离此地寝食难安,对养胎亦不利。” “吴公子助我南逃时,你们护在左右,挡一挡世子的人。” “咱们迎夫君而去,莫约两日能会合。” “届时便安全了。” “这……”怀夏犹疑,“夫人若是怕,不如先住到大爷府邸。” “大嫂在河洲,府上没有女眷,我登门并不合适。” 李蕖不再给怀夏开口的机会,不疾不徐将她和吴叙白的安排说给了怀夏听。 怀夏听完不得不拱手:“谨遵夫人命令!” 待怀夏退下,李蕖关上纱窗,转身去找郑婆。 * 不疾不徐。 * 雨势时大时小,断断续续,维持至傍晚。 低调的马车驶入斜柳胡同。 紫衣公子带着人入郑宅李蕖的房间。 仆从撑伞,他抱穿戴幂篱的孕妇出门,上了马车。 马车徐徐前行。 怀夏带人跟上,护卫左右。 怀川亲自回郑家搜寻了一圈,没发现李蕖踪迹。 留了两个人盯着郑家,也跟上。 雨声嘈嘈,遮掩声音。 雨水哗哗,冲刷踪迹。 马车出了斜柳胡同,又入了一处宅子。 然后从宅子里出来四辆马车,分往四处。 怀夏见此就知有变,摸出怀中信号弹放了一枚。 一行人分成五波。 一波留在宅子搜查,另外四波跟上不同方向的马车。 * 夜色上来,雨势更大。 身穿月色锦袍的矜贵公子撑着伞站在郑家门前。 晓左上前拿起铜环敲了敲门。 “谁啊!”院内传来郑婆粗犷的声音。 门被打开。 晓左让开了身后的主子。 郑婆厉声:“你谁……” 红梅绽放的伞面微微抬起,露出了一张如玉似仙的面容。 对上那双沉静的眸子,郑婆自动息声。 对方从骨子里散发出的上位者不可侵犯的气质,让她自动让开步子。 萧琮抬步往里走,声音轻飘从唇中溢出:“多谢阿婆。” 晓左跟在萧琮身后进门,也道:“多谢阿婆。” 郑婆方反应过来,匆匆去约束家人,找郑公。 * 萧琮径直去了李蕖的房间。 她离开不久,房间中还有她的味道。 他随意坐到了座椅上,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冷却的水。 晓左在检查房间。 一块木头一块木头的敲,一块砖一块砖的敲。 萧琮静等结果。 晓左检查了李蕖的房间之后,又亲自去检查搜索其它房间。 两炷香之后,晓左回来报:“郑家没有暗室。” “包括郑御史房间的衣柜都检查了一遍。” “不见人影。” 萧琮转着手中的杯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有人陆陆续续回来。 “殿下,宅子没人!” “殿下,东路没有三姑娘!” “殿下,西路是空车!” “殿下,北路车上是两个丫鬟!” 又过半炷香。 晓右提着吴叙白回来了。 * 大雨滂沱,檐下立着拿火把的人。 萧琮双手背后站在门内,垂眸看似是死狗一样被丢到雨中的吴叙白。 同跟吴叙白丢到一起的,还有一个穿着李蕖衣裳的人形褥子。 雨势乱视线,大伞遮视线,幂篱挡视线,裙衫混视线。 天时地利人和。 李蕖又遁走了。 “呵呵呵。”吴叙白从地上狼狈的坐起来。 他双手撑在背后,上身后倾,仰脸迎雨水,笑声越来越大。 “哈哈哈!” “哈哈哈哈!” 萧琮开口:“她人呢?” 吴叙白还在笑,笑够了才吊儿郎当的双腿盘坐在雨中,双手一摊:“我也想知道啊!” “她让我弄出迷瘴,引开殿下和周三爷的人。” “还让我在你们的大部队追着迷瘴走的时候,再派人引开留下的眼线,而后再安排人接她走。” “现在,我安排来接她的人,应该被殿下拿住了吧。” 他啧了一声。 “要不,她就还在这个院子。” “要不,她就在眼线被引开,而殿下还没来的那段时间,自己离开了。” 雨水迷了他的眼,他抬手抹了一把眼睛,看向站在门内需要仰望的身影。 “看殿下的样子,显然没在这院子搜到人。” 他笑的与有荣焉:“不愧是本公子的小书童,有本公子三分聪慧!” 萧琮声音清冷:“吴六公子想必比你那小书童聪慧。” “你那小书童逃了,且看看吴六公子能不能逃得了。” 吴叙白神色一僵。 撑着伤体的郑御史被郑婆扶着走出房间,站在对面的正堂门口,隔着雨幕对着萧琮拱手。 “燕世子大驾光临,蓬荜生辉,郑某带伤未曾远迎,还请海涵。” 萧琮抬眸看去:“本世子寻一故人至此,若有打扰,还请郑公海涵。” “今人未寻到,夜已深,便不打扰郑公休息养伤。” 晓左送上撑开的伞,目送萧琮离去。 晓右提着吴叙白跟在后面。 众人随后。 晓左最末。 离开前,他至郑御史面前,拱手一礼:“郑公铁嘴铜牙莫要用错了地方。” “大乾正统还需您老这般的忠义之臣辅佐。” “我家世子欣赏郑公。” 说罢,再行一礼,后退一步,恭敬离扬。 待院中萧琮的人退尽,怀夏才到郑婆面前,着急的问:“阿婆,请问可知我家夫人去向?” 郑婆一本正经:“中午吃了饭,我送她回房间的时候。” “她说这里不安全了,要先回家一趟,然后连夜逃走。” “还叮嘱我们下午在房间,不要随便出来。” “我们听她的话,下午都在房间,没出来。” “所以,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走的,又去了哪里。” 她很真诚:“你们没必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她在我这里我肯定照顾好她,保她安全无虞。” “去了别处可就不一定了。” 怀夏拱手:“谢阿婆。” 雨太大,踪迹难寻。 怀川留一拨人监视萧琮,一人监视郑宅,其余人全部出动去找李蕖踪迹。 他敢肯定,若是再将夫人丢了,爷一定会将他们剁了喂狗。 待院中安静下来。 郑家人才洗漱安寝。 * 雨夜下的宝月楼灯火辉煌。 为避国丧,低调待客。 安静隐蔽的一处院落内,华灯氤氲。 萧琮一脚踩上浑身湿透的公子后背,将他踩得爬不起来。 吴叙白狼狈的趴在地上。 他轻笑:“殿下,您放过她吧。” 话音刚落,他便被一脚踢成了卷缩的虾米。 萧琮蹲身。 “她一个抵你十个!” “她送你一扬造化,竟还差点被你丢到了嫡兄的嘴中!” “你也就只能用些阴险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吴叙白不服:“殿下不知庶子苦。” 萧琮换了一个话题:“你何时对她动心思的?” 吴叙白闭上眼睛:“我这不男不女的废人,怎配对她动心思。” “本世子以为你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吴叙白无所谓的笑。 “她去哪儿了?。” 吴叙白睫毛耷拉着:“她骗我。” “她根本就没打算跟我的人走。” “我不知道她去哪里了。” 萧琮想起自己之前在船上揭露了吴叙白将她献给自己的旧事。 便想通她不信吴叙白的原因。 他起身:“他们在你房间等你,祝你今夜玩的开心。” 吴叙白缓缓从地上爬起,握紧了袖中的拳头。 他不在乎自己如何,他想要她活得自在。 他跪在那儿,好半晌声音平静开口。 “殿下,我后悔了。” 萧琮坐到主位,端起杯子淡淡扫了一眼吴叙白:“本世子也后悔。” 吴叙白抬头看他:“殿下,容她去过自己想过的日子吧!” 萧琮浅啜一口茶:“本世子后悔没有早日让她承宠。” “她这般容易受孕。” “若早日承宠,这会儿她应该是本世子的孩子娘。”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搁下杯子,他抬眸看向吴叙白:“看你跟本世子一样后悔,本世子心中舒坦些许。” 吴叙白继续劝:“她不爱殿下。” “她爱本世子比姓周的多。” “殿下不是都将她的户籍地公文给了那姓周的。” 萧琮抬手用指头撑着脑袋:“不妨碍她给本世子生孩子。” “殿下!” 萧琮静默看他:“不是你送本世子养着玩儿的?” “吴六,是本世子养的不好?” “还是你仙宝斋的利益吃太饱撑的?” “又或是你通宝钱庄的股份占太多胀的?” 吴叙白脸上血色寸寸褪尽。 “本世子掌中玩物的去留,是你该干涉的?” 不该,他有什么资格? 吴叙白踉跄起身,拉耸着肩膀给萧琮行礼告退。 他一定会有其它办法的。 萧琮盯着吴叙白拖着脚跟的背影,缓缓开口。 “说了半天,本世子也没听到你愿意放弃到手的一切,换本世子给她自由的话。” 吴叙白身子一顿。 “虚伪又迟到的爱。” 晓左抱着一摞文笺进门。 萧琮起身去洗漱。 睡前他还要处理些政务。 最近实在太忙。 * 暴风雨吹停了北上的船只。 雨中,一队人马头戴斗笠往北狂奔。 整整一夜,人困马乏。 至出暴风雨地界,朝阳升起,一行人换更快的河运北上。 周缙草草洗漱之后,沾榻秒睡。 带来新消息的鹞鹰,落到舷窗,不管怎么叫,怎么扑动翅膀。 榻上那人都纹丝不动。 困极,累极。 正文 第96章 起誓 所以郑婆和郑御史睡的床是定制款,比寻常人家的床宽一尺。 李蕖就藏在多一尺的床帘夹缝中。 拔步床从外根本看不出床上还有一个夹帘。 晓左进屋搜查的时候,郑御史躺在床上骂骂咧咧。 晓左只看了看床底,查了柜子和角角落落。 床帘内细小的呼吸声被窗外雨声遮盖,被郑御史的骂骂咧咧打扰。 晓左未察觉。 而李蕖房间那个人形被褥,是吃完午饭后,郑婆打着伞亲自‘扶’到李蕖房间的。 大伞遮住人形被褥不合理的地方。 雨幕中守护或监视的人对这寻常的一幕未曾起疑。 加之郑御史受伤躺床休养,郑婆亲自照顾,饭菜热水等一并送到房间,将李蕖的那份带了。 无人发觉她在郑婆和郑御史的房间。 * 郑婆和郑御史卧室不大,郑御史被屏风隔断在西墙角逼仄的空间内。 他表示很委屈:“老夫是个伤患!” “不能将老夫移到窗户下!” “房间就这么大,你个老头子只配在门后墙角待着!”郑婆说啥就是啥。 郑御史:????﹏??????? 为避嫌,李蕖放下帘子,只在拔步床内活动。 郑家的床比寻常人家的床宽一尺,还是郑婆当笑话说给李蕖听,李蕖才知道的。 老天帮她。 她眼下正在日夜赶工绣鞋垫。 郑家已非久留之地。 那日成功糊弄吴叙白和萧琮,是天公作美。 如今,随便谁再来搜一次郑家,她都藏不住。 周缙到来,他肯定会再筛一遍找蛛丝马迹。 日升日落,至第三天,李蕖才绣好两双鞋垫。 简单的寿字缠纹。 郑御史已经等的不耐烦了。 在郑婆来送午饭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叨叨。 “老夫帮你,是要等那竖子来亲自接你走。” “免得你被旁人劫走他回头还要怪到老夫头上。” “这都三天了,人怎么还没来!” 郑婆打他:“饭也堵不住你的嘴!不吃我端走了!” 郑御史才作罢。 待吃完饭,李蕖向郑婆辞行。 郑婆劝道:“老头子就是嘴坏,心眼其实很好的,你不要往心里去。” “跟郑公无关。” 她想离周缙远远地。 她要走,无论结果如何,好过在此等命运宣判。 “还要劳烦阿婆帮我引开宅子外的眼线。” 郑御史拒绝:“你要走就走,别指望老婆子帮你什么。” “回头你走了,你家那竖子找不到人!” “牵连到老婆子怎么办?” 李蕖笑:“郑公一家对晚辈和孩子有恩,他必不牵连。” 郑御史冷哼:“那也不行,老婆子不会帮你做任何事,你要走自己走!” 郑婆无所谓:“不就是吸引一下人的注意力,我放把火的事情!” “那也不行,你不能涉险!”郑御史态度严肃。 郑婆照着他伤口打了一巴掌:“又没危险,帮一下怎么了!” 发出惨叫声的郑御史泪流满面。 老夫终究是错付了! * 郑婆借着收拾李蕖房间的机会,帮李蕖收拾了她要的行囊。 李蕖乔装打扮弄好一切,已经傍晚。 她莫名心慌,觉得夜间走不安全。 可直觉告诉她不能拖。 * 灶房浓烟四起,在郑婆的呼喊下,左邻右舍来帮忙灭火。 火势灭。 郑婆热情的在屋前用糖水招待左邻右舍。 待糖水喝完,混入人群的李蕖,跟着人群一起离开了郑家。 郑婆关上大门,回到房间。 郑御史已挪出他狭小逼仄的角落,扶着桌子在屋中小心翼翼的走。 并发出感叹:“还是地方大敞亮。” 郑婆翻白眼:“好了,人走了,称你心意了!” “真称老夫心,她就该等那竖子来接她!” 郑婆去换床褥,结果发现放在床头的一封信,一包碎银,还有两双鞋垫。 她将东西拿到郑御史面前。 郑御史抽出信展开,上言: ‘跪谢阿公阿婆大恩,户籍和过所之事,还请缄口,晚辈感激不尽。 阿蕖敬上。’ 郑婆不识字,问他:“说的什么?” 郑御史将信纸凑到烛火上,待火舌完全吞噬字迹才道:“跪谢咱们大恩,送鞋垫聊表心意。” 郑婆一阵心疼:“哎呀,你说她怀着孩子,给我们绣什么东西……” 郑公看了一眼绣工精细的鞋垫。 图案并不复杂。 可见是这两天赶工制的。 她早计划离开,怕就是在等这两双鞋垫绣完。 心中有点不是滋味。 臭丫头! * 李蕖在肩头和胸口都塞了衣裳改变身形。 做普通肥胖老妇打扮。 因未带面纱和幂篱,所以头微微垂着。 特制的遮颜粉遮住了她白皙的皮肤,让她比寻常老妇还黑一些。 行步如常,毫不慌张。 出了斜柳胡同,她逛了一圈夜市,买了一个幂篱戴在头上,才敢抬头。 在宵禁前,她挑了一家靠近南城门的客栈落脚。 小二给了她房间牌号,她径直上二楼。 待找到房间准备推门的时候,隔壁房间的门突然打开。 吴叙白的声音传出:“你六爷爷不喜欢这儿!快走,快走!” “弟弟喜欢哪儿,哥哥带你去!” 隔壁门砰的一声,又被关上。 李蕖连忙推门,进门,转身关门,动作一气呵成。 她昔日的主子吴叙白同志。 好男风。 真断袖。 房间没有掌灯,有些暗。 她摸出小二给的火折子,打开,脚步后撤准备转身。 然后…… 她后背贴上了一堵人墙。 火星刹那短暂的照亮了眼前,又从指尖滑落。 瞳孔瞬间放大,冷汗激增。 她在极度恐惧的情况下,身体出现了僵直反应无法动弹。 黑色蒙蔽了视觉,将听觉和嗅觉无数倍放大。 她能听到对方心脏节奏有力的跳声。 以及身上那浅淡好闻又夹杂丝丝稳重麝香的熟悉味道。 她好半晌找回自己的声音:“殿下!” “嗯。”身后之人浅浅应了一下。 他不动。 不是歹人,她松口气。 她渐渐调整呼吸,待四肢能动,立马远离了身后人墙,弯腰去摸掉地上的火折子。 对方先她一步捡起火折子。 火光在两人中间亮起,朦胧。 只能照亮彼此。 衬的周围越发黑暗。 她抬头,对上他没什么情绪的眸子。 他先开口:“这次,乖乖准备好怎么脱身了吗?” 她问:“殿下何时来?” “比乖乖早到一步而已。” “殿下知道阿蕖在郑宅?” “城门守着的人没有发现任何可疑身影。” 他转身,拿着火折子去点屋中烛火。 “城中本世子的人和他的人亦搜寻无果。” “你一个大着肚子的妇人……最安全的办法便是故布疑阵,原地不动。” 屋中烛火被一一点亮,他盖上火折子,转身看她。 “本世子这段时间太忙,不得空去接你。” “今晚你不出门,本世子也打算去接你。” 小二敲门,说是送热水来。 他坐到了榻上:“去吧,洗干净过来写上次没写完的东西。” 他不喜欢她将自己弄得又丑又怪的模样。 李蕖洗漱好出来的时候,萧琮正在榻上处理文笺。 烛火的灯光衬的他侧脸柔和温暖。 李蕖坐到了他对面,她面前的矮几上是她上次写的文章,笔墨纸砚已准备妥当。 他头也不抬:“不要开口说话。” “本世子上的当太多了。” “要么写,要么侍寝,你选。” 李蕖看了一眼对面认真工作的男人,提笔沾墨。 半个时辰后。 萧琮看着李蕖写的东西,敛眉。 可眸中又不自觉含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他就知道她不会乖。 “……衔远山,吞长江,浩浩荡荡……” 李蕖恭敬的坐在对面。 “阿蕖写的好吗?” 萧琮的视线落到那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上。 他抬眸看面前坐着的小女人。 “好。” 她接下他的目光:“殿下和阿蕖是一类人,都最爱自己。” “殿下想要阿蕖脑子中的想法,殿下拿什么来换?” “威胁?” “阿蕖不会被清白束缚。” “殿下也不是那等下作之人。” 萧琮放下手中的文章。 “就说不能让你开口说话。” 男人对自己欣赏的美丽女人,总会忍不住退让。 “你想要什么?” “若天下两分,无论阿蕖身在何方,殿下都不能对阿蕖的家人行恶事。” 萧琮端详她片刻:“不能留下吗。” “你若留下,待本世子继位,后宫大权交由你手,永不相负。” 李蕖笑了,她画了那么多块饼,今天轮到别人画饼给她吃了。 “谢殿下厚爱,阿蕖无福消受。” 好半晌,萧琮才开口:“好,本世子跟你换。” “阿蕖要殿下起誓,若违背誓言,断子绝孙。” 古人重誓。 高位者,最忌后继无人。 萧琮被气笑了。 他看她认真的小脸,想到了第一次见她时她狼狈的样子。 而后朝朝暮暮,他看她一点一点脱胎换骨长大。 他亲过她,抱过她,教她写过字,画过画。 他带她骑马,跟她一起做过天灯。 他们曾经牵手踏春,泛舟游湖…… 若今日注定留不住她,他愿意再宠她一次。 他抬手,食指、中指、无名指并拢,指天。 “萧琮对天发誓,此生绝不以李蕖家人威胁李蕖。” “如违此誓,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李蕖看着他半晌,低头研墨提笔。 房间由此陷入安静。 衬的窗外兵器相接的声音,格外刺耳。 怀川庆幸自己在爷到之前找到了夫人踪迹。 不用被剁喂狗了。 萧琮的眼神淡淡笼着她。 从发丝至指尖,细细的记了一遍她的模样。 他忍不住问:“乖乖,真的只有半天吗?” 李蕖写字的手顿了一下,继而继续。 她认真写东西。 他眼里只有她。 时光仿佛将二人拉到了回忆中。 只是他看她的眼神少了随心所欲的笑。 多了一丝望而不得的沉默。 终究回不到过去。 萧琮下榻走到窗边,看向了夜色中落在远近房檐上的怀夏等人。 他算着时间,吩咐晓左:“备马。” 房顶上跟怀川交手的晓左,抬手将弯刀在袖子上擦了一下,收刀入鞘。 “是!” 说罢,后退跳下了房顶,去备马。 萧琮回身,到了榻边。 李蕖见他一直站在自己身边,缓缓停笔。 她抬头看向他:“殿下有事先去忙。” 他在她抬头的时候,弯腰在她额上落下温和的一吻。 深深看了她一眼,他后退两步,朝外走去。 门打开,穿堂风忽然吹起了榻上的纸张。 她碧青色的纱衣跟发梢交缠扬起。 随着关门,一切归于平静。 李蕖默默收拾好被风吹乱的纸张。 晓右取走了萧琮的文笺,并跟李蕖道:“三姑娘写完可自行离去。” 他像是突然放手了。 又像是在利用自己最后一丝柔情,换她回心转意。 李蕖重新提笔。 纸上不知何时落了一团墨。 她重新换了一张纸,誊抄之前的内容,继续接下来的内容。 她想到了那本王羲之草书《十七帖》拓本。 他的爱可贵又虚无缥缈,能让你感受到,却让你抓不到。 * 夜已宵禁。 街道上有禁军巡逻。 李蕖下榻至窗边。 夜色掩不住那月袍男人的贵气。 他上马,似有察觉,侧头抬眸。 四目相对。 他先挪开目光,带人驱马朝南城门而去。 一队禁军从他面前走过,仿若无睹。 李蕖抓紧了窗柩。 萧琮已经能在京城这般明目张胆的闯宵禁了吗? * 李蕖回身到榻上,屏气凝神,提笔沾墨,落笔很快。 萧琮愿意放她走,意味着在周缙到之前,她还有一次遁走的机会。 字迹越来越潦草。 到最后缺胳膊少腿的简体字都出来了。 手腕写到发酸,至落笔也不知几时。 深吸一口气,她连忙从榻上下来。 腿不知何时坐麻了。 等腿缓过麻劲,她正准备起身,忽听窗外传来怀夏的惊呼:“爷,夫人的房间在二楼丙号!” 李蕖提着包袱夺门而出,路过旁边屋子的时候,突被一只手抓入了房间。 吴叙白捂着李蕖的嘴:“李三,安静听本公子说!” “本公子这辈子就做过一件后悔事。” “我悔不当初拿你讨好殿下。” “今日一别,往后恐再难相见。” 他将一个玉坠挂到了她脖颈上:“这是我在通宝钱庄的私户,给你未出生孩子的见面礼。” “李三!”他语气认真,“殿下眼中利益永远大过一切。” “若在姓周的和殿下之间选一个。” “选愿意为你放弃到手利益的周三。” “殿下只会将你利用的彻底。” “千万别被他那皮囊骗了。” 他认真的看着她:“听见没有!” 李蕖没有应声。 萧琮是什么人,她早看清。 周缙的恶劣,她接受不了。 这两个她都不要。 他松开捂着她嘴的手,抬手弹了她一个脑瓜崩儿。 “别再做梦了!” “安生过日子才是!” “你一个弱女子争什么命!” “有周三爷护你,以你的脑子,能在南地安稳一生。” 李蕖抬手揉了揉脑袋:“公子有意耽搁我时间。” 他叹口气。 “不论如何,且记住,好好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一定要好好活着。” 门被一把推开。 * 吴叙白后退两步,拉开跟李蕖的距离,狐狸眼染上调笑扫向门口。 周缙一身风尘味掩都掩饰不了。 疲惫泛红的眼球,发青的小胡渣。 馊掉的味道…… 他眸子一瞬间抓到了她的站位。 她不看他。 他眼神挪到了她的小腹。 疲惫刹那一扫而空。 甚至有点小兴奋。 而后才抬眸看向那个外人。 “吴六,久仰大名。” “啧,这醋味。”吴叙白打开扇子遮鼻,“你们大婚未能亲至,深表遗憾。” “唯有备上厚礼表达祝福之意。” “这会儿厚礼应该已经送至河洲。” 周缙眼神并不友好:“多谢。” 他让开步子,示意闲人快滚。 吴叙白迈步朝外走,路过周缙的时候,停下脚步。 “周三爷,只要我吴六活着,李三就永远有娘家可依。” “若不爱,就放她走。” “若爱,就护好她!” 周缙觉得此人甚是聒噪。 跟在后面的怀秋赶紧拱手一礼:“谢吴六公子告知夫人位置,您这边请。” 待吴叙白出门。 周缙砰地一声将门关上。 惹得吴叙白在门外嚷嚷:“李三,你挑男人眼光不行啊!” “邋遢就算了,脾气还不好!” 周缙没有理会闲人,转身,眼神落到快将他折磨疯的女人身上。 李蕖丢了手中包袱,朝屋中榻上走去。 他追上去:“阿蕖。” 李蕖准备坐到榻上,看到榻上的小皮鞭后,她默默转身。 错过周缙,捡起包袱,开门,出去,入了隔壁自己的房间。 周缙跟她进门。 李蕖到了榻边,将包袱挂在了榻栏杆上,坐下。 矮几上她写的东西已经被取走。 她开口:“周三爷,先将自己洗洗吧。” 周缙眼神落到了她态度疏离的眉眼上。 之前的小兴奋变成了小落寞。 恰逢贴心吴叙白让小二送的水到了。 周缙遂先去洗漱。 从头到脚,认认真真洗了一遍,确保身上没有丁点汗臭味,周缙才出浴房。 李蕖站在窗边看夜色。 他穿着中衣,半干的长发被玉簪草草拢在脑后。 他不由自主的朝她靠近。 他到她身边,抬手想要将她拥入怀中抱抱。 她抬手拂开了他要抱她的胳膊,躲到了一边,拒绝他的亲近。 她将眼神落到别处,开口:“周三爷,可否帮个忙?” 他盯着她,不说话。 她终于将眼神落到了他脸上。 看清他眸中毫不掩饰的侵略欲望之后,她收回眼神,转身要离他远些。 他似料到如此,长臂拦住了她去路,上前,另外一只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勺。 吻上她唇瓣的瞬间,他拦她去路的长臂拖住了她的后腰。 她挣扎着,却被他一步步逼到了窗边。 拖着她后腰的大掌,变成她不被硌到的保护。 他来势汹汹,不容她拒绝。 “阿蕖,躲什么。” “你难道不想我?” 正文 第97章 无敌 他重新堵住了她的唇。 气息交缠,唯有这样,他被折磨的内心才能平静些许。 她咬了他。 他将她的后脑勺扣的更紧。 他掌握绝对的主动权和优势,容不得她有半分退缩和不许。 她终于放弃了挣扎,任由他如何。 他温柔了些许,享受深吻给他带来的酥麻和安慰。 他的呼吸渐渐平静,又渐渐急促。 他吻她的脸颊,气息游走到她耳边。 “今晚不许说话,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 他享受触碰到她时身体反馈的愉悦。 久别胜新婚。 他想要更多。 他需要她真切的回馈他,来抚平这段时间他碎掉又粘合,粘合又碎掉的心。 他吻她的脖颈,忍不住留下点点粉痕。 视线落到那粉痕上,占有欲得到了略微满足。 她声音清冷:“公子泄露了我的踪迹给你们,等同背叛。” 他敛眉,气息上移,轻啄她的唇,看她:“阿蕖,别提不相干的人。” “松开我些许,我不太舒服,勒到我肚子了。” 他听话的松开了她些许。 她从脖颈中取下玉印:“世子不会让他好过。” “将此物还给他,顺便给他送点伤药。” “这就是你让我帮的忙?”他视线落到她眉眼,抬手接过她手中的玉印。 拇指大小,上面雕刻一朵水芙蓉。 他不开心。 她趁他松开一只手,轻轻推他,从他怀中逃出。 传来笔墨纸砚,她给吴叙白写了一封信。 她要跟这些人断的干干净净。 将信一并给周缙,她道谢:“多谢周三爷。” 周缙接过信,趁她不注意,大掌一把扶住了她的侧脸,在她另外一边脸上亲了一下,才出门吩咐怀川去办事。 他回身的时候,她坐在榻上擦自己的脸,很嫌弃。 他上前靠近她,她突然拿出一根簪子对着他:“我们谈谈。” 他坐到了她面前,膝盖跟她的膝盖黏在一起:“我帮忙了,轮到阿蕖守信别说话了。” 她往后坐,将自己的腿拿开。 他黏上来,非要沾到她才行。 她将两只腿都放到了榻上,他长腿直接搭在了她身边,紧挨着她的臀和腿侧。 李蕖拿手中簪子扎他的小腿。 他嗖然将腿拿开,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倾身上前,另一只手从她身侧插入后背,防止她受惊后退硌到身后的榻栏杆。 她如他所料,后背往后撞,撞得他手背骨节磕到了栏杆上。 有点疼。 他单腿跪在她身前,将她抵在榻角落。 他有些怨:“阿蕖,你好狠的心。” 他手上用了巧劲,她不得已松开簪子。 他大掌强势的挤入她的指缝。 “你总知道怎么折磨我。” 他要吻她,她侧脸躲开。 她用刀子扎他的心:“周缙,其实你心里清楚,我不爱……” “阿蕖!”他厉声打断了她后面的话。 声音又放缓:“说好的,今晚不许说话。” “何必欺自己。”她侧着脸,似是看都不想看他一眼。 她不给他吻唇,他就吻她的脸。 她隐约察觉到他气息有些发躁。 可有些话她不想拖。 她将另外一只手,从他怀中拿出,推开了他的脸,抬眸看他。 “可以放我走吗?” 他抽身坐到了榻上,眼神就那样直直望入她深眸。 她不记得上次从他身上感受到这种威压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她心脏不自觉的有种收缩感。 她感受到他的情绪在抵触她接下来说的话。 可快刀不斩乱麻,就会永远牵扯不清。 她不自觉抓紧衣袖,看着他,眼神无情疏离:“周缙,不是欲擒故纵。” “没有一点真情。” “我留这个孩子是因为怕你。” “不是因为爱你。” “你留我在身边,我也变不回以前那个天天哄着你的阿蕖。” 随着他脸色越来越难看,她不自觉挪开眼神。 “你去娶你的高门贵女,放我一条生路,可不可以!” 她用力挣脱他扣着她的五指。 “周三爷,我给你生一个孩子,你我两清,行不行?” 她很认真。 “我有在认真的离开你,从河洲到京城,我拼尽全力。” “周缙,你能感受到的。” 夜风渐凉,从窗户隙入,轻轻摆动她鬓角绒发。 螽斯以为无人,发出清脆的叫声。 好半晌,他低低的声音才响起:“所以,无论我怎么做,你就是不肯原谅我是吗?” 她无情的看他:“对。” 他的眼神不知何时变得幽暗又深沉。 让她有种窒息的感觉。 她逃开了他的眸。 他抬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迫她跟自己对视。 “真想走?” 她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行。” 李蕖心一跳,眼神都亮了两分。 他看她迫不及待的模样,突然笑了。 笑得很凉。 她像是等待宣判的罪犯,静等他下文。 他肯定有条件。 “生一个不行,你生三五个,我考虑考虑同你和离。” 他反问她:“行不行?” 李蕖语塞。 就这样直直的看着他。 他指尖摩挲着她的精致的下巴。 “不然的话,怎么两清?” “你对为夫骗身骗心,想走就走?” “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她强调:“当初是你……” “对,当初是我强要的你。” “现在也一样,你若不同意,我便对你用强。” 李蕖被这无耻的话气的胸腔起伏。 被驯成哈士奇的兽王,又被刺激的觉醒了兽性。 他说:“你留着孩子说明你还算聪明。” “不留孩子,我会囚你生到死!” 他眸中蒙着一层她从未见过的神色。 偏执,阴暗……浓浓的占有和侵略。 比她第一次在锦绣堂被他抓在身下时,那居高临下生杀予夺皆在我手的睥睨还可怕。 她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冷颤,脚不自觉交叠轻搓。 他就这样看着她:“夫人。” “你我之间,官府登记造册手续齐全,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 “我说过的,你不会想要看我更卑劣的一面。” “别逼我,好不好?” 她从没见过他这样。 他再次倾身,缓缓的朝她唇上凑。 这是一扬拉锯战。 她捏着他的心,她知道自己不会有危险。 她站在墙头大喊让他退兵。 而他亮出了大炮。 只说一句‘你别逼我’。 她便失去了话语权。 他在警告她,也是第一次尝试驯服她。 若真心换不来真心,他就用别的方式留下她。 强权?威胁?孩子?其他…… 都可以。 她没有躲,任由他凉薄的唇贴上自己柔软的唇瓣。 他很满意,轻吻分离:“夫人,我想你,你有没有想我?” 她怔怔看着他。 她宁愿他冲她发脾气。 可他没有脾气,周身笼着一层她不熟悉的阴霾。 他抬手解她的衣裳:“阿蕖,忘掉不愉快的事情。” “我们还像以前一样。” 他看起来仿佛很平静,可将她压在身下的时候,像是沸腾的水。 她被他燃的落泪。 若非顾忌孩子,他今夜会让她哭死在这榻上。 时间分分秒秒挪移。 他寻到了安慰,情绪得到了释放,身上那层阴霾便也散去。 他又恢复成了寻常那般淡漠的气质,眉眼满足,唇角挂浅淡的餍足。 他殷勤的伺候她洗漱穿衣。 抱她到床上,给她打扇子。 他说:“阿蕖,你定舍不得离开为夫。” “你的身体喜欢为夫。” 李蕖翻了一个身,背对着他。 他曲腿坐在床上,就那样静静看着她。 她似是太疲惫了,不一会儿便睡着。 他轻轻翻过她的身子,掀开她肚子上的衣裳。 大掌小心翼翼的放到她肚子上。 突然,那个活跃的小家伙动作很大的踹了他一脚。 他惊喜极了。 “乖儿,你啥时候出来同爹一起哄你娘?” * 宝月楼后院隐秘的院落中。 萧琮刚洗漱出来,睡袍曳地,长发随意挽着。 主位上有刚沏好的茶。 他随意落座,抬手按了按眉心。 过子时了,有点困。 门外的地上,趴着站不起来的紫衣公子。 他浑身是血,生死不知。 对于背叛者,萧琮只对一个人手软过。 半盏茶过,他等来了怀川。 怀川带来了他要的玉印,还有一封信。 以及一瓶上等的金疮药。 萧琮拿着东西到院中,蹲身将金疮药和那封信放到了吴叙白面前。 “恭喜,你成了第二个背叛本世子还能活着的人。” 地上的人发出呵呵呵的笑声。 “殿下想要通宝钱庄,自不会要我的命。” 萧琮起身:“废人不会自由行动,自作主张,一次又一次的坏本世子好事。” 吴叙白笑的更大声。 “你挪送去河洲的那十万两黄金,便用你的私户来抵。” 笑声戛然而止。 吴叙白:“那是送给孩子的,殿下好意思跟一个孩子争!” 萧琮无语的抬步朝屋中去。 挪他的银子去送人情,吴六的脸皮比他想象的厚。 吴叙白还在狡辩:“殿下好歹养了李三一扬,也算是她娘家人了。” “她大婚您送点贺仪不是应该的!” “如此抠门,难怪李三她不愿跟殿下好!” 萧琮脚步不停。 吴叙白赶紧开口:“我私户里何止十万两黄金,我照账,不,带利息还殿下就是!” “剩下的给我留着!” 回答他的是萧琮砰地关门声。 吴叙白捶地:“殿下,您不将我账户里剩下的银子还我!” “我下次还偷偷挪您的银子给李三!” * 清晨,李蕖被尿憋醒。 晚上他一直粘着她,像是一个大火炉一样。 她一身汗。 吩咐小二送清水沐浴。 她洗完澡吃完早饭,他还在睡。 她出门。 怀夏亦步亦趋跟着,周围还有暗卫。 李蕖先去买了一些日常生活所需的布料等物,让怀夏安排人送去斜柳胡同郑家。 然后便去了青桥胡同。 李母见到李蕖,惊喜。 看到李蕖身后的怀夏,惊吓。 李蕖的脱身计划明显失败了。 而且…… 李母看着李蕖的肚子,拉着李蕖的手语重心长。 “阿蕖,女人生孩子是在鬼门关打转。” “周氏高门望族,人多照顾的也好。” “回周氏生孩子吧。” “我是这样打算的。”李蕖应李母。 “我不日启程南下,这段时间京城比较乱,你们注意一些。” “待局势稳定了,往后便在京城好好生活。” 李母询问李蕖:“你呢?” “我不用你们操心,你们照顾好自己就行。” 李母心凉半截。 碍于怀夏就在旁边,又什么都没说。 李蕖又问了李蓉的事情。 李母遂将李蓉的事情同李蕖说了一遍。 李蕖听了之后直皱眉:“没听说哪家新妇进门要另住宅院的。” “不是明显告诉别人新妇不宜家。” “当日亦无官媒上门,没提交换庚帖等事。” “只对方长辈露个意思,不能代表什么。” “且前段时间,我约见过林七公子一次。” “对方言明,因侯府家事复杂,此生没有娶妻打算。” “怎会突然改变主意。” “事出反常必有妖。” “让二姐不要跟他再有接触。” 李母:“他在给你二姐治病。” 李蕖:“病治好了,便不要来往。” “诊金按照正常价给他,我付。” 李母咳了咳:“可对方祖母都亲自登门了,娶妻之事万一是真的呢?” “你二姐今年都十九了,至二十三还嫁不出去,娘和你爹就要被逮去流放了。” 李蕖:“……” 李母继续:“林老太太说现在国丧,不能大办。” “林老太太隔天就会派人来看望你二姐,很关心你二姐的病情。” “娘看林老太太很喜欢你二姐,不似作假。” “且,当初周三爷娶你不也只是走流程。” 李蕖退一步强调:“三书,二姐的户籍地公文,都要去官府备档。” “这是最关键的流程。” 有经验的李母拍拍胸脯:“你放心,娘肯定盯着,不让你二姐吃亏。” “让二姐自己警心,你多唠叨她,她总能记在脑子里。” “娘知道了。” 李蕖看着在院中拔鸡毛的李菡,问李母:“菡儿书读完了?” 李母尴尬:“女孩子学那么多东西做什么?” “似你的,折腾来折腾去不也没有折腾出个所以然来。” 李蕖觑着李母:“没有折腾出个所以然,你们能过的这么滋润?” “也挺危险的。”李母嘀咕。 她躲开了李蕖的眼神:“菡儿字都认得差不多了。” “有空就会读书。” “等你二姐从铺子回来,还会教她刺绣。” “你交待的事情娘都记得,不用你操心。” 李蕖不信:“菡儿这么小,你指挥她干家务?” “哪里有!” “那她现在在拔鸡毛?” “是她自己要挑鸡毛做毽子,不准我和你爹插手。” 外面适时传来李菡清脆的笑声。 “三姐,等我做好了毽子,送一个给你肚子里的小小宝。” “看吧,我自己的闺女我难道不疼!” 李蕖笑。 她原打算中午在家用饭,用完饭去看大姐。 怀川却来通知她启程南下。 她遂跟李家人告辞,启程回河洲。 大着肚子逃太难了。 月份越大她越辛苦,夜间都不能睡一个完整的觉。 且现在天下局势不似之前。 她的计划要随着现实而改变完善。 * 这边李蕖前脚刚离开青桥胡同,那边林笑聪便送李蓉回了李宅。 他很有礼貌,君子翩翩。 每日送李蓉归家,接李蓉去扎针,约李蓉去游玩。 行止有度,从不孟浪。 李蓉每每看他微笑着,温声细语举止大方的君子模样,都觉得自己脑海中那个下流的登徒子林公子是自己得了病臆想出来的。 猎人为了得到最好的猎物,总是耐心十足。 李蓉到家听闻李蕖刚走,便要去追。 林笑聪殷勤送她。 马车在城内多绕了三条街,才姗姗往码头赶。 他看她焦急的模样安慰她:“京城到河洲也不远,待你我成亲,我带你上门拜访。” 她咳了一声,避过了他温和含笑的眼神。 待李蓉赶到码头的时候,李蕖的船刚走。 她跳下马车追到了渡口水边,她冲着船大喊:“三妹,我能养活你了,你随时回来!” 李蕖此时正在船舱写信。 并没有听到李蓉的大喊,也错过了这一次见面。 她的信是写给林笑聪的。 以周氏三房夫人的名义。 希望有点用。 * 周缙不在船上,只她一人南下。 怀夏近身伺候,怀川寸步不离守在外围。 身边暗卫无数。 李蕖能感觉到自己被严管了。 船至南地地界后停下。 怀夏说要等周缙。 李蕖安静在船上养胎,每日做针线,读书胎教。 入八月,早晚天气转凉。 至八月初六,周缙才回来。 他回来的时候,她正坐在舷窗边做小衣裳。 凉风阵阵吹动她的发丝,安静,家的感觉。 坐在一边跟李蕖学做针线的怀夏,放下将她指头戳成马蜂窝的针,起身给周缙行礼:“爷。” 李蕖仿若未闻。 怀夏退下。 周缙解下外袍,换上常服,到了她身边。 他刚要伸手抱抱她,她开口:“别打扰我。” 他又缩回了手,搬来椅子坐到她身边。 他看她纤手灵活的穿针,看了两三针就觉得无趣。 椅子上像是有针,他一会儿换一个姿势,动静很大。 她平静如水,没被打扰到。 他万般聊赖的去玩她的头发。 等她手中的小衣裳缝好,她脑后的长发被他编了无数个又细又长的辫子。 还是偷她笸箩中的绣花线绑的。 他颇为自得的捏起了两根头发,跟她道:“这是第一根,这是最后一根,有明显进步。” 李蕖:“你喜欢就好。” 她将东西收好,端着笸箩起身要走。 他伸腿去绊她。 笸箩从她手中脱出,他顺手接过丢到一边,然后回手接住她。 腿伸到她小腿中间,将她双腿分开。 她被他搂她的力道,带着自然而然跨坐到了他的大腿上。 他大掌按到了她后背蝴蝶骨中间部位,将她软扑扑的身子往自己脸上怼。 深吸一口气,他闷在她怀中:“阿蕖,我们回家过中秋。” 她任由他抱着。 等他力道放轻了,她便推开他,从他腿上抽离。 她态度很疏离。 他似是料到如此,并没有生气,只默默的在她身边转悠。 她坐到了榻上,他递上软枕,给她垫腰。 她走到桌边,要倒水喝,他快她一步倒好,递给她。 讨好认错写在脸上。 夜色上来,他忍不住亲近她。 她背对着他,拒绝:“别碰我。” “阿蕖!” 距离上次已大半月,他想她。 他扳过她的身子,凑上去吻她。 他很强势,一点不君子。 “阿蕖,乖点,等下任由你打骂。” 他撕开她的衣裳,一点不温柔。 她开口:“我现在就想打你骂你。” 他停下,居高临下看着她。 视线原是看她的脸,又被别的风景吸引,有些迷糊。 他鬼使神差开口:“好。” 啪的一巴掌。 随着他声音落下,她的巴掌也落下。 她骂他:“周缙,你无耻,下流,小人!” 她的力道不重。 她终究不敢真的惹怒他。 试探一样,她在寻找他们之间相处的新方式。 让她再如之前那样哄他是不可能的。 她想知道他底线在哪儿。 她不想死。 他半晌没反应。 她莫名有点紧张。 他抬手摸摸自己的脸。 眼神对上她的视线。 就在她以为他可能要发脾气的时候。 他开口:“阿蕖,要不你用鞋底打,手不疼。” 李蕖做起身下床拿鞋状。 他笑着将她揉进了怀中,抬手将她挂在肩头的衣裳拽下丢了。 “阿蕖,春宵苦短,来日方长。” “且让为夫疼你,日后岁岁年年,为夫任由你打骂。” “周缙,我不想要。”她尝试用软的劝退她。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不要可不行。” 他揉着她,吻着她,极尽讨好她。 她推他。 他就将她的两只胳膊捉住。 她挣脱不了。 冷脸拒绝他,他会变成阴霾周缙用强的。 软语求他,他只会以为你在跟他调情。 她站在道德的制高点谴责他,他也无所谓。 他无敌。 她被他气哭了。 “你怎么能这样。” “哪样?” 他占有她,欺负她,里里外外纠缠她。 他想,只要她在他身边,他总有一天能磨软她。 “你不要脸!” “对,我不要脸,我要阿蕖。” 正文 第98章 主权 嗖然一刻,男人掀开床帘,上衣敞怀而出。 蹬蹬蹬,脚步很重。 开门,砰地一声将门关上。 震的床帘都晃了一下。 好事未成。 待周缙自己跳河里冷静完回来,李蕖已经穿戴整齐,肚子上搭着一条褥子,背对着外面一脸睡相。 周缙撩开床尾床帘,靠在床栏杆上,曲腿看褥子中的人。 “你想怎样!” * 同上次在客栈两人摊牌不同。 上次可以说是撕破脸,捅破窗户纸。 周缙那句‘别逼我’已将他赶入穷巷。 她只能避其锋芒。 这次,她乖乖同他回河洲。 她察觉反抗不了他,便不再反抗。 就看着他哭。 目光直直,眼泪汪汪。 她赌他心里的那份爱。 她赢了。 * 周缙心中存着好好跟她过日子的希望。 他输得彻底。 * 随意拢在身后的湿发,渐渐浸透了背后的中衣和靠在身后的床帘。 周缙从没料到自己有一天会被一个女人弄得心烦意乱。 “阿蕖。”他开口,“试着爱我。” 她半晌开口:“别再强迫我。” “夫妻敦伦天经地义。”他强调,“我们是夫妻。” “是夫妻我不同意也不行!” “哪条律例规定的。” “我规定的!”李蕖转过身来,胳膊肘撑着床坐起来,看着他。 “我规定一下,行不行?” 他看她睫毛还湿着,眼睛红红的可怜样子。 生怕她再落泪:“行。” 他退让:“时间。” “一年。” “你怎么不说一辈子。” “你若同意,一辈子也行。” 周缙绷着腮帮,眼神渐凉。 李蕖:“你可以纳妾。” 他沉默半晌,微微倾身,眼神一眨不眨的盯着她脸上的表情。 语气变得低沉,语速很慢:“李蕖,你真的一点不在乎我?” 她唇瓣蠕动,想要开口。 他胸腔忍不住起伏难忍,赶在她开口之前狠狠警告她:“你敢说‘不在乎’试试!” 她很识相没有选择再次激怒他。 他胸腔很闷,放柔了语气:“从即日起,待你出了月子,这段时间我不碰你。” “我们好好相处,你试着放下过去,爱我,行不行?” 她看他半晌:“好,你给我一点时间。”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眉目舒缓开来。 生活有希望,心情才舒畅。 她见哄住了他,也松了一口气。 “我去隔壁房间睡,让怀夏进来守着你。” 李蕖点头:“好。”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她垂着眉眼任由他看。 他起身走了。 走了一半蹬蹬蹬的突然又回来。 他一把掀开了遮住她的另半边床帘,单膝跪上床沿,掐住了她的下巴,狠狠吻了她。 发泄了情绪,他离开她的唇,素来淡漠的眸子无可奈何盯着她。 “阿蕖,也就是你敢作践我。” “换个女人,我立马送她去河里喂鱼。” * 翌日,李蕖才知昨天登船的不仅有周缙,还有周家大爷周莽。 怀夏伺候李蕖起床穿衣。 她趁机问了周家大爷回南地的相关情况。 周氏和萧氏皇族,达成某种协议。 周氏的人在陆续从京地撤出。 如今的京地,萧氏太子党和桂党在一决雌雄。 * 上层社会的倾轧,没有打扰到小老百姓的生活。 李母买了一个粗使婆子回家帮忙做家务。 在岳嬷嬷再次上门看李蕖的时候,拜托岳嬷嬷帮忙,给李菡请了一个教养嬷嬷。 女儿当然要好好教养。 她说‘别折腾’的话,只是想要三女儿安稳点。 就她有限的目光来看,三女儿现在好好跟周三爷过日子,才是正道。 李家的小日子过的平凡知足。 李母每天早晚都耳提面命李蓉,让她防着林七公子。 因为家里最聪明的人不看好林七公子,防就没错了。 李蓉点头如捣蒜:“知道。” * 林笑聪对李蓉很上心。 他带她听有关武将保家卫国的戏。 找人演壮士除暴安良保护弱小的戏码。 他在潜移默化改变李蓉心中有关武将只残暴的认知。 配合他的针灸和养神药将养。 李蓉从一开始跟他坐同一辆马车只缩在角落,到能坐在正常的位置上同他说话,进步很大。 他君子的让人如沐春风。 * 至八月十五,李蕖一行人顺利抵达河洲。 下船上岸,女眷坐马车,男丁骑马。 一群人浩浩荡荡朝周府去。 周府老太太亲自在大门相迎。 周莽上前跪哭老太太。 母子多年未见,抱头痛哭,情绪感人。 周缙将李蕖扶下马车。 至老太太跟前,李蕖取下莲蓬衣的兜帽,恭恭敬敬给老太太行礼:“娘。” 而后又和老太太身后的大房二房女眷见礼。 老太太看着李蕖情绪平淡的眉眼,笑着道了一句:“散散心也好,利于养胎。” 一句话解释了李蕖为什么跟周缙等人一起回来的原因。 李蕖眼神扫了一眼人群,发现今日不仅周家人在。 出嫁的姑奶奶带着晚辈也在。 距离较远,她点头同她们打招呼。 周斓眉目多了疲惫,瞥了她一眼,抬着下巴理也不理。 周妤似是松了一口气,笑着对她点点头。 李蕖被引着归入女眷席位。 发现周奉之流的周氏宗氏子也在。 众人又在门口驻足等了一会儿。 不一会儿,有下人打马来,下马跪地通报:“老太爷至码头了。” 李蕖方知,今日周家老太爷也归府。 陆续有人来报:“老太爷入城了。” “老太爷入内城了。” 至前后卫队护卫的马车从正门朝阳街缓缓驶来。 周家大门口陷入安静。 周缙同周莽周彦按序排列,恭敬上前迎接。 李蕖注意到老太太握着荣嬷嬷的手紧了紧。 铁蹄哒哒,车轮轱轱的声音停在周府门口。 万籁俱寂。 随车而行的侍人掀开帘子,从上面走下一位气势内敛气度非凡的长者。 长者一席深褐色重工绣花的衣裳,黑白夹杂的发丝一丝不苟梳在发冠。 容貌可窥见年轻时的惊人。 他一现身,朝阳街上的护卫便齐声喝:“恭迎老太爷归府!” 门口仆从下人恭敬跪了一地:“恭迎老太爷归府!” 周氏三兄弟上前拱手行礼:“恭迎父亲归府!” 周氏其它宗氏男丁拱手行礼:“恭迎家主归府!” 一层层恭迎之声荡漾开去。 老太太最后上前行大礼,中气十足:“恭迎夫主归家!” 众女眷晚辈恭迎声紧跟其后。 周氏现任掌权人,周琅下车之后,转身对着马车伸手。 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十来岁的妇人掀开帘子,手搭在他的掌心,被他扶下马车。 周琅此生两个女人,这是其二。 名唤焕娘。 她似乎身体不太好,用帕子捂嘴,咳了咳,然后朝众主方向屈膝一礼。 她的声音传出,李蕖能明显感受到蹲身行大礼的老太太身子僵了僵。 周琅扶焕娘下车之后,便单手背后朝老太太走来。 周琅到老太太面前,双手伸出扶起发妻:“这些年辛苦你。” 老太太跟着起身:“妾身应该的。” 他拍拍老妻的手,吩咐候在一边的管家:“舟车劳顿,各院回去歇息,晚宴来见。” 说着,自顾自拉着妻子的手,朝周府大门走去。 随着辈分最高的两位移动脚步,众堵在周府门口相迎的晚辈自动分开路,恭敬送两位归府。 至两位身影不见,管家高喝一声‘散’。 然后人群便有序离扬。 基本形势是:女眷等自家主君一起入府。 客随主身后。 晚辈跟在长辈身后。 宗亲给管家递拜帖等传。 至于那位刚才被周琅扶下车的焕娘,则被亲自出马的容嬷嬷请着从侧门入内。 李蕖等周缙至身边,跟在二房人身后,朝府中走。 然后他们身后坠着的姑奶奶们,晚辈们,就看到那位传说中惧内的周三爷。 上前殷勤的扶着她的夫人,还亲昵的低头在他夫人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观他侧着脸盯着自家夫人的眼神,就能看出他在乎自家夫人在乎的不行。 至府内。 有轿婆子等着送各女眷归院子。 周缙扶李蕖上轿:“中午去陪你用午饭。” 她应了一声:“好。” 轿帘子放下,轿子被抬起,轿子晃动行走。 李蕖靠着轿子,闭目养神。 刚才周缙在门口凑到她耳边说: ‘阿蕖,你爱我,我保证不要别的女人。’ 她当时看了他一眼。 他眉眼正经寻常,垂着眼睫,俊美的脸离她很近,气息喷洒在她脸侧,眼神认真专注。 “让人讨厌的嘴脸!” * 轿子至芳华苑门口停下。 怀夏打开轿帘,李蕖下轿,徐嬷嬷带着芳华苑众人叩首跪迎。 安大夫早候在一边。 李蕖进屋,他便给李蕖号脉。 “夫人胎象尚可,只母体轻减太多。” “老夫给您开个食谱方子,暂且将母体将养回来。” “只也不能进补过剩,防孩子太大,生产时危险增大。” 一边的徐嬷嬷连连应下,吩咐小灶房按照安大夫的食谱方子做膳。 芳华苑一切如旧。 她走到了窗边,看荷花琉璃中的小鱼:“咦?好漂亮。” 一尾红色的小锦鲤。 徐嬷嬷上前道:“三爷派人送回来的,养了一个月了。” “说是养着留您回来解闷儿的。” 一个月前,她在郑家。 李蕖拿起毛凤羽逗弄着琉璃中的小鱼:“你们都没事吧。” 提到这个徐嬷嬷一肚子话。 “夫人您真是大大的糊涂啊!” “咱三爷人中龙凤……” 夸一遍。 “夫人您貌美如花……” 夸一遍。 总结:“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咱三爷对您如宝如珠,房中无妾无通房。” “难能可贵。” “您怎能如此作践三爷的心。” 李蕖能感受到徐嬷嬷对她抛弃周缙的行为,非常难过和痛惜。 因为她流下了伤心的眼泪。 李蕖拿着手中的无毛凤羽,看着她用帕子拭泪,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三爷都没哭,您哭什么?” 徐嬷嬷:“呜呜呜……或许三爷偷偷哭的比老奴还伤心。” “他才不会哭呢。” 周缙这厮……逼狠了他会比你更狠。 他那天掐着她下巴说的话,就是在告诉她。 他只让她在他允许的范围内折腾他。 他那样高高在上的人,为爱折腰也是有底线的。 好在在船上的时候,他们又达成了和解条约。 她将手中的无毛凤羽丢到一边,回身坐到榻上。 笑着看徐嬷嬷:“我给你们带了礼物,嬷嬷且去分一分,大家高兴高兴。” 徐嬷嬷并没有被安慰到。 * 空中桂香飘飘。 周缙回来的时候,李蕖正躺在摇椅上晒太阳。 扇子盖住了她的脸。 她悠闲又自在。 周缙心中很舒服。 她就应该待在他身边,这样消磨时光。 耳边响起‘三爷安’的声音。 李蕖脸上的扇子被他捏到了手中。 她微微蹙眉:“有太阳晒我的眼睛。” 他将她从摇椅上抱回屋。 “还有两个月左右孩子就要出生了。” “奶娘是娘在你怀孕的时候就开始找的。” “稳婆是之前给二嫂接生的那两个。” “如今都请到府中好吃好喝的养着。” 他将跟她相关的事情,都同她说了一遍。 无微不至。 他坐到榻上,将她抱着放到自己腿上,垂目看着怀中的人。 “夫人,为夫这么贴心,你不谢我?” 李蕖用你竟如此厚颜的眼神看他。 “都是娘操心的,你动动嘴皮子就想讨谢,过分了吧。” 他唇角不自觉挂起浅笑。 李蕖见他心情不错,开口:“我想跟家里人通信。” “哦?”他靠在榻上,“那夫人要怎么谢我?” 他故意拉开点她们之间的距离,有些无赖。 意思很明显。 李蕖不高兴的觑着他:“你让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我还不算?” “还要断我跟外界来往不成!” 他大掌在她后腰游走:“本来你很自由的。” “谁让你逃的那么干脆!” “你还写信恐吓为夫!” “你还说那么绝情的话伤为夫的心!” “为夫胆子小,心易碎,还不好哄。” “怎么办?” 他摩挲她后腰的大掌,撩起了她一缕长发到自己脸颊。 他闭眼,享受她在身边,在为自己孕育子女的朝朝暮暮。 “动动你聪明的小脑瓜,赶紧想个办法对付我。” 他看透了她。 他在试图拿回这扬爱情游戏的主动权。 她用小粉拳捶他的胸口。 他被捶的发笑,像是受虐狂。 “笑什么笑,不准笑。” “为夫笑你也管?” “你不是比为夫管的还宽?” 他浅浅掀起眼皮看她:“三封信?” “我好歹是你夫人,这点自由都没有吗!” “两封。” 她生气看他。 他轻松拿捏她,薄唇轻启,‘一’字就要出口的时候。 她倾身上前,吻住了他的唇。 他垂着眼,看着吻上来的女人,眉眼满意的溢出一丝笑意。 她吻了就走。 他胳膊肘推了一下背后靠椅,借力坐起,追她而去。 他搂着她,不让她逃,唇贴她极近,又没有碰上。 他在试探她。 她被他搂在怀中,暧昧的气息蒸腾她的脸颊。 同以往的强势不同,他夹杂了她想要之好处的试探,让她放在他胸膛的手,迟迟没有将他推开。 她能感觉到他眼神落在自己脸上,炙热又渴望。 他靠近,软唇相贴,吻了一下,又吻了一下,换角度的吻她,渐渐深入。 她没有逃开。 他温柔又满意。 比周缙更满意的,是要进屋通知两位主子用午膳的徐嬷嬷。 她偷窥到两位主子蜜里调油的抱在一起卿卿我我。 无声笑的合不拢嘴。 哎呀,太好了,太好了,主母和主君和睦,未来一片光明! 正文 第99章 中秋 主子和睦,整个芳华苑的气氛都轻松。 吃完午膳,周缙牵李蕖出门散步消食。 他跟她讲了家中的相关事情,好让她晚宴有所应对。 至入桂花园,他抬手挑了一支桂枝,插入她的鬓发。 光影斑驳在两人身上,俊男美女,温馨暖和。 远远跟在身后的徐嬷嬷等一众仆从见了,忍不住笑。 李蕖踢了他一脚。 他受着:“为夫给你折花也要被踢?” “儿子踢我了,我就踢你。” 他低眉看她,眉眼是散不开的暖。 她继续迈开脚步,他双手背后慢悠悠跟在她身后。 “夫君这段时间要出远门吗?” 他被这个称呼惊喜到。 “或许,看情况。” 她声音软软:“待我生产后再出远门可以吗。” 周缙这厮威信十足,他在府中镇着,她放心些。 府上人多眼杂,她还和周斓不对付,防人之心不可无。 她强调:“我自然放心娘。” “只是人心隔肚皮,仆从难说。” “生产经手的人,我想要亲自过一遍。” “我希望夫君也能亲自过一遍。” 许是走的久了,她忍不住抬手撑着后腰。 他上前扶着她的腰:“你放心,天塌下来,我也在家守着你。” * 许是为安她的心,他回去之后,便当着她的面。 犁了一遍芳华苑的人。 他的敲打让芳华苑上下战战兢兢。 她午休。 他出门去查奶娘和稳婆的老底。 申时中,各房要去寿安堂给老太太和老太爷请安。 李蕖被早早喊醒,洗漱整理仪容,穿衣装扮。 至寿安堂的时候,晚辈都在院中候着,赵郡主和姚氏并周斓周妤在偏厅等待。 李蕖踩着点来,众晚辈自动让路行礼。 有喊三婶安的,有喊三舅母的。 李蕖应对得当,被寿安堂的丫鬟一路引着入偏厅。 妯娌相互见礼,周妤笑着引李蕖坐到自己身边的空位上。 “之前府上办宴出了纰漏,让弟妹受惊了。” 李蕖语气柔和的同她说话:“劳二姐挂心了。” “之前落水动了胎气,三爷未曾将二姐递送拜帖之事告知。” “有怠慢还请海涵。” “有空二姐上院子坐坐,扫榻相迎。” 周妤见李蕖如今胎象安稳,人也客客气气的。 一直吊着的心终于放下。 一边拉着眼皮理都不理李蕖的周斓冷笑一声。 大夫人赵郡主心情似是不佳,懒得看屋中暗潮。 二夫人姚氏端盏喝茶。 她于今年六月产幺子,如今已恢复身子,依旧掌河洲周氏中馈。 不过半盏茶时间。 周缙三兄弟以及周氏姑爷也至。 荣嬷嬷传人进门拜见。 先是周氏三兄弟携妻拜见。 周缙扶着李蕖排在周彦夫妻身后。 他弯腰,小声在她耳边道:“别怕,都是自家人。” 站在前头的周彦突然回头:“你俩可别腻歪了,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周缙将他踹入了屋子。 引的周围绷着脸严肃的丫鬟仆妇们忍不住笑出声来。 “嘿嘿嘿。”周彦跌进门开心的道,“爹,您可回来了,儿想你了。” 语气亲昵又无拘束:“儿给您磕头,祝延年益寿。” 老太太笑着斥:“就你没个正行。” 李蕖和周缙跟其后进门,抬眼匆匆瞥了一眼。 老太爷也在笑。 舐犊情深。 李蕖知道周缙的心结,袖中的指头动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周缙带着她上前给二老磕头,恭敬有余,亲近不足。 “儿携妻李氏给爹娘请安。” 老太太赶紧开口:“快快起来,老三媳妇身子重,看座。” 老太太努力表现出一碗水端平的样子。 可周缙同父母就像有一层薄膜隔着,双方情绪溶不到一处 老太爷声音威严又平淡:“起来吧。” 同刚才见二爷时得状态明显不一样。 周缙先起身,而后扶李蕖。 周琅的眼神落到李蕖身上:“第一次见老三媳妇,这是给你的见面礼。” 他虽然看起来跟周缙不亲,但又顺着周缙的心意,认下了李蕖的身份。 李蕖上前双手接过一张礼单:“谢爹。” “真谢爹,就帮爹好好管着老三才是。” 周彦插话:“那三弟妹没问题,三弟惧内。” 众人忍不住哄笑。 李蕖脸颊微红。 周缙看她害羞,眉眼也舒展两分。 两人落座,李蕖将礼单交给了身后的徐嬷嬷。 接着便是周氏姑爷姑奶奶进门拜见。 周斓拜后便用帕子擦泪:“爹!” “如今大哥都从京地回来了,独迎阳一人在京地,连个照看的亲人都没有。” “容女儿将迎阳接回来吧。” “女儿保证以后再不敢让迎阳得罪三弟妹。” 楚氏家主楚青天赶紧拜下:“小婿亦念女儿,求岳父大人搭手。” 不等主位上的长辈开口,周缙端茶开口:“大姐嫁女儿同我夫人何干?” “我夫人逼着你们嫁女儿的?” 楚青天:“三弟说的是,迎阳出嫁入京,同弟妹无干。” “是夫人念女有些魔障,胡言乱语。” 周斓膝行上前,到了老太爷面前,哭的泪声俱下。 将当初的事情又说了一遍。 指着周缙道:“他为一个贱妾欺我!爹,您要为我做主啊!” 莫约男人都宠长女,周琅也不例外。 他冷冷扫了一眼周缙。 周缙并不在乎他爹怎么看他。 “其一,我夫人去年六月进门,只是怕冲娘太岁碍娘寿数,未曾公开身份而已,她非贱妾。” “其二,是大姐你纵容女儿一而再欺辱她在先。” “其三,是你楚氏为换十年京地盐运权,送女入京。” “如今,好处你们楚氏得了,罪过倒让我夫人担了。” “大姐是觉得我夫人没娘家好欺?” 他浅浅啜了一口茶:“可我不好欺!” 周斓控诉:“她是怎么坐上周氏三夫人的位置,你心里门清!” “且当初要不是你拿盐运权跟楚青天……” “够了!”拍桌子的是老太太。 “楚氏女的嫁娶,你们两个当家的家主和主母最清楚根本原因。” “肉都吃下肚子了,就别拿口水喷人了。” “李氏是我周氏妇。” “辱她同辱周氏!” “娘!”周斓不可置信。 知女莫若母。 周斓旧事重提无理取闹,无非想要周琅替她教训周缙出气。 老太太垂眉看女儿:“今日你爹归府,好好的团圆日子。” “老身不希望任何人任何事坏了这份团圆。” “迎阳的事情,老大同女婿一起商量办。” 周莽起身应下,楚青天应下。 周斓不甘心的起身坐到自己的位置。 接下来周妤携夫婿拜见。 而后晚辈从嫡亲到表亲,一家家序齿拜见。 老太爷一副不待见周缙的样子。 周缙沉着脸。 周莽老成寻常。 周彦在那笑哈哈,东扯一句西扯一句,逗得老太太哈哈笑。 晚辈们察觉不到长辈之间的暗潮。 笑呵呵的围在二老跟前。 阖家团圆,其乐融融。 而后女眷和男丁便分开。 女眷去听戏,男丁随意。 周缙被老太爷抓了壮丁。 * 李蕖同众人去看戏。 徐嬷嬷,红果翠果等一众人将她围的似铁桶。 老太太问她想要看什么。 她点了一出《董永行孝》。 这时代孝道大过天,此剧最妥。 至戌时玉盘升空。 戏停,用宴。 众人陆续移步至宴厅。 宴上耍滑逗笑的仆从早已做好准备,做游戏的道具也准备妥当。 各就各位,但老太爷和周缙迟迟未到。 老太太差荣嬷嬷去请,只请来了老太爷。 周缙被留在书房。 周斓臭了半天的脸终于绽开笑颜。 她得意的朝李蕖投来挑衅的目光。 抬着下巴跟左右聊天,又恢复成了往日那般骄傲高贵的状态。 老太爷坐到主位。 随着仆从一声‘开宴’高喝传开,众人起身贺团圆祝中秋。 待落座之后,李蕖侧身吩咐荣嬷嬷:“去看看三爷那边什么情况。” 不一会儿,荣嬷嬷回来在李蕖身边小声道:“三爷在老爷书房批文笺。” 李蕖心中有数,看了一眼主位上气势深沉的老太爷,不得不暗道一声:妙。 一边重用儿子,一边哄女儿,还顺带解决了堆积的工作。 一箭三雕。 她忍不住笑起来。 “三弟妹笑的这么开心,想必有解?” 说话的是周斓。 李蕖并没有关注宴上的人在说什么。 “抱歉,挂心三爷,并没有注意到大家在说什么。” “烦请再说一遍,要解什么?” 不等周斓开口,二爷便笑着接话。 “说我今早在渡口等你们时,遇到妇人在河上荡杯之事。” “我问那妇人:‘杯如此多?客几何?’” “那妇人曰:‘二人共饭,三人共羹,四人共肉,用杯共六十五。’” “请问客几何?” 二夫人开口给李蕖铺台阶:“浑说玩的,这怎么好算,我是算不出。” 周斓:“大家有解且稍等,给三弟妹一点时间。” “毕竟三弟妹出身差,许没学过筹算。” 李蕖靠在椅背上,抬眉看周斓,从容开口:“客有六十。” 周彦拍手:“对!” 李蕖笑着道:“我也出一题给大家玩儿。” “问校扬点兵,一队兵数,三人一组余两人,五人一组余三人,七人一组余四人,队几人?” 周彦略一停顿,便给出答案:“五十三。” 速度之快,令李蕖刮目:“难怪二哥能富甲天下,算账又快又准。” “三爷就没这本事。” “我出给他算,他还要用算盘。” 胡编乱造,把话题自然揭过, 真真假假惹得好奇的小辈们讨论纷纷。 三小姐跟李蕖关系好,出声问:“三婶,听闻三叔通《算经》,这样的题我等小辈用算盘磨半天正常,三叔竟还要用算盘吗?” 李蕖一本正经败坏周缙名声。 “对,人无完人,你们看起来无所不能的三叔,也有短板。” 老太太笑着开口:“快别听你们三婶胡扯。” “你三叔五岁通筹算和心算,算的快还能反过来出题难为先生。” “臊的先生第二天提包请去。” 周彦接话:“娘,那不是我吗?” 众人笑作一团。 周斓瞅了李蕖一眼,冷哼一声。 她丈夫楚青天拿出帕子擦了一把额头汗。 待周缙归席,宴已过半。 宴上的事情,他自有耳闻。 闻李蕖能应付过来,他便没有立马过来。 顾不上自己饥肠辘辘的肚子,他给李蕖布菜:“如何,累不累?” “累的话,我送你回去。” 她抬眸看他。 他给她布菜的时候,身子自然倾斜,靠近她。 同她说话的时候,头微微垂着,声音低低清晰。 他身上清淡的冷松味能绕到她鼻尖。 她耷拉下眼皮,从鼻子中哼了一声。 他笑:“想要为夫怎么给你赔罪?” 男人自入席跟长辈打过招呼,眼神就没从女人脸上挪开过。 他唇角噙笑的模样,少见又温和。 独属于她一人。 她说:“回去说。” “好。”他将眼神从她身上挪开,埋头用饭。 都快戌末了,老太爷连块糕点都不准送书房,他饿了。 老太太给他夹了一盘爱吃的菜,让荣嬷嬷送到他面前。 周缙吃了五分饱才慢慢停下筷子。 周琅见他停下筷子,开口:“家人闲聚,灯火可亲,人间至味是团圆。” “看你们兄弟和睦,姐妹相亲,小辈孝顺,老夫心满意足。” 众人举杯贺团圆。 杯落,自有斟酒的丫鬟上前倒酒。 周琅看向楚青天:“大闺女脾气骄纵了点,女婿多包涵。” 楚青天赶紧起身,连道不敢:“娶妻如此,三生有幸。” 而后看向李蕖:“幺儿老夫疏于管教,缺点一堆,脾性还不好。” “他有做的不对的地方,老夫替他向你道歉。” “日后有老夫给你撑腰,若他欺负你,尽管来找老夫告状。” “老夫必定严惩于他。” 李蕖没料到老太爷会同她道歉。 连忙起身:“爹言重了,谢爹为儿媳撑腰。” “坐下吧,日后都是一家人,不必拘礼。” 李蕖坐下。 心中滋味莫名。 对方家长道歉了……可…… 手心突然被挠了挠。 她微垂视线,发现了一只咸猪手。 她收回手,不看他。 他靠在椅背上,手耷拉到她的椅子扶手上。 小动作颇多。 周琅又说了几句扬面话,大家举杯敬明月。 然后两位长辈便借口离席回了寿安堂。 至尊的两位长辈一走,下面的小辈便也起身纷纷离席告辞,往府外蹿。 今夜有花灯会,这个时辰逛正好。 桌上只剩下周缙同辈几人。 楚青天率先起身对周缙和李蕖的方向拱手行礼。 “三弟,弟妹,今日多有得罪,还请海涵。” 周斓起身,椅子弄得噔楞响:“周缙,你怎么不在爹面前嚣张!” 周缙:“有病就治,没治好就别出府丢人现眼。” “也不知道是谁丢人现眼,眼巴巴捧个别人的禁脔当心头……” 砰的一声,周缙手中的酒杯将桌上的碗碟砸的碎裂。 菜汤浸桌布,瓷碎迸溅,吓得周斓后退一步。 她胸腔扬着一口气,抬着下巴见周缙脸寒如霜,终不敢再逞口舌之快。 冷哼一声,甩袖就走。 楚青天对着周缙行礼:“三弟息怒。” 而后便去追周斓。 周彦打哈哈:“三弟三弟妹,大姐吃酒吃多了,你们不要放在心上。” 被二夫人拉走。 大房对三房的事情不是很清楚。 现在赵郡主更惦记京城的亲人,没心情管乱七八糟的事情,拉着大爷回院子吵架。 周妤夫妻溜得更快。 他们要去逛灯会,吃好吃的,享受生活,在大房走之前就跑了。 现扬只剩下周缙和李蕖。 周缙好半晌没有说话。 李蕖先起身离席。 他紧跟着起身,跟上她。 今年的月色同去年一样无垠华美。 他快步追上她,去牵她的手。 她甩开他的手。 他默默跟在她身后。 夜风吹来她身上的香味儿。 他开口:“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她语气平静,并不太在意:“没关系,她说的是事实。” “明天有快船北上,你要寄信吗?” “谢三爷。” “我会给周斓教训的。” “不要让二老操心,他们该享受儿孙绕膝之乐的年纪,还要管你们姐弟磨牙,估计睡觉都要被气醒。” “你要生气就打我骂我,别闷着。” 她趁机争取好处:“你欠我两个赔罪,我先记着,待要用的时候,你不能推辞。” 他一口答应:“好。” 半晌,他又伸手去牵她的手。 松弛有度,这回她没有躲开。 他将她的小手握在掌中,紧了紧,松了松。 “给我点时间,我会让这天下无人再敢冒犯你。” 她脚步顿了一下。 心跳怦怦怦。 没看清脚底,她踉跄了一下。 幸而他牵着她的手,一把将她拉到了怀中。 他没有立马放开她,而是将她的头按在了怀中。 他说:“阿蕖,爱我,一定不让你吃亏。” 李蕖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正文 第100章 上瘾 周斓和楚青天的马车一出周氏范围,里面便响起了一个清脆的巴掌声。 马车内。 周斓震惊的看着楚青天:“你竟然敢打我!” 楚青天咬牙切齿:“不打你你不知道天高地厚!” “周斓,你是我楚氏妇,行事之前能不能动动脑子!” “你得罪三弟,三弟不会直接要你的命,但是他会要楚氏的命!” “迎阳被你害得还不够惨,你怎么一点记性都不长!” “我害得迎阳!”周斓语气不可置信,厉眸瞪着楚青天。 “难道不是你害的迎阳!” “京地十年盐运权,你就将女儿卖了!” “楚青天,你根本就不是人!” “你枉为人父!” 楚青天指着周斓:“你这么是人,让你儿子儿媳子子孙孙别花京地的利润!” 周斓咬牙:“你楚氏的子孙要利,凭什么牺牲我的迎阳!” “因为她是我楚氏女!楚氏有需,她就要付出!” 啪的一巴掌,周斓给了楚青天一巴掌。 楚青天看在周琅回河洲的份上,生生忍下这一巴掌。 他警告周斓:“你爹娘认可李氏为周氏妇!” “你三弟对李氏独宠至眼中除她无颜色!” “她肚子中怀的指不定是这南地未来之主!” “你一个周氏出嫁的姑奶奶,再掂不清自己几斤几两,我让你病逝!” 周斓咬牙:“你敢!我爹不会放过你!” “与其留着你拖累我楚氏一族,不如我陪着你去死!” “周斓,楚氏大过天,你尽管试一试我不敢不敢!” 仅有夜明珠用作照亮的马车内,男人嗜血的表情狰狞可怖。 周斓心脏慌乱的跳。 她不能接受属于她的时代过去了。 她再也不是周家那个高高在上,被父亲亲娘如宝如珠宠着的周家大小姐。 如周家权力更迭替换一样,她的地位也要被替换。 她现在是楚氏妇,是个连闺女都护不了的楚氏妇。 眼泪从她眼角溢出。 她高傲的抬着下巴,优雅的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她恨,她不甘。 她从出生就顺风顺水,夫婿是自己挑的,家中大大小小她一把抓。 临老临老,捧在掌中的女儿被牺牲了。 “不公平!” 她狠狠的咬牙。 “迎阳做错了什么,凭什么!” 楚青天掷地有声的回她:“谁让她是女儿!” * 月色如昼,华美如织。 烛火摇曳的的室内,周缙如自己承诺的一样,蹲在李蕖身前给她洗脚。 褐色的药水中偶尔可见她白嫩的脚丫露出水面。 青果小心翼翼开口:“还是奴婢来吧。” 两位主子都不说话。 青果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细细摆弄水中那双玉足的周三爷。 吞了一口唾沫。 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腰间香囊中的避鬼符。 李蕖先笑出声打破安静的有些奇怪的氛围。 “青果,看赏!” 周缙将她脚上的水渍擦干净,放到了榻上。 然后自己甩了趿的鞋,坐到她身边,卷起裤腿放到水中泡。 他侧身看她,眉眼逡巡她唇瓣:“夫人赏点亲香?” 青果很不识趣的取来李蕖寻常用来打赏的小荷包。 周缙眼神淡漠的扫了一眼蠢笨的丫鬟。 吓得青果不知所措的跪地匍匐到地上。 他再次看向她。 李蕖接过青果双手举到头顶的荷包:“下去吧。” 青果如蒙大赦,匆匆退下。 她坐到了他身边。 他们并排坐在榻上。 她歪着头看他:“你是家中老幺,你怎么确定自己一定会成事?” “按照规矩,应该是嫡长子继承家业。” “就算大爷多年在京,疏于对南地掌控。” “如今他回来,爹若有意,你能奈何?” 他唇角挂起浅淡的笑意:“夫人拿什么来换消息?” 他喜欢她有求于她的模样。 这样她会主动靠近他。 知彼知己方能百战不殆,李蕖祭出一次人情:“用你刚才欠的人情换。” “隔墙有耳,你凑近点,我告诉你。” “不说是小狗。” 周缙失笑:“我用的着骗你?” 她遂歪了半个身子,将耳朵凑到他面前。 他看她靠过来,眼神不自觉变柔软。 原是想要正经同她说话,终是没忍住,倾身轻轻啄了一下她的耳垂。 她嗖的回正身子,拔腿就跑:“你是小狗。” 他看她赤着脚跑远了,笑着抬腿擦脚。 “你跑?” “你能跑哪儿去?” “我要让你无处可跑!” * 烛火熄灭,月光忍不住追逐两人的身影深入窗子。 他趁她睡觉,忍的难受,偷偷解开她的衣裳。 吻了吻,亲了亲,小心翼翼过遍手。 然后又偷偷将她衣裳系好,转身下床去洗冷水澡。 * 她的一颦一笑像是毒品,让他上瘾。 * 月亮公平的暴露着每一个夜色中难忍的角色。 春棠园中的林笑聪比周缙还惨。 周缙尚能搂着喜欢的女人偷偷摸摸的搞小动作。 林笑聪处心积虑的想要等李蓉病好了,从她身上讨出诊费。 结果……他被放鸽子了。 他此时正在泡冰水。 * 白色的巾子冰凉凉的盖在脸上。 渐渐驱散脑海中旖旎的梦境。 浴桶中夹杂着冰块的水,随着主人的喘息,轻轻抚摸漾着结实的肌理。 半晌,那滑动的喉结发出了低低的笑声。 蹲在屏风外面的秋蝉搓了搓手臂:“公,公子。” “二姑娘也不知道您应付了家中团圆宴,天没黑就来春棠园等她了。” “或许李家今天的团圆饭特别重要。” “所以,她才没有过来做最后一次的针灸。” 他默默为二姑娘点根蜡。 公子今天特意让人将屋子里的装扮换成了大红色。 心思不言而喻。 屏风后面传来人出浴的声音。 秋蝉起身,不一会儿便见自家公子趿鞋、着中衣,一边系衣裳带子一边朝主屋去。 他温和的浅笑着:“嗯,你说的很有道理。” “蓉蓉一定不是故意不来的。” 秋蝉松口气。 “本公子去找她好了。” 秋蝉:“都人定了,太晚了吧。” 林笑聪自顾自穿衣,笑着叹口气:“没办法呀,救命要紧。” * 马车入青桥巷子,至李家的时候,李家只余李母房间的灯还亮着。 李母在给儿子换尿戒子。 听粗使喜婆敲门说林公子求见,她考虑了一下,穿衣,戴上遮丑幂篱出门。 喜婆侯在门边,林笑聪站在门外望月。 一袭淡蓝色的锦袍将他衬的气质清雅。 听见脚步声靠近,他转身,对着李母拱手一礼:“晚辈深夜来访,唐突了。” 恭敬有礼。 “二姑娘还需施最后一次针,才能巩固病情。” “今日团圆夜,晚辈刚从家宴抽身,便匆匆赶来。” “距离子时尚有段时间,来得及。” “若是拖至明天再施针,恐会延误病情。” 这个理由李母拒绝不得,可……:“时间这么晚了。” “林公子你能在我们家中施针吗?” “晚辈带了药箱,为二姑娘清誉顾,这么晚了,当在婶子眼皮底下施针。” 坦荡君子。 李母想到三闺女的话,咳了咳:“林公子来的正好,有些话,我觉得有必要和你说清楚。” “婶子但说无妨。” “劳你给蓉蓉治病,诊费该出多少我们出多少。” 林笑聪微笑:“婶子见外,只要二姑娘能祛心疾,晚辈甘愿辛劳。” 李母摆摆手:“一码归一码。” “你若待老二有心,自当按照规矩请长辈媒人上门求娶。” “诊费我们该给还是要给的。” 林笑聪笑着应下:“嗯,晚辈知道了。” 李母遂迎林笑聪进院门。 然后去李蓉的房间喊人。 * 李蓉房间中。 李蓉睡的正香,被李母喊醒后,她睡眼惺忪坐起身。 “娘,到寅时中了吗?” “今晚怎么格外困。” 她打了一个哈欠,眯着眼睛起身下床。 寅时中她要去包子铺包包子。 李母见李蓉起身,拍拍同李蓉一起睡的李菡。 “菡儿,去娘那屋睡,腾个房间让你二姐针灸。” 李蓉晕乎乎的,迈步踏出房门,没有听清李母和李菡的对话。 出门,伸了一个懒腰。 院中站着的林笑聪正好看过来。 女人只着中衣,长发垂顺在身后肩头,随着伸懒腰的动作伸展开来。 衣摆下露出一截白嫩的似蒲柳的纤细腰肢。 从臀至胸的弧度被伸展拉出了弧度优美的S形。 月华打在她睡眼惺忪的脸上,给她干净白嫩的面容镀了一层柔美的光。 他清楚的听到了自己心跳加快的声音。 他身边的秋蝉,在看到李蓉着中衣出门的时候,便低下头转过身。 李蓉并未注意到林笑聪主仆,揉着眼,趿鞋去东厢灶房旁边的洗浴间。 洗漱好出来,她按照惯例要回房穿衣。 然后,她就在房间中看到了……林公子? 她揉了揉眼睛。 林笑聪将手中的香炉放到了床尾的春凳上,坐到了床上,笑着拍拍床:“二姑娘,本公子来为你施针。” 她脑袋瞬间清醒:“您怎么到家里来了?” “不是跟你说了,今日中秋,府上有宴,只能晚上抽空给你施针。” 林笑聪笑着看她:“让你去春棠园等我,你不去。” “本公子只能过来了。” “二姑娘,脱衣服吧。” “咳!”李蓉赶紧回身看了一眼身后。 李母的房间里,孩子在哭闹,李母在哄。 喜婆回了西厢自己的房间睡觉。 没有人听到。 李蓉没有将扎针要脱衣裳的事情告诉家里人。 这种有辱清誉之事,她觉得羞于启齿。 也不想让旁人知道。 林笑聪很君子的开口:“大夫救死扶伤,眼中无男女。” “怎么,你没有跟婶子她们提过扎针的过程?” “没有。” 李蓉咳了一声,想着反正最后一次扎针,又在自己家中,更无所谓。 她进门准备关门。 一只小脚伸入门缝。 李蓉低头,就看到门外的李菡开口:“二姐,娘让我来帮忙。” “你去睡吧,至少半个时辰呢。” “那我在门口守着你,你有什么事情就喊我。” 李蓉摸摸她的头:“去睡吧。” 李菡拍了拍身边早就搬来的板凳。 李蓉遂开门:“那你进来睡。” 李菡进门,对着林笑聪甜甜的微笑:“林大夫,你不介意我在吧?” 林笑聪笑着起身,打开了屋中小桌上自己带来的糕点盒。 “不介意。” “哇,杏园楼的糕点,谢谢林大夫!” 李蓉关上门,看了看已经开吃的李菡:“今天晚上看到的,不准说出去?” 李菡点头:“我知道的。” 李蓉又看向林笑聪。 林笑聪起身到了窗边。 李菡一边吃着糕点,一边观察两人。 然后就见李蓉脱的只剩胸衣和亵裤。 李菡噎到了。 这超出了她的认知。 她赶紧倒了一杯水顺嗓子。 李蓉躺到了床上,将脱下的中衣盖在了自己胸前。 遮住了腋下至小腹的肌肤。 她开口:“行了。” 林笑聪转身,提着药箱到床边,打开药箱,取出了银针包展开。 然后戴上特制手套。 李菡凑到了他身边:“林大夫您给人看病喜欢戴手套吗?” “你二姐是女眷,自当注意分寸。” “这是什么手套?” “鱼鳔特质,薄细防水。你喜欢的话明儿送你一双。” “无功不受禄,谢林大夫,您请继续。” 林笑聪笑了一下,从银针包中捏出银针。 银针至指尖后,他脸上笑容渐渐淡去,眼神认真安静。 李菡退远了一点。 她见林公子满脸肃穆认真,挠了挠头。 咦?这人看起来挺正人君子的,怎么娘天天让二姐防着他? 小脑袋尚未看透人间险恶。 她又坐回座位继续吃糕点。 渐渐的,李蓉的头上,手臂上,胳膊上,都插满了银针。 最后一根银针插入,林笑聪开口:“不要乱动,困了就睡。” 李蓉嗯了一声。 等待取针的时间,林笑聪坐到李菡对面。 他看用手撑着眼皮的李菡:“要不你上床睡一会儿?” 李菡揉了揉眼睛:“我们一起做游戏吧。” 她才不要睡呢。 这人虽然看起来挺正人君子的,但听三姐的没错。 得防。 林笑聪微笑:“什么游戏?” “跳棋,你掷骰子,掷到几点就走几步。” 林笑聪假装没有看透小鬼灵精的心思,跟他玩起了跳棋。 他要么不钓鱼,他要钓,就要让鱼儿放下戒备乖乖咬钩。 急于这一时半活儿? 他笑着,待香烬,便取针。 而后告辞。 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污了自己的君子之风。 真的举止有度。 李母亲送其至门口:“有劳林公子。” 林笑聪态度温和:“每日针过她都困乏,不要打扰她,让她能睡多久睡多久。” “寻常在春棠园,针灸之后也是由着她睡的。” “有助于养神。” 这是解释为什么针灸一个半时辰就够了。 而李蓉寻常去春棠园一呆呆半天的原因。 “待睡醒了,便送一碗养神药给她。” “两日后,晚辈再上门给二姑娘复诊。” 林笑聪叮嘱的殷切。 又风度翩翩,仪表堂堂,端方有礼。 看的李母心中啧啧不已。 目送林笑聪的马车轱辘辘消失在月色下,她撩开了帷帽。 “你若三书六礼上门聘妻,我立时将女儿许你。” 待她回屋,负责监视的李菡向李母报告。 “二姐胳膊腿都露出来了,他亦目不斜视。” 李母点头:“乘龙快婿最佳人选。” “比菜市扬肉铺刘家的儿子强了百倍。” “更比顺隆酒楼家那个歪鼻斜眼的公子强万倍。” 她伸了一个懒腰。 “菡儿,明天跟娘出去溜溜,将你二姐愿带铺子为嫁妆的事情散一散。” “门当户对首选。” 至于这最佳乘龙快婿。 他不上门提亲,就出局。 困死。 母女俩齐齐打了一个哈欠,各自转身朝各自的房间走去。 * 林笑聪出青桥巷子,径直回了侯府。 春棠园那暖帐红被,没有她有甚意思。 他心情不错。 下马车入府之后,一路朝照山居而去。 秋蝉跟在后面不明所以:“二姑娘失约,公子您不生气吗?” 林笑聪笑:“容她两日又如何。” 自收到周三夫人的警告信,他就料到李家人不好糊弄了。 不表现的真诚一点怎么行。 至回到照山居,洗漱回房,他坐到了榻上,吩咐秋蝉:“将媒氏那边前两天送来的东西取过来。” 秋蝉去拿东西,秋菊穿着清凉,捧着一碗银耳莲子汤,袅袅娜娜的至林笑聪面前,双膝跪下。 林笑聪瞥了一眼。 视线从上至下,正好能看到齐胸束衣紧勒微露的深沟。 秋菊垂头,抬手举起手中托盘:“公子,是,是老太太吩咐的。” 她声音越来越小,细弱蚊声,又娇娇弱弱。 说完,耳尖已经红的滴血。 林笑聪盘腿坐在榻上,指节敲着矮几,眼神落到了秋菊捧着的那碗汤上。 “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秋菊忙呼饶命:“公子,您饶了奴婢吧。” “奴婢知公子不喜身边人做这副模样。” “可老太太有命,奴婢不敢不从。” 她说着,眼圈都红了。 林笑聪点点头:“说的有道理,那就喝一半,本公子瞧瞧效果。” 林笑聪虽然温和,但不代表他没有主子脾气。 秋菊看了一眼林笑聪不似玩笑的眸子,认命喝了半碗。 至秋蝉回来,秋菊已经耐不住身上的难过,颤颤巍巍的抬手攀上了林笑聪一角裤腿。 林笑聪看着女子媚眼如丝的模样,以及那只忍不住伸向自己的手,点点头。 “药效不错。” 他拉回了自己的裤腿:“下去泡冰水澡。” 秋菊连忙叩头退下。 她出门慌不择路,跟进门的秋蝉撞了一个满怀,险些摔倒。 又被秋蝉抬手一把搂住了腰身护住。 气息纠缠间,她看秋蝉的眼神快要化成一滩水。 吓得秋蝉连忙将她松开,逃也似的进房门:“秋菊姐姐这是怎么了!” 羞得秋菊拿出帕子捂脸就跑。 主子不要她就算了,臭秋蝉竟然也避她如蛇蝎,可恶! 房间中,林笑聪打开了秋蝉送来的匣子。 取出了里面作伪的三书和户籍地公文,点头。 “花羊这活儿干得不错,明儿本公子就将曹光砾这厮绑了送他床上。” 秋蝉于心不忍:“真要骗二姑娘啊?” 林笑聪将东西放到了匣子中,盖上盖子。 眼神扫向秋蝉。 秋蝉立马举手保证:“明天奴才就去盯着岳嬷嬷。” “在公子您好事未成之前,绝对不让岳嬷嬷登李家门。” 林笑聪淡笑:“倒也不必,明天听我吩咐便是。” “是,奴才听公子的。” “嗯,滚下去歇息吧。” 待秋蝉退下,林笑聪抬手摩挲着匣子上的花纹。 想到猫儿伸懒腰露出的那一截皙白腰肢,掌中似乎渐渐有了软嫩的温度。 “蓉蓉~” 他笑容愈发深。 “你又勾本公子~” 正文 第101章 报应 回笼觉睡到巳时才起。 雪莺恭候多时。 李蕖洗漱穿衣用完早膳,她才进门。 “给三夫人请安,传老太太话,着您起身之后去一趟寿安堂。” 李蕖遂跟雪莺去了一趟寿安堂。 至寿安堂,雪莺走在前给李蕖掀帘子。 她迈步而入,屋内焕娘正在给老太太捏腰捶腿。 见李蕖进门,老太太挥挥手,对焕娘道:“去歇息吧。” “小辈们请安老身都免了,你也不用天天来。” 焕娘恭敬的行了一礼:“是。” 而后退下。 同李蕖打照面的时候,焕娘恭敬的给李蕖行了一礼。 即便是伺候老太爷的,也是妾。 尊卑分明。 李蕖点头,礼貌平和。 老太太起身下榻,荣嬷嬷上前扶她。 她感慨:“老身这把年纪,还要操心你们的事情。” 李蕖行礼,恭敬的唤了一声:“让娘辛劳了。” 老太太上前扶起李蕖,顺手拉着李蕖朝外走。 “娘不辛劳,接下来你要辛劳了。” 李蕖转手,恭敬的扶着老太太手臂。 她以为老太太说的是怀孕之事,开口:“能为三爷繁育子嗣是儿媳福分。” 老太太笑着拍拍她的手:“可不止这件事。” 至老太太的书房,李蕖才知老太太的‘不止’是什么意思。 “这堆是宗族事务,这堆是周氏产业,这堆……” 老太太看了李蕖一眼,拍拍书案上摆着的第三摞书。 “是皇室文书用印规矩,皇后职责。” 她接着拍拍下一摞书:“朝事用印,发文,各部运转职责等。” 接着她拍拍下一摞文笺夹杂书:“南地简单的一些政务方针,相关人员信息等。” “妇不得干政,但政事你要知道。” 拍完,她坐到了书桌主位,看站在书案下的李蕖开口。 “还有旁边桌子上那堆,都是周氏宗妇,未来南地女主人要学的。” 荣嬷嬷给老太太端上茶盏。 老太太看李蕖面容一片平静,脸上兴致渐渐淡去。 她轻啜一口茶,将杯子噔楞一声丢到了桌子上,顿时漾出一片清茶。 荣嬷嬷赶紧上前收拾。 老太太开口:“我以为你跟老三回来,是想明白自己要什么了。” * 荣嬷嬷听话音,立马出门遣散候在书房门口的众婢,以及徐嬷嬷等人,亲自守在门口看着。 书房中,李蕖见老太太如此隆重,便道:“儿媳先学些皇室规矩。” 这些无关紧要。 至于南地政务和周氏宗务,她今日看了一眼,他日离开便是死路一条。 老太太:“既然还没想清楚,你回来作甚?” 李蕖视线落到面前的书案边缘:“他说我若逼他,他会使卑劣的手段。” “我怕他对我家里人动手,不得不回来。” 老太太闻言,看了李蕖好久。 “李氏,抬起头来说话。” 李蕖遂抬起目光,不卑不亢的同老太太对视。 老太太一早的好心情散的一干二净。 “他为了你,将到手的齐州还给了萧氏。” “他被他爹当着众将众幕僚的面打了两个耳光!” “他对老身和他爹从来恭敬有余,非必要从不下跪!” “但他为了让他爹认下你的身份,被他爹罚跪祠堂三个日夜滴米未进!” “他娶了你这个身份上不得台面的平民之女,多少人在背后耻笑他色令智昏!” “他二哥府里住的,外头养的,女人一大把。” “而他独宠你一人!” “他想要你给他生个孩子,从来不信神佛的他,天天在公办的地方拜菩萨。” “家中除了斓儿从小被我们惯坏了,敢对你甩脸色,哪个敢对你说一句重话!” “他护你护的还不够明显?” “现在他还愿意以嫡妻之礼,同你共享南地权势!” “甚至求老身亲自补你不足!” “李氏,你一个平民女,能得此夫,三生有幸。” “别不识好歹!” 李蕖微笑。 “天下男人如过江之鲫。” “挑男人,只需看他的光鲜亮丽吗?” “不是的,还得看他有多恶劣。” “能容忍的了他恶劣的最低处,才能一起生活。” “初至河洲之事,暂且不提。” “只这次……他寻到我。” “做的事情,是警告我别逼他!” “他明知我不愿,不爱,依旧让我承欢。” “只为满足他的占有欲和色欲熏心!” “他何曾尊重过我!”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掉眼泪,又从哪句话开始感到心酸的。 明明她刚开始说话的时候,心绪很平静的。 老太太被她的态度气到:“他凭什么要尊重你一介贫民女,他看上你是你的福气!” “那他爱上我就是他的报应!” 她音量不自觉提高。 身上的鸡皮疙瘩因为这句话而颤栗。 老太太被激的胸脯起伏。 她亦胸脯起伏。 “如今我同他约法三章。” “至我出月子这段时间,他不逼我,我试着去爱他。” “我是黔驴技穷只能拖着他。” “待出了月子,我还会找机会离开!” 她抬手拭脸上的泪。 “这案上的东西,我不要。” * 老太太渐渐平静心绪,看她良久。 “孩子你割舍的下?” 李蕖抬手抚上肚子。 “老太太您是慈善之人,周氏家风和善。” 在这个男权社会。 “这个孩子在周家长大,好过跟着我。” 若再有父亲的宠爱,他会一辈子无忧。 老太太开口:“待生下孩子,出了月子,老身助你死遁。” 李蕖豁然看向老太太。 “强扭的瓜不甜,未来南地需要安稳,他不能被你影响。” “只是,你想好了,老身若是出手,你再回来无望。” “周氏三房夫人李氏,将成枯骨灰,永散人间。” “他日后会娶别的女人为继,同别的女人恩爱白头。” “而你的儿子日后也会喊别的女人为娘。” “本该属于你的地位权势财富,都将拱手让人。” 老太太是会说话的。 李蕖没有丝毫犹豫,扶着肚子滑下坐榻,双膝跪地:“谢老太太成全。” 她的果断,让老太太心情梗塞。 “他之前那般待你,我和他爹已经跟你道歉了,他也在悔改。” “他如今也是因为放不开你罢了。” “他就这么不值得你留恋!” 李蕖微笑:“从燕地到河洲再至京地,如今不得已再至河洲。” “这一路,我处心积虑求的一直都是自在。” “他是囚笼,让我不自在。” 老太太深吸一口气,缓缓出气: “你放弃这个身份,意味着你还要放弃你的家人!” “不然,你还会被他找到!” “再被他找到,你的生死,你家人的生死,都不好说!” “他本不是好脾性之人!” 李蕖缓缓握紧了手中的衣袖:“她们如今衣食无忧。” “周氏不找她们麻烦,往后无虞。” “好好好。”老太太连声说好,“回去好好待产吧!” 李蕖扶着榻起身,给老太太行了一礼,转身朝外走去。 身后又传来老太太的声音。 “这段时间……待他好点。” 李蕖脚步一顿,而后脚步不停。 她回应:“谨遵老太太吩咐。” 出书房的时候,阳光兜头照下来。 从被追回至今,她一直蒙着一层雾霾的心情,终于见晴。 徐嬷嬷上前扶李蕖:“夫人,心情很好?” “很好。” 她扶着徐嬷嬷的手朝外走。 半晌,她笑着开口:“非常好。” * 回芳华苑的时候,李蕖拐道走了一趟桂花园。 让仆从摘了一抱桂花回去。 若孩子注定没有亲娘的爱,那就想办法让父爱加倍。 至院门的时候,正跟从外面回来的周缙碰面。 双方仆从相互对主子见礼,周缙上前替过徐嬷嬷的的站位,扶着李蕖的胳膊进院门。 周缙开口:“从娘那边过来?” “嗯,怀着身子太累了,不想学那么多东西。” “好,那就暂时不学。” 看来南地自立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周缙又开口:“信已经送出去,快的话十二三天这样就能到京。” “多谢三爷。” 她对他的态度不能立刻转变。 要循序渐进。 他习惯了她寻常平淡态度。 偶尔有些欢声笑语,她还给他机会靠近,他现下已心满意足。 “晚上我要晚些回来,自己早点睡。” 他在说废话。 因为他知道,她大概不会在意。 果然,她只嗯了一声。 心中说不失落是假的,他的掌挪到了她手心。 十指相扣,手心向上,托着她的手臂在上面:“奶娘和稳婆我查过了。” “下午让她们过来给你磕头,你见见。” “辛苦夫君了。” 有用就夫君,没用就三爷。 他的小阿蕖又小气又现实。 “怎么摘那么多桂花?” “喜欢不行吗?” “行。” 他无所不应,对她体贴宽容。 回房,李蕖挑了一个白釉圆肚瓶,插了一瓶桂花,将八宝架中那个碎的琉璃换走。 周缙在敲核桃。 李蕖说想要吃核桃枣泥糕,他决定亲手敲一点。 中午用膳,周缙寻常的给李蕖布菜。 这些事情似乎都成了他的习惯。 用完饭,李蕖在廊上走动溜食,周缙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他在想她还有什么事是她自己办不到,需要他帮忙的? 正想出神间,她突然脚步,诶了一声。 他心一跳,上前:“怎么了?” 她用手撑着腰,抬头笑着看他:“他现在动的很厉害。” 他被她温暖的笑容晃了心神。 她问:“你要不要感受一下。” 周缙有被惊喜到。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蹲身,扶着她的腰,将脸贴在了她的肚子上。 有机会亲近,当然不能放过。 他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笑。 满足间,突然被肚子鼓动的动静吓得离开。 李蕖是想趁机拉近自己和他的关系。 一来满足老太太的要求。 二来她希望他以后能念着她对他的好,对这个孩子好一点。 她没想到孩子真的动了。 动静还挺大。 她垂眸有些不可置信,他仰头亦一脸震惊。 相视一笑。 两人之间的氛围莫名就暖了两分。 他不敢再碰她的肚子。 起身站到了她身边。 两人迈开步子并排而走。 他双手背后,指尖搓了搓,终究没有得寸进尺的去牵她。 路过窗子,有桂花香从屋内溢出,他看了一眼,视线偷偷落到了她的发间。 她在发间别了一枝桂花。 和昨天她给他别的位置一样。 他心头顿时一阵火热。 她是不是开始喜欢他了? 不能想这个可能。 想了就忍不住雀跃。 “阿蕖……” 他不自觉喊出声。 她应:“嗯?” 她搭理自己了! 她一定开始喜欢自己了! “晚上我争取早点回来,你有什么要带的吗?” “谢三爷,家中什么都有,没什么要带的。” “对。”这里是家。 他答的驴头不对马嘴,她看了他一眼,觉得怪怪的。 她回身溜到门口的时候,故意放慢脚步。 待他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她拐入了门内:“三爷有事忙去吧,妾身要睡觉了。” 很平淡的语气。 他继续往前,走到了窗边。 他看她在榻上躺下,抬手拿起窗台上的无毛凤羽逗了逗琉璃中的小鱼。 秋风送爽,阵阵飘来桂花香。 “阿蕖,你歇息,我先走了。” 被榻靠背半遮掩的身影嗯了一声。 他遂放下手中的无毛凤羽,抬步朝院外走。 秋阳稍烈,灼他俊美含笑的眼角眉梢。 守在院门口的怀秋见周缙出门,忙迎上来。 “爷,吴六公子的人还等着,您去见,还是报到夫人面前?” 周缙想到她如今似是软化的态度。 心中对她的渴望,战胜了他对她的控制欲。 “直接报到夫人面前。” 反正他想知道的,都有办法知道。 * 李蕖醒来接见了吴叙白派来送贺仪的庆宝。 庆宝和吴叙白有一腿儿。 他生的高大魁梧,对吴叙白言听计从。 李蕖去外院待客的花厅见他。 他被翠果引着进门,见到李蕖之后,跪地行礼:“三夫人,奉命送来两船北地货。” “还有我家公子手书一封。” 恭恭敬敬,声音洪亮。 徐嬷嬷想要上前接过他双手递上的手书,被他拒绝。 “我们家公子说了,让奴才亲手交给三夫人。” 李蕖对徐嬷嬷摆摆手:“你们下去。” 徐嬷嬷等人退到花厅外面,能看到花厅内情况的位置。 “庆宝哥,起来吧,没有外人。” 庆宝遂起身,上前将信恭敬的放到了李蕖手边的桌子上。 小声道:“信中有一张牒券,尚未制取银印章。” “夫人可自去通宝钱庄任何分号,制印。” “可取十万金。” “是公子给您傍身用的。” 他说着,渐渐后退到了自己该站的位置。 “公子说,周氏大族,没有银钱腰杆挺不直。” “他欠您良多,一点心意,还望您收下。” 李蕖:“我知道了。那两船货我自派人去接。” 庆宝等了半晌,也没有等到别的话。 忍不住开口:“您有需要带给公子的话吗?” “没有。” 都决定放弃李蕖这个身份了。 那跟李蕖这个身份有瓜葛的所有人,她都要放下。 庆宝拱手一礼:“您保重。” “早日回去。” “奴才告退。” 目送庆宝离开,她吩咐徐嬷嬷安排人跟他去码头接货。 然后拿着信,带着一众仆从回芳华苑。 牒券,相当于汇兑票据。 时下去钱庄取银,可用牒券和信印两种方式。 因碟券为纸质,不好保存,信印备受推崇。 信印为客户和钱庄同制,印图特殊各异,一分为二。 取银时,印对,户对,即可取银。 丢印可凭借在钱庄所留户籍信息,拿着户籍上钱庄重制。 李蕖的铜簪,便是她在通宝钱庄取银所用的信印。 至芳华苑,李蕖将信随意放到了书桌上,并没有打开。 寅时中,稳婆和奶娘到府。 李蕖在芳华苑接待她们。 * 两个奶娘都三十岁左右的年纪。 一个刚生产还在月子中。 一个大着肚子,已到预产期,随时可能临盆。 两人皆签身契入奴籍。 主死陪葬。 李蕖坐在主位翻看两人的资料。 给周缙点了一个赞。 他险些将人家祖宗十八代的关系都理出来。 看完之后,她将眼神落到了跪在堂中的两个妇人身上。 “我身边这位徐嬷嬷,是三爷奶娘。” “有家宅两处,良田二十亩,铺子一间,私房未知。” “你们虽然跟自己骨肉分离,但能赚到比男人还多的银钱回家。” “家中男人,婆婆,亲戚,都会高看你们一眼。” “宰相门房七品官,你们安分守己,再没有别处比这里更有前途。” 两位忍不住抬头看李蕖身边严肃的徐嬷嬷。 这通身气派。 金簪,玉镯。 锦缎绸衣。 哎哟哟,哪里像是当奴才的。 气派! “垂目!”徐嬷嬷厉声。 两人立刻低头。 “孩子小的时候,夜间吃奶频繁,你们多点耐心。” “待孩子长大了,有权有势的半子,比亲儿子管用。” 两人连连应下。 李蕖又画了一会儿饼,然后遣退两位奶娘。 看向了跪在地上的稳婆。 “可会正胎位?” “会。” 稳婆六月才给二夫人接生过。 是河洲有名的好手。 见惯高门大户内情景,并不畏惧。 恭敬有礼,让人挑不出错处。 “可见过撕裂?” 稳婆吃一惊。 没想到这位年轻的三夫人对生孩子可能遇到的事情这么清楚。 “夫人放心,您到时候按照民妇的口令用力,可降低这种可能。” “你会缝吗?” 稳婆震惊抬头,正对上一双认真平静的眸子。 李蕖上辈子没生过孩子,但听人说过。 “若撕裂,你就拿针缝,安大夫有麻醉粉。” “他还有手套。” “针要过火。”消毒。 稳婆抬手擦了一把额头汗。 她从来没听过裂开能缝的。 不都是自己长好的。 且若撕裂太狠,那可能大出血至母体丧命啊! 这话题能聊吗? “这……” 李蕖:“咱们将最坏的情况想一下,做好准备。” “总比事情发生,手忙脚乱好。” 稳婆闻言,吓得拿出帕子沾额头上的冷汗。 最坏的情况,她可想都不敢想! “夫,夫人说的对。” “针线府上会备好,三爷见过你了?” 稳婆连忙匍匐:“三爷说了,平平安安有赏,若有意外陪葬。” 完全不讲道理。 很周三爷。 李蕖点头。 杀不杀是一回事。 紧紧皮是必须的。 “下去吧。” “是。”稳婆战战兢兢的离去。 徐嬷嬷亲自去送。 待人离去,红果拿出帕子擦汗。 翠果拍着胸脯:“夫人,您说话怎么这么吓人,没听过生孩子要缝针的!” “瞎说的,给她提提神。” 李蕖好笑的端起手边的茶盏喝茶。 她爱惜自己的身体,不想留下后遗症。 *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周缙亥时初归府。 一路朝芳华苑走,怀秋跟在身后将今天李蕖见稳婆和奶娘的话报告了一遍。 着重提了:“吴六公子给夫人写了一封信。” 他以为主子更在乎这个。 未料主子要去芳华苑的步子,转朝锦绣堂去:“将稳婆叫来。” 稳婆白天被周三夫人的提议吓得一直睡不着。 半夜又被周三爷召见,吓得战战兢兢。 至锦绣堂,周缙正好洗好换衣出来。 他站在廊下看跪在阶下的稳婆:“别动针,保她完好无损,我送你全家一扬造化。” 稳婆连连磕头:“那要三夫人少食,否则胎儿过大,难保不出意外!” “还要妇人多走动,身体好才能减少意外。” 周缙从她身边路过:“明日起搬到府内,近身伺候提醒她。” 稳婆连连应下。 二夫人当初生产也只是提前一个月让她入府。 这三夫人距离生还有两个月呢! 怀香送稳婆出门:“您老不用怕,三爷就是话说的重。” 稳婆应了一声,心中却在抖擞。 * 周缙至芳华苑的时候,未料李蕖在廊上倚着栏杆看月。 檐上屋中都无灯光。 她披着外袍,墨发在风中缠绵。 他不自觉停下脚步仰望她。 她发现了他,脸上先是有些意外,而后捏起外袍的衣带在指尖缠绕,故意难为道: “三爷口口声声说着爱,不会真的什么都没给妾身带吧?” 周缙抬手,指尖捏着一个细长的匣子:“猜对了才给你。” 她惊诧,而后浅笑:“你那是装簪的匣子,还用得着猜?” 他面色柔软,抬步上前,提起衣摆上台阶。 他站到了她下面的一个台阶上,看她。 “夫人同为夫心有灵犀。” 她不自觉站直身子。 他打开盒子,单手将盒子举到她面前。 里面是一支桂花缠枝金簪。 簪上桂花是点点黄色宝石点缀制成。 颜色比黄金浅淡,反射月华,美不胜收。 “希望夫人喜欢。” 李蕖看了一眼簪子,抬起眼睫看了他一眼。 她松开指尖的外袍系带,右手食指从他肩头滑向领口,不小心碰到了他丁点脖颈肌肤。 “澡豆味儿盖不住胭脂香。” 然后看也不看他,转身进屋。 他合上匣子,连连追上。 “我回府之后本打算来芳华苑的。” “在锦绣堂见了稳婆,便在那边洗漱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回应他的是闭门羹。 门内传出声音:“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还上了门栓。 他拍门:“阿蕖,你不能污蔑我!” “我冤枉!” 啪的一声,她把窗户都关了。 他跑到了窗户边:“阿蕖!要不我脱给你检查!” “滚!” 她把窗户也上栓了。 他站在窗外,不怒,反而笑了。 从将她追回来,没有哪天像今天这般开心。 正文 第102章 何妨 锦绣堂中。 周缙看着画上望月的有孕妇人,心间甜蜜蜜的欢喜。 一蹴而就。 这幅画在他心间挥之不去,唯有落纸方能安稳。 放下笔,用镇纸压好画纸,待画晾干,他明日要亲手裱。 起身从兰链上抽出长剑,他至院中,舞剑抒情。 怀香安排水待他沐浴,怀霜为他洗之前所用画笔。 怀秋准备了手巾在一旁等待。 月下,剑光时而迅捷无比,时而如行云流水。 他身姿挺俊矫健,英姿蹁跹。 风华无双。 待心中欣喜化作汗水尽数散尽,才去洗漱歇下。 有点睡不着。 * 芳华苑中的李蕖是完全没有睡意。 她在书桌前写写画画。 脱身后立足的条件。 推翻,重建,推翻,再重建。 待停笔已是子时。 最后看着纸上打勾的条条框框,她才起身。 先松了门栓,方便明早徐嬷嬷等人进出。 然后松了窗栓,推开窗户透气。 窗外,男人双手背后站在廊下,闻声转头。 四目相对,李蕖要关窗,他立马回身,一把抓住了窗柩一角。 “阿蕖,我将周奉抓来了,不信你问他。” 庭院传出了周奉的哭声:“三婶,三叔惧内,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 “还有啊,三叔往那一坐,眼神一瞥,谁敢近他身啊!” “再说,咱们今晚是在议事,未曾去那风月扬所!” “您别折腾三叔了好不好!” “您折腾三叔去侄儿家一趟,百花便也要揪侄儿耳朵,怀疑侄儿的清白!” “何其冤枉。” “侄儿在这跟您解释一圈,回去还要跟百花解释一圈。” “苦也!” 李蕖松开了关窗子的手:“你大半夜的,抓他来作甚!” “传出去,还说是我善妒。” 周缙遂挥挥手。 被怀川双手缄在身后,上半身套在麻袋中的周奉大喊。 “三婶,侄儿保证不会说您善妒的!” “侄儿就说三叔惧内!” “都是三叔的错!” “三婶绝对不会有错的!” 怀川推着他走的极快。 守夜的丫鬟蓝果听见动静,从耳房趴着的桌子上起身,匆匆到了廊下。 见周缙推门进了主屋,便至廊下站着,随时准备听传。 周缙进门,关门。 房间的灯正好被李蕖吹灭。 视线暗下。 他闭眼稍适应了瞬间。 睁眼时,眼神扫过刚才烛火通亮的西间书房,追随自家夫人而去。 她因怀孕,身影有点笨重,上床是用挪的。 他解了常服,自己去洗浴间洗了洗,回来,掀开床帘。 她给自己留了地儿。 心情很好,他躺到了她旁边,伸手将人搂到了怀中。 怀中响起声音:“齐州还给萧氏,是怎么回事?” “换大哥他们安全出京。” “跟我无关?” “嗯。” “可是娘说……” 他缓缓开口:“我取齐州之时,燕地之人在取京城。” “周氏意在定州至青州防线掌控权,以及伺机北入。” “燕地意在名正言顺继承京地,守住萧氏掌控地。” “我取齐州的下一步,便是拿河间。” “那位……燕世子视京地是他的囊中物,岂能让我如意。” “他用大哥等人,以及继位后昭告天下,承认三百年前周氏和萧氏二分天下的盟约为条件。” “换我停止拿河间之行,归还齐州,撤出北地。” 李蕖的手原蜷在他胸口,听完忍不住抓住了他的衣襟。 “世子若是食言呢?” “齐州尚在我掌控之中,他若食言,便借地北上,清君侧。” “夫君手中有他把柄?” “借四皇子之手,谋杀太子,弑亲取位,铁证如山。” 他忽然捉住了她的手,将她的手按在了枕上,迫她面朝上。 他撑起胳膊,脸凑近了她。 “世子……没有拿你做文章,是不是有点感动?” 他喊‘世子’二字的时候,声音略略拉长。 浓浓醋味扑面而来。 李蕖:“可是娘说……” “事情发生在我去京城寻你那夜。” “见你之前,我在京城南门外十里亭,同萧琮喝了一壶茶。” “然后便入京寻到了你。” “事情娘也知道,她为什么跟你说假话,我猜猜?” 李蕖心尖一跳:“夫君,我困了。” 他看她半晌,俯身缓缓凑近她。 她以为他要亲她。 她闭上了眼睛等他。 他的声音突然在她耳边响起:“你有事瞒为夫?” 李蕖猛地睁眼。 感觉到他气息就喷洒在颈侧脸颊,心跳不自觉有点快。 像是做坏事的贼,发现自己早被警察盯梢了一样。 背脊隐隐发凉。 他又躺了回去,语气平淡的问:“娘还跟你说了什么?” 李蕖心虚,思绪不自觉被他牵着走:“你被打的事情……” “我北上寻你,便没有立即对河间动手,没有第一时间拿下河间。” “爹说我沉迷女色,荒废正事,不堪大用。” “我同他顶撞两句。” “便被赏了两个耳光。” 他声音渐渐发懒:“跟你沾点边。” 她见他似乎困了,便停了话头,任由他搂着入睡。 天冷了,他很暖和。 * 翌日晚起,周缙已经出门。 李蕖吃完早饭,便去了寿安堂。 老太太在书房,荣嬷嬷引她到书房。 今日,老太太的书房格外安静,仆从丫鬟都撤下。 荣嬷嬷示意徐嬷嬷等人在院中等着。 然后将李蕖引到书房,便行礼退下。 老太太正在坐榻矮几上点茶。 不等李蕖行礼,便开口:“免礼,这么早来是有事情要说?” 李蕖站在下首:“老太太既然答应助我行事,我有三件事需要老太太一并帮忙。” 老太太没有应声。 “其一,我既是三房周氏夫人,那我爹娘兄弟姐妹理应得到周氏庇佑。” 若得周氏庇护,比她们在京城依靠姐夫又更稳妥。 “其二,我需一份妥善的新户籍。” “何为妥善?” 李蕖:“身份有依,婚嫁随意。” 孤身一人勇闯古代是不现实的。 必须要有家族可依附的身份。 这身份不能似她来时路一样低。 同时婚嫁也不能被人左右。 “我不能入北地,在南地这对您来说,不是问题。” 她声音落下后,现扬陷入了死一样的安静。 刚才发声的方向…… 李蕖抬头。 老太太专心点茶,看都不看她。 她缓缓转身,看向声音发出的方向。 镂空的屏风后面影影绰绰。 花几上的秋菊遮住了她望过去窥探确认的视线。 她吞了一口口水,缓缓抬步走了过去。 到了屏风旁边,她小心翼翼的伸头朝里看。 屏风后是单独隔出来的画室。 周围墙上,隔扇上挂着山水画。 画室有案台。 此时周缙正在案台上裱画贴托纸。 但瞧他手中拿着棕刷,正小心翼翼的将覆盖在托纸上的画,排实贴合在托纸上。 他似知道李蕖偷窥,头也不抬:“你要新身份嫁谁?” 李蕖嗖的缩回了脑袋。 * 她转身看老太太,发现老太太不知道何时溜了。 坐榻矮几上摆放两盏茶。 明显是留给她和周缙的。 李蕖背脊发凉。 她心中开始权衡利弊想着他忙完要是发火! 她要怎么应对。 她伸头看了一眼,他还在忙。 应该是一幅对他来说很重要的画。 她决定跟老太太一样,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遂转身,提着裙摆,小心翼翼的朝外挪步。 一步,两步,三步。 至门口,她连忙对着候在远处的徐嬷嬷招手。 然后轻手轻脚下台阶。 徐嬷嬷匆匆迎上来,扶住了李蕖的胳膊。 “夫人怎么了?” “嘘……” 让她想想怎么办。 顺毛驴是不能硬来的。 可顺毛驴也不是傻子,容她一而再再而三的糊弄。 一路至芳华苑,她额上不知何时沁出了细汗。 徐嬷嬷吓了一大跳:“夫人,您哪里不舒服。” 李蕖:“对,我不舒服,去请安大夫。” 周缙看在儿子份上,总不会要她的命。 安大夫听闻三夫人不舒服,跑的飞快。 刚安顿好的稳婆听闻三夫人不舒服,一口歇茶都没喝,赶紧到主屋门口求见。 周缙姗姗来迟,步子不徐不急。 进屋见李蕖身边围着那么多人,从容淡定的问:“怎么了?” 李蕖坐在榻上,安大夫正在给李蕖号脉。 稳婆看李蕖不疼不喊的,不知什么情况,抬手拿帕子擦汗。 徐嬷嬷,翠果红果等人更是一脸焦急。 周缙坐到了李蕖旁边的坐榻上,歪头看李蕖:“夫人不舒服?” 安大夫捏着李蕖明显慌乱的脉搏,再看看三夫人表面一派平静的样子。 看了看三爷,又看了看三夫人。 夫妻矛盾? 他收回手:“胎象安稳,夫人心慌可是遇事了?” “路上看到一条蛇,被吓了一下。” 李蕖起身,拉开跟周缙的距离。 徐嬷嬷:“啊?刚才路上有蛇吗?我怎么不知道?” 稳婆:“什么蛇,那是蛟蟒送子,吉兆!” “夫人这胎一定平平安安,生个大胖小子!” 一句话,顿时满堂喜。 周缙开口:“赏。” 稳婆立马拜下:“多谢三爷赏。” 徐嬷嬷高兴的拿了一个大荷包给她。 喜的她又说了一些吉祥话。 周缙坐在榻上喝茶,眼神落在躲到八宝架边的女人身上。 安大夫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就三爷进门开始,三夫人那比擂鼓还快的脉搏说明了一切。 他开口:“妇人有孕,当以心情妙极为佳。” 然后背着药箱走了。 周缙挥挥手,遣退了徐嬷嬷稳婆等人。 他坐在榻上半晌没有开口说话。 李蕖手抠着八宝架,垂着眼皮,等他发作。 他搁下茶杯,起身,朝她走来。 她不自觉的往后退。 待她退无可退,待他的气息全部笼了上来,她闭眼。 她准备迎接他或是威逼的冷言,或是粗暴捏她下巴的质问,又或是强迫粗暴的侵犯。 然而,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轻轻将她搂入了怀中,像是哄孩子一样拍她的后背。 他说:“阿蕖,是我不好,我那日找到你不该吓你。” “我用错了爱你的方式,让你感受到了不尊重。” “我做的不对。” “你下次直接跟我说,我改。” “你不用怕我。” “我能怎么你?” 他重复:“你捏着我的心,是我的妻,我能怎么你?” 李蕖怔怔的任由他搂着。 心脏一跳一跳的震动。 眼睛突然有点酸。 心口有一团说不清的感觉涌上来堵的难受。 她抬手捶他胸口。 一开始是默默的掉眼泪,然后是忍不住的吸鼻子,到最后她埋在他胸口哭。 她闷声骂他:“大混蛋!” 她揪着他的前襟,额头抵着他的胸膛:“呜呜呜呜……” 她也是头顺毛驴。 * 李蕖哭惨了。 眼睛都哭肿了。 擦鼻涕的帕子丢了一堆在脚底。 周缙在一边给她递帕子。 徐嬷嬷在一边纠着一张脸,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翠果将安大夫狂奔拽来,进门大喊:“大夫来了!” 李蕖丢了手中的帕子,接过周缙递来的帕子,擦不由自主溢出的眼泪。 她垂着眼坐在榻上,没什么表情。 胎动的厉害。 有点口渴,她哑声开口:“给我一壶淡盐水。” “夫人稍等。”红果匆匆去准备。 安大夫摸了李蕖的脉,开了一副安胎药。 李蕖听说动了胎气,也不敢再任性的哭。 古代医疗条件差,出意外可没保障。 红果送上一壶淡盐水,周缙给她倒水。 一杯,两杯,三杯,第四杯周缙不给了。 他示意红果将茶盘端走:“缓一缓再喝。” 他又问:“头痛不痛?” “我给你按一按?” “谁要你按。”她耷拉着腿坐在榻上,盯着地面不看他。 “你等我,我去换一件衣裳,被你哭的一身污迹。” 他去换衣裳。 她扶着徐嬷嬷的手下榻朝外走去。 徐嬷嬷小声关切的问:“怎么了?跟三爷吵架了?” 李蕖摇摇头。 她出门,下台阶,站到太阳下,抬脸沐浴阳光。 在这闭塞又落后的时代。 一个认识到自己所行有差愿意改过的男人。 一个愿意为她打破时代鸿沟有权有势有样貌的男人。 爱他一扬又何妨。 * 秋天的太阳温柔而暖和。 他挡在了她的面前:“不嫌晒脸了?” 她微微睁开眼缝。 被太阳直射过的眼前朦胧泛黑。 但她能闻出他的味道,知道他的高度。 她低下头,适应了一会儿视线。 待能视物,抬手勾上了他的腰带,指尖摆弄着他腰带上的挂饰:“怎么发现的?” “你若教为夫怎么认那丘螾字,为夫就告诉你。” 她昨天写的那些东西,是用拼音代替的。 她抬头不可置信看他:“你能看懂?” “为夫看不懂,但你上次走的时候,书桌上有一样的纸张。” 他有心理阴影。 李蕖:“你知道我要去寿安堂找娘?” 他原想说,她身边都是他的人,盘问盘问便知蛛丝马迹。 加上她昨夜写了半宿的东西,又问了一些让他不得不多思的问题,稍一推敲便知。 怕她多想。 话到嘴边改成:“不知道,我是去裱画的,碰巧撞上了。” “你说谎!” “你一定是故意在寿安堂等我看我出丑。” 周缙:“为夫昨夜给你画了画,很好看。” 她松开了勾他腰带的手,顺便揣了他一下,转身扶着腰朝房间去。 他淡笑着跟上去扶她:“头疼不疼?我给你按一按。” * 时间倒回昨夜。 周缙趁李蕖睡着,去了西间书房。 他看到她书桌上写的有条有理的丘螾字,还有他看不明白的图时,心瞬间沉入谷底。 他看着那些纸好久,久到天色泛白。 他审了芳华苑中的人,然后去了寿安堂。 老太太昨夜同样晚睡,一早被他打扰,说话没有好气。 ‘你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非要吊死在她这一棵歪脖子树上!’ 他说:‘儿就要她。’ ‘要她你强迫她干嘛!’ ‘你在她还不能接受你的时候,你去强迫她,她能对你有好印象!’ ‘一件事情不要犯第三次蠢!’ ‘去道歉,去认错!’ 老太太遂将自己和李蕖的对话告诉周缙。 周缙听完的刹那,如被冷水浇透,浑身拔凉。 他忆起了那晚客栈的榻上,她又怕他又不敢拒绝他的眼神。 无限自责。 错了就改。 不破不立。 * 他看她躲在八宝架那边,垂着眉眼,像是犯错的猫儿一样,耷拉着耳朵,怕他靠近,又认命的等他靠近。 心搅的又酸又软。 他找到她总是想离开的原因了。 不是他爱她的心不够真。 是他有些方式用错了。 * 秋风随着端药碗的徐嬷嬷一起入了正屋。 吹的床帘上方的流苏缀子晃腿晃脚。 周缙单腿蜷在床上,在帮她轻揉太阳穴。 徐嬷嬷上前行礼,低声道:“安胎药好了,安大夫说不能拖。” 周缙遂收手:“阿蕖,起来喝了药再睡。” 李蕖犯懒起身,按了按一动就疼的左边太阳穴,接过了药碗,一饮而尽。 待躺下,唇中被塞入一块蜜饯肉,酸酸甜甜。 她咕哝:“长蛀牙。” 嘴巴动了两下,侧身,将薄被夹入腿间,寻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又睡。 他就坐在床边看她。 他换了方式待她,她给了他不一样的反馈。 他想,她应该是给他机会了吧? 她应该会给自己再生个小阿蕖的吧? 从昨晚至今日,心情像是过山车一样。 “阿蕖?” 她从鼻子中嗯出声音:“嗯?” “你说过给为夫生一个女儿的,当真吗?” “我说过的话,都是真话。” 心尖绽放烟花。 正文 第103章 苦心 阵阵微风从窗外溜入,调皮的藏在床帘处,你推我搡的伸头偷看床上依偎共眠的身影。 徐嬷嬷探头探脑朝内室看了两次,见主子没有醒来的迹象,吩咐撤下午饭。 然后让小灶房备着小食,待主子醒来垫垫。 晚餐丰盛准备。 至于主子醒来洗漱各项事宜,自有大丫鬟操心。 她端着笸箩坐到了门口守着,笸箩中是她给小主子做的狮头鞋。 小主子穿不穿是一回事,但这是她的一番心意。 一针一线,穿的是主仆情深。 时光有盼头,且温馨。 * 李蕖给李家的信,内容除了寻常问候提醒报平安。 着重提了她漏掉的,关于林笑聪之事。 ‘山陵崩后,京官守丧一年,不行婚嫁之事。’ ‘林七公子任职国医署,属于京官。’ 信正以最快的速度往京城去。 而此时的林笑聪和李蓉,正在去媒氏的路上。 * 马车徐徐,车内气氛说不上来的暧昧。 林笑聪明明在看书,可李蓉坐在那儿,眼神落到那份装着三书以及她户籍地公文的匣子上,再瞟林笑聪,总觉得很不自在。 林笑聪仿若不知。 他在研究避火图。 表面看起来一本正经,甚至有时候还微微皱眉。 脸不红,心不跳。 端方有礼。 就是口渴。 李蓉看不到他书的内容,以为他在研究什么疑难脉案,默默给他添茶。 再次见林笑聪的杯子空了,李蓉提起茶壶,正准备给他满上。 他抬手按在她的手背上:“看完了,不用了。” 轻轻一触即分离。 李蓉并未感到被冒犯。 她“哦”了一声,收回了自己的手。 她一本正经的坐在一边。 眼观鼻,鼻观心。 心中忐忑不已。 她能成功将自己嫁出去吗? * 时间回到昨日,八月十六。 一早。 林笑聪便到李家。 自己为自己提亲。 没有官媒,没有长辈。 三书备齐,连同李蓉的户籍地公文也已取来。 只要李家和李蓉同意,便可入官府备档。 如此低调的理由是: “国丧,京官按制需守丧一年,不行婚嫁之事。” “若二姑娘等不到明年,便只能找点关系,将婚期入档的时间提前到山陵崩之前。” “如此一来,便不能给二姑娘盛大的婚仪。” 黑心狐狸总知道如何抓住人的心理,说最圆的话,为自己谋最大的利。 他端起茶盏喝茶。 入口微苦的茶,涩到了他的唇齿。 他记得自己有给李家送上等好茶。 他话音落下,主位上的李母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林笑聪就安静的等着。 转着手中的杯盏,把握十足。 果然,李母很生气。 “你意思,要蓉蓉不声不响的跟你回家过日子!连个吃酒的人都不能有!” 林笑聪:“既然之前已经嫁进门,如何还能请人吃酒。” 李母要被气半死:“这比人家纳妾都不如!纳妾还摆两桌席面!” 纳妾为喜事,同禁一年。 林笑聪并没指出李母言论有误之处:“对不起,此事是晚辈的错。” 这是林笑聪的错吗? 这是那九五之尊的错! 他什么时候崩不好,非要在蓉蓉成亲之前崩! 李母气的说不出话来。 就一个母亲来说,林笑聪的各项条件是她所有女婿候选人中之最! 可偏偏碰上不是人力能左右的国丧! 而李母又不甘心让李蓉吃这个闷亏! 她看着坐在下首一脸自责无奈的贵公子。 风光霁月,君子端方。 妥妥的明珠。 舍不得将他踢出局。 又不甘心委屈女儿。 所以愤怒。 李母一拍桌子:“岂有此理!” 盯着地面的林笑聪眼神划过一丝笑意。 岳嬷嬷就是这个时候进门的。 厅堂中气氛不好。 给岳嬷嬷引路的粗使喜婆连忙解释:“夫人,您之前说了,只要岳嬷嬷来,不用通报直接就可以请进门的。” 李母无所谓的摆摆手。 请岳嬷嬷落座。 岳嬷嬷落座。 不待她开口说话,林笑聪身后的秋蝉便见机开口:“二姑娘若是给我们家公子为外室。” “公子立时就可以摆桌酒宴夫人。” 外室,不被世俗和法律认可。 连妾都不如的存在。 睡外室,不算喜事,算风流事。 “你放屁!”李母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眼睛透过她戴的幂篱面纱,狠狠的刮秋蝉。 “你家公子便是天上的仙君,人间的帝王!” “我女儿也不可能给他当外室!” 秋蝉咕哝:“二姑娘和我们家公子之间地位悬殊。” “便是给我们家公子做外室,也是她高攀。” “攀你娘的攀!” 李母上前揪住了秋蝉的耳朵,将他从林笑聪身后扯出来。 “我家是缺吃缺喝了?稀罕给你家公子当外室!” 秋蝉啊啊啊的叫:“我家公子俊美无双,文武双全,京城多少千金贵女想要给我们家公子当外室都不能呢!” 气的李母揪的更狠。 疼的秋蝉叫的更惨。 李母:“什么玩意儿,平常看着就呆头呆脑贼眉鼠眼的。” “没想到还笨嘴拙舌!” 她将秋蝉扯到门口,对着他屁股就是一脚。 “滚!” 秋蝉被踹了一个大马趴。 从地上抬起头来,呜呜的哭:“好疼啊!” 公子,奴才尽力了! 接下来看您的了! “知道疼就好,什么烂话都往外说!”李母盯着地上的秋蝉,拍了拍手,转身回到座位。 林笑聪适时开口:“岳嬷嬷,该说的我都说清楚了。” “您回去禀报祖母便是。” 岳嬷嬷见李母暴躁如此,腹中的话过了一遍心。 问坐到主位的李母:“有关二姑娘和七公子的事情……” “公子都跟您说清楚了?” 李母点头,压着气息:“说清楚了。” 林笑聪起身:“秋蝉不会说话,晚辈回去便罚他。” “至于选择,不妨等二姑娘从包子铺回来。” “婶子您跟她好好商议商议。” “待明日,晚辈再上门叨扰。” 李母不吱声。 林笑聪又看向了岳嬷嬷:“嬷嬷坐车来的?” 岳嬷嬷起身:“是。” “我早上搭车来的,同嬷嬷一车回去跟祖母复命吧。” 岳嬷嬷被秋蝉的虚晃一枪迷惑到,对李母道: “请您看在我们家公子为二姑娘尽心尽力治病的份上。” “多多担待,少些责怪。” 李母:“我们是付诊金的,事情可不能混为一谈。” 婚事和治病能是两码事吗? 岳嬷嬷尴尬。 付诊金的人多的是,她们家公子可不是谁都会救。 “老太太命老奴送了欠礼,还请夫人收下。” 李母想跟李蓉通气之后再做决断,便没有拒绝林府的礼貌之行。 待林笑聪岳嬷嬷一行人离开。 她到于院中带孩子的李父身边,摘下戴在头上的幂篱,一把甩到一边。 “真膈应!” “老三大婚没有婚仪,老二这大婚难道也没有婚仪!” 李父不会说话,沉默着。 李母纠结:“可蓉蓉明年就二十了啊!” “等到明年,林家若是不娶。” “蓉蓉名声可就更难听了!” 提到名声她就生气。 “你不知道外面怎么传蓉蓉的!” “什么有病,不清白,不能生,等等!” “那些人当着你的面将蓉蓉貌美如花夸上天。” “背后就指着蓉蓉说她是没人要的老姑娘,长得再好都没人要!” “还有人说,等我们蓉蓉年岁再大点,待二十二岁还嫁不出去,是个汉子咱俩都会感恩戴德的求人将蓉蓉领回去。” 李父听着,放下孩子,拿起一边的扁担,指着门的方向,气的脸通红:“哇呜哇呜呜!” “管天管地你管不了人的嘴!” 李母上前抱过儿子。 “老娘真不爽!” 李父气的一把将扁担丢到了地上,然后蹲到一边掉眼泪。 他恨自己没出息,没能力。 李母纠结着,至李蓉从铺子里回来。 将事情同李蓉一说。 李蓉无所谓的摆摆手:“我要跟着去媒氏亲眼看三书入档,文书入册。” 其它的,她都不在乎。 昨晚针灸好眠被打断,她洗洗便上床睡回笼觉了。 李母看着沾床就睡的李蓉:“……” 她不甘心的跟李菡出门溜了一圈。 最后,花了一两银子的茶钱,请青桥胡同有名的媒婆,喝了一壶茶。 打听了一下附近门当户对的适龄男子。 结果…… 比李蓉大的,绝大多数都定亲,或者成亲了。 比李蓉小的,看重李蓉的容貌,可也拿乔。 “李夫人,说句实在话,哪家有儿子的不早早定姑娘?” “你们家姑娘年岁不小了。” “跟你们家姑娘适配的男人,都被人挑拣的差不多了。” “现在剩下的,要么丑,要么懒,各有各的毛病,哪有什么正常人。” “要我说啊,与其捏一辈子包子,不如捏一辈子男人。” “就顺隆酒楼东家的大爷,人长得不说俊美无双,可也周正。” “正房死了三年了,余下两个儿子。” “若你家姑娘嫁过去,生不出儿子都不怕。” “年龄三十二,你别嫌大,这年龄大的男人他知道疼人啊!” 李母微笑,指着窗外路过的一位发少鼠脸的男人道:“这是你说的周正?” 那林公子跟这人一比,还不得成神仙! “这位你要是看不上,还有肉脯刘家的儿子。” “你知道的,他家儿子虽然胖了些,矮了些,但人实在。” “每次你去割肉不都给你最好的!” 李母想到了身高腿长,身材匀称的林公子。 “还有吗?” “有啊!”媒婆比了一个大拇指。 “这位家财万贯,早就找我放话了,只要你家姑娘愿意嫁。” “愿意给两个铺子,一间二进院子,还有一个五百户的小庄子。” “给你家姑娘当私房。” 李母眼冒金星:“谁?” 媒婆眼神示意李母看去。 便见一个留着两缕短须的五十岁左右男子,就坐在旁边的座位上,对她微笑。 见李母看过去,他绅士的起身,对李母拱手一礼:“小婿见过……” 李母一杯茶泼到了对方的头上:“滚!” 说罢,将杯子重重放到桌子上。 拉着李菡就走。 气的媒婆在身后指着骂:“难怪都快二十了,还嫁不出去!” “挑挑挑,挑到二十三,男人的被窝随便钻!” 李母跟媒婆打了一架。 回去之后,她拍着李蓉的肩膀道:“哪有十全十美的好事!” “老的,胖的,给人当填房的,歪鼻子斜眼的,还有林笑聪,你选谁?” 李蓉:“老的不要,胖的不要,年龄差不多的,都可以。” “那就林公子吧。” “你这个年龄再挑下去,只会越挑越少。” “上二十,就更难找了。” * 马车中,林笑聪合上手中的书,温和的眼神落到正襟危坐的李蓉身上。 眸底深处的如狼似虎,蒙了一层温和的薄雾。 “蓉蓉,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一个称呼,瞬间让李蓉脑海中冒出当初被他轻薄的画面。 她嗖然抬头看向林笑聪。 林笑聪淡笑着看她:“怎么了?” 君子端方。 眼神干净。 李蓉咳了一声,移开了视线:“没什么,就是……” “你平常都是唤我二姑娘的。” 林笑聪抬手给李蓉倒了一杯水。 他觉得她可能需要。 “今日不一样,我以后唤你蓉蓉好吗?” 李蓉:“你娶我的话,便都随你。” “真的……什么都随我吗?” 他的声音,莫名带了一丝撩拨和暧昧。 李蓉没有回答他,拿起了手边的杯子喝茶。 没吃过猪肉,她看过猪跑。 不知是他问的奇奇怪怪。 还是自己想的乱七八糟。 她觉得脸有点热。 喝了茶,放下杯子。 她微微掀开马车帘缝透气。 “你先娶我再说!” 林笑聪靠在马车壁上,看着女子发红的耳尖,笑意更深。 待至媒氏,文质彬彬的花羊迎了出来。 林笑聪先下马车,然后扶着戴幂篱的李蓉下马车。 李蓉隔着幂篱看到花羊的样子,惊呼一声:“啊!” 花羊鼻青脸肿,呵呵呵的笑:“见笑了,见笑了。” 林笑聪看他的惨样,忍不住笑的更开怀:“得手了?” 花羊对着林笑聪拱手一礼:“多谢林兄相助。” 林笑聪总算出了一口被曹光砾笑话的恶气。 笑得如沐春风:“恭喜。” 花羊:“嘿嘿。” 他眼神余光瞥了一眼李蓉,请两人进门。 花羊是媒氏一把手。 一边操作,一边解释各个流程。 李蓉眼神一错不错的盯着花羊用印。 看着他将一式两份的文书和公文,一份留存入档,一份还给她。 抱着匣子出媒氏大门的时候,李蓉整个人都是飘忽的。 花羊送两人出门。 林笑聪先扶李蓉上马车,待李蓉上车之后,转身看花羊。 花羊小声用口型:不用你操心。 林笑聪:“舌头要用在曹光砾的身上,可别乱用。” 花羊捂嘴。 深知这位是个笑面虎,自己打不过玩不过,只有认怂的货。 声音从指缝漏出:“你放心,若事从我口泄密,我提头相见。” 林笑聪笑的比三月暖阳还温和:“我会亲自取。” 花羊将嘴捂得更紧。 直到林笑聪的马车离去,他才松一口气。 国医圣手啊! 一针可要命,杀人于无形。 他好怕怕的。 花羊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选择提前下班,去搂小倌,找安慰。 * 马车上,李蓉抱着怀中的匣子,笑得合不拢嘴。 林笑聪笑着问:“很开心?” 李蓉抬头,满眼星河就这样猝不及防的撞入林笑聪的眼眸。 她笑的非常灿烂。 她说:“当然啦,我终于嫁出去啦!” 林笑聪听到了自己心脏怦怦跳的声音。 对,就是这个笑容。 干净的,纯粹的,直率又热情的。 他淡笑着,温和开口:“蓉蓉,去春棠园看看房间布置和摆设喜不喜欢好吗?” “不喜欢的话,还可以换。” 李蓉抱着怀中的匣子,心理上将林笑聪划为了自己人。 她太开心了。 她解决了自己的终身大事! 她以后再也不用被人说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她再不会连累爹娘可能被流放! 也不会影响姐妹名声,耽搁以后弟弟娶媳妇! 她答的干脆,声音欢快:“好啊!” 林笑聪抬手用食指勾了勾自己整齐的交叠衣领。 眼神依旧不表现出任何侵略意味。 耐心十足。 他甚至带她去逛了一圈街市,让她尽快熟悉自己。 至春棠园,他扶着李蓉下车,依旧规矩有礼。 时已申末,斜阳橘黄。 两人并排而行。 女子抱着匣子,再看他的时候,眼睛又亮又甜。 还带着一丝说不上来的害羞。 林笑聪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蓉蓉,你还没说你想要什么?” “暂时没想到,我想要什么,你都会给吗?” 林笑聪温柔看她:“嗯,蓉蓉慢慢想。” “好,等我想好了告诉你。” “蓉蓉,你不问问本公子想要什么?” “那你想要什么?” 林笑聪盯着越来越近的主屋门。 “进屋说。” “哦,好。” 李蓉率先进屋,她的眼神认真的落到屋中摆件和装饰上。 满屋喜庆的红。 身后门合上的声音有点大。 她尚未转身查看,腰间便插入遒劲的长臂。 他将她猛地往怀中带。 她后背贴上结实的胸膛。 他嗅着她的气息,凑到她的耳边,吻她的耳垂。 浓浓的,毫不掩饰的侵略占有之意,自后将她兜头笼罩。 他声音又沙又哑,在她耳畔响起:“蓉蓉,本公子想要你啊。” 从河洲大狱至今。 他为了今日,煞费苦心。 正文 第104章 都滚 她敏感的缩起肩头,拒绝他的亲热。 她抬手去扳他钳着自己腰身的手臂。 心脏跳的慌乱:“林,林公子。” 他一只大掌掐上了她的腰,虎口量着她,指腹隔着衣料时轻时重的探索着她。 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想起:“喊明煦。” 她的耳尖红透了,他耐心极了,将她翻过来面朝自己。 他柔声问她:“蓉蓉不想给我亲近?” 他抬手解自己的腰封:“可以说说理由吗?” 李蓉不敢看他,垂着的视线看到他的动作,连忙抬手捉住了他解腰封的手。 “今天,今天太快了吧。” 他停下解腰封的动作:“今天是我们的好日子,时间过的是很快。” “我,我……” 他抬手将她搂入了怀中,轻轻推着她的后心,将她往自己身上按压。 耐心至极。 他说:“蓉蓉,你别怕,我轻轻的,一定很温柔,让你喜欢。” 李蓉现在脑子很乱。 她既然跟他手续齐全,法律意义上他们便是正经的夫妻。 他要亲近自己,合乎常理。 可她就是觉得心慌。 同之前生病的时候,接触强壮男人的心慌不一样。 “林,林公子,我想……” “喊明煦。” 她咬唇,软软的喊了一声:“明煦~” 她耳朵好热。 他心酥了一拍:“嗯,乖,蓉蓉想什么?” “我,我想改天,再……再圆房。” 他微微松开她,低头轻声问她。 “可是我哪里做的不好,让蓉蓉生厌了?” 她摇摇头。 “心中想着青柏师弟?” 李蓉连忙抬头看他,眼神认真清澈:“没有,没有!” “既是断了,我绝不会再同他有任何瓜葛!” 他温声的问:“那你在为谁守身如玉?” 李蓉大声辩解:“不是为谁守身如玉!没有任何人!你不要误会!”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碰?” “我我我,我心慌!” 他垂着眼神看她,眸中温柔带着醉意:“我也是第一次,心也很慌。” 李蓉脸色爆红,转脸看向了别处。 他抬手勾回了她的下巴:“你不信?” 她羞于回答。 他笑声酥酥的从嗓中溢出,低头凑到她耳边,暧昧的开口:“你试试。” 他吻她的脸颊,寻她的唇。 她下意识想要躲开,却被他揉入了怀中。 他抬起她的下巴,唇贴上她。 很温柔。 她第一次沉浸体验被男人深吻带来的身体异样。 四肢百骸都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软麻。 她心慌,但接受身为她夫君的他亲近她。 他松开了她,看她并没有排斥自己,欲望更深。 他搂着她,伸另一只手解她的腰带,哄她:“蓉蓉,我们就试试。” “你若是不舒服,我就停下,好不好?” 李蓉放在他胸前的手,缓缓抓紧。 却并没有去阻止他解自己腰带的动作。 她将额头轻轻抵在他胸膛:“你,你什么时候带我回家,将我的名字上族谱?” 林笑聪解她腰带的手一顿。 而后继续。 “这些事情,我自会办好,待两日我带你回去见祖母。” 裙带散开,他大掌探入衣下,握上了软腰。 掌中柔软嫩滑的肌肤,让他忍不住喉结滚动。 他抬头闭眼,火热的大掌一路往她后背探索,解开她胸衣的带子。 大掌游移,揉山推谷。 她的反应有些僵。 他低头含住了她的唇,温柔的给她安慰。 他比刚才攻势强了太多。 她耐不住,害怕的往后退。 他一边追着她,一边收手解自己的腰封。 * 屋外,秋蝉看着秋茴傻笑。 屋内,男人将女人抵在了隔扇上,两人衣裳凌乱,气息交缠。 她受不住他的调弄,无力的挂在他的身上。 他搂着她的腰,抵着她的额头问:“蓉蓉,给我你是不是心甘情愿的?” 李蓉闭着眼,脸颊羞的通红,根本不敢看他。 只含糊的点点头。 他吻她又红又蜜的唇:“我想听你好听的声音。” 他眼神再无之前的伪装,看着怀中任由他采摘的女人,眸中欲火滔天。 李蓉咬唇。 他耐心至极的磨着她:“乖蓉儿,你是心甘情愿的吗?” 他吻她的脸,厮磨她的脖颈:“开口说给我听好不好?” 他揉捏把玩,激的她轻哼,咬唇喘息。 她羞耻的埋脸,嗯了一声。 他咬她的耳垂,抬手按住了她的腰,将自己往她身上贴,让她感受到自己的热情。 “你说,明煦,我心情甘愿给你。” 她被他的热情吓到。 耐不住他的勾缠软磨。 终是羞羞答答的应他:“明,明煦,我愿意给你。” 话音落下,他似是突然被激起了兽性。 狠狠的吻住了她的唇。 大掌肆无忌惮的探索她。 遇到碍事的布料,便撕扯开。 浑身清凉袭来,李蓉越发不敢睁眼。 他似梦中无数次梦过的扬景那样欺负她。 她比梦中的样子,还欲还软。 他太喜欢了,哪哪都喜欢。 他看着乖在怀中的女人,一把将她抱起,朝床帐走去。 大红色的被褥上,墨发雪肤的女人害羞的用胳膊遮着自己,往床里躲。 他站在床边,眼神愈发的暗,笑容漫不经心。 他抬手解自己身上中衣的系带。 动作极慢。 他享受的看她引颈待戮的模样。 他说:“乖蓉儿,你比我想象的还美。” 她咬着唇,垂着眉眼。 脸颊因为羞涩晕上浅粉。 屋外夕阳颜色橙中发红。 他褪去中衣,露出力量感十足的肌肤。 宽肩窄腰,从头到脚,肌理匀称。 他跪上床,伸手将人捞入了怀中。 肌肤相触,一个柔软,一个结实。 各自心头都有异样的感觉。 床幔落下,他将柔软的她锁在了身下。 * 皇城禁快马而行,国丧期间管的尤为严格。 此时一辆快马,正从威武侯府,往春棠园疾驰。 马上之人,是北衙禁军统领陈皋。 * 床幔中,她终究是有点怕他的身体,身体绷的很紧。 林笑聪耐心的哄着她。 “乖蓉儿,给夫君是天经地义的。” “乖蓉儿,别怕,我会一直温柔的。” “乖蓉儿,放松点,对,就是这样。” 她的双脚抠在一起,紧张的脚趾扭动。 他用尽一切方式讨好她。 她抠在一起的双脚被迫分开。 他耐心已经到了极致,大掌掐住她的腰。 “乖蓉儿,别怕。” 汗水从他额上落下,他抬起她的腰,往自己怀中按。 坚硬和柔软尝试纠缠的时候。 大门嘭嘭嘭被拍响。 秋蝉大吼的声音传来:“公子,宫中有变!” 林笑聪杀人的心都有了。 去他娘的宫中有变! 都给老子滚!!! 他喘着气,满脸欲色难耐。 他身下的女人。 眉眼春色绽放,只待人来摘取。 他再次尝试拥有。 他不敢太猛,怕她好容易被治好的病受惊复发。 可他也只是理论知识丰富,实操没经验。 加之她被嘭嘭嘭的拍门声惊到。 好容易软下去的身子,又绷起来…… “公子,太子遇刺,生命垂危,陈大统领亲接您去救驾!” 秋蝉在外急的半死。 “马已备好,秋茴去取药箱了。” 门被拍的震天响。 “公子!万不可耽搁!” 嘭嘭嘭! 秋蝉苦着脸拍门。 感觉自己离死不远了。 “公……” 门被打开。 林笑聪一边系衣裳一边往外走。 还剩一缕橙红的天光,将他脸上的笑容照的灿烂无比。 他上一次这样笑,是在清汤茶馆,对着曹光砾。 然后他将曹光砾堵在了下值的路上。 那日,他断了曹光砾的小腿,曹光砾在他脸颊留了一条细小的锋利小伤。 昨天,他又将曹光砾绑了,送到了对其单相思的花羊床上。 这京城,敢惹他的人,还真没几个。 这次,让他康康,是谁敢坏他林七好事? * 屋内床帐中。 李蓉抬手捂脸。 林公子……不。 他现在是她的夫君。 “明煦。” 她琢磨着这个名字,觉得他就该叫这个名字才对。 官府备档完成了,他们也简单的夫妻交流了一下。 她现在心情格外的奇怪。 不自觉的将林笑聪的位置,往心里挪了挪。 她是他的正妻,往后她会跟他好好过日子。 她抬手捂脸,偷偷的笑了。 她的夫君,长的真好看。 人也温柔。 临走的时候,还跟她说。 ‘乖蓉儿,对不起,下次我加倍补偿你。’ 好羞耻! 初次激情未遂的火热心情退下后,李蓉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很奇怪的感觉。 她搓搓双臂,抬手准备拉床帘,床帘突然被挂起。 她跟秋茴四目相对。 李蓉抬起手臂遮身前。 可眼角余光却发现手臂上红痕点点。 一垂视线,目之所及,没有哪个地方没有印记的。 顿时脸色爆红,咳了一声:“请退下,我自己穿就行了。” 秋茴送上睡袍,眼神扫到李蓉撑着床的手臂,守宫砂还在。 她明白为什么公子走的时候,笑得那么灿烂了。 她脸色如常:“夫人可要洗洗?” 这个称呼太过特殊。 让李蓉心中有种归属感:“嗯。” 秋茴遂去备水。 李蓉连忙将睡袍穿好。 洗漱出来,天已经黑了。 李蓉要回青桥巷子,秋茴驾车送她。 * 至李家。 李母见李蓉换了一件裙衫,眼皮一跳。 她将李蓉拉回了房间,一把撸起她的袖子。 见她守宫砂还在。 她松口气。 又见她胳膊上有可疑的痕迹,不由怀疑的看女儿。 李蓉举起手中匣子,笑得星光灿烂:“娘,你看!” 成功转移李母注意力。 待看了匣子中过了官府印章的三书和公文,李母心中踏实不少。 她叮嘱:“过了官府文书,还要让他将你名字入族谱,昭告全族才行。” “我同他说了,他说他会去办的。” “要尽快。” 林笑聪之前表现太好,李家母女二人对他颇为信任。 李母又问:“你什么时候搬过去?” “不知道,他,他今天去宫中了,没说这事。” 李母是过来人:“他定然想要你尽快搬过去。” 李蓉脸颊渐红:“回头挑个黄道吉日再搬吧。” 她现在虽然不怕他亲近自己,但同他亲近…… 热烈的时候,忘乎所以,静下来之后,又心中没底。 不知道怎么回事。 她想要缓一缓。 李母:“我也是这个想法。” “不能随便,要挑个好日子。” 李菡在外大声喊:“吃饭了。” 李蓉遂将匣子珍贵的收到了柜子中,跟李母出去与家人一同用饭。 李父今天喝了酒。 对林笑聪这样才貌双全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女婿,他一百个满意。 家中有喜,气氛欢宜。 * 河洲,周府,芳华苑。 李蕖和周缙也在用饭,用饭气氛同样欢宜。 她给周缙夹了一颗虾仁。 温声柔和的道:“夫君,你尝尝这个。” “鲜甜,很好吃。” 李蕖是个行动派。 她决定了的事情,就会付诸行动。 周缙眉眼的暖意根本掩饰不住。 从将她追回来到现在,她从来不主动亲近他。 他将手中挑完刺的鱼肉碟,送到了她面前。 “你多吃点,不用管我。” 李蕖愁苦的看着自己的手。 “我也不想管的,可是手从心。” 她又给他夹了一筷子他喜欢吃的蒌蒿。 周缙听了,笑着靠在椅背上看她。 她声音还有点哑,眼睛用冰凉的勺子冷敷之后,已经不肿了。 她眉目柔和,唇角含笑。 他们之间的距离,因为她态度的改变,无形中贴的更近。 她笑着看他:“我知我秀色可餐,可只管眼饱,不管肚饱。” 周缙收回眼神。 他强压下心中蜜蜜的甜,认真的用饭。 他夹起她给他夹的虾仁,送到了口中。 咀嚼品味,唇齿鲜甜,比平常吃的虾仁好吃千万倍。 他眼角余光看她盯着自己看。 咽下食物,侧头问:“怎么不吃?” 李蕖微微倾身,靠近他。 做出一副要说悄悄话的样子。 他见状偏过身子,凑到了她跟前:“怎么……” 她在他脸上啄了一下。 他余下的话消失在了嗓子眼。 她回正身子,笑眯眯的看他:“夫君美如冠玉。” “我没忍住亲了一口。” “夫君不会生气吧。” 饭厅中小心心飘荡。 周缙心中美的冒泡。 他压不下唇角笑意,随手端起手边茶盏就往口中送。 一边的翠果惊呼:“三爷,那杯是漱口的清水!” “茶盏在左手边!” 周缙从容的换了杯子,端起茶盏,轻啜:“没注意。” 李蕖掩唇而笑。 周围伺候的下人们也忍不住嬉笑出声来。 他并未斥责,轻啜一口茶,放下茶盏。 他靠在椅背上,同她们一起笑。 烛光温柔,他笑起来的样子,温暖随意,却又透着高不可攀。 * 周缙吃完饭便去眠晓居处理紧急政事。 李蕖从园中散步回来之后。 便到了西间书房。 她坐到书桌后,从之前写的一张张拼音纸中挑出了两张。 上面是swot分析图。 一张关于周缙的,一张关于她自己的。 两张图放在一起比较。 周缙的优势一堆。 她处境劣势一堆。 人比人气死人。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 若他不愿意平等的待她,他是她目前为止毫无出路的被动归宿。 若他愿意平等的尊重她,他将是她在这个男尊女卑等级森严的时代。 可遇不可求的结婚对象。 而时下,尊重和社会地位画等号,和阶层有关。 她理想的夫妻关系,是同阶层,门当户对的两人,相互尊重,夫妻协力,共同经营着小家。 似大姐那般,一辈子富足安稳足矣。 为此,她可以遮颜低调躲一辈子。 至于不成亲?这是不可能的。 法律不允许。 这个时代,寡妇无子都必须再嫁。 而如今,在门不当,户不对的情况下。 周缙依然愿意退让,给她尊重。 于她而言,更显可贵。 她指尖划过纸上列的关于他的一条条优势。 想着他晚膳时笑的眉眼。 唇角漾起笑意:“丰神如玉兮,倜傥出尘。 “男人……大点也没关系。” * 她重新铺开纸张。 研墨提笔,沾墨写字。 想跟他过长久安稳的好日子,爱情是基石。 夯实地基,小家才安稳。 ‘夫君,哄妾睡觉乎?’ 正文 第105章 伸手 李蕖看着周缙的回信,品不到这厮说话时的情绪。 她将手中的回信放到了一边,吩咐红果给周缙送了一碗雪梨银耳羹。 然后提笔,继续之前的事情-分析自己的未来路。 蓝果送上安胎药:“夫人,时间不早了,早点歇息吧。” 李蕖端过药碗,一饮而尽,头也不抬:“去备水吧。” 唇齿苦涩,如她来时路。 蓝果给她递上了蜜饯盘。 她捏了一颗入口。 舌尖甜后是酸,然后酸酸甜甜交织。 有滋有味。 蓝果见李蕖一脸认真,不敢再打扰,行了一礼,下去备水。 李蕖提笔沾墨。 笔下的根根树状图,是她能利用周缙所得的甲片。 她要一片一片组装起来,为自己造一件他不爱时也无可奈何她的盔甲。 爱他。 也要爱自己。 * 周缙回来时已月上中天。 门房开院门的动静,惊醒了在门口值夜的蓝果。 她匆匆迎上前,将李蕖今日所行告知了周缙。 周缙脚步不停,听完蓝果的汇报,已至门廊台阶。 他吩咐:“传水。” 蓝果屈膝一礼,转身跑去小灶房通知。 他提起衣摆上台阶。 径直去了浴房。 洗漱进屋之后,掀开床帘,确定李蕖睡着了。 他悄咪咪的到了西间书房。 看着书桌上新添的厚厚一摞的丘螾字。 他的眉头拧在了一起。 阿蕖又打算骗自己? 他悄咪咪的又回了房间。 掀开床帘上床。 床帘内黑乎乎的,他一点都看不清她,只能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 他都做到了这个份上? 她依旧不能放下之前的芥蒂,试着接受自己? 心情突然阴霾。 他躺到了她身边,小心翼翼的将人搂在了怀中。 又开解自己,不一定是自己想的那样。 她或许是在给他准备惊喜。 疑神疑鬼。 躺了一会儿,他侧身,小心翼翼解开她的衣裳,寻求安慰。 不知道是力道重了,还是怎么回事。 她‘嗯’了一声,慢慢转醒。 脸还埋在她怀中的周缙突然僵住。 假装淡定。 继续蹭蹭蹭,吻吻吻。 她拨弄开他的脑袋,他顺势躺到了一边,佯装刚睡醒:“阿蕖,怎么了?” 打死不能承认自己主观意识犯错。 李蕖坐起身:“我想要去嘘嘘。” 周缙麻溜起床掌灯。 回身扶她的时候,看她迷迷蒙蒙的在抹眼泪。 他心虚,上前将她松散的衣裳系好。 一句话都不敢说。 完事回来,她笨重的朝床里挪。 他给她盖好薄被,熄灯上床,规规矩矩。 不敢越雷池半步。 她小猫一样凑上来,抱住了他的胳膊。 “夫君~” 周缙态度诚恳认错:“阿蕖,我也没想到我做梦会轻薄于你。” 李蕖蹭了蹭他的胳膊,似乎并不在意。 温柔的问:“我有没有打扰到您睡觉?” 周缙心疼她:“你怀着身子,睡不了整夜觉,为夫心疼至极,怎会觉得打扰。” “可夫君事务繁忙,亦很辛苦。” “若是觉得被打扰,日后便歇在别处吧。” “我心疼夫君。” 周缙被哄的开心。 又不开心。 “不必客气,你我夫妻,说‘您’生疏了。” 她声音软软带着睡意:“我爱夫君,亦敬夫君。” “更指着夫君护我母子一辈子。” “所以,您要好好的。” “至于我……再苦两个月,也就不苦了。” 她似将眼泪蹭到了他的袖子上。 他侧身将她搂入怀中,吻她的额头。 没有言语,心中却下定决心,要对她加倍好。 她呼吸渐沉,将腿耷拉在他身上,越睡越香。 他抬手用指腹描摹她的眉眼。 决定放弃问她关于丘螾字的相关问题。 她可以有点属于自己的小秘密。 一夜好眠。 清晨,周缙是被她撩拨醒的。 她的手握住了不该握的东西。 他一把按住了她的手腕,声音低沉沙哑:“阿蕖!不可以!” 她似是被他的声音吵到:“嗯?” 懒洋洋的在他怀中蹭,手不知轻重。 他闷哼,难受极了。 她似方察觉自己行为不妥,连忙松开手。 “对不起,夫君!” “我也没想到我做梦会轻薄于您。” 周缙:“……” 他一大早泡了冷水澡。 从浴房出来的时候,屋中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 榻上放着叠的整整齐齐的衣裳。 他习惯了芳华苑从上到下的怠慢。 默默上前,自己穿衣。 廊上传来她温和的声音。 “辛苦牛嬷嬷一早往我这芳华苑跑,若是不嫌弃的话,就在这吃口早茶。” “谢三夫人赐,都是老奴本分,您有需要尽管吩咐。” 听声音是个谄媚的奴才。 果然,谄媚的奴才开口:“老奴这里还有一盆漂亮的长春花。” 周缙穿衣裳的动作一顿。 “博夫人您赏一眼,便是它的造化。” “嬷嬷您嘴甜口蜜,再哄下去,我给三爷煲的汤,都要被你哄了去。” 仆妇丫鬟哄笑一团。 周缙正在系中衣带子,闻言趿鞋大踏步出门。 他出现的瞬间,廊上廊下围着的丫鬟仆妇顿时息声。 恭恭敬敬向周缙行礼:“三爷安。” 她背对着大门,站在廊上。 闻声回眸,扬起温暖的浅笑:“夫君~” 今日她格外吸睛,着石榴色的云纱长裙,深金色的交领重绣上衣。 脖子上戴着金项圈,项圈上坠着那块玉牌。 墨发全部挽起,云鬓堆起,一支黄金桂花簪点缀在乌发中。 耳上不做装饰,居家又高贵。 他来不及欣赏她的美,眼神直射到站在廊下的牛嬷嬷身上。 牛嬷嬷似有所觉,噗通一声跪到地上,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李蕖察觉牛嬷嬷的动静,转身将眼神落到牛嬷嬷身上。 但听周缙开口:“怀春,将人扭送给怀岩。” “招,则留全尸,不招……则将她挫骨扬灰!” 后四个字被他咬的极寒。 李蕖听了都觉得后脑勺的汗毛倒竖。 整个芳华苑的下人,被这杀意吓得匍匐在地。 跟牛嬷嬷一起来的两个婢女,那个捧长春花的婢女直接翻白眼晕了过去。 另外一人软倒在地,几欲晕厥。 整个芳华苑安静一秒。 牛嬷嬷惊慌扯嗓的声音响起。 “三爷,秋日萧条颜色少。” “老奴只是想要三夫人看看长春花的颜色,舒舒心。” “并没有将这花留在芳华苑的打算!” “老奴管着花房,对各种植株了如指掌!” “怎么可能将这有毒之物,留在芳华苑!” “三爷饶命,三爷饶命啊!” 说话间,怀春已经上前制住了牛嬷嬷。 牛嬷嬷吓得脸色惨白,裙下渐渐潮湿。 眼看要被拖下去,她赶紧将眼神放到了李蕖身上。 “三夫人,三夫人!” “这花颜色鲜艳,老奴只是想要博您一笑罢了!” “您最为宽和,求您给老奴求求情!” “求您,求您看在孩子的份上,积点……” 怀春一巴掌打的她牙落痛呼。 距离最近的翠果,脱了自己的臭袜子,便往她嘴中塞。 待牛嬷嬷被拖出去,徐嬷嬷等一众芳华苑仆从才陆陆续续想起安大夫曾经的叮嘱。 ‘入秋,长春花当防首位,此花的茎、叶、花,都含剧毒。’ ‘若孕妇误食,重则母子俱损,轻可腹泻早产。’ 徐嬷嬷一阵恍惚,伏在地上泄了力道。 日子过的太顺太美,她们竟然差点着了别人的道。 “老奴疏忽失责,求主子责罚。” 周缙脸色冷漠:“罚银半年,掌刑二十,若再有犯,刺字发卖,谁求都没用!” * 自李蕖怀孕之后,周缙对李蕖保护,可谓变态又苛刻。 方方面面,他事无巨细的关心。 光安大夫所列危险食物、植物,每个芳华苑的人都被培训过。 周缙自也有一份被他翻的滚瓜烂熟的册子。 听到长春花的瞬间,他尚不觉得多怒。 直至院中人哄笑的声音传来,他才怒不可遏。 竟然没一个人记得此花有毒! 他亲自督刑。 打的芳华苑从上到下手肿如猪手。 * 事情传到寿安堂的时候,老太太刚吃完早膳。 她扶着荣嬷嬷的手出饭厅:“辛亏事情传来的晚,再早点传来,老身饭都吃不下。” 荣嬷嬷不敢吱声。 无他。 敢对芳华苑伸手的人,整个周府,除了老太太,还能有谁? 老太太也没有要动手的意思,她就是试探一下芳华苑的深浅。 “眼下深浅没试出来,还被杀鸡儆猴了。” 老太太很是无言:“你去找怀岩,别让怀岩动刑。” “老奴先扶您回屋吧。” 两人走了两步,雪莺迎上来:“老夫人,三爷和三夫人来了。” 老太太拍拍荣嬷嬷扶着她的手:“快去救人吧,晚了老身可就作孽了!” “是。”荣嬷嬷躬身一礼退下。 雪莺上前扶老太太回正屋。 至正屋,不等坐在下手喝茶的夫妻两起身,她便开口:“都坐着!” 周缙坐着不动。 李蕖起身,上前扶老太太:“儿媳请安来迟,请您莫怪。” 老太太拍拍她的手:“去饭厅用点早饭,双身子的人不能饿着。” 李蕖听出了支开之意,便识相的离开。 * 待李蕖离开,周缙便开口:“娘何故对芳华苑伸手!” 府中兄弟三人。 大房那边,大嫂天天为了回京的事情,跟大哥闹,哪有闲工夫管三房事? 他们初回河洲,也不敢! 二房那边跟三房没有冲突。 且二房长子的亲事近了,都忙得团团转。 这府中敢且这般明目张胆对芳华苑伸手的,只有他娘。 老太太不疾不徐,坐到了榻上,捏上佛珠:“这算什么伸手!” “不过紧紧你的皮!” “也给她提个醒!” “昨天闹的还像话吗?” “没见过哪个妇人八个月的身子还能动胎气的!” 雪莺给她上茶。 她淡淡道:“人的精力有限,你不能又主内又主外。” “她若不能回心转意,要不你放她走,要不别怪老身心狠!” 周缙沉默,就听听这于他而言毫无威胁作用的废话。 老太太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力。 好吧,她主要就是想要给李蕖个警告。 走是走不掉了。 留下来就要好好过日子! 不好好过日子,她不饶! 她开口:“老身会将牛嬷嬷送上庄子。” 周缙:“娘日后莫再行此等事!” “她怀孕本就幸苦,还要受此惊吓!” “儿好容易才哄好她,您若吓跑了她,您赔?” 老太太:“……” “给老身滚!” 周缙:“那嬷嬷别想完好无损的脱身。” 他起身给老太太行了一礼。 “儿告退。” 老太太看着幺子离开的背影,气的往榻上一倒。 “孽障!” * 在儿子身上受了气,老太太便想在儿媳妇身上找回一局。 扶着雪莺至饭厅的隔扇后。 她透过隔扇上的镂空花纹,看李蕖规规矩矩用餐。 挑半天没挑到仪态上的错误,她问雪莺:“雪莺。” “你有没有听到她吃饭有声音?” 雪莺看三夫人用饭安静咀嚼,嘴都不张,低下了头。 她是个诚实的雪莺。 老太太看她两眼:“去将荣嬷嬷换回来。” 雪莺躬身一礼,规规矩矩退下。 老太太回身,想要透过隔扇继续偷窥这位将自己儿子迷成傻子的罪魁祸首。 就看到李蕖手中拿着一个苋菜汁豆沙包,站在隔扇对面,一边吃,一边看她。 老太太:“……” 李蕖腮帮鼓鼓的,眼睛弯弯的,冲老太太一笑。 老太太看着那张漂亮又可爱的脸,突然绽放出来温暖的光,一点被抓包的尴尬都没有。 反而觉得……儿子栽了不是没有原因的。 她绕出了隔扇:“老身刚才看了你送来的那盆‘金枝玉叶’,很喜欢。” 李蕖上前扶着她,同她一起坐到了饭桌。 食不言寝不语是规矩。 但在亲昵的长辈面前,哪里需要讲规矩呢? “娘您喜欢就好,儿媳很喜欢您这里的早膳,日后可以常来叨扰吗?” 老太太看她笑眯眯的,又亲昵昵的,淡淡开口:“你不是不稀罕?” “以前不稀罕的,现在视若珍宝。” 老太太牙酸:“别拿哄老三那套来哄老身!” “老身不怕告诉你,今早那盆长春花是老身送你的!” “你若是以为抓着老三的心,就能在我周氏为所欲为,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老身是当娘的,宁愿他苦一阵子,不愿他苦一辈子!” “这回当真是想好了?” 李蕖嚼着口中的包子,依旧笑眯眯的。 “我所求的,他都愿意给。” 平等,尊重,正妻之位。 “我未奢求过的,他也愿意给。” 不纳妾,权势共享。 “他待我之心既诚,那我便不能不战而退。” 即便结果不如他承诺的美好。 至少他现在很好。 “未来需要经营,儿媳会努力的。” 她靠在椅背上,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我原谅他,接受他,成全的又何止是他。” 丫鬟伺候她漱口,给她端上清茶。 她端起杯子,轻啜一口,放下茶盏。 老太太能看出来,她的精神面貌和昨天截然相反。 昨天眸子蒙着阴雨,今天蓝天白云。 李蕖从袖中抽出两张纸:“娘,您看这两个花样,您喜欢哪个?” 老太太看她明媚甜笑的模样,想要敲打敲打的话,终究没有出口。 她给李蕖警告的本意,是想要她好好跟儿子过日子。 不是为了摆婆婆谱。 老太太一把抽过李蕖手中的纸:“两个老身都要。” 李蕖又从袖中抽出一张纸:“给您绣三个!” “你绣的不是双面绣?三个怎么绣?” “鞋面要什么双面绣?穿里面又看不到。” “老身喜欢。” “行行行,给您绣,给您绣。” 老太太被哄笑了:“不会让你白绣!” “那娘您跟儿媳说说周氏宗事,府上人情往来,各项事宜?” “儿媳生产之后,定有人上门贺。” “三房的事情,总不能让二嫂事事操心。” 老太太哼哼:“现在想学了?哄的老身开心才行。” “哄哄哄,儿媳哄。” 她将老太太夸的天花乱坠,彩虹屁一波一波的往外吹。 天南地北的说笑话,逗得老太太一口茶喷好远,都笑呛了。 门外玄色的衣角悄悄离去。 周缙怕老太太为难李蕖,特意回来看看。 却看到这一幕。 他的大掌在袖中张开,又握紧,张开,又握紧。 眉眼暖意不散。 正文 第106章 送妾 第三次入老太太书房,李蕖始觉此间大气肃穆。 红木书橱通顶,书籍排列整齐有序。 书房宽敞,功能区齐全。 雕花漏光的隔扇影影绰绰。 走到后窗的老太太,推开了后窗。 顿时一阵凉风扑面而来。 她转身看向站在书桌前的李蕖:“这间书房老身用了几十年。” “书籍木头难免沾染一些老身管用的熏香气息。” “你怀着身子,若在此处常待,便常开窗通风。” 李蕖应是。 老太太朝书桌走来:“老身年纪大了,夜间偶尔失眠,晨起偶迟。” “你日后来得早,不必打扰老身,径直来书房便可。” “雪鸽是在这里伺候的,你有需求就找她。” 一个稳重的丫鬟上前给李蕖行礼:“见过三夫人,奴婢雪鸽,听凭使唤。” “免礼,劳烦。” 老太太拍拍书桌上的书:“每日巳时,你找老身问经。” “今日下午未时正有族亲上门,你随老身同见。” “日后,有族亲上门老身都通知你,你有时间便同见见。” 李蕖应下:“是。” “不要太操劳,以身子为重。” “儿媳明白。” “今天先看这盒子中的东西吧。”老太太从一摞书堆里面拿起一个古朴厚重的盒子。 随手放到了书摞最上面。 她看着李蕖:“老身和他爹是觉得愧对于他。” “才有你的机会。” “否则……” 老太太拍拍盒子,然后带着荣嬷嬷等离去。 李蕖坐到了专门给她准备的小书桌前。 雪鸽恭敬的将盒子捧到了李蕖的面前。 打开盒子,她双手取出里面的书,放到了李蕖的面前。 “此乃周氏族谱谱系本纪卷。” “另有五服图。” “三夫人熟悉之后,再看其它卷。” “多谢。”李蕖垂目,从后往前翻周氏族谱谱系本纪。 最末新添的,是二房幺子之名。 ‘周敦,大乾洪帝四十一年六月初八辰时一刻生,父周彦,行九……’ 李蕖随意往前翻两页。 ‘周莽,大乾舜帝二十五年七月初一子时一刻生,父周琅,行一……’ ‘嫡妻舜帝福公主之嫡女欣荣郡主赵德华’ ‘妾光禄寺少卿六女袁庆雨’ ‘妾河洲柳氏女柳莺莺’ 这行笔墨较新,明显才添不久。 李蕖再翻。 ‘周彦,大乾洪帝元年九月初三未时正生,父周琅,行二……’ ‘嫡妻护国公姚増之嫡幺女姚柔’ ‘妾帝师谢尧之嫡孙女谢吟元’ ‘妾河洲卫氏家主卫再光行四庶女卫悦’ ‘妾苗歌月,周护之母’ 再翻一页,便是周缙的名字。 周缙的妻妾拦只四个字。 ‘嫡妻李蕖’ 再无其它。 李蕖下意识抬手端茶,却端了一个空。 一旁的徐嬷嬷见状开口:“夫人不是说不想频繁更衣,让半个时辰后再备茶?” 李蕖手腕搭在书桌上,大拇指摩挲了一下食指和中指。 “有些口渴。” 有茶房的丫鬟给李蕖端上浅淡的清茶。 徐嬷嬷检查之后,才端到李蕖手边。 李蕖端起浅尝。 看着那简单的四个字,想起老太太临走之时的未尽之言。 笑着放下茶盏。 老太太终究是老太太。 无时无刻不在攻心。 徐嬷嬷忍不住插嘴:“三爷待夫人情比金坚。” 李蕖笑着靠在椅背上看徐嬷嬷:“曾子休妻可曾听过?” 徐嬷嬷摇头。 “曾子因妻蒸的野菜未熟,便将妻休弃了……” 后面的话,李蕖未言。 徐嬷嬷立马给自家三爷开脱:“三爷不是这等小人。” 李蕖笑:“你家三爷听了你污蔑先贤之言,要重罚你了。” 徐嬷嬷赶紧闭嘴。 骂这曾子脑子有疾,怎能因为此等小事休妻。 李蕖将手中的书合上,开始从第一页翻。 * 书房安静寻常,只有缓缓翻动的书页声。 书房之外却炸锅了。 花房的管事牛嬷嬷浑身是血,半死不活的被怀秋丢到了花房门口。 怀秋言:“胆敢将手往芳华苑伸的下扬在这!” 那个捧着长春花的婢女亦被仆从按在众人面前,当扬板刑。 哀求惨叫无人敢言。 待二十板打完。 怀秋言:“这是明知不报,未尽劝阻之责的下扬!” “另,花房所有人,没银两月!” 连坐。 众人惶恐跪地。 怀秋言毕,眼神一扫众人:“这是念在初犯,从轻发落。” “三爷言,再有下次,无论是谁,无论是替谁办事,处死!” “若是家生子犯此等事,全家刺字发卖!” 怀秋言毕,提着牛嬷嬷再次离去。 府上掀起一片热议。 不到一个时辰,满府皆知三爷原是要将牛嬷嬷挫骨扬灰的。 是老太太出面保下了牛嬷嬷的命。 那聪明人不得不问一句? ‘为什么是老太太出面保牛嬷嬷,不是二夫人或者大夫人?’ 答案显而易见。 牛嬷嬷行这等明目张胆害三夫人的蠢事,是老太太授意。 那么重点来了。 老太太往三爷院中伸手,都要被三爷毫不留情的折手。 这内院还有谁能比老太太地位尊贵? 没了。 于是周府各部门紧急召开部门会议。 各家生子家庭紧急召开家庭会议。 宗旨只有一个:三夫人至上! * 金风送爽,雪莺从外办事归来的时候,巳末午初。 从入府开始,她就感觉一路遇到的丫鬟仆妇比寻常见到的多。 她并没有在意,径直快步入了寿安堂。 至主屋,掀帘子进门给老太太请安之后。 她便将后续处理牛嬷嬷的相关事情,禀告给老太太知道。 “奴婢已去衙门消了牛嬷嬷的奴籍。” “现人已经被其家里人接回。” “奴婢让其伤好之后,上门寻奴婢,承诺予银百两。” “牛嬷嬷的家人闻言承诺,必好好伺候她养伤。” 老太太正在矮几上默写能让人平心静气的《心经》。 雪莺禀告完事情之后,见老太太还在写字,便躬身一礼退下。 待雪莺退下,老太太终是忍无可忍的丢了手中的笔。 “这孽障!” “竟然拿老身来立威!” 真是气死她了! “不孝子!” 荣嬷嬷眼观鼻鼻观心:“您让牛嬷嬷伤愈之后上门取银。” “纵着三爷的成分多,护牛嬷嬷只是顺便。” “否则,哪里需要牛嬷嬷伤愈之后亲自上门取银。” “您直接让雪莺赐银,再给牛嬷嬷夫家留一句话。” “那牛嬷嬷的夫家,安敢不善待牛嬷嬷?” 老太太原本还在生气,听了荣嬷嬷的话,实在没忍住,笑了。 她手指点着荣嬷嬷:“你这老货。” 荣嬷嬷也笑了。 “您若再容老奴出去将牛嬷嬷放良之事传开。” “三爷踩您所行的杀鸡儆猴之效便可削弱。” “您默认流言,这府上的主子便也明白您的意思。” “也叫奴才们知道,三夫人虽然娘家不显,但三爷看中,您也纵容。” “无形中,抬了三夫人的地位。” “这些,不全都因您心疼三爷。” “快闭嘴吧,人越老越唠叨!”老太太连忙摆手。 “心里那点子弯弯绕的,全被你给扯出来了,没意思!” 荣嬷嬷笑着上前收拾老太太矮几上的笔墨纸砚。 给老太太换茶盏。 * 如荣嬷嬷所言,二夫人姚氏知道寿安堂对流言毫不处理,便知老太太的意思。 巧姑看姚氏只顾埋头理账,给她上了一杯茶。 “夫人,老太太如此抬举三夫人,未来这河洲宗事,难保不会易主。” 二夫人姚氏头也不抬:“不会。” 巧姑见自家夫人自信满满,有些忧虑。 二夫人手中算盘不停,警告:“莫要给我生事。” 巧姑忙道:“奴婢不敢。” * 大夫人赵郡主身边的心腹芩嬷嬷,时刻关注府中事。 她将今早花房发生的事情,以及寿安堂的反应跟赵郡主说了之后。 赵郡主毫无反应。 好半晌,赵郡主从袖中抽出帕子,捂脸呜咽起来:“在京城他手握实权官居一品!” “在南地他算是个什么东西!” “富在他二弟,权在他三弟!” “他屁都没有!” 赵郡主呜咽着,突然看向芩嬷嬷,哭的更惨。 “不对,他如今有了一房娇嫩美妾!” 要了老命了。 赵郡主独霸周莽一辈子,唯一的妾室袁氏被她灌了绝子药不能生养。 只在赵郡主身体不便的时候,才许近周莽身。 前几天,周莽纳了一房柳氏妾,入了族谱。 赵郡主便呕的半死:“这不要脸的东西,半截身子都入土了。” “竟然纳比儿子还小的姑娘为妾!” “没钱没权没地位,他还变心了!” “本郡主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呜呜呜呜!” 芩嬷嬷连忙劝:“夫人万万不能有此轻生想法。” 赵郡主越哭越气:“本郡主可是身负皇家血脉的郡主!” “他竟说我善妒,没有妇德,将我禁足。” “本郡主当初就不该听他诡言,同意来这河洲!” “如今皇舅崩逝,本郡主竟连这院门都出不去!” “周莽……” “周莽这厮,明明说过恩爱两不疑!” “明明说纳妾非他本意!” “如今……他似变了一个人!” “他负我!” “呜呜呜呜……” 芩嬷嬷赶紧劝解。 至于府中发生的事情,爱咋咋! 她们大夫人志不在此。 * 李蕖中午在寿安堂用午膳。 午休之后,同老太太一同见族亲。 老太爷周琅还有两个亲弟。 早已分府而居。 拜访的正是二老太爷之妻鲍氏、三老太爷之妻昌氏。 寿安堂中,窗扇打开,通风温凉。 老太太灭了所有的熏香,花几摆放的鲜花都要经安大夫排雷之后,才可摆上。 她虽未直言,但小细节暴露了她对李蕖这胎的重视。 雪莺通报二老太太和三老太太至的时候,李蕖正跟老太太下棋。 一个不善围棋,一个年纪大了懒得思考。 两人半斤八两,棋盘上不分伯仲。 “哈哈哈,雪莺出落得越发漂亮了。”门外传来中气十足的声音。 “谢二老太太夸,您请进,老太太和三夫人正在下棋。” 帘子掀开,一个精神矍铄皮肤略黑的老太太被人扶着进门。 李蕖放下手中棋子,下榻。 鲍氏上前给老太太行礼:“给大嫂请安。” 老太太摆摆手:“快别那么多虚礼,我最烦这些。” “上来坐。” 鲍氏上坐到李蕖刚坐的位置,跟在她身后的昌氏落座到下手右上尊位。 两人落座之后,李蕖给两人见礼:“见过二婶、三婶。” 两人围着李蕖寒暄两句。 李蕖又跟同辈的两个嫂子相互见礼。 而后众人按照身份贵贱落座。 李蕖居左手第一位。 其余小辈一一上前请安。 至最后一位姑娘上前。 鲍氏介绍:“这是我娘家侄女,名唤清素。” 但瞧美人莲步上前,身姿婀娜,声音柔软温和:“清素给老太太请安。” 而后又转向李蕖:“见过三夫人。” 鲍清素行礼起身的瞬间,抬眼看向了李蕖。 对上李蕖平淡温和的眸子,她脸上一红,羞涩的低眉。 粉颊雪肤,美不胜收。 鲍氏开口:“三侄媳儿瞧瞧,可合眼缘?” 闻声知意。 李蕖唇角掀起,眼神大大方方在鲍清素身上逡巡。 “今儿来的嫂子侄女妹妹们,都合侄媳儿眼缘。” “尤其二婶。” 李蕖将眼神从鲍清素身上挪开,看向了二老太太鲍氏。 “虽寻常少来往。” “但第一次见,侄媳儿便觉得您亲切无比。” “您不似我隔房的二婶,倒似我的亲婆母。” “我亲婆母都未关心过有没有人合我眼缘之事。” “可见是多不在乎我这儿媳。” “二婶既疼我,日后我可要多多上门叨扰叨扰。” “二婶不要嫌烦才是。” 丫鬟一一上茶盏。 老太太端茶掩笑。 鲍氏意欲给周缙送妾。 李蕖意思明确。 老太太这个亲婆母都没给三房塞人,您个刚见面的老东西算老几。 明夸暗讽。 不卑不亢。 鲍氏哈哈笑,一点不觉尴尬。 内宅阴谋,唯脸皮厚不破。 鲍氏:“清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音律舞姿亦可一赏。” “侄媳儿既然觉得合眼缘,不若留在身边伺候。” “待你产下麟儿,二婶再来接人,如何?” 李蕖:“逗笑取乐自有伶人戏子。” “哪里敢委屈清素表妹行那低贱的事儿。” “表妹有闲,不嫌我烦闷,常来串门便是。” “侄媳儿必定照顾好清素表妹。” 鲍氏依旧哈哈,对老太太道:“大嫂,我给她送个解闷的,她还不乐意。” “那我可送给老三了啊。” 她胳膊肘搭在矮几上,大大方方的开口。 “之前二老太爷送来的那个孙氏。” “红杏出墙,所行有差,丢尽了二老太爷的颜面。” “他一直嚷嚷着要给老三重新挑个良籍且貌美如花的姑娘赔罪。” “这不,我舍了娘家侄女儿给老三。” “大嫂您看,如何?” 鲍清素闻声,对着老太太跪地匍匐,等待命运宣判。 话说到了台面上。 避无可避。 老太太:“老身年纪大了,不插手小辈房中事儿。” “这事儿,应该问老三媳妇儿。” 鲍清素转而跪到了李蕖的面前,匍匐在地。 “清素愿为奴为婢侍奉三夫人左右,求夫人收留。” 二太夫人鲍氏笑着端茶。 长辈赐不可辞。 但凡李蕖敢说个不字,今儿她就要坐实李蕖善妒之名。 周三夫人这个位置,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坐稳的。 她啜茶放杯,淡声开口:“三侄媳妇儿,你意下如何?” 李蕖微笑:“二婶舍得,这位表妹愿意,三爷同意。” “侄媳儿立时便可在纳妾文书上用印。” 鲍氏:“老三日理万机,此等小事,何须问过他。” “你是她的夫人,内宅之事该你全权做主才是。” 李蕖垂眉,面露难色:“实不相瞒。” “晚辈虽占三夫人之名,却连寄一封家书的自由都没。” “三爷规矩极严,晚辈实不敢僭越。” “三婶若是不信,晚辈这便将三爷请回,您亲自问。” 说着,她身侧唤:“徐嬷嬷……” 不等李蕖要命人请周缙的话出来,鲍氏便开口阻止:“此等小事,不必烦扰老三。” “待他回来,你再同他禀告便是。” 李蕖遂回正了身子:“那便等三爷回来亲自安排清素表妹。” 她恭顺温和,半点看不出恼怒之意。 鲍氏在李蕖的身上看到了二房夫人姚氏的影子。 喜怒不形于色,永远温温和和。 可姚氏是护国公之女。 出身世家大族。 地位尊贵,教养非凡。 这位又算是什么东西? 一个以色侍人的玩意儿,不知怎么迷了周君仁的眼,上位做了这周府三房主母。 一个平民女。 嗤! 鲍氏笑着对李蕖道:“自古男主外,女主内。” “侄媳儿不善内宅之道,累的三侄儿不肯放权,劳心劳力。” “日后可好了,清素对朋情往来管账经营内宅诸事皆善,能帮到你。” 李蕖笑的淡然:“谢二婶关心,三爷就缺了二婶您这份贴心劲儿。” 鲍氏见李蕖稳如泰山,很没意思。 转身跟老太太聊起了其它事儿。 长辈赐女人,稀疏平常的一件事儿。 她并没有放在心上。 鲍清素起身之后,站到了李蕖身后。 小辈或是去隔壁花厅聊天吃嘴。 或站在长辈身后伺候,规规矩矩。 李蕖端起茶盏轻啜。 她决定今晚不要周缙这厮哄睡了。 正文 第107章 亲至 一阵哄笑之后,三老太太昌氏看似不经意的开口。 “诶?说来莽哥儿在京,官居一品。如今回河洲大哥可有安排?” 此话题涉南地未来发展。 如今老太爷归府,南地权势若继续由老太爷拿着。 周琅无论给儿子安排什么位置。 都不妨碍他们二老太爷房和三老太爷房,继续跟周琅混吃混喝。 且大房周莽是嫡长子。 周琅身体康健,再活十年不成问题。 那未来十年会有什么变动就未可知了。 若老太爷这两年内卸权,将南地完全交给周缙,那南地局势基本不会有大变动。 只一点,权力更迭,加京地撤回的周氏族人和周氏附族,不少人才。 南地官扬定有替换动荡。 一朝皇帝一朝臣。 昌氏还有个孙子周奉得周缙看重。 鲍氏一房没有一人得周缙看中。 所以鲍氏急。 急不可耐的送女人给周缙。 想要搭上一条线。 老太太笑着道:“此事老三和他爹自有安排。” “有功者必不会被亏待。” “这段时间事情颇多,机会也颇多。” “且听令行事便是。” 昌氏和鲍氏对视一眼。 这是让她们乖乖听话,抓住机会? 昌氏还想再开口。 老太太笑着转移话题:“听闻百花公主有孕,可喜可贺。” 昌氏笑起来:“多谢大嫂当初保媒。” 又聊了一会儿关于儿女的非敏感八卦。 鲍氏和昌氏才起身告辞。 荣嬷嬷亲自相送。 李蕖闲坐一会儿,亦请辞。 鲍清素给老太太行礼之后,亦步亦趋跟着李蕖离去。 老太太看李蕖带着鲍清素离去的背影。 捏着佛珠靠在榻上:“老大媳妇缺了这份清明。” * 清明的李蕖心情并不好。 徐嬷嬷扶着她的胳膊,安慰李蕖。 “三爷便是收了,也是安排在清槐院。” “夫人不必放在心上,安心养胎才是。” 李蕖语气平淡:“嬷嬷不必担心。” “我早料到跟你家三爷没好日子过。” 只是未料内宅纷争来的这般快。 她陷入女人间不见硝烟的战争中了。 徐嬷嬷连忙道:“老奴这就差人去请三爷回来拿主意。” “衙门申时下值,现已快酉时,三爷未归?” 徐嬷嬷赶紧差人去打探。 李蕖在园中找了一处亭廊歇脚。 翠果见李蕖情绪不高,蹲身给李蕖捶腿。 她活泼开朗,笑着问李蕖:“奴婢这按腿捏肩的活儿怎么样?” 李蕖:“不错,堪赏。” “奴婢就说奴婢这活儿好。” “前几天奴婢给不识趣的绿果按,按的绿果噜噜,吭吭,嗷!!!” 她猝不及防的学猪叫,逗得李蕖掩帕而笑。 周围的仆妇丫鬟见状也都笑作一团。 气氛欢愉。 人群中同笑的鲍清素,眼角余光看着被众人簇拥捧着的李蕖,羡慕不已。 被差遣去打听周缙行踪的小丫鬟回来禀:“三爷尚未归府。” 犹犹豫豫:“说是去……去了抱月楼。” 李蕖抖抖帕子,淡笑着起身吩咐徐嬷嬷:“请清素表妹去芳华苑闲坐。” “务必好好招待。” “我去接三爷归府。” 徐嬷嬷抬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老奴随您一起去接三爷吧。” 她不去不放心。 李蕖扶着翠果的手往外走。 “照顾好清素表妹才是。” “万一清素表妹磕了碰了,你家夫人我将名声不保。” “您老任重道远。” 徐嬷嬷遂对着李蕖的背影行礼:“夫人慢走。” 鲍清素也对李蕖背影行礼。 她抬起眼皮盯着那抹扶着腰的笨重背影,眸中滚滚野心。 步云登月。 成为人上人。 一个平民女都可以,她为什么不行? * 李蕖去抱月楼之前,去了一趟玉珍楼。 珍馐美食点了一桌,做食不知味状吃了三口,全赏给了跟随的仆妇护卫。 * 暮色茫茫,抱月楼灯火通明。 空中酒香乐声荡漾。 挂着周氏灯笼的马车甫一靠近抱月楼,便有龟奴躬身上前迎。 车夫亮出周缙给李蕖的那枚玉牌:“奉三夫人之命,接三爷归府。” “且引去三爷车驾旁等候。” 龟奴招手,自有牵马奴上前指引。 待马车缓缓驶入抱月楼后院,龟奴立马招人代替自己的位置,转身朝楼中奔去。 李蕖的车驾,在牵马奴的指引下,停在了周缙车驾旁边。 马车内。 翠果问李蕖:“夫人,奴婢去请三爷?” 李蕖靠在软枕靠背上,闭目养神,脑中在理今日族谱所见的周氏关系图。 “用不着,自有人去通报。” 翠果给李蕖倒茶,见李蕖不想说话,也不敢开口。 时间静悄悄流逝。 马车壁上嵌着的琉璃灯内,蜡烛烛芯过长没入蜡油中,至马车光线渐暗。 李蕖察觉睁眼,从马车暗格中取出剪刀。 翠果见状,拿开灯罩:“奴婢来吧。” 李蕖将剪刀递给翠果。 翠果剪去过长烛芯,车中瞬间明亮。 灯罩放好,翠果将剪刀刀柄递给了李蕖。 李蕖接过。 有由远及近的呜咽声传来。 主仆两人对视一眼。 翠果微微掀开马车帘子。 便见一个白衣素裙的女子,提裙奔至,噗通跪在了马车外面。 吓得翠果一把松开了车帘。 车帘晃荡,皓月凄惨哭泣的声音响起:“夫人。” “求您救救奴家,奴家日后当牛做马报答您。” 马车外,侍卫刀鞘半出,禁止凄惨美人靠近。 马车内,李蕖打开暗格,将剪刀一把丢入暗格,又猛地关上。 * 周缙打下午就觉得心慌慌。 所以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处理政事。 为了确保接下来所行之事顺利,他特意参加今晚的局,见了几位从京撤回的有才之人。 未料政事顺利,内宅失火。 酒过三巡,怀秋从外匆匆入内,至周缙身边耳语几句。 周缙端酒言语两句,离席而去。 诸君起身恭送。 玄色的身影出晏厅,穿过长廊。 星光织在他衣袍,他不确定的问快步跟在他身边的怀秋:“你亲去看了?”。 “龟奴言车驾后有仆妇跟随,侍卫八人,是夫人亲至无疑。” “府中发生何事可知?” “奴才这就去打听。” “罢,爷亲自去会会。” 至后院。 周缙远远便见一素衣女子,长发披散,跪在马车前。 * “夫人,原是三爷授意蛾姑留奴家清白之身。” “现,三爷对奴家避而远之。” “河洲官层富贵公子知三爷曾对奴家有意,不敢沾奴家身。” “误奴家良缘。” “如今,蛾姑以万两逼奴梳拢,迫奴入娼籍。” “夫人若不搭救,奴家便只能一死。” “呜呜呜……” 皓月凄惨至极,脸上泪水涟涟,脖颈还有上吊未遂的紫痕。 本就纯欲的长相,配上素色长裙,墨发一散。 如即将凋零的栀子花,惹人怜惜。 她哭诉半晌不见马车帘子动弹。 闻身后传来脚步声,侧身望去。 瞧周缙过来,她起身,踉跄朝周缙走去。 她似是存了死志。 也不怕得罪周缙。 就那样直直拦住了周缙的路。 “三爷当初既留奴家清白身,何故又视奴家为无物?” 周缙视线落到她脸上。 “误你良缘,你看上了谁,爷送你去他身边。” 皓月直直看着周缙,眸中爱慕满眼,委屈的泪水涟涟。 “奴只愿随侍三爷左右。” “若叫奴去伺候别人,奴宁可一死。” 今时今日,换作旁人,八成要被这番痴情表白触动。 周缙被李蕖下了降头,瞧她,只觉有东施效颦之嫌。 且皓月今日穿着素色袍裙,同李蕖喜欢穿的素绸睡衣相似。 他敛眉:“那你要白绫三尺还是毒酒一杯?” “三爷~”皓月抬手捂心,似是未料周缙竟这般无情。 “丑不自知。” 周缙迈步错过皓月。 皓月欲去拦他,被怀秋眼疾手快的抓住了手腕,拖到了一边。 皓月不甘:“三~” 话音未落,便被怀秋一把捂住了嘴巴。 怀秋厉声:“当真不想活!” 皓月遂不再挣扎。 她瞧周缙去了自己的马车上,换了一身衣裳,才蹬隔壁的马车。 眸中羡慕不已。 * 马车中,翠果呆坐在角落。 感觉到周缙视线落到自己身上,她紧张的一动不敢动。 周缙皱眉看着这个毫无眼色的奴婢一动不动,半晌出口:“滚!” 翠果连忙往外爬,差点吓尿。 至空间只剩夫妻二人,周缙看着认真写字的李蕖。 挪身坐到她身边,紧挨着她。 她让了让。 他又朝她靠了靠。 她不再管他,认真笔下。 他靠在马车壁上,胳膊自然而然的耷拉在她身后,作出一副要拥没拥的样子。 他开口解释:“今晚在抱月楼组局,没叫伶人。” “下回换玉珍楼。” 李蕖头也不抬,吩咐翠果:“请皓月姑娘上前说话。” 片刻后,马车外响起皓月的声音:“奴家惊扰夫人,罪该万死。” 李蕖提笔沾墨:“夫君误你良缘,本夫人为你赎身,你意欲往何地求生?” 周缙眼神落到李蕖笔下。 她今日写的字很锋利。 她心情不好。 他浅浅的扯着唇角。 马车外好半晌传来皓月的声音:“若夫人相助,便求夫人送奴家往京地。” 李蕖停笔,转身看向周缙:“夫君意下如何?” “夫人安排便是。” 李蕖重新将视线落到自己的笔尖:“怀秋去办此事。” 马车外的怀秋恭敬称:“是。” 三两句除了周缙的烂桃花,马车徐徐缓行。 马车行驶,不便写字。 李蕖停笔,一边收拾笔墨纸砚,一边将二婶鲍氏送妾之事说了。 周缙好半晌没声音。 李蕖将小几上的笔墨纸砚收到暗格之后。 挪身坐到主位,抬眸去看周缙。 然后,她发现周缙靠在马车壁上闭目在笑。 她面色不变,抬手给他倒了一杯茶。 抬手递给他:“夫君,喝点茶解酒。” 他睁开一条眼缝,胳膊仿若残疾:“阿蕖喂。” “那你喝完?” “好。” 她挪到主位之后,跟他有些距离。 如今要喂他,不由自主倾身上前。 他看她主动,半点不设防。 就着她的手喝茶。 结果,茶水刚入口,便被苦的皱了眉头。 她见他有退让之意,身子上前,一手撑在他身边,一手抬高手中的杯子。 他被迫喝了一杯极苦极苦的浓茶。 她收手之际,他得乘势抬手托在她的臀部,将她托到了自己的腿上。 两人面对面坐着。 他露出了想要吻她的意图。 她侧脸躲过了他的亲近。 他没有强迫。 目光落在她垂着的长睫上。 “尊长赐妾于你而言不好拒绝,日后这些事情,我自摆平。” “谢夫君体贴。” 她客气的同他说话。 周缙既开心她开始在乎自己,又气恼这个时候二婶给他添乱。 她抬起眼睫看他:“怀夏的身契……夫君可以给我吗?” “可以。” 听他答的毫不犹豫,她心情舒畅了些许。 指头绕着他的胸膛:“妾身不开心。” “要为夫怎么做?” 她抬起眸子,眼神细细描摹他的五官。 他亦在看着她。 她淡声开口:“夫君愿给的,若有一天不愿给了,同妾身说一声便好,妾身自识趣归还,绝不贪婪霸占。” “你指的什么?” “所有。” “归还之后呢?” “休了你。” “你敢!” 她没有应声,眼神就直直看着他。 看的他一天好心情散尽。 “李蕖,你离经叛道。” “夫君不喜欢了?” 周缙无可奈何:“喜欢。” “妾身也喜欢夫君。” “喜欢夫君给妾身撑腰,护着妾身,疼着妾身。” “夫君伟岸,有男子气概。” “令妾身心甘情愿倾倒。” 表白来的猝不及防。 周缙都没有反应过来。 她抬手攀上了他的脖颈:“妾身想要夫君给妾身找回扬子。” 她垂下长睫:“二婶逼妾身收下清素表妹,妾身心中酸涩难忍。” “夫君是妾身一个人的男人。” “妾身不想别的女人染指。” “夫君~” 她声音酸酸涩涩还带着一丝委屈。 “夫君要给妾身做主。” 周缙被哄得晕头转向,心中软软甜甜:“为夫自给你做主。” “嘴上说可不行,妾身要看到夫君付诸行动。” “回去就办。” “不能让妾身背污名。” “夫人贤惠,是为夫体力不支,消受不起。” 她没忍住笑起来。 “周缙你怎么是这种男人。” “哪种?” 她凑到了他耳边:“我爱的那种。” “阿蕖当真爱为夫?” “当真。” 他视线落到她的唇上。 她主动吻了他一下,低眉红了脸。 “夫君表现好,晚上妾哄您睡觉。” 他倾身凑近她:“怎么表现才算好?” 他来不及听她回答,急不可耐的吻上她的唇。 她心甘情愿给他吻。 从唇瓣碾压的触碰,到深吻的交付,她跨坐在他大腿上的双腿,不由自主收力。 他察觉她的反应,抬手托住她的臀,将她往上提。 熟悉的身体,不由自主相互吸引。 至她高高隆起的小腹抵住了他,他才不甘心的松开她。 他垂着眉眼,长睫遮住了眸中的欲求不满。 声音沙哑的追问:“怎么表现才算好?” 她捶了一下他的胸膛。 他不由自主的笑,心情好起来。 他凑到她耳边,吻了吻她耳屏前的脸颊。 “怎么哄,为夫说了算行不行?” 正文 第108章 哄我 李蕖坐在榻上,在看院中人的身契。 她之前将院中徐嬷嬷等人放良,如今她们的身契原封不动的出现在她手中的盒子中。 如今盒子中又多了一张怀夏的身契。 李蕖知道,光有这些身契没用。 要想拿捏住这些人,还要说一不二,独立于周缙的权利。 或者捏住周缙都无法撼动的人心。 那这些人,才能算是她的人。 从无到有,从依靠到独立,她给自己规划了一条并不容易的路。 翠果站在她身侧,细心的给她擦拭头发。 周缙坐在榻的另一边,假装认真专注的剥虾。 视线偶尔落到她翘起的小脚丫上,偶尔扫过她胸前睡袍的绣花。 矮几上三菜两点,一碗鱼片粥,是李蕖的夜宵。 李蕖:“一二三四五……十五……” 她的芳华苑集团现在十八人了。 “唉哟~”门外传来集团总经理徐嬷嬷痛呼的声音。 接着便是徐嬷嬷嘶嘶力竭的大喊:“怀夏,别让她受伤!” 李蕖盖上盒盖,将手中的盒子交给红果。 红果收至专门放此物的西间书房小箱中上锁。 然后出门查看情况。 翠果用发带松松散散给李蕖绑了一个简单的发髻。 招呼小丫鬟端水给李蕖净手,伺候李蕖用晚饭。 周缙将剥好的虾仁送到李蕖面前:“下次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要好好吃饭。” 李蕖嗔他:“还不是因为夫君闹心。” 周缙眉眼柔和,心一阵阵的荡漾。 小丫鬟伺候他净手。 李蕖夹了一筷子虾仁递到他面前,笑着看他:“辛苦夫君,第一口您先用。” 他匆匆洗手,倾身接过她的好意:“谢夫人。” 然后接过丫鬟递上的帕子,慢条斯理擦手。 “不客气。”她笑着给自己夹了一筷虾仁。 鲜甜滋味刚从唇齿荡漾开。 红果便进门报:“清素小姐说要来拜别夫人,未料到了廊前,便往柱子上撞。” “幸被徐嬷嬷以身做挡拦住,并未伤到。” “现人已被怀夏堵嘴按在院中。” 李蕖脸上笑意渐淡。 她缓慢咀嚼口中食物,放下筷子。 周缙视线从未从李蕖脸上挪开。 红果话音落下,他就知道不好。 他将擦手的巾子随意放到了矮几上:“将人交给怀秋,他知道怎么处理。” 红果出去传话。 李蕖下榻。 周缙抬手捏眉心。 他从没有哪一刻似现在这般,痛恨长辈可以给晚辈塞女人的陋习。 “阿蕖……” 李蕖打断他要说的话,先发难:“夫君倒比香饽饽还招人稀罕。” “你既说,已同她说清,她答应去别院歇息一晚,明日回去另寻好姻缘。” “为何后脚她便要假意拜别我,在我这院中要死要活。” 徐嬷嬷原在廊上揉被鲍清素撞疼的肚子,目送怀夏将她扭走。 听见屋中李蕖怒言,心中一个咯噔。 赶紧进门。 屋中,丫鬟们屏气凝神,低着头,全部都似木桩子。 李蕖扶着腰,赤脚踩在地毯上。 “我为她名誉顾,还承诺明日亲自送她回去。” “只说是寻常亲戚串门,在府上留宿,圆一圆此事。” “且不说明日我登二婶的门,少不得要被奚落为难。” “只她今日但凡在我院中破点油皮。” “嚷嚷两句是我容不下她逼她去死,再请二婶来为她主持公道。” “那我李蕖便要落下善妒不容人的恶毒名声。” “又或者,我为自己的名声顾,忍着恶心出面替夫君收了这房妾,堵她们的嘴。” “我出身低微,自不敢行差踏错,给自己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她们这是看准了这点,逼我就范呢。” 她似是被气狠了,又似委屈至极,声音恼意、委屈夹杂不清。 “只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 “今日徐嬷嬷盯的紧,没让她得逞。” “他日来了别的表妹,难保徐嬷嬷还能拦得住!” “我辛辛苦苦挺着大肚子,去背你周氏五服图,去跟你周氏族亲周旋,不是为了跟你过这糟心日子的。” 她走至花几边,抬手扯花几上的菊花花瓣。 “夫君对我执着,若是因我骗你一扬,心有不甘。” “倒也不必。” “人心都是肉做的,夫君对我的心意,我自感动过。” “离你一扬,不过是气恼你当初,心中恼恨过多。” “说的诸多狠话,亦是赌气之言。” “我心中早有夫君席位。” 指尖花瓣翩翩零落,洒至如玉的脚丫上。 周缙弯腰捡起她的鞋子,上前。 “夫君自可沉浸在被无数女人追逐的快乐中。” “只别指望我似二嫂那样贤惠大度。” “如是这般,你我倒不如早日分开,断的干干净净。” “好叫你再娶个出身高门的贤德大妇进门,不惧这内宅阴私,还能替你纳妾管内宅。” “还不会似我这般善妒会冲你发脾气。” “更不用半路出家辛苦婆母教她如何做宗妇。” 他蹲身至她身边,拂去她脚上的花瓣:“秋日天凉,不可赤脚。” 她发了一通脾气,如同打在了棉花上。 气的她趿上鞋,蹬蹬迈步走了:“夫君说回来就处理这事的!” “我洗漱好,头发都晾干了,结果就是这么一个结果!” “夫君处理的一点都不好!” “今夜休想我哄你睡觉!” 噗嗤一声。 翠果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 察觉自己笑的不是时候,她捂着嘴抖着肩,噗通一声跪到地上。 大丫鬟跪地,其余小丫鬟连忙跟着跪地。 徐嬷嬷赶紧拖着翠果等人退下。 主子在打情骂俏,都搁这碍什么事呢。 莫约孕妇的脾气都晴雨不定的。 李蕖见徐嬷嬷临走的时候,还偷偷冲她邪魅一笑,露出一个‘我懂得’表情,捂脸哭了。 她莫约不知道自己有多可爱。 一副要跟他吵架的泼妇模样。 却句句都软他心窝。 她真是如何他都喜欢。 他上前,将人搂入怀中:“你不哄我,我哄你。” “谁要你哄!” 她轻轻的挣扎。 挠的他心痒痒。 他下意识的扣住了她的后脑勺。 反应过来之后,又改成了揉她后脑勺。 她捶他的胸膛:“齐家治国平天下,你连一点家事都处理不好,如何能去平天下!” “这话不是这样用的。” “我说是就是。” “好,夫人说是就是。” 她捶他的胸膛。 他捉她的手,凑到了她耳边:“阿蕖,为夫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哄我一回好不好。” “你想的美。” 他吻她的耳垂,不敢逼的太狠,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推他,又没用力。 欲拒还迎,惹得他不由自主的想要靠近她,再靠近她。 她不自觉的后退。 他察觉她后背将要碰到花几,大掌穿过她腋下,掌心扶住了花几,手背抵着她。 他将她困在怀中,视线欲色满满的试探她。 “阿蕖,求你了。” “哄哄我。” “事情一定处理到令你满意。” 她偏过脸,耳朵微红:“哼~” 他心快化了。 他的小阿蕖好可爱。 他吻她额头,跟她保证。 “谁逼你,我便去逼她们。” 他的吻落到她的脸颊。 小心翼翼的探索厮磨。 她捶他胸膛的手指,不自觉的蜷缩。 他吻上觊觎已久的唇。 浅尝轻吻,见她同意,才敢放肆。 被招惹又克制的男人,尝到一点甜头,就会变得更加贪婪。 他的大掌,耐不住的,隔着素绸游走。 胸前的绣花是并蒂莲。 粉粉嫩嫩。 他能摩挲出绣花针脚的走向。 他托着她,贪婪的吻一路向下,至她脖颈,锁骨,浅浅一吮,便留痕迹。 他轻轻拉下她罩在外的宽松衣袍,眼神落到挂着纤细带子的圆润肩头,喉结滚动。 他抬手,指尖探上那根纤细的带子,见她红脸垂眸,微微喘息,并不反对,指尖拨弄。 带子滑下肩头。 云山掩映,深谷藏川。 她闭上了眼睛,往他怀中藏:“夫君~” 似是邀请。 他抬手解自己的腰封:“阿蕖,哄我。” 他的声音又沉又沙。 李蕖的手从他散开的衣袍探入,抬手环住了他的腰。 他汹涌的欺负她,最后却让自己越发难受。 薄汗在他额上聚积。 他喘息着,拽过她的手腕,带着她的手腕往下。 她动了胎气,只能浅吻,不能深探。 她将脸埋入他的胸膛。 掌心越发灼热。 他的气息时而急促,时而压抑。 被折磨的欲仙欲死。 他以为要很久,很久,她才会接受自己。 可她说心中早有他的位置,她只是气恼他,才说狠话。 他放在她后背的掌狠狠握住花几。 他用手臂和手背护着她。 他就知道,她只是生气。 她爱他,以前就爱。 脖颈的汗珠,没入松懒的衣领中。 情欲难耐的疯,让他脖颈青筋越发清晰。 晃动摧残间,花几上那盆被薅秃的花,迎来了致命的一击。 它一头栽地上,被花盆压的难以翻身。 至周缙彻底解了心头火,李蕖的身上也沁出一层细密的汗。 他长叹:“阿蕖!吾心悦你!” 手腕祭天,换他脸染薄晕,眉目温柔。 两人收拾妥当从浴房出来,掉下花几的那盆花已被清理走。 矮几上的冷饭菜被撤下,徐嬷嬷送上一大碗海鲜青菜面给李蕖。 李蕖从衣柜中,给他取出一套外袍:“穿好去办事,办不好别回来。” “怀岩去了。”周缙不想走。 不想走不行,怀石来了。 徐嬷嬷匆匆进门报:“三爷,怀石来报,京城有急信传至,需您亲去处理。” 李蕖遂伺候周缙穿衣:“夫君正事要紧,妾身的事情可往后延延。” 周缙不言。 李蕖送周缙至廊上。 “夫君顾念身体,早时安歇。” 周缙眼神眷恋着她。 “你好好吃饭,别让我担心。” 她踮起脚尖,用脸蹭了蹭他的脸,柔声道:“夫君好,妾身便好。” 她温柔的裹缠着他,闹的时候闹,懂事的时候懂事。 他抬步离去,她目送他身影渐渐消失。 “夫人莫看了,看门的婆子都落锁了。”徐嬷嬷在一边取笑她。 她抬手将夜风吹至脸颊的碎发挂到耳后。 浅笑着转身入房间。 一碗面下肚,她才觉得活过来。 时已戌末亥初。 饭后一刻钟喝安胎药。 时晚,李蕖未出门消食。 在屋中转了两圈,她转身朝西间书房走去。 她没有第一时间动将父母接来河洲的念头,不是没有观望之意。 在她看来,父母在京地安分守己,萧琮不找她们麻烦,二姐对林笑聪防着些,有官途正好的大姐夫照看,她们无虞。 总要她先立住脚,再将她们接来才稳妥。 否则,似二太夫人这样的人利用父母给她下套,她防不胜防。 可今晚乍听‘京城’两个字,她莫名觉得心中发乱。 她给北地寄的信还要几日才能到。 不知道京城现在如何。 坐到书桌前,她靠在椅背上,沉心静气半晌,才吩咐值夜上岗的蓝果:“添水研墨。” 蓝果听话的研墨干活。 李蕖用镇纸抚平纸张,挑了一只较细的兔毫,提笔蘸墨。 南北尚未分立,她大姐夫现在所行之事,一定事涉南地。 她要给周缙提个醒。 * 笔下不停,她随意的开口,问蓝果:“前天你娘被烫伤,现在伤势如何了?” 蓝果未料李蕖突然跟她说话,恭敬回话:“多亏夫人给的烫伤药,现在已经好多了。” “你娘就你一个姑娘,有空多回去看看,若是需要调假,就跟我说。” “多谢夫人关心。” “见外了。” 李蕖一心二用,毫不妨碍她笔下落字。 房间陷入寂静。 女子投影在墙上的影子,端正柔和。 蓝果抠着袖中的手指,突然跪地:“夫人。” 李蕖笔下一顿,手停,微微侧身看向跪在地上的蓝果。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跪桌前,我能看到的地方说话。” 蓝果爬到了书桌前,匍匐在地。 李蕖靠在椅背上:“发生什么事情了?” “奴婢,奴婢背主,多次将夫人所行告知三爷。” “他让的?” “是。” “还有呢?” “没了,奴婢只对三爷泄露过您的日常所行。” 蓝果磕头:“夫人教奴婢刺绣,容奴婢识字,对奴婢们宽和,重用奴婢。” “得知奴婢的娘有些傻,从未嫌弃厌恶过奴婢。” “夫人对奴婢有知遇之恩,更有再造之恩。” “奴婢却行背主之事,奴婢该死!” 当初她因娘亲有些傻,被人排斥耻笑,分到这位得罪了三爷的贱妾院中做粗使。 未来渺茫。 未料,她现在做了三房夫人身边的二等丫鬟。 当初看不起她的,现在看到她都笑着称呼一声‘蓝果姑娘’。 她大胆的抬头看李蕖:“今日无论夫人如何发落奴婢,奴婢都心甘情愿接受。” “只提醒夫人,三爷对夫人看似宽容,实则整个芳华苑皆在他的掌握中。” “您几时笑了,因谁恼了,多吃了什么,少吃了什么,去了何处,跟人说了什么话,三爷想知道都能知道。” “夫人,夫人您以后,以后跟三爷好好过日子!” 她说罢,趴在了地上。 论近身伺候,劝谏上言,远远轮不到她一个二等丫鬟开口。 她闭着眼,悔没有第一时间将三爷问她话的事情告知李蕖。 “奴婢背主僭越,死不足惜。” “但奴婢还有傻母要养,但求夫人留奴婢一命,奴婢来生当牛做马报答您。” 灯火哔剥响了一声。 她平淡的声音响起:“我跟夫君夫妻一体,同他禀告不算背主。” “下次他再问你话,你偷偷告知我一声便好。” “起来吧,你跟徐嬷嬷一样是个操心命。” “我的大丫鬟都未曾来劝我呢。” “去灶房看看安胎药好了没。” “是。”蓝果起身朝外走。 她垂眉皱脸,心中更觉愧对她千好万好的夫人。 她得着夫人的照顾,却替三爷监视夫人所行。 越想越觉得无颜直面夫人。 从灶房出来,便找徐嬷嬷告了假。 李蕖得知,拨了五两的探亲费,给了她两个安石榴。 蓝果捏着徐嬷嬷给的探亲费,半夜回到家。 她娘举着自己不再流黄水的胳膊给她看。 赞她拿回来的药膏好。 高高兴兴的要下厨给她做夜宵。 她坐在一边看有点傻的娘兴致昂扬的做索饼。 一边剥安石榴,一边掉眼泪。 从食不果腹被人欺,至如今有了体面,她的一切都是夫人给的…… * 芳华苑中,李蕖落笔,吹了吹纸上字迹,伸了一个懒腰,喝了安胎药,洗漱上床睡觉。 她没有能越过周缙的权势。 她能利用的,只有复杂多变,又柔软的人心。 前有愿意为她挡剑的徐嬷嬷,后有对她唯命是从的翠果,现有承认背主的蓝果。 凑人心,搭积木,急不得。 临时加班的青果,缝值夜必戴着驱鬼符。 服侍李蕖上床之后,她裹着褥子睡在外间的条凳上,以备李蕖起夜唤人。 时已亥正,李蕖入睡困难,在床上翻来覆去。 心中惦记京地。 正文 第109章 够狠 同一片夜空下,京城落雨。 林笑聪撑着伞,缓步迈出东宫。 太监常内侍提着他的药箱,恭恭敬敬的在前引路。 出门后,常内侍双手递上药箱:“林大人慢走。” “有劳常内侍,您留步。” 他接过药箱,眼角余光瞧见远处的秋蝉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抬步朝秋蝉走去。 秋蝉迎上林笑聪,接过林笑聪手中的药箱:“公子,桂侯请走了二姑娘。” 林笑聪眉间疲惫难掩。 两天一夜没合眼,眼白充满血丝,配上他似笑非笑的神态,莫名有些可怖。 过皇宫禁河,林笑聪正准备上马车,一骑从内廷而来。 北衙禁军大统领陈皋一身蓑衣,头戴斗笠,奔至林笑聪身边,勒缰绳。 “明煦,本统领助你救人。” 林笑聪回正身子,抬高伞面,笑着看向停在他面前的人:“杀鸡焉用牛刀。” 陈皋年四十三,欣赏林笑聪至极:“桂贼窃国之心不死,怎可叫明煦孤身赴险。” 林笑聪:“大统领忠于先帝,恶外戚,厌佞臣。” “若叫四皇子登位,桂党必昌。” “今与其陪晚辈涉险,不若釜底抽薪,断桂党依仗。” 陈皋震惊的看着面带微笑的林笑聪。 “大统领出现在晚辈身边,不就是怕晚辈被桂侯威胁,参与党争,暗中倒戈四皇子,威胁太子性命?” 林笑聪抬手示意秋蝉将药箱放到马车鞍座上。 秋蝉赶紧照做。 林笑聪打开药箱,在瓶瓶罐罐中随意取了一个毫不显眼的瓶子。 打开嗅了嗅,确认没拿错,而后丢给了陈皋。 “见血封喉,大统领,依您之能,明杀暗刺,皆能成事。” “晚辈同您一样,痛恨毫无作为只靠裙带关系便可指鹿为马,乱我国本苦我百姓的外戚。” 陈皋捏着手中瓷瓶,震惊的看着林笑聪。 “今夜,为报陛下知遇之恩,晚辈愿取桂侯之命效太子殿下。” “大统领,为我大乾安稳,可敢夜探皇子府?” 秋风斜织细雨在空中乱舞。 猛地卷起男子垂在墨发后的发带。 气质温润的人,三言两语,说着血腥夺命的残忍之言。 陈皋更没想到,林笑聪药箱中还有见血封喉的毒药。 显得他们太子党将他接入东宫开始,便派人寸步不离监视,要求他卸武器入东宫的行为,可笑至极。 同时,心中感谢他当初拒绝娶自己女儿的行为。 陈皋握着剑柄,笑起来。 “林中天死守规矩一辈子,竟生了你这么个无法无天的儿子!” 他看着林笑聪:“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陈某早向殿下请命,愿以命替殿下扫清障碍。” “殿下仁义,驳斥陈某请求。” “今,殿下重伤,若再叫桂党占得一分先机,大乾危矣。” “愿先斩后奏,为殿下背水一战。” 林笑聪持伞拱手:“祝大统领,马到功成。” 陈皋哈哈哈大笑。 他这样的粗人就喜欢打打杀杀解决事情。 “你小子,够狠!” 他甩了一枚令牌给林笑聪,表达诚意:“今夜胡玖值夜,找他要人。” 说罢,一甩马鞭。 马儿飞奔离去,溅了些许水至林笑聪衣袍。 林笑聪不耽搁,转身上车:“先去万珍阁,给蓉蓉挑一件礼物压惊。” 秋蝉驾车,朝万珍阁而去。 至承恩侯桂府的时候,亥正。 林笑聪单枪匹马带着秋蝉入桂府。 管家一路言笑,请林笑聪至正厅见早已等候多时的承恩侯桂乘。 林笑聪面带浅笑,不现半丝杀意。 * 皇子间的明争暗斗,原只是小范围的厮杀,牵扯不到平民。 如今因林笑聪,李家小院被桂侯的人围了。 喜婆的尸体横陈在院中,血被雨水冲刷浸入泥土,腥味弥漫。 李母强装镇定的坐在主位上。 权势的巨大冲击让她瞳孔一直无法聚焦。 她们全家一直活在李蕖的羽翼下。 在燕地搭燕王世子,在河洲搭周缙。 知道权势下她们如蝼蚁,可有李蕖在。 她们总觉得有底气,谁都怕,又谁都不怕。 今晨,桂侯的人进门就要带走李蓉。 她们全家自然反抗。 对方二话不说,一剑抹了粗使喜婆的喉咙。 小院刹那安静。 再无人敢开口说个不字。 这就是权势。 李母得知对方是什么侯爷,连给大女婿递消息的勇气都没有。 就这样从白天僵到了黑夜降临 混沌无望之际,李家大门被敲开。 胡玖奉林笑聪命至。 双方人剑拔弩张,胡玖开口:“奉太子命请李家人升天。” 桂党一听,以为桂侯得势,已让林笑聪倒戈。 拼死护在李家人面前。 胡玖有备而来,桂党之人负隅顽抗,一个没有逃脱。 鲜血浸透了李家小院,周围邻居瑟瑟发抖的躲在家中角落,唯恐发出一点声音被连累。 至纷乱彻底消声,远处狗吠显得越发清晰。 李父手中拿着菜刀,堵在房子门口,炯炯有神的双目直直瞪着院中的北衙禁军。 屋中李母将小女儿李菡塞入了衣柜。 哭着抹眼泪:“菡儿,菡儿你若活着,你若有你三姐那本事,一定要成为人上人,成为无人敢惹的人上人!” 她将李菡锁在了衣柜中,转身看了一眼榻上睡觉的儿子,握着剪刀出门。 “他娘的林笑聪连累老娘,老娘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她至李父身边,夫妻一起堵在大门口,誓死保护身后的儿女。 胡玖命人清理了院中尸体之后,抬步朝正屋走来。 见夫妻二人对他防备至极,也没靠近。 只诧异的看了一眼毁容的李母。 对夫妻两人拱手一礼:“桂党奸诈,尔等皆在他们手,为防止对方伤尔等。” “林公子命我等谎称领太子命来取尔等性命。” “骗他们以为林公子已倒戈桂侯,反护着你们性命。” “实则,我等乃奉林公子命来护尔等安危的。” “尔等勿忧。” 李父李母依旧不放松警惕。 胡玖见状,带人退到了院外。 他留足人手护住小院后,按照计划带人朝桂府奔去。 院中,李父李母卸了力,瘫坐到地上。 都是人,谁不畏死? * 承恩侯桂乘也是这样想的。 所以他对单枪匹马赴鸿门宴的林笑聪半点不设防。 林笑聪被管家引至晏厅后,他哈哈哈大笑着上前拍林笑聪的肩头。 “林贤侄,让老夫好等,且上座,今日小十四也在,容她给你跳个舞解乏。” 林笑聪笑的温和:“哦,十四公主也在?” “小十四对你痴情一片,林贤侄至今未婚配,郎才女貌。” 林笑聪不是普通的大夫,拉他入伙威逼不行,只能计诱。 对方已赴鸿门宴,还怕他不中美人计? 桂侯信心满满。 林笑聪拱手:“不敢委屈公主。” 桂侯拉着林笑聪入宴上座。 东拉西扯推杯换盏聊了一刻钟,林笑聪将桂侯哄得畅快大笑。 至宴尾,十四公主萧百灵亲自登扬以舞和曲。 婢女端上一杯酒至林笑聪面前。 桂侯言:“薄酒助兴,贤侄尝尝。” 林笑聪淡笑接过,对着桂侯一礼,杯酒入喉,毫不拖泥带水。 桂侯哈哈哈哈大笑,起身离席。 丫鬟乐师渐退,扬上仅剩十四公主萧百灵曼妙起舞。 林笑聪从怀中摸了一粒药塞入口中,垂下长睫的眸中,是如何也掩不住的杀意。 待人不相干人员退尽,萧百灵缓步上前。 舞衣轻纱曳地,腰肢轻晃。 她在林笑聪的案前站定,蹲身,平视林笑聪:“明煦,何苦躲我?” 林笑聪眸中杀意掩下,温和看她:“她呢?” “你骗她!” 林笑聪皱眉。 “媒氏根本就没有你跟她的三书备案,林明煦,她以你妻自称,你说可不可笑?” “公主查臣?” “你是本公主看中的驸马,听闻你娶妻,本公主如何能不去查你。” 萧百灵呵呵笑起来:“本公主没料到堂堂林七公子,竟然骗一个民女给你做外室!” “你不屑强迫她?” “你不会真的对那么一个只会捏包子的蠢女人动心了吧?” 林笑聪:“她人呢!” “你告诉本公主你为什么骗她,本公主便将她送到你面前。” 林笑聪又塞了一粒药入喉。 萧百灵呵呵笑:“没用的,对付国医圣手,怎能用普通的药?” 她伸出手想要去摸林笑聪的脸,被林笑聪用扇子挡住。 她耐心十足,嗤笑:“不急,本公主等你来撕本公主的舞衣。” 她说着,抓起一缕衣裳,轻轻一扯。 嘶啦一声。 露出修长雪白的腿。 “很好撕的。” 林笑聪嫌弃的挪开了眼神:“她人呢?” “你为什么骗她说你娶她为妻了?” 林笑聪敷衍:“玩个女人而已,想骗就骗了。” 隔间突然传来椅子猛地摩擦地面的声音。 林笑聪猛地起身,一把推开隔间的门。 正对上李蓉不可置信的双眸。 李蓉被堵着嘴,双手反剪绑在椅子上。 刚才的声音,是她激动之下想要起身带动椅子发出的声音。 如今她肩头被个女婢按着,坐在椅子上起不来身。 林笑聪见她安全,整个人放松下来。 他身后响起萧百灵哈哈大笑的声音。 “本公主早跟她说,你是骗她的,她不信。” “哈哈哈哈,威武侯府的公子,怎么可能会娶一个捏包子的平民女作妻,不是贻笑大方吗?” “哈哈哈哈,就是明煦你同意,你娘会同意吗?” “还有林氏族中姊妹女眷会同意吗?” “有这么个嫂子或者弟媳,出门必有人问:‘汝嫂(弟妹)琴棋书画精通哪样?’答曰:‘包包子’。” “哈哈哈哈,太好笑了!” 李蓉气红了眼睛。 她直直盯着林笑聪。 林笑聪上前将李蓉解绑。 李蓉自由之后,拽出口中堵着的东西,活动了一下颌骨。 正欲张口质问林笑聪,便被林笑聪搂入了怀中。 有温热的液体溅到她的耳边。 她听到了刚才那个武婢倒地的声音。 林笑聪软剑截下一截衣袖,系在李蓉的眼睛上。 擦干净溅到她耳边的血迹,俯身吻了吻她的耳垂:“乖蓉儿,别乱看,有死人。” 李蓉有种被蛇信子舔舐的恐惧感。 “跟紧本公子,本公子带你回家。” 他将她的手攥入掌中,带她往外走。 萧百灵皱眉看着林笑聪手中杀人不沾血的软剑。 林笑聪眉目温和的上前,至萧百灵面前。 “十四公主,臣有没有说过不敢高攀您,让您自重?” 他明明温和带笑,可萧百灵就是能感觉到凉意自脚底板升起。 她忍不住吞咽口水:“这里是承恩侯府!” “臣知道。” 他将软剑放到了萧百灵的肩头:“臣最不喜欢不识趣的女人。” 一剑割喉。 萧百灵死前看林笑聪的眼神充满了恐惧。 她似是第一次认识这个男人。 林笑聪松开了李蓉的手,摸出一粒药丸含在舌下。 牵着李蓉的手继续往外走。 他察觉到她在发抖,温声开口: “这侯府中所有人,都与谋害太子案有关,他们意图乱国,死不足惜。” “本公子是好人,寻常不犯杀戒。” “今日是为国除害。” 她显然不信。 他又解释:“桂党钻营,谄媚惑主,只看利益,不顾民生。” “今日不除他们,他日他们掌权,必定剥削百姓。” “到时候受苦的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 李蓉失言,僵硬的被他拽着,磕磕绊绊的往前走。 没有视觉,其它感官被无限放大。 一路上,惨叫声,奔跑声,禁军大呼‘桂侯谋逆,奉命缉拿,反抗者死’的声音不绝于耳。 不知走了多久,李蓉听到秋蝉的声音。 “公子,幸不辱命,奴才一直跟着桂侯,亲眼见桂侯毒发身亡后,开门迎北衙禁军入府。” 林笑聪夸他:“干的不错。” 他把她塞入马车,叮嘱秋蝉:“先送她回去。” 而后转身入承恩侯府。 善后且给所有妄图动他小外室的人一个血色警告。 他屠了承恩侯桂乘满门。 胡玖赶到的时候,林笑聪提着桂侯的脑袋正出承恩侯府大门。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 他身上湿着,浅蓝色的衣袍颜色深沉。 他将桂侯人头丢到胡玖脚边。 笑着道:“你们禁军也太狠了,怎的灭人满门?” 胡玖咽了一口唾沫,拱手:“桂侯负隅顽抗,我等奉命行事罢了。” “书房多翻翻找找,花盆都得摔碎了查,桂党奸佞,切莫因为疏忽遗漏谋逆证据。” “谢林公子提醒。” 林笑聪将软剑缠至腰上,随意拽过停在门口的一匹马,上马。 他拂了拂肩头:“本公子的肩是那么好拍的?” 身边近卫二十日夜守护不离身的桂党头目桂乘,连吃饭都要人验毒的谨慎之人,死于毒发。 林笑聪驱马朝春棠园去。 至于之后的事情,自有太子党的人出面摆平。 说他参与党争? 林氏子弟从不参与党争,他只是来除坏他好事的蠢人而已。 说他杀人? 对,谁动她,他杀谁! * 春棠园。 林笑聪洗漱干净至主屋。 和衣躺在榻上的李蓉听见脚步声,猛地起身。 林笑聪笑着唤她:“蓉蓉,听说没吃饭,是饭菜不合胃口吗?” 李蓉看他浅笑的样子,莫名的打了一个寒颤。 可心中更多的是愤怒。 “你骗我?” “没骗你。” “我都听到了!” “骗萧百灵的。” “那你带我回侯府!我要见侯府的长辈!我要亲眼看你林氏族谱上是否有我的名字!” “不是还没来得及回去上族谱,明天带你回府。”他上前。 李蓉吓得后退:“你别过来!” “蓉蓉。”他声音软了点,逼上前。 “本公子很累,你乖点,容我抱一抱。” “我们今晚不圆房。” 李蓉拒绝他的靠近:“那什么公主不是给你吃了什么不普通的药?” “本公子自有不普通的法子解决,你别怕。” 他态度软和,将她困在廊柱和花几的犄角中。 他上前,柔声道:“连累蓉蓉受惊了,今天给你挑的礼物可喜欢?” 李蓉哪有心情看礼物,她对他又惧又气。 “不说话就是不喜欢,明天蓉蓉自己去拣喜欢的挑。” 他对她伸出了手。 她尖叫一声,捂着脸背过身子对他。 他上前贴上了她,将人搂入怀中。 “乖蓉儿,转过来,容我亲一亲。” 他将人转过来。 她抬手按住他的胸膛,抬头有些畏惧的看他:“我想回家。” 她身子控制不住的微微发抖。 她终是被吓到了。 林笑聪叹口气,无奈至极。 “蓉蓉,这里就是你的家。” 李蓉摇头:“我想找我爹娘。” “他们都没事,你不用担心。” “你离我远点行不行。” “我说了今晚不圆房。” “你眼睛太红了,我害怕!” 林笑聪走了,他将房间所有的烛火都灭了。 李蓉更害怕了。 他再次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怀中抱着花几上的花:“你杀人了,我害怕。” “他们今日能绑你,明日就能杀你。我不杀他们,你就有危险,你说怎么办?” 他将她怀中的花盆放到了花几上。 “蓉蓉,乖一点,本公子的耐心不是无限的。” 黑暗能很好掩饰人的真实表情。 李蓉第一次从林笑聪嘴中听到含着一丝警告的话语。 她不自觉的吞咽唾沫。 “本公子要抱你上床睡觉了,乖一点,好不好?” 她没有吱声,但脚后跟搓廊柱的声音,告诉他,她在后缩。 他蹲身要抱她,她的胳膊突然动了。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取下她手中刺他的簪子,随意丢到了地上。 他没有说话,不知道是心虚还是精神疲惫至极,他缺了往日的耐心。 他捉住了她的两只手腕,低头直接吻上她的唇。 她挣扎着,他强势的攻城掠地。 花几上的花盆有些晃动,摇摇欲坠。 她哭着推他:“不要不要,求你不要。” 他不说话,大掌探,裙,听她越哭越凶,手上力道就越重。 她的每一次抽气和喊疼,都让他这两日劳心得到抚慰。 “乖蓉儿,以后别再做惹本公子生气的事情了,好不好?” 她连忙应他:“嗯嗯。” “说一句完整的话给本公子听。” 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我,我以后再也不用簪子,刺你了。” “嗯,乖。”他吻了一下她的唇,“困了,去床上等我。” 抽手。 他后退,然后转身,命人送水进门净手。 他话音刚落,就察觉到李蓉爬在地上找东西。 他转身,疾步上前,一把握住了李蓉用簪子刺向她自己的手腕。 “李蓉!” 秋茴掌灯。 屋中光线渐明,林笑聪看到她情欲未散的粉颊上,泪迹斑斑。 她的眸子失去了色彩。 她见寻死不得,便松手丢了簪子。 林笑聪后悔自己心急了。 他用干净的手揉了揉太阳穴。 今晚沾了戾气,扰了心绪。 他软声道:“蓉蓉,你的守宫砂还在,你没丢清白。” “我说过今晚不圆房的,必定不会动你。” 李蓉偏过头不看他,屈辱的眼泪往外落。 林笑聪哄她:“我下次不弄了,你别哭。” “我要回家!” “好,我让秋茴送你回家。” 她眸子渐渐恢复色彩。 他松了一口气:“明早我要进宫,你在家等我,我处理了宫中事情,接你回侯府。” 李蓉敷衍他:“好。” 他盯着她好一会儿,问出口:“蓉蓉,你不会离京南下吧?” 李蓉连忙摇头:“不会不会。” “让秋茴跟你回去照顾你,好吗?” 李蓉点头:“好。” 林笑聪上前亲了她一下,见她没有躲,才放她走。 只她走时头也不回,脚步飞快,让他头疼不已。 “性子怎这般烈!” 正文 第110章 要完 李蓉浑浑噩噩的下马车。 进门的时候,她一个趔趄,险些绊倒,幸被秋茴扶了一把。 院外还有北衙禁军的人守着小院安全。 李蓉没有心思察觉环境的变化。 见李父李母出现在主屋门内,她委屈的眼泪唰的一下就涌了出来。 李母大惊,上前接住几乎站不住脚的女儿:“蓉蓉!” 李蓉扑到李母怀中便哭。 李母以为李蓉被那什么桂侯给侮辱了,紧紧搂着李蓉。 埋怨道:“姓林的这么没用!” “竟护不住你!” 李蓉狠狠摇头。 门口不是说话的地方,李母将李蓉扶到卧房。 李蓉进门扑在床上,哭的更狠。 李母拽过她的胳膊,见她腕上守宫砂还在,红着的眼睛涌上不解。 “蓉蓉,守宫砂还在啊!” “你咋哭的像是失身一样?” 李蓉将脸埋在薄褥中。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手指那般摆弄。 她的守宫砂还能在。 这不是她现在想去想的问题。 她坐起身看向李母,哭音颤颤:“娘,我们离京南下吧。” 李母尚不知李蕖和周缙现在怎样。 当初李蕖走的时候,让她们好好在京城生活。 李母不解:“姓林的要休你?” 李蓉看着她娘关切的眼神,委屈一股脑自心间弥漫。 眼泪慢慢蓄积。 她狠狠的揪着手中的褥子:“他骗我!” “公主派人抓了媒氏负责的那位花大人。” “那位花大人说,那三书上他的八字有误,用印亦假,且官府根本没有备档。” “都是做戏骗我的。” 她遂将自己被绑到桂侯府所经历的事情同李母一五一十交待清楚。 “他说‘玩个女人而已,想骗就骗了’,呜呜呜呜……” 李母听了额头冒汗。 半晌问:“他,他真的杀人?” 李蓉点点头。 李母静静看李蓉。 李蓉脸型更像李父,偏圆,寻常又爱笑,显得更明媚。 冰肌玉肤。 此时一双明眸含水笼烟。 鸦羽沾泪。 破碎好欺。 李母转头擦泪。 她知道完了。 “娘,娘,我们离开京城吧,三妹肯定有办法的。” 李母转身朝外走。 李蓉见李母走了,又扑到床上。 她竟将这骗子挪到心中过。 侮辱和打击并至。 哭声断断续续不止。 李菡站在门外静静看,手指不自觉扣门框。 客厅一阵喧闹,李母似是想要掩饰什么动静,骂声洪亮。 “还不是你娘干的祸事!” “若非她将蓉蓉卖出去一遭,她哪有后来的病!” “没有病又怎么会耽搁亲事!” “不耽搁亲事,她会自己急着去找!” 显然是骂李父的。 李母气哭了:“凭什么女人不嫁人就要罚银!” “凭什么女人不嫁人就要流放父母!” “凭什么女人必须嫁人 !” 李家半夜吵架,守在外面的北衙禁军看了一眼,没有当回事。 隔壁邻居依旧瑟缩在角落里,撒尿都不敢挪地方。 李蓉心情撕扯之际,李母一把将她从床上拽起来。 “蓉蓉!”李母的眼神格外亮,“娘和你爹趁那秋茴不注意,将她给绑了!” “收拾东西,爹娘带你离京!” * 林笑聪一觉睡至日上三竿。 身体恢复生机,大脑亦能更好思考。 凉风从窗畔溜入,轻抚他的衣袍。 他盘腿坐在榻上,盯着自己昨天做坏事的手。 软,湿,暖。 第一次探索。 他重重叹口气。 “要完!” 矮几上放着早膳。 林笑聪拾起筷子用早饭。 斯斯文文,如他给人的错觉。 “大统领!大统领!” “容小的进屋通报!” 半撑着的窗子一把被人粗鲁的掀开。 熬了一夜的陈皋,疲惫不堪气,火冒三丈:“你不是说见血封喉吗!” “老子昨夜入皇子府,假意投诚,好容易找到机会在他的虎鞭汤中投毒!” “结果等了一夜,他连御三女,屁事没有!” “现在还能火冒三丈的处理桂侯案!” 林笑聪看着被对方溅了口水的饭菜,默默放下筷子。 还好手上的馒头躲得快。 他转头看着陈皋温和笑问:“您亲眼看到四皇子喝了汤?” “是!” 林笑聪眉目含笑,嚼着嘴巴中的馒头,慢条斯理。 急的陈皋狠狠拍窗柩:“你的毒药失效了!” 林笑聪咽下口中馒头,温声:“真的火冒三丈?” 陈皋瞪眼:“桂侯是桂党之首,失去桂侯他失去最大的助力,缘何能不怒!” “他先砸皇子府,然后又去砸刑部!” “本统领来的时候他正提剑四处找本统领!” “找不到本统领,莫约就要来找你了。” 林笑聪:“找晚辈做什么?是您的人围的桂府。” 陈皋:“……” 林笑聪:“您从哪里赶来?” “东宫!” “本统领闻太子殿下卯时醒,便去找太子禀桂侯案相关事。” 陈皋补充:“没提你!跟你无干!” 林笑聪放下馒头,抬手点点桌子。 秋蝉奉上茶。 林笑聪顺了噎在心口的馒头,才笑着对陈皋道:“本来就同晚辈无干。” 陈皋第一次发现这后生这么不要脸。 林笑聪思考了半晌,在陈皋快要急死的表情中,给了陈皋答案。 “晚辈擅长治病救人,下毒害人还是第一次。” “搓毒药的本事上不得台面,那药大概真的失效了。” 气的陈皋大怒:“林七!” 四皇子不死,北衙禁军围了桂侯府并屠桂侯府满门这事,就要给四皇子一个交待。 林笑聪拱手:“求大统领不要行冤枉晚辈之事。” 陈皋气的猛地关上窗户,抬手捂脸,头有些晕。 他当时就不该手贱将令牌给他! 容他去桂侯府送死好了! 窗子被推开。 飞出来一枚令牌。 陈皋下意识抬手接过。 然后他听到一窗之隔的林七公子吩咐:“秋蝉,换一席早膳。” “这桌被大统领喷上口水了。” 陈皋被气走了。 再待下去,他可能会忍不住对这个他颇为欣赏的后生动手! 然而,刚出春棠园,迎面便有快马疾驰而至。 胡玖从马上滚下,奔至他面前跪地禀告:“大统领,四,四皇子薨了!” 陈皋一把提起胡玖:“怎么回事!” “不知道,四皇子提剑至北衙,寻您不得,便至陈府发难!” “属下等亲守陈府大门外。” “未料四皇子至陈府,尚未下马,便突然捧心面露苦色,从马上倒地而亡!” “国医赶到已无济于事!” 陈皋赶紧问:“可是中毒?” “突然的心疾,未有中毒之兆!” “国医也不解,说之前四皇子的平安脉一直康健。” 陈皋一把松开了胡玖。 他背对着春棠园,突然感觉背后发凉。 他大踏步朝自己的马走去。 翻身上马,他想到胡玖汇报的昨夜之事。 改了昨夜对林笑聪‘够狠’的评价。 “此子不能惹,甚毒!” * 陈皋和胡玖两人前脚刚走,后脚东宫常内侍便来宣林笑聪入东宫。 林笑聪美美的吃了一顿早膳。 笑着出门跟常内侍去东宫。 轮到太子了。 处理完这些连皇位都争不明白的蠢人。 他就去接蓉蓉回侯府。 这次再也没人会打扰他们。 * 他似是一只振翅的蝶,因私事突然出手,掀起一扬各方势力都措手不及的风雨。 * 冷锋向南推进。 河洲降温落雨。 寿安堂一早就哭声震天。 “大嫂,您若是没看上清素丫头,跟弟妹说一声便是。” “何苦让大哥送美人入二老太爷房中,弟妹颜面何存!” 二太夫人鲍氏一早起床,得知昨夜周琅送美人入丈夫房中,差点气死。 寿安堂内,老太太端坐上首捏佛珠。 昨夜周琅歇在寿安堂,没做过这事。 所以这事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谁干的。 鲍氏呜呜:“大嫂,琼哥儿他们兄弟七个只会吟诗作画,弹琴会友。” 走的都是艺术流。 “如何能入军吃苦?” “大哥怎的突然下令将他们招入军中?” 鲍氏有嫡孙七人,嫡长孙名唤周业琼。 老太太捏佛珠。 能随意取用周琅印信的只有幺儿。 这事儿也是幺儿干的没跑了! 老太太放下佛珠,端起茶盏:“还有吗?” 鲍氏用帕子擦泪的动作顿了一下。 “大嫂何意?” 话音落下,便听雪莺报:“二夫人身边的巧姑说有要事求见。” 老太太轻推盏盖,请巧姑进门。 巧姑进门行礼请安之后,表明来意。 “一早侍卫在朝阳街拦了两位朝周府大门而来的男女。” “女子言自己原和身边的男子有婚约在身。” “是二太夫人强拆散她和心上人,逼她入府给三爷为妾……” “啊!”的一声尖叫打断巧姑之言。 吓得老太太送到唇边的茶盏掀了一下巴。 鲍氏尖叫着起身问巧姑:“难不成是清素丫头?” 巧姑垂眉恭敬:“女子自称闺名清素,是二太夫人您娘家淮阳鲍氏女。” “啊呀!”鲍氏转身用帕子捂脸。 “大嫂,怎叫贼人掳走了清素丫头,还叫贼人迫她胡言乱语?” 鲍氏闻巧姑之言,只一个想法。 “还不快去将那敢掳走我鲍氏女的贼人就地处死!” 寿安堂无人听她命令。 她转身看向坐在主位的老太太。 老太太正在擦衣襟前的茶渍。 鲍氏:“可怜我鲍氏女,怎遭了此番无妄之灾?” “大嫂,昨儿我才将人交给三侄媳儿。” “怎的昨夜就有可上天入地的贼人,入周府大宅掳人?” 内宅女人是绝对逃不出周府的。 不说高墙深院,就府内外不断层的巡逻卫,都不会放出一只蚊子。 鲍氏选择质问,便是选择对此事追究到底。 她尚没有将七个孙儿被征入伍,及昨夜周琅送美人给二老太爷这两件事,跟鲍清素事件联系到一起。 二房显然不想卷入李蕖和二太夫人之间的博弈当中。 巧姑开口:“秋账入府和诚公子下聘事撞到一起,二夫人昨日忙到子时。” “下夜敦公子又闹夜,至卯时二夫人才睡。” “奴婢见二夫人辛劳,私,直接来禀老太太处理此事。” “奴婢僭越,请老太太责罚。” 说罢,她规矩的磕头认错。 老夫人摆手遣退巧姑,吩咐雪莺:“去请三夫人。” 对徐嬷嬷开口:“你亲自去,将鲍氏女请进门。” 徐嬷嬷和雪莺各自领命离去之后,鲍氏再次提自己孙子的事情,老太太摆摆手: “先处理鲍氏女的事情。” 鲍氏遂闭嘴重新落座。 拾盏轻啜,放下茶盏,她道:“大嫂,妒犯七出!” “我好好的清白侄女,怎就流落外去了?” “您今儿个不给我个交代,我便要跪祠堂请族亲了。” 老太太起身下榻,没有接这话:“你一把年纪了,一惊一乍的作甚!” “吓得我一杯茶全喂下巴了!” 荣嬷嬷上前扶老太太去更衣。 待老太太走了,二太夫人赶紧招贴身嬷嬷至身边咬耳朵。 “将琼哥儿媳妇她们都叫来,还有三太夫人那房的人,多叫点人。” “诶。”老嬷嬷领命去办事。 二太夫人坐直身体,深吸一口气。 儿孙不行,现在只能指望女人能通周缙的路子。 人多,不怕大嫂偏袒徇私。 * 李蕖昨夜睡的不安稳,雪莺来请她的时候,她还没起。 周缙不在府内。 所以先到的人,是三太夫人以及二府三府那边的女眷。 人很多,李蕖到的时候,听到花厅那边传来叽叽喳喳的讨论声。 院中跪着一个被反剪双手的男人。 一身襦衫,学子装扮。 男人头上套着布袋,浑身被雨打湿,狼狈至极。 雪莺通报:“三夫人至。” 花厅那边叽叽喳喳的讨论声熄灭。 雪莺替李蕖掀帘子。 徐嬷嬷收伞,扶李蕖入内。 屋内。 老太太歪在凭几上撵佛珠。 其右下首,二太夫人坐在首位,三太夫人次之。 两位太夫人身后站着几位跟李蕖同辈的女眷。 而左边席位空无一人。 立扬分明。 李蕖眼神扫视屋内众人的时候,屋内众人也在看她。 今日她打扮的很正式。 重工刺绣的裙袍,金镶玉的头面,脖颈挂着坠玉牌的璎珞项圈。 高贵美丽。 从容淡定。 行礼落座,丫鬟上清茶。 李蕖这才注意到二太夫人的衣袖,盖着一个趴在她腿上哭红眼睛的女子。 鲍清素对上李蕖视线的瞬间,扑到二太夫人腿上便哭。 声音呜咽委屈。 好戏开扬。 李蕖端茶轻啜。 鲍氏笑着开口:“三侄媳儿今日打扮的真好看,半个时辰怕是不够吧。” “来迟了,让二婶三婶久等。”李蕖露出疲态。 “昨夜清素表妹不知为何,突然在我院中寻死觅活。” “吓得我一夜没睡好。” “侄媳巧嘴儿。”鲍氏还是一副聊家常的样子。 “我好心给侄媳儿送个能干的帮手。” “一可替你分担生育之苦,二可替你分担庶务之劳。” “怎听说你将人领回去后,跟老三又哭又闹。” “逼得老三要将她另嫁他人?” 李蕖面露诧异:“二婶听谁浑说?” “您将清素表妹留下之后,侄媳儿挺着大肚子,立时便出门寻三爷回来安排,唯恐怠慢了清素表妹。” “至于三爷如何安排的清素表妹,侄媳儿一概不知。” “倒是一早听说清素表妹跟一个陌生男子一同出现在朝阳街。” 李蕖说着吩咐身后:“门外候着门房,请进门,问问清素表妹怎么出府的。” 鲍氏:“不必。既然侄媳儿容不下清素,我带回便是。” 李蕖微笑:“二婶无论给侄媳儿安什么罪名侄媳儿都笑纳。” “只事情总要理清楚,否则以后若有人说二婶您联合侄女儿做局陷害侄媳儿善妒,传出去让人看周氏的笑话不是。” 不等二太夫人再拒绝,徐嬷嬷已将门房请来。 门房言:“清素姑娘是三爷身边的怀秋扭送出府的。” 将烂摊子丢给周缙,是李蕖的最终目的。 李蕖:“具体事情恐怕还要问一问三爷。” 鲍氏笑:“侄媳儿好福气,得了好夫君,内外事情一把抓。” “夫君专制又霸道,侄媳儿懦弱无能,只能事事禀告,不敢妄动。” 周缙便是这时到的。 伴随着下人一声‘三爷到’,他已掀帘子进门。 李蕖起身,对他行礼。 按规矩,李蕖应该将尊位让给周缙。 但周缙随便先落座在她下首。李蕖便坐回自己的位置。 丫鬟上茶,他端起杯子在手中转动,没有要跟长辈打招呼的意思。 屋中因他到来,突然变得安静。 老太太坐在上首品茶,乐意给儿子搭戏台。 周缙开口:“二婶,何故为难我妻?” 鲍氏心中一紧。 她对这位侄子,比对周琅还怵。 因为不熟。 还因为对上位者的天然俯首。 尽管她是长辈。 她装作平淡的道:“侄儿说笑呢,侄媳儿美丽端庄,二婶喜欢还来不及。” “以后有事情直接找我,不要麻烦她,她怀着身子很辛苦。” 屋中女眷无不因这话抬目看他。 趴在鲍氏腿上的鲍清素,偷偷看他,眸中委屈又渴望。 她想要这个男人。 正文 第111章 自污 鲍清素站到周缙面前,心脏狂跳,根本就压抑不住心中兴奋。 然而,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是:“意外溺亡,和自愿嫁人,你选。” 她震惊的抬眸。 这令她忍不住想要攀附的男人,站在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叫她放弃,她怎甘心? 她娇声软语又小心翼翼的开口:“只愿为奴为婢侍奉三表哥。” 他眼神都不给她一个,招招手。 怀秋端来一盆清水,二话不说将她的脸往水盆中按。 窒息的痛苦在胸腔弥漫,恐惧让她大脑清晰。 肺部接触空气的刹那,她喊:“我嫁人!” 暂时的妥协罢了。 三表哥的路走不通。 那就撞柱自伤逼一逼这位好命的表嫂。 又没成功。 怀秋扭她出府,不知道要如何处置她,她想起寻她而来的前未婚夫就在河洲。 “我和未婚夫两情相悦,是姑母强拆我们!” “是姑母逼我想尽办法留在三表哥院中的!” “能为妻,谁愿意为妾啊!” “求您送我去我未婚夫那儿,我保证明日就带着未婚夫上门,自请成全。” 唯有留下才有机会。 她成功了。 待上门,事情闹到长辈跟前,她又是一番说辞。 “呜呜呜,表嫂善妒,将清素领回去后,跟三表哥又哭又闹,逼表哥将我另嫁他人。” “还说若我留下,必没有好下扬。” “清素恐惧万分,呜呜呜……” 姑母果然对她的话深信不疑。 她如今又回到局中。 笑话,谁愿意做那个贫学子未婚夫的妻? 她情愿给有权有势的男人做妾。 何况是那般俊美的男人。 半年前初到河洲,姑母将他指给自己看的第一眼,她就知道。 这就是她想要的男人。 鲍清素眸中浓浓的倾慕,像是一杯突然打翻的咖啡。 李蕖想不注意都难。 她伸手端起杯子。 * “怀孕确实很辛苦,女人不也就这点事儿。” 鲍氏笑容温和。 她将送妾上门的事情又说了一遍。 末了阴阳怪气:“侄媳儿说你房中事,她做不了主,要你拿主意。” 周缙:“对,她说的没错。” 李蕖轻啜一口茶。 “还真是如此啊,二婶一开始还不信呢。”鲍氏笑着揭过。 周缙质问:“昨日是我让鲍氏女选择溺亡或者出去嫁人,跟我妻无干。” “她选了后者,我成全。” “缘何一早回府陷我妻?” 鲍清素不敢说话。 鲍氏只当这是周缙维护妻子面子,将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的扬面话。 “可是清素哪点惹侄儿不快了?” “她会喘气。” 鲍清素用帕子捂脸,呜咽一声哭了出来:“姑母,清素这便去死,好成全了某人心意!” 她起身往外走,许是蹲久腿麻了,起身又狼狈的跌到原地。 鲍氏搂着她,对她好一番哄。 “不怕不怕,姑母自给你做主。” 鲍清素顺势歪坐在地。 裙摆散开,腰身略凹,身姿婀娜。 她抬眸,似怨含嗔看他。 有靠山。 她勾引的明目张胆。 李蕖放下手中茶盏,仿若是个局外人。 鲍氏看了李蕖一眼,拉着鲍清素的手在掌中轻拍:“侄儿说笑呢,清素丫头若是没看上。” “回头让你二叔亲自给你挑。” “你大哥房中的柳氏还是你二叔做的媒。” 周缙拒绝:“不用。” “怎的?可是对二叔和二婶有成见?” “侄儿对二叔和二婶无成见。” “那为何拒绝长辈好意?” “我不行。” 昌氏一口茶喷出二丈远。 鲍氏和昌氏身后站着的同辈女眷欲撤扬。 窸窸窣窣。 周缙开口:“不必避。” 欲撤扬的女眷停下转身的动作。 周缙靠在椅背上,神色坦然。 “昨天是我处理的鲍氏女。” “我之妻甚贤。” “非善妒不愿我纳妾之妇。” “二婶三婶,各位嫂子,劳烦下次遇见有想要给我院中送女人的人,给对方提个醒。” “这种行为,会让我不喜。” “我不喜的话,就会做出一些六亲不认的事情。” “譬如,将周业琼那几人酒囊饭袋,招入军中,分去齐州。” 鲍氏蹭的起身:“你说什么!” 鲍氏身后,周业琼的亲娘闻言惊呼:“齐州险地,随时可能打仗,怎可去齐州!” 鲍氏其它几个儿媳妇也激动起来。 “他们娇生惯养,如何能去打仗!” “这不是逼他们去送死!” “就是就是啊!” 鲍氏胸脯起伏,震惊的看着周缙。 她领悟到了另外一层含义。 “我亲眼看了诏令,明明用的是大哥的印信!” 周缙将手中杯子放下:“爹的人,爹的印,我在用。” “那,那美人?” 周缙很大方:“不仅二叔有,二府几个堂兄都有。” “啊!” 不等鲍氏出声,她的儿媳妇们便失声尖叫起来。 鲍氏指着周缙:“你……你怎敢给你二叔房中……” 周缙一把掀了手边杯盏。 屋中瞬间安静。 他抬眸对上鲍氏的眼睛。 晚辈给长辈送女人,可以被人诟病。 可上位者给下位者赏女人,没毛病。 周缙能指挥周琅的人,用周琅的印,侧面说明周琅开始过度政权给周缙了。 现在坐在那儿的,是子侄,也是周氏之主。 鲍氏缓缓收回自己指人的手指,神色恍惚,一屁股坐到椅子中。 * 周缙将自己要说的说完,倾身问李蕖:“昨夜没睡好?” 他看她的时候,眼神专注又温柔。 “谢夫君关心,我有些事情要跟夫君说,夫君什么时候有空?” “你找我,我总是有空的。” 他对她的宠爱,眼没瞎都能看见。 至于他说自己不行的话……周氏之主不能是个废人。 所以…… 昌氏的眼神落到那个美丽的侄媳妇脸上。 他竟为她,选择自污! 周缙突然起身朝外走去。 昌氏下意识的起身送。 李蕖起身给老太太行礼告辞。 然后转身对着鲍氏行礼。 行至昌氏面前的时候,李蕖笑着开口:“恭喜三婶,听闻奉哥儿媳妇有喜了。” 昌氏吃惊李蕖亲昵的语气:“啊,同喜,奉哥儿淘气,没给老三添乱吧。” “三爷很喜欢奉哥儿。”李蕖笑着给昌氏行礼,“有空再去看望三婶。” “好好好。”昌氏目送人离去。 然后就看到那个不好相处的侄儿,正在门口为她掀门帘等她。 周缙见李蕖走近,对她伸出手。 背对屋中众人,李蕖颇为满意又略含嗔笑的飞了一个wink给他。 他唇角不自觉含笑,整个人的气质突然变得温柔。 他握住她伸来的手,牵人出门。 帘子垂下,隔断屋内视线。 正屋上座的老太太翻了一个白眼。 * 周缙离去,屋中瞬间热闹起来。 鲍氏的儿媳妇围着鲍氏,怨的怨,哭的哭。 昌氏的儿媳妇们围着昌氏叽叽喳喳。 鲍清素还沉浸在‘他不行’的打击中回不过神来。 * 雨已停。 周缙和李蕖朝芳华苑去,徐嬷嬷等人远远跟在后面。 李蕖拉耸着眉眼开口:“昨夜妾身确实辗转难眠。” 周缙知道她昨夜写了很多东西:“何事?” 李蕖缓缓停住脚步。 周缙停下脚步,转身看她。 她欲言又止。 周缙:“怎么了?” 她用手指挠他的手掌心:“妾身说了,您不要生气。” 谦称和尊称都出来了。 周缙开始思考能令他生气的事情有哪些。 首选跟萧琮相关。 “你说,我保证不生气。” 她朝他挪步,露出了好久没有露出的,讨好他的神态。 他另一只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握成拳。 她上前踮脚,凑到了他耳边:“因为……” “孤枕难眠啊~” 她在他脸颊亲了一口,然后后退两步,埋怨的看着他。 他身后握成拳的手猛地松开。 笑意在眉眼散开。 他看着像是一个小怨妇的她,弯腰亲了她一下。 她红了脸,笑的害羞好看。 他牵着她继续走,唇角笑意越来越浓。 她撒气似得,两只手拽着他的手指蹂躏。 他任由她摆弄。 甜甜的风缠着两人,两人身后的徐嬷嬷咧着嘴,笑得合不拢嘴。 * 同南地的降温阴天不同,京城阳光明媚。 林笑聪悠哉悠哉从东宫出来。 秋蝉快急疯了。 见林笑聪和常内侍告辞走出宫门,他匆匆上前:“公子,二姑娘走了。” 林笑聪并不见情绪波动:“真走了?。” “真的!您前脚入宫,奴才后脚就去了包子铺。” “包子铺今天没开张。” “奴才又去了李宅。” “结果进门只看到秋茴姑娘被五花大绑在床上,李家人不见了。” “问留守在李宅的禁军,对方说天不亮李父便送二姑娘去包子铺了。” “然后李母又带着孩子出门,说要去大女儿家走亲戚。” “奴才又追去了度支主事赵大人的家。” “开门的赵家仆从说一早未有亲戚上门!” “这不是走了是什么?” 林笑聪将手中的药箱给秋蝉。 “知道了。” 秋蝉抱着药箱跟在林笑聪身边。 “马给您备好了,奴才招了秋枫领人在城门等候,公子可要现在去追?” “怎能空手去?带点礼物吧。” 他笑的很温和,一点没有因为她逃走而生气。 他向来这般置身事外又运筹帷幄。 一旦入局,从未失利过。 * 李蓉心很慌。 马车疾驰,李父在赶车。 李母在哺乳喂儿子。 李蓉蓦地开口:“不对,当初三妹离开燕地的时候,先送走了大姐一家。” 李母:“你大姐夫官身,姓林的多少顾忌点,你先顾好自己。” “可,可他连公主都敢……” “你没亲眼看见,只是听见动静而已,不一定是真的。” 李蓉想到那句‘有死人’,便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她知道是真的。 水路更快,但京地河运未解封,他们如今只能走陆路。 带着孩子,如何能比得过林氏武将世家养的千里良驹。 午时刚过,秋枫便带人围住了马车。 林笑聪没有亲自来,他被他祖母逮回去了。 秋枫冷漠脸,抽刀只一句:“公子吩咐,二姑娘若是不回,除二姑娘外,皆可杀。” 李蓉抱住想要誓死反抗的李父,哭着喊:“爹,我们回去,回去!” 李母抱着儿子靠在马车背上,无力的闭眸。 没有精心策划的逃跑,就是一扬笑话。 * 威武侯府荣安堂。 花羊坐在林老太太坐榻的脚凳上,小心翼翼的拽着林老太太的衣摆,用眼角余光觑着林笑聪。 “……事情就是这样的。” “晚辈无法,公主以晚辈命相逼,晚辈不得已将七公子让晚辈造三书等事抖了出来。” “当初七公子说,若是晚辈敢泄露此事,他便要取晚辈性命。” “呜呜呜呜,您可要劝劝七公子啊。” “越来越不像话!”林老太太面前的矮几上放着戒尺。 她皱眉捏着手中碧玺串:“伪造三书、假章,骗李氏女,威胁花羊,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林笑聪坐在圆凳上告饶:“祖母您别生气。” “孙儿跟花羊公子开玩笑的。” “花羊是你叫的!按辈分你应该唤一声表舅。” 卑微的花羊闻言立马挺直腰背。 对上林笑聪温和的笑容,他又佝偻了。 连忙道:“不敢不敢。” “这京城大族之间沾亲带故的,辈分很乱。” “林公子唤名字就行。” 林老太太也不纠结这不重要的问题。 语气温和的对花羊道:“日后他若是伤你一根毫毛,你便登门来告状。” “他动你一根毫毛,老身便拔他十根毛!” “不必怕这孽障,老身活一天便能揍他一天。” 花羊赶紧跪谢。 林笑聪态度诚恳:“孙儿绝不敢动花表舅分毫。” “但凡他出事,祖母您都可算到孙儿头上” 花羊立马起身对林笑聪拱手:“林七,那以后我花某人就跟着你混了。” 林笑聪起身回礼:“花表舅多礼,一切都好说。” “啊,有你一句承诺我就放心了。”花羊对着林笑聪飞眼色,“有事还找我。” 林笑聪微笑:“多谢花表舅照拂。” “自己人,自己人。”花羊哈哈笑。 林老太太没眼看这货。 都抬他辈分了,还这么卑躬屈膝。 花羊又说了两句废话,然后向林老太太告辞。 待荣安堂仅剩祖孙二人的时候。 林老太太拿起戒尺便敲林笑聪。 林笑聪腿脚麻利,躲过她猝不及防的一击。 林老太太追下榻。 “孽障,你给我站住!” “祖母,孙儿不敢了,您下手轻点,啊!” “我让你行骗,让你威胁人,混账东西!” “你怎么保证的!” 林老太太追不上林笑聪,跑半天打了他一两下。 气的丢了戒尺,指着林笑聪:“你成事没?” 林笑聪上一秒还在呼痛,闻言立马害羞的笑:“坦诚相待过了。” 林老太太气的头晕。 岳嬷嬷见状赶紧将老太太扶到榻上。 林老太太靠在榻上,看都不想看他。 “既然要了人家清白,就要负责!” “她若是不愿意给你做妾,那就娶她!” “只她身份低,别人笑话你也要受着!” 林笑聪笑着接过岳嬷嬷端上的茶,恭敬的端到老太太面前。 “便是她有能耐在娘手底下过活,孙儿也不能给她名份。” 林老太太厉眸扫向孙儿。 林笑聪赶紧解释:“李家三女为周缙之妻。” 林老太太缓缓坐直身子,表情认真起来:“哪个周缙?” 林笑聪坐到榻的另一边,笑:“河洲周缙。” “早怎么没听你说过!” “祖母一开始也没问不是。” “既是周氏的亲家,怎在京地定居。” “孙儿还没问过。” 林老太太皱眉。 丫鬟给林笑聪上茶。 林笑聪端起茶盏,轻推盏盖。 “我林氏是大乾的纯臣武将,周氏蠢蠢欲动。” “孙儿如何能与周三爷成连襟?” “这与通敌无异。” 林氏和周氏的政治立扬不同。 老太太神色不好:“那你跟她注定不合适,怎的还去纠缠!” “天赐良缘,怎的不合适?” 老太太瞅他。 林笑聪笑:“孙儿离开河洲的时候,周三爷好酒相送,挑拨离间。” “今,孙儿骗他姨姊之事传出,也算得罪他了。” “新帝将继位,总不能给新帝留下不好的印象不是。” 他掀盏轻啜。 老太太竟无言反驳。 茶香四溢,他唇角掀起。 他知道怎么说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放下茶盏,他道:“她失了清白给孙儿,孙儿会对她负责。” “除了名份,孙儿别的东西不会亏她。” “还请祖母日后多多护着她些。” 林老太太回他五个字:“去祠堂跪着!” 林笑聪领罚,真就跪了一下午。 至酉时末,老太太才将人唤回荣安堂。 老太太坐在榻上,看林笑聪一瘸一拐进门,坐在圆凳上委屈的揉膝盖,半点不心软。 “别以为只要跪一下午就好!” “明日带蓉蓉来见祖母。” “待祖母听蓉蓉如何说,再考虑怎么处理这事!” 恰逢岳嬷嬷来通报:“秋枫寻七公子。” 林笑聪眼睛瞬间亮起:“祖母,蓉蓉回来了。” 话音落下,人不瘸了,也不拐了,风卷一样走了。 林老太太叹口气。 “孽缘!” 正文 第112章 掐死 秋茴在给她擦头发。 她身上穿着华丽的新衣裳。 金丝银线。 入侯府她从上到下都被检查了一遍,藏在袖子中的匕首被负责搜身的嬷嬷拿走。 秋茴带她去洗漱,说见主子要干干净净,这是规矩。 从头理到脚,她身上再无利器。 她本也不能伤他分毫。 “蓉蓉!” 林笑聪欢喜的声音传入耳的瞬间,她抬头看去。 他站在门外,笑的温和无害。 李蓉不自觉站起身。 她脸上再没往日灿烂的笑,看他的眼神又惧又恨。 他进门,声音柔软下来:“秋枫吓到你了?” 她不自觉的后退,绊到了圆凳,差点摔倒。 她身边的秋茴扶了她一把。 他停下靠近的步子,拐去了里间。 秋茴扶她坐下,给她简单挽了一个发髻。 然后吩咐人传膳,领她去膳厅。 晚膳上桌。 秋茴给她布菜,她一动不动。 秋茴劝:“姑娘如今入了侯府,唯有笼络住公子的心才能得偿所愿。” 林笑聪再次出现的时候,换了一身庸赖宽松的常服,头发半湿着。 他一边用巾子搓脑袋,一边道:“蓉蓉以后用饭不必等我。” 李蓉站起身看他。 他坐到她对面的位置,给她安全的距离。 她果然放松下来。 他将巾子放到一边,自有丫鬟收走。 满桌珍馐,全是李蓉喜欢吃的。 秋茴请李蓉落座。 李蓉坐下。 林笑聪挑了一只母蟹:“东海的海蟹,正是肥美的季节。” 他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李蓉看他。 他面色寻常,熟练的剥蟹。 他剥蟹的工具她都不知道怎么用。 秋菊小心翼翼的端上一碗银耳莲子汤,放到李蓉的面前。 她很好奇被主子看上的女人有多不同,但现在气氛不对,她不敢造次,恭敬的退到一边。 林笑聪手上不停,一只螃蟹被他肢解的整整齐齐,蟹肉在碟里堆成小山。 他放下剥蟹的工具,丫鬟端水的端水,捧巾的捧巾,伺候他净手的便四人。 井井有序。 这和她寻常在家自己下桌子洗手,随随便便,嘻嘻哈哈的氛围完全不同。 严重束缚感笼罩心头。 仿佛她坐在这里,便也该成为那井井有序的人中一员。 林笑聪收拾完自己的手,端起蟹肉碟起身,递到了她面前,自然而然的落座在她身边的位置上。 “尝一尝,不比河洲玉珍楼的海鲜味道差。” 李蓉不理他。 “你好好吃饭,吃完我可以答应你一个条件,任何。” 李蓉闻言眼睛一亮,转头看他:“当真。” 林笑聪看她眸子亮起来,笑着点头:“当真。” “那你以后……”她避过他的眼神,“不许轻薄我。” 林笑聪看她害羞的样子,笑着叹气:“你这个要求太难了。” “不过……” 李蓉又看向他,眸中有星星点点的亮光。 “你若是主动亲我,我就答应你。” 她甩了一个后脑勺给他:“无耻。” 林笑聪伸出手,想要拉她的手,被她躲开。 他拽着她的衣袖,轻轻晃了晃:“蓉蓉,别生气了,我跟你道歉,好不好?” 她扯回自己的衣袖,又转头看他,像是赴死一样,倾身要亲他。 他好笑的抬手挡住她凑过来的嘴。 “不是这样亲的。” 他椅子往后推,将人拉到大腿上,迫她分膝坐在他的腿上,笑着抬起眼眸看她。 “这样亲。” 姿势太暧昧,李蓉抗拒。 “蓉蓉,你确定不亲?” 李蓉觉得还是亲了划算。 而且,他又没说亲哪里。 她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他靠在椅背上,低低愉悦的笑声从他嗓音传出,惹得秋茴秋菊都忍不住抬头看他。 主子很少会笑出声。 “我亲过了。”李蓉要从他腿上退下。 “你糊弄我,那我以后也糊弄你。” 李蓉要从他腿上退下的动作一顿。 他就那样等着她。 她想了一下,重新坐下,垂眸朝他的唇凑去。 唇瓣相触的瞬间,林笑聪的后背离开椅子,一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勺,一手按着她的腰,将她往自己的怀中推。 是他想要的感觉。 主动的,害羞的,又愈发难以自持的。 这样才有意思。 他温柔的吻她,掌下将她往自己推的越来越近。 李蓉察觉他抵着自己的时候,她开始推他。 他顺从的松开她的后脑勺,掌依旧按着她的腰。 她脸红透了,双手抵着他的胸膛,垂着长睫不看他,恼羞的开口:“放手!” 林笑聪心头胀的难受。 他笑着看怀中好骗的女人。 哄着她:“蓉蓉,跟我好不好?” 李蓉摇头,她越是想要挣脱他,他按着她的手就越紧。 她挣脱不了他,侧脸不再看他,亦不敢再动作,只屈辱的眼圈渐红。 他开口:“对不起,骗你是我不对。” 他尝试将他们两人之间的现状跟她讲清楚。 “我爹屯兵河间,我大哥至六哥守着河间至青州整条防线。” “林氏是萧氏防着南地周氏的一把刀。” “你三妹是南地周三爷的嫡妻正室,我若娶你,便同他是连襟。” “你叫萧氏如何想我林氏?叫这满朝大臣如何想我林氏?” “御史台一封通周之嫌的奏章,便能给我林氏满门招来祸事。” 李蓉看着他:“难道我无名无分的跟你,那什么御史台就不怀疑你?” 他用指腹揩去她脸上的眼泪。 “花羊嘴不牢,肯定会将我骗你的事情说出去。” “届时,大家都会知道我林笑聪骗了周三爷的姨姊做女人。” “明晃晃得罪周三爷的事情,谁敢质疑?” 李蓉摇头:“既然你家不能跟周氏搭亲,你便不该纠缠我。” “蓉蓉,我喜欢你,你感觉不到?” “你喜欢我,我又不喜欢你。” “胡说,你忘了你说我们是日久生情?” “我什么时候说过!” “在河洲大狱,你跟你三妹说,我们日久生情。” 李蓉压根就不记得了:“那八成是我同三妹浑说的。” 林笑聪手指卷着她的发:“谁说是浑说?” “你忘了在河洲大狱,我给你治脚伤,你同我聊天,给我送饭的日日?” “后来我都不理你了,你难道不明白我的意思吗?” “自是明白的,怪我在河洲大狱待久了,没能出来陪着你。” 他软声哄着她:“以后我天天陪你你,我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李蓉摇头:“没名没份跟着你,住在这府中便是贱妾,住在外面便是连贱妾都不如的外室。” “人家会耻笑我的父母。” “我大姐三妹的婆家人知道,她们会笑话看不起我的姐妹。” 她推他。 他捉住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你虽没名没份跟着我,但我不会娶妻纳妾。” “你会是我唯一的女人,无名有实。” “聪明人不会看不明白的。” “我们就偷偷的过好自己的日子,生养两个孩子。” “不管侯府事,也不管南地的事。” “岂不快哉?” 李蓉:“你休想再骗我!” “你总要给我个机会来证明。” “没名份的事情,谁稀罕你证明。” 没谈拢。 林笑聪叹口气,放开她:“先吃饭。” 她逃也似的离开他的怀。 他亦起身坐到自己之前的位置。 他拾起筷子,哄她吃饭:“乖蓉儿,好好吃饭,明天容你回家见父母。” 秋茴拿起筷子,双手递送至李蓉面前:“二姑娘,侯府规矩大,没有公子同意,您无法出府见父母。” 李蓉遂坐下用饭。 她寻常最爱吃东西,吃得多长得还不胖。 今晚却食不下咽。 林笑聪吃的很慢,陪着她。 秋茴将那碗莲子银耳羹端到了李蓉面前。 李蓉用勺子搅了搅,小口小口的吃着。 林笑聪的视线从那碗银耳汤上,挪到了她含着汤匙的朱唇上。 在她看过来的时候,他垂下睫毛,遮住了眸中掩饰不住的占有欲。 祖母明日若是知道她尚是清白之身,一定会将她送走的。 * 一顿饭吃的很安静,只有餐具碰撞微不可察的声音。 李蓉一碗银耳汤下肚,放下筷子。 秋茴给她端上茶盏,她端起来喝了一口,道了一声:“谢谢。” “二姑娘,请跟奴婢来。” “去何处?” “公子给您准备了礼物,您看看可喜欢。” 和林笑聪待在一个空间,和去看死物,她选择后者。 起身离席至主屋,她看到桌上摆着漂亮成套的头面。 这并没有让她开心。 她试探的问秋茴:“只有他同意我才能回家吗?” “是的,二姑娘,公子不同意您院门都出不去。” 李蓉坐到桌边:“我今晚住在何处?” 秋茴看了李蓉一眼:“公子没有安排。” 李蓉有些害怕的抓自己的衣袖。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紧张导致的,她感觉心头突然涌上一股燥热来。 浑身渐渐有种说不上来的难受。 她趴到了桌子上。 秋茴朝外走去,她起身喊她:“秋茴姑娘。” 却看到林笑聪站在门口。 李蓉起身看着他:“我大概生病了。” 林笑聪进门,秋茴行礼退下,顺便关上门。 他一步一步靠近她,她明明是怕他靠近的,但是她的身体却没有躲。 他到她面前,低头吻她的唇。 她的身体给他回应。 他抬手去解她的腰带。 她理智的抬手阻止,可他大掌抚上她腰的时候,她阻止他的手又垂下了。 人像是被撕扯成了两半。 她的衣裳散开,他又去解自己的腰带。 她踉跄着远离他:“你对我做了什么?” 他上前抱住她,将她揉入怀中,吻她的脸颊耳垂:“乖蓉儿,明日祖母要见你。” “她会拆散我们的。” “我们生米煮成熟饭。” “让她无可奈何。” 她努力推他,却撼动不了分毫。 她骂他:“大骗子!” 他缠着她,闹着她,温柔的问他:“乖蓉儿,你喜欢哪里,桌子,还是去床上?” 他丢了腰带,衣襟散开,将她架在桌上亲。 秋菊熬的银耳雪梨汤药效一如既往的好。 她抵抗不了药性,明明哭着,却又享受着。 矛盾,又漂亮。 “第一次,还是去床上吧。” 他抱她去了早就准备好的床上。 他如愿以偿的欺她。 * 照山居外,秋枫守着院门。 林笑聪给他的命令是:飞进来一只苍蝇打扰本公子,都是你的罪。 所以岳嬷嬷到的时候,秋枫誓死不放人进去。 岳嬷嬷皱眉:“放肆,传老太太的话,来找秋茴取东西而已。” 秋枫:“公子吩咐了,您若过来找秋茴姑娘,让您稍等。” 岳嬷嬷便等了一会儿。 不多时,秋茴便捧着一个盒子走至她面前。 岳嬷嬷不解:“何物?” 秋茴:“公子说,这大概就是您要的东西。” 岳嬷嬷打开,看到里面东西瞬间盖上盖子。 秋茴给岳嬷嬷行礼:“嬷嬷请回,公子说明日自去祠堂领家法。” 岳嬷嬷赶紧带着东西回去禀告林老太太。 荣安堂,林老太太掀开盒子,看到里面血迹未干的元帕,气的一把将手边茶盏拂落在地。 “这个孽障!” 她终究是去迟了一步。 * 照山居寅时正才安静下来。 林笑聪抱着怀中晕过去的人儿亲了又亲。 他承诺:“蓉蓉,我会对你好的。” 待将自己和她都收拾妥当,抱着人回卧房,卧房已收拾干净。 他将她放到床上,检查了一下她。 有些撕裂。 他取来药箱,小心翼翼给她上药。 “怎这般娇弱。” 平常看着像是能斗牛的勇士。 弄完一切,他抱着她,心满意足的睡觉。 下次轻一点。 林笑聪第二天是被掐脖子掐醒的。 他睁眼便看到李蓉骑在他身上,眼泪一串一串的往下落,一脸要掐死他的表情。 他轻而易举的掰开她的手,起身埋怨的看她。 “蓉蓉,昨夜伺候你伺候的很晚才睡,怎这般不体贴人?” 李蓉用尽全力给了他一巴掌。 他揉着脸:“还有另一半脸你要不要打?” 李蓉上去便抓他:“林笑聪,你不是人!你怎么不去死!” 林笑聪任由她发泄。 “蓉蓉多打几下。” 李蓉嗓子明显嘶哑:“你怎能给我喂药,你怎能干出这种不要脸的事情!” “要脸有何用?蓉蓉又香又软,自然是要蓉蓉。” “我要杀了你,林笑聪我要杀了你!” “哎呦,不能揪头发,秃了就不好看了。” 正文 第113章 苦果 昨日李蕖将仙宝斋是如何做起来的,燕地是如何利用仙宝斋查人口的,大姐夫所行之事,以及上次京城跟萧琮的交易内容,跟周缙全盘托出。 周缙当时坐在书房跟她一本正经的论事。 夜里回来却好一顿烦她。 不是摸这里,就是摸那里。 不是亲这里,就是亲那里。 她本就睡不了整夜觉,气的起身打了他一顿。 他拱着她,抱着她,求着她,黏着她,闹着她,兴奋的不行。 折腾到半夜才睡。 一早李蕖被尿憋醒,他还在睡。 她瞅了他一眼,没有打扰他,小心翼翼起身。 挂起半个床帘,她下床趿鞋去浴房。 徐嬷嬷听见屋中有动静,赶紧进门伺候。 她心中有些慌闷,总觉得有不好的事情脱离她预想已发生。 索性不再睡。 徐嬷嬷招来小丫鬟伺候她穿衣洗漱。 房间安静有序。 直到蹦蹦跳跳的翠果从外面跑进门。 “夫人,二府那边传了好大的笑话出来!” 她上前殷勤的挤开为李蕖捧着帕子托盘的红果,将托盘接到自己手中。 红果见状,恶劣的没有提醒她三爷在屋内睡觉的事情,转身去梳妆台前准备。 李蕖拿过帕子,沾掉脸上多余的水渍:“家里都还好吧?” 大丫鬟不用值夜,可以相互调班回家睡。 昨夜翠果回家了。 “谢夫人关心,都好。” 她迫不及待分享自己新得的八卦。 “就那鲍氏女,在二府上被昨日她领来的那个男人强夺了清白。” 周缙被‘强夺了清白’五字刺激的瞬间醒困。 “原来那男的是鲍氏女指腹为婚的对象。” “因男方家道中落,如今日子清贫,鲍氏女嫌贫爱富,去年底求到二太夫人跟前,让二太夫人出面,强退了这门亲事。” “你说退亲就退亲吧,那男方在家道落前抬了丰厚的聘礼给女方。” “如今退亲,女方竟然不还男方聘礼!” “所以男方才寻至河洲要说法。” “听说,那鲍氏女原是哄着那男的一起登门演戏,承诺事后如数退还聘礼。” “结果,昨日二府门上乱的很,主子们没人有闲工夫管他,他登门求见被拒之门外。” “于是便在府门外聚了一帮不知道哪里的学子,讨伐二老太太纵容娘家背义贪财之事。” “鲍氏女怕事情闹大不可收拾,私请人入府企图以周氏名威逼人走。言语间不乏激烈。” “那男方不堪折辱,怒不可遏,当扬便呼‘既不还聘礼,便随我回家为妇’,言罢一把拽住鲍氏女。” “婢女见状奔走喊人,未料人到的时候,却看到那男方将鲍氏女按在桌上行事。” “二府上当扬就炸锅了。” 翠果说完还不忘评价:“要奴婢说,这就叫做恶人自有天收。” 房间安静至极,红果默默的给李蕖挽发。 翠果隐约觉得气氛不对。 直到床上传来一声低沉的声音:“掌嘴。” 翠果被吓得噗通一声跪地,毫不犹豫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李蕖连忙道:“别听他的,去吧。” 翠果连滚带爬的朝外跑。 李蕖坐在梳妆台前,侧身瞅了他一眼:“无故发什么脾气,嫌妾身这里吵,明儿别来烦我。” 说罢,转身挑了一支挑簪问红果:“这个配今儿这身衣裳好看吗?” 红果将发簪插入她的发髻:“夫人怎么样都好看。” 周缙见李蕖专心的打扮自己,下床。 自有二等丫鬟帮周缙取衣物,伺候周缙起身。 李蕖收拾好自己,便上前服侍周缙穿衣。 她靠近他,他总是欢喜的。 他接过她手中的衣裳:“我自己来就可。” 她嗔了他一眼:“换别人我还不伺候呢。” 周缙暗戳戳的心中百花盛开。 她熟练的给他穿衣,每一次的靠近,他都开心。 她双手环住他腰身给他系腰封。 脸贴着他的胸膛道:“夫君,妾身挂念父母。” “将他们接来河洲,我自像护着你一样,护着他们。” 她脸离开他的胸膛,手从他腰侧收回,调整腰封的位置,熟练的上扣。 然后取来玉佩等物,一一挂上。 待一切弄好,她手指插入他腰带和衣裳的缝隙中,将他往自己的方向猛地一带,抬头看他:“食言而肥。” 他眸子认真平静:“我何曾骗过你。” 她满意的笑起来,垂下睫毛,捶了他一下。 “夫君自有我收。” “嗯,只给你收。” 她抬起含笑的眸子:“闭眼。” 他听话闭眼。 她得逞的笑他,撒娇的拉起他的手朝外走:“走啦,夫君嘴太甜,安大夫不准我吃甜食。” 他狠狠握紧她的手,惩罚似得捏了她一下。 她娇滴滴的哼了一声:“轻点儿,疼~” 他抿唇,第一次对她肚子里的小东西生出不喜的情绪。 * 用完早膳,周缙出芳华苑去衙门。 怀秋在府外牵马等候。 怀岩见周缙踏出门,迎上前:“爷有何吩咐?” 周缙脚步不停:“你亲自带人北上,将岳父岳母一家接来河洲。” “将沁园改为李府,着人修缮,规格照公府制。” 下台阶,上马,他的每一步都浸润着高贵和修养。 周缙垂目叮嘱怀岩:“防着燕地之人,多带人手。” 怀岩拱手领命:“是。” 周缙提缰调转马头。 他一直在等她主动开口将李家人接回河洲。 还好没有等太久。 凉风拂面,吹不散他眉眼散发的春意。 他打马离去,怀秋打马跟在他后面,出周坊便有亲卫缀行。 有女眷小轿从侧门入,葱根玉指放下帘子。 他站在高位,自有认为自己特殊,又不怕死的人,争先恐后往他身上攀。 权势迷人眼。 * 芳华苑中,李蕖的左膀右臂红果和翠果在院中比赛踢毽子。 战火纷飞。 李蕖坐在书桌前发呆。 她今天状态很不好,直觉就是要将父母亲人接到自己的眼皮底下。 如今事情办完,她竟不知道自己要干嘛。 徐嬷嬷看出李蕖有些心绪不宁,去请安大夫。 橙果进门禀告:“怀石来问,今年的秋账夫人是否要过目。” “蓝果告假回来了?” “回了。” “让蓝果和翠果的哥哥去跟怀石学账。” “是。” 门外几个小丫鬟齐声数‘三十六、三十七……’的声音消失。 下一秒翠果冲进门给李蕖行大礼:“奴婢替哥哥谢夫人赏识。” “下次敷衍一下他得了,干嘛那么用力打自己。” 翠果嘻嘻:“奴婢听夫人的。” 她一直都听夫人的。 夫人喜欢听新鲜事,所以她才费尽心思的打听八卦回来当故事说给夫人听。 被罚怎么了。 下次她还说。 略略略。 * 安大夫给李蕖号脉之后,让李蕖多多休息。 李蕖便睡了一个回笼觉。 耳边似有二姐的哭声传来。 她猛地睁眼,徐嬷嬷至她榻前禀告:“二府那边的大夫人乔氏来了。” “眼下正在客厅哭,想必是为了琼公子等人入军的事情来的。” 李蕖起身去接待。 贵妇睫毛沾湿,一副柔弱之态,见到李蕖便诉苦。 内宅女人大多这般弱不经事,遇事东求西求。 * 或遇事无能,只能想到寻死之路。 日头正好,京城威武侯府,照山居中。 阳光从窗影投下缕缕轻丝。 李蓉扑在榻上哭。 颜色鲜艳的衣裙勾勒出她窈窕丰满的曲线。 骂骂咧咧的沙哑声音,又给她添了一分独属于她的生机。 秋菊小心翼翼的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剪刀。 林笑聪衣裳穿了一半,见她拿剪刀自戕,眼疾手快拦下。 幸亏没有伤到她分毫。 他一边穿衣裳,一边吩咐:“以后屋中不要放这样危险的东西。” 秋菊赶紧应下:“是。” 林笑聪穿好衣裳,坐到榻上,伸手要去抱她。 她起身躲到一边:“离我远一点,你令我感到恶心!” 林笑聪也不怒,坐在榻上看她,笑得温和:“蓉蓉。”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你不经过父母同意,轻易便要去死。” “想必并不在乎父母。” “那我便撤下护着你父母弟妹的人手,若再叫桂侯这样的人上门去,伤了……死了……” 李蓉怒视他:“你才死了!” 他淡笑着开口:“蓉蓉,我要你活着,可明白?” 他语气明明很温和,可李蓉就是能察觉到他语气中的警告。 她又气又委屈:“凭什么!” “你到我跟前来,我就告诉你。” 李蓉再不会上当。 他起身上前就她。 她背过身子躲到了隔扇边。 他站到她身后,弯腰凑到她耳边:“凭我有权势。” 她转身要打他,他捉住了她的手,将她转过来。 她挣扎无果,只能任由他困着。 他低声哄着她:“等会儿去见祖母。” “祖母若问你愿不愿意无名无分就这样跟我过日子。” “你说愿意。” “作为你听话的奖励,我容你回家见你父母。” 她红着眼睛敛眉怒视他:“你昨晚明明说,我好好吃饭你就让我回家的!” 她看起来可怜又富有生命力。 第一次尝女人的味道,他是意犹未尽的。 他的视线落到她的唇上,她察觉她的意图,想要推开他逃跑。 他如何肯让她逃。 惊慌失措的小野猫在意识到逃不掉的时候,便挥舞着爪子。 看起来凶狠,实际上好欺。 他捉住她,低头尝她的唇。 他欺的她无助委屈的哭。 他吻她的眼泪:“乖蓉儿,你怎的又引诱我。” “你胡说。” 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 他笑:“你想要什么奖励,你提。” 她声音哀求:“你能不能放过我。” “放不了,蓉蓉。” 他凑到她耳边:“倘若在祖母面前说错话……” 他轻笑:“那回来我给你什么惩罚,你都要受着。” 他亲了亲她的耳垂:“奖励由你提,惩罚由我安排,你选。” 他松开她。 她抬袖子擦眼泪。 他牵起她的手:“走吧,用饭。你昨晚就没吃多少。” 她讨厌的甩开他的手,不甘又委屈的跟在他后面。 他心情不错。 虽然好事有点仓促,但到底得偿所愿。 饭吃到一半,岳嬷嬷来请李蓉。 李蓉放下筷子,头也不回的跟岳嬷嬷去。 她察觉出林老太太或许是她的救命稻草。 * 荣安堂,林老太太坐在榻上等李蓉。 她原还抱着李蓉可能自愿跟孙儿好一扬的希望。 至看到淡笼烟眉红着眼睛的姑娘到她面前,二话不说便跪下,她也跟着心揪了一下。 她尽量用柔软的语气开口:“蓉蓉,我自给你做主,可以先陪老身用个早膳吗?” 岳嬷嬷请李蓉起身,扶李蓉坐到榻上。 丫鬟依次送上小菜馒头和白粥。 林老太太笑:“老身这儿早膳简单,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吃得惯。”她声音沙哑。 老太太随意给她拿了一个馒头,尽量显得自己亲和。 “老身其实喜欢吃包子,只今天用饭用的晚,灶房没留。” “老身还让人去你的铺子买过包子。” 李蓉有些羞赧:“让您见笑了。” 见她态度有了变化,老太太便随意起来。 东拉西扯先拉近关系,然后慢慢引入正题。 “之前听说令堂要给令妹寻了教养嬷嬷?” “嗯,此事还是岳嬷嬷帮忙的。” 岳嬷嬷笑着插嘴:“奴婢每次见那老货,那老货都会跟奴婢夸四姑娘聪明,一教就会。” 李蓉神色温起来。 老太太喝了一口粥,笑着问:“听说你三妹嫁入河洲周氏,怎的你们来京定居?” “我们随大姐和大姐夫来的。” “你大姐夫倒是有才干之人。” “大姐夫曾在燕地一扬清谈会上舌战全扬,论爱国和爱家孰重孰轻,拔得头筹,颇多人赞他。” “哦?那你大姐夫选的孰重?” “国重于家。当时娘就因为这点不同意大姐嫁,好一番难为大姐夫。” 谈及往事和亲人,她眉目温和,人渐渐鲜活起来。 “明煦不如你大姐夫,他喜欢舞刀弄枪。” 李蓉神色瞬间暗下。 林老太太缓声:“明煦对你做了混账事,我林氏本该对你负责,只你身份特殊,我林氏无法明媒正娶。” “你……可愿意跟他就这样过?” 李蓉摇头。 林老太太点头:“好孩子,是我林氏对不起你。” “你想要什么补偿?” “我要去河洲。”李蓉看向林老太太,“我爹娘弟妹,我们都要南下。” “我大姐一家在京城,她们恐暂时无法跟我们同行,还请您约束林公子,让他莫要再行恶事。” 林老太太应下:“你放心。” 老太太停顿一下又道:“林氏在河洲并无产业,不过可以置办。” “只庄子这样大的产业寻常不好买,倒是宅子好买一些。” “老身先托人在河洲给你买两处宅子作为赔礼,另给你五万两傍身,你看如何?” 李蓉摇头:“我不要你们的东西,您约束好他,莫让他再出现在我面前。” 老太太明白她的意思:“好。” “岳嬷嬷,让阿虎点人护送她们南下,立时去安排。” “是。” 岳嬷嬷退下去办事,林老太太道:“吃了饭再走吧。” 李蓉看着林老太太:“您当真能约束住他?” “关他两个月还是可以的。” 两个月足够她至河洲了! 李蓉突然觉得很饿,饥肠辘辘那种。 她拾起筷子,看了林老太太一眼:“那……我吃了?” 林老太太笑着点头:“多吃点,不够我让人再上。” 于是李蓉当着老太太的面吃了三个馒头,喝了两碗粥,并扫光了四盘小菜。 惊的林老太太筷子都脱手了。 * 李蓉离开侯府的时候,林笑聪在祠堂受刑。 林氏家法行鞭。 男人跪在那儿,背后成条的血迹沾染中衣。 他疼的绷紧腮帮,额上汗珠聚集。 随着一声‘咻’‘啪’的声音响起,他背上又落一条血痕。 ‘咻’‘啪’,不知道多少声过去,他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单手朝地面按去。 疼出的汗水随着他的动作砸到地上。 林氏家规:强抢民女者,鞭笞五十,生死由命! 他笑起来。 他想起她潮红着脸,睫毛挂泪喊疼求他的娇软样子。 那一瞬间破土而出的快感和满足,和现在比算什么? 总不能只叫她一个人疼。 他收回手,跪正身子,脸色越来越白,后背越发麻木。 鞭刑完,秋蝉哭着上前给他披外衣。 “一日夫妻百日恩,二姑娘怎的这般狠心。” “她说一句同您两情相悦,您便不用受这个苦。” 秋蝉扶着林笑聪起身。 “难怪哥哥们都不敢犯家规,确实疼。” 他转身,对掌刑的二叔拱手致谢:“明煦谢二叔教诲,定以此为戒,铭记在心,不敢再犯。” 林二爷没理他,收鞭子走人。 秋蝉扶着他朝外走。 林笑聪吩咐:“去祖母那儿。” “还是先回去上药吧。” “你是不是有话同本公子说?” 秋蝉欲言又止。 林笑聪笑:“说。” 秋蝉觉得自家公子真的好可怜:“二姑娘走了。” “老太太派林虎大人亲自护送的。” 林笑聪毫不意外:“解铃还须系铃人啊。” 秋蝉难过:“要不您换个人喜欢吧。” “你可以不喜欢秋茴,去喜欢秋菊吗?” “大概不行。” “秋菊比秋茴长得好看,性子也软些。” “那奴才也不喜欢。” “秋茴天天木着一张脸,你喜欢她什么?” “奴才有一次看到她在喂流浪猫。” 林笑聪开口:“是啊,千万人中,只一个她。” 恰巧你看见了她闪亮的点,于是再无旁人可替代。 秋蝉听不懂:“老太太让厨房熬了避子汤,奴才按照您的吩咐,换成了坐胎药。” “你果然是本公子不可缺少的左膀右臂。” “那是!” * 至荣安堂。 林老太太听闻孙儿求见,激动的从榻上下来:“怎的过来了!不回去养伤!” 激动之后,她又理智的坐了回去。 玉不琢不成器。 该打! 可是看到林笑聪唇无血色跪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手中的碧玺手钏断了。 “求祖母成全。” 林老太太理智摇头:“你们并不合适!” “二叔最不喜孙儿,他今日下手颇重,真的很疼很疼。” 老太太闭眼。 “二叔一定会将孙儿强抢民女的事情当笑话说出去。” “骗不成就抢,孙儿此行必定得罪周三爷,不会影响林氏的。” “求祖母成全。” 林老太太气不打不出来:“那也要人家姑娘愿意!” “她现在不愿意,是不信孙儿待她真心,孙儿会证明给她看的。” “明煦,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孙儿心里有数,不会乱的。” “若有一天周氏异动,你爹和周三爷战扬对上,你帮谁?” “那就让他们永远不要对上。” “岂是你能左右的!” “事在人为。” “狂妄!” 林笑聪笑着开口:“祖母,最迟明日申时,东宫必有召见,您关不住孙儿。” “那你也追不上她!” “祖母又错了。” 屋中只有祖孙两人,岳嬷嬷和秋蝉都在门口等候通传。 林笑聪缓缓开口:“眼下,先帝尚未下陵,四皇子猝然薨逝,若储君在继位前再薨……” “京地必定封关戒严,进出无门。” “祖母,您可敢在萧氏皇族接二连三白事当头的敏感时候,破关南下只为送她走?” 林老太太气到平静:“你有天大的胆!” “有什么关系呢,无论谁做皇帝,林氏都还是林氏。” 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 所以,他敢杀。 “她眼中对你一点欢喜都无,你何苦费尽心机去尝这苦果!” “会变甜的。” 正文 第114章 良机 唇色苍白的男人身披外袍,胳膊搭在石桌上。 飘逸的发带偶尔随风荡起,儒雅端方。 他的目光淡淡落在院门处。 秋蝉看了一眼桌上药碗,提醒:“公子,药差不多冷凉了。” 林笑聪一动未动。 至听见动静,他眸光才有动静。 瞧见岳嬷嬷身后李蓉身影的瞬间,他眸光彻底亮起来。 岳嬷嬷将人领到林笑聪面前,行礼:“公子好好养伤。” 林笑聪笑:“谢祖母。” 岳嬷嬷行礼退下,林笑聪目光落至她的小腹上。 李蓉面无表情的上前,扬手给了他一巴掌。 秋蝉在一边看的苦脸:“二姑娘,公子受了很重的伤。” “为什么只是受伤,而不是死去!”她打人的手在发抖。 林老太太将她接回来,跟她说了很多话,她只听到一句。 ‘对不起,蓉蓉,现下局势未明,牵一发而动全身,老身暂时对那无法无天的孽障也无可奈何。’ 秋风吹瑟了她的眼睛。 她缓缓弯下膝盖,卑微的匍匐到他面前。 眼泪砸落地面,她说:“求林公子高抬贵手,放了我吧。” 她无力的哭,呜咽的声音比秋风寂寥。 他坐在那儿,顶着脸上的巴掌印,眸光渐渐破碎。 半晌,他温柔开口:“蓉蓉,给本公子生个孩子,本公子就放你走。” 没有筹码的苦求,结果多不尽如人意。 * 但若处于上风的人目的不纯,万事便还会有一线生机。 芳华苑。 李蕖高坐主位,伸手给二府乔大嫂子递帕子:“遥望远方心相系,儿行千里母担忧。” “我明白大嫂的心情。” 乔大嫂子接过她手中的帕子沾眼泪。 “弟妹是个玲珑剔透的人。” “我便直说了。” “若琼哥儿是个上进的,他投军入伍跟三弟(周缙)征伐我绝不来此哭诉。” “可琼哥儿是个无能的,四体不分五谷不勤。” “说难听点,离了周府庇佑,他怕是能把自己饿死。” “这般混账,送去入军,就是白送给敌方的军功。” 她说着,竟滑下椅子朝李蕖跪下。 李蕖大惊,连忙起身去扶。 仆妇丫鬟簇拥跟上。 乔大嫂子死活不肯起,拉着李蕖的手。 “我不似其它几房儿子多,我只这么一个扶不上墙的玩意儿。” “他便是烂的如茅坑里的蛆虫,也是我的命根子。” “弟妹,好歹帮大嫂在三弟面前说句话,且将琼哥儿调入后方打打杂,千万莫让他冲前线。” “事成与否,大嫂都记你的恩情。” 一番拉扯,乔大嫂子回到座位,李蕖也回到座位。 李蕖面露难色:“大嫂,我等女子无用,只能依靠男人过活。” “三爷性子,您是知道的,弟妹亦惧之,从不敢行差踏错。” 她端起茶盏,露出拒意:“周氏安稳要靠儿郎维稳。” “跟我周氏出生入死的儿郎皆是英雄。” “我敬佩亦感谢万分。” “没有他们,就没有我等安稳的日子过。” “前线也好,后方也罢,军中自有将军按照入伍军士资质安排。” 端盏喝茶,显露送客之意。 乔大嫂子已技穷,婆母得罪周缙,家中男人在周缙面前不得脸。 她得自己娘家大嫂周妤提点,求至李蕖面前。 将李蕖当作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做足准备而来。 她一个细小的动作,心腹嬷嬷便送上礼单。 她道:“登门便拉着弟妹说了一些废话,实在失礼。” “前两天我大哥出海归来,带了一些玩物,给未来侄儿的。” “还请弟妹不要嫌弃。” 李蕖推辞。 乔大嫂子:“不是给你的,是给孩子的。” “那就多谢大嫂了。” 乔大嫂子直言:“我们二府管着周氏宗务。” “在三爷面前无足轻重,但在迂腐古板的宗族耆老面前还有两分颜面。” “琼哥儿之事,弟妹只要开口,事成与否,日后有用得着我房的,绝不推辞。” 李蕖放下茶盏,用帕掩面:“大嫂您这般说,倒显得我重利轻情了,羞煞我也。” “我知弟妹难为,行事乱了章法,绝无折辱弟妹的意思。” 李蕖难为:“如此,弟妹也只能勉力一试。” “若事未成,大嫂莫要怪我未尽力才是。” 乔大嫂子赶紧起身行礼:“谢弟妹。” 闲聊两句,乔大嫂子留了一枚贴身玉佩,起身行礼告辞。 徐嬷嬷翻看礼单:“夫人,真要帮二府大夫人?” 李蕖不语。 天赐良机。 * 李蕖挑了较为稳妥的红果,将她往贴身秘书的方向培养。 她上手很快,晚上周缙回来用饭,她凑到李蕖面前提醒:“夫人,二府大夫人的事情还需您处理。” 周缙进门见红果凑在李蕖耳边嘀咕,一边净手一边问:“在说什么?” 李蕖笑着上前给他解外袍:“红果不要告诉他。” 红果笑着站到一边,接李蕖手中的外袍,一个字也没说。 周缙看了红果一眼,红果低眉垂眼,安静不已。 李蕖截断他的视线,打量他。 “你看我房中美女?” 周缙眼神落到李蕖脸上:“我那叫看?” “还有,你是不是对‘美’有什么误解?” 当初李蕖是得罪周氏上下不得三爷喜欢的贱妾,院中起初配的红果翠果几个,都是别人挑剩下的丫头,容貌都不出挑。 李蕖不讲理:“下回我也要去看你身边的人,怀秋看腻了,我记得怀岩还……” 她在他越发黑沉的视线中,选择冷哼一声,朝里屋去。 他跟在她后面。 她走了几步,转头看他贴自己很近,吓了一跳:“你跟着我干什么!” 他一步一步逼近她。 他昨天夜里还像是大狗一样,被她打了一顿也只哼唧。 现在却像野兽一样气息危险的压迫她。 她被迫退的背靠床屏上,生气的抬眼看他:“你干什么!” 他捏起她的下巴:“阿蕖,你偷看怀秋?” “我正大光明看的。” 他要:气!炸!了! 李蕖察觉到了危险,连忙抱住他的腰,委屈的撒娇:“好夫君,我开玩笑的。” “我就是生气夫君连我的婢女跟我说什么都要管。” “嗯~”她轻轻晃着他的腰,婉转拉长音调。 “我下回再也不敢了。” “别生气。” “我害怕。” 他有她绝对不能碰的红线。 他斥道:“还有下回!” 她连忙摇头。 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如何,她胸前的衣襟不知何时湿了。 她已洗漱过,没穿胸衣,只着居家的常服,轻薄透气。 周缙眼神落到她晕开的左胸前,突然明白是什么。 他看她的眼神变了。 屋中丫鬟早已退下。 她脸颊红起来,警告道:“今早心绪不宁,安大夫说忌房事,回头难受的是你自己。” “我难受我高兴,阿蕖不愿意给?” “夫君,你知道我是生气胡说的,怎么抓着不放。” “生气也不能胡说,我听不得!” “我知道了,下回再也不敢了~” 他直接低头吻她湿透的前襟。 她用脚踢他:“二府的大嫂今日来找我了。” 他隔着衣裳也能嘬。 她咬着唇,抬手扭他的耳朵。 他拿开她的手,抬手扯她的衣带。 “阿蕖,疼疼我。” 他太敏感。 她轻轻道:“轻点儿。” 他从嗓子中溢出哑音:“嗯。” 窗边琉璃荷花中的小金鱼已经胖的没多大空间翻身。 它睁着大眼睛,在水中游晃。 看那条修长白皙的腿,挂在他的腰上。 他破戒了。 但是并不敢大动作。 最后苦了两个人。 她整理衣裳去窗边吹风。 他拿着她的小衣去浴房。 等他出来,她已重新换了一身衣裳,正坐在榻上吃索饼。 徐嬷嬷见他出来,吩咐人去灶房传饭。 他坐到榻上,拿起矮几上的礼单,翻开看了一眼。 不等他问,秘书红果便将乔大嫂子今天下午的话,跟他说了一遍。 周缙放下手中礼单:“将礼单里那本马融的《淮南子注》取来。” 红果行礼,转身去取。 李蕖吞下嘴巴中的索饼,抬头看他:“夫君要收这礼?” 周缙靠在榻靠背上,看她红唇被热汤蒸艳:“难道不是阿蕖想要收?” 李蕖将腿伸到矮几下去踹他。 他笑着捉住她的小脚,捏她的脚指头:“阿蕖,除了不能容你随心所欲的看男人,其它都容你。” 李蕖红了脸,又狠狠踹他两下。 晚膳送来,周缙放开她的小脚丫,坐起身用饭。 他巴不得她主动融入他的圈子。 如今她有意,他乐意给她造势,让她攀附。 她主动。 他超级开心的。 * 二房姚氏的院子。 姚氏洗漱好换了一身常服至客厅。 等在客厅中的奚令柔,起身对着她行礼:“表姐。” 姚氏抬眸,眸中有掩饰不住的惊艳。 她落座主位:“太忙了,这么晚才来见你。” 奚令柔从袖中取出信:“我娘说,河洲人杰地灵,俊才无数。” 她说着,害羞的垂下眉眼,脸颊涌上红晕:“还请表姐为表妹终身大事,费心一二。” * 翌日,周缙捏着那本《淮南子注》出芳华苑。 怀秋例行等在门口。 他见周缙出门便迎上来:“爷,秦先生从北地回来了。” 周缙视线不离怀秋,待走近,开口:“抬起头来。” 怀秋一脸懵,抬头看向周缙,又迅速垂下眼皮。 清秀的小哥儿。 周缙迈步朝外走。 怀秋紧跟其后。 周缙:“怀秋,你可以成家了。” “怀香被怀岩要去了,怀霜给你。” 怀秋半晌不言。 周缙停下脚步看他。 他跪地:“爷,奴才想要夫人身边的翠果姑娘。” 哦,芳华苑那个最没眼力见的蠢奴婢。 周缙想了一下,发现他不敢做主:“等我晚些问问夫人。” 怀秋磕头:“谢爷。” 说话间,一只雪白的波斯猫脖子上挂着铃铛,丁铃当啷的跑来。 怀秋起身,欲驱赶。 那猫儿却像是认主一样,绕过怀秋,到周缙脚边痴缠。 “咪咪?” 一个青色裙衫的女子,停在前面路口,乌发雪肌,黛眉红唇,一眼可令人惊艳。 她的丫鬟小跑走来行礼:“奴婢和家中小姐寻狸奴至此,并无打扰之意。” 周缙淡漠的眸子看向脚下畜生,在丫鬟忐忑的眼神中,一脚将其踢飞。 伴随着猫耳惨绝人寰的叫声,他声线平静:“怀秋,处理了。” 他大踏步朝前走,目不斜视。 木质清冽的冷松味,猛地扑面而来,又迅速拂面而过。 奚令柔垂眉福了一礼,目光瞥见他华贵的衣袍从眼前飘过。 她半点没有上前攀附的意思,规矩疏离。 好半晌,那丫鬟尖叫的声音才传来。 怀秋将死猫尸体提到丫鬟脚边:“可是二房昨日登门的表小姐?” 丫鬟抱着死猫一顿哭。 怀秋见她无法沟通,上前至奚令柔面前,恭敬一礼:“周府禁止豢养宠物。” 奚令柔仿若惊魂未定,连忙行礼:“昨日至府才知府上规矩。” “原打算今早将它送走,未料打开笼子的时候它突然跑出。” “唯恐惊人,急追至此,未料……” 她说着,睫毛便已沾湿,对着怀秋福了一礼:“冒犯了,这就将它送出。” 怀秋跟在周缙身边,见过的美人不计其数,手段层出不穷。 拱手:“此事会禀告给二夫人。” 然后招人送奚令柔回去。 奚令柔抱着猫儿的尸体回院子,将猫儿放到它寻常睡觉的篮子中,摸了摸猫儿顺滑的毛发。 “是一次令人印象深刻的初见。” * 事情报到二夫人姚氏的面前。 奚令柔暂居的雪轩所有仆从,全遭家法。 姚氏看着奚令柔,给她警告。 “你的亲事我自会按照姑母嘱托的那样上心。” “莫要自作主张,否则闯下祸事,我救不了你。” 奚令柔羞愤欲死:“表姐怎可疑我!” “那狸奴是我养了三年的爱宠,我岂愿它落得如此下扬!” “罢了,到底寄人篱下,表姐与我也不甚亲厚。” “日后我再不出院门半步给您添麻烦就是了,呜呜呜……” 姚氏只管警告,不管其它。 忙碌的她将人请下去,继续忙碌。 * 李蕖在小秘红果的安排下,也变得忙碌起来。 去寿安堂学习,养胎,处理三房自己的庶务,一切井井有条。 二府乔大嫂子又隔了三日递帖子登门拜访。 时八月二十四。 乔大嫂子被人引进门客气的跟李蕖见礼:“弟妹。” 李蕖迎人至客厅:“喜鹊叫,有客到,原来是大嫂,请上座。” 乔大嫂子今日登门只做寻常串门状,带了一些女工玩意儿。 周缙得了一本《淮南子注》近日爱不释手的事已传出。 她娘家大嫂周妤拍着她的手跟她说,事已成。 她今日登门,是为了展现自己的诚意。 就如大嫂说的那样,与其送女人入三弟的房,不如跟三弟的女人搭上线。 热茶奉上,寒暄两言,闲说两句,渐入主题。 乔大嫂子道:“宗法者,佐国家养民教民之原本也,素来重要。” “大伯为周氏族长,族产管理、族谱编修皆由大伯亲掌。” “其中族产管理由彦二嫂(姚氏)亲掌。” “其余宗事如宗祠活动、祖墓祭扫、族学教育、族谊互助等诸项事务皆在我们二府。” “大宗连着分宗,人员众多,诸事复杂……” 有关周氏宗事李蕖已有书面了解。 现在听乔大嫂子说起具体事务,具体用人,她心中的蛛网更加清晰。 乔大嫂子在说周氏宗事,以及一些宗族耆老不为人知的秘密时。 她身后的屏风后面,坐着提笔速写的两个丫鬟。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李蕖在用自己的方式,加深自己对周氏的了解。 李蕖偶尔接上一两句。 “《诗经·大雅·板》中有言,大宗维翰……宗子维城。” “本宗宗家对分家族人拥有管辖和处置权,乃有出处。” 惊的乔大嫂子刮目:“弟妹知道?” 李蕖笑:“也是前段时间才了解到的。” “我只能白话说,要我文绉绉的说出出处我可说不出来。” “感些兴趣,便用心了些,偶尔能记得一两句,大嫂再让我多说,我也说不出来了。” “弟妹妙人。” 乔大嫂子对李蕖有了新的了解。 仅靠美貌上位的好命平民女? 不见得。 李蕖偶尔发问:“说来,皆‘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当初宗族耆老如何同意大哥(周莽)入京为官的?” 乔大嫂子果然知道。 “大伯入朝为官乞骸骨七次未果,至莽大哥金榜题名,先帝才放人。” “当时彦二哥不立,好在三弟小小年纪便展露才华。” “听闻为此事开了三次族会。” “……带头反对,当时大伯还困在京城,是我公爹牵着三弟入的宗祠。” “那之后,便没什么人反对莽大哥入京之事。” 李蕖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绝不让对方觉得自己是在对牛弹琴。 一扬愉快的信息收割。 乔大嫂子从李蕖这里离去之后,照例拜别老太太。 老太太没见。 出府门的时候,身边嬷嬷在轿子旁边小声道:“奴婢看到二夫人和三夫人求拜老太太的帖子,又被大管家退回了。” 乔大嫂子:“不必管。” “叫院子里的人都管紧自己的嘴巴,否则本夫人要她们生不如死!” 帮一个好帮,帮一群就不容易了。 人都是自私的。 她现在只能管自己的儿子。 * 李蕖送走乔大嫂子,便挪到屏风后面,检查青果橙果的作业。 青果笔记虽然潦草但记录全面。 李蕖点头:“写一份字迹工整的交给我。” 青果壮志满满的领命,眉眼兴奋。 一边字迹工整,但是记录断断续续的橙果面露羞愧。 徐嬷嬷收走了她的记录。 李蕖道:“人如其字,很认真,日后调入房内跟翠果搭班,顶蓝果的位置。” 橙果惊喜跪地谢恩领命。 徐嬷嬷招手,吩咐人抬下屏风。 李蕖扶着她的手朝内室去:“嬷嬷观察观察,再升个丫头上来。” 蓝果她日后要放在院外。 徐嬷嬷领命。 李蕖这边的事情在一步一步往自己想要的方向推进。 * 李蓉那边却陷入了死局。 她拒绝林笑聪让她给他生一个孩子的提议。 她不信骗子的任何话。 好在林笑聪有伤,没有再动她。 秋枫瑟瑟,落叶枯黄。 她坐在湖边的石头上发呆。 漂亮的衣裳,精致的头面,将她打扮的越发让人挪不开眼。 波光粼粼的湖面像是洒了银粉,闪闪亮亮照的她眼睛恍惚。 她不知道,她是怎么一步一步落到如今田地的。 一件件事倒回。 她想,她不如死在十四岁那年。 那样,她不会落得如今令人不耻的下扬。 更不会连累三妹陷入周氏。 更更不会让家里人被指点。 ‘就是她家,有个二丫头嫁不出去被罚银了!’ ‘不知道什么病,十六岁前天天躲在家里不敢出来见人!’ ‘啥?被她阿公阿奶卖了?清白都不在了?那还让她活着干嘛,不如死了别拖累家里其它姑娘!’ 噗通一声。 秋茴无力的看着指尖衣角滑落,失声尖叫。 “来人啊,来人啊!二姑娘投湖了!” 正文 第115章 骗他 有别于之前清雅的装饰,照山居现在富丽堂皇。 皆因林笑聪知道李蓉喜欢数银子。 阳光正好,李蓉坐在廊上晒太阳。 发带在发丝间缠绕,将她一头乌发装饰的温柔大方。 三两不危险的珠花点缀其中,又显活泼。 投湖未果之后,她被看的更严格。 秋茴秋葵一组,秋菊秋冰一组,四人轮班寸步不离,且绝对不让李蓉去危险的地方。 就连她不吃饭,都有人给她灌。 她再没机会去死。 林笑聪出宫知道李蓉投湖,一路打马疾驰回府。 至府门,他情绪又平和起来。 温和稳重的公子,将缰绳给门房。 迈步入府,至照山居。 看到廊上的姑娘,他上前,挡住了她的阳光。 他身上浸润着药材味,一种特殊温柔的香。 她察觉他回来,转过身要避开他朝屋中去。 因为晒太久,眼睛睁开,一片漆黑,她险些栽倒,下意识的抬手抓。 秋茴接住她的手。 她稳住身子刚要缓一缓,突然被人抱起。 她挣扎:“放开我!” 林笑聪将人抱回房,放到床上,站在床边,抬手解自己的腰封:“蓉蓉,你不听话。” 李蓉怕的往床里缩:“你别过来。” “乖蓉儿,我们生个孩子。” 他需要一个能牵绊住她的血脉。 “你做梦!” 他丢了自己的外裳,她用枕头丢他:“这是白天!你混蛋!” 他躲过枕头,解衣裳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她:“晚上,你从我?” 李蓉缩在角落,不说话。 他低头继续解衣裳。 她连忙开口:“好。” 她晚上也不会从他的! 她也要骗他! 他眼睛一亮,停下解衣裳的动作,坐到床边,笑着对她伸手。 “那你现在过来给我抱一抱,我就相信你。” 她犹豫。 他抬手继续解衣裳。 她连忙爬到他身边。 他抬起睫毛,看着忙不迭送上门的小羊羔,得逞的凑上去亲她。 他在她猝不及防中,翻身将人压在身下。 “乖蓉儿,距离上次已过六天八个时辰二刻,让我看看你伤好了没。” “大混蛋,放开我,放开我!” “这回不疼的,我一定轻。” “你无耻,你这个无耻之徒,衣冠禽兽!” 他直接上手撕了她不好解的衣裳。 “放开我,放开我,呜呜呜……” 他擒住她的双手,让她毫无反抗之力。 他贪婪的吻她。 食髓知味的痛苦煎熬着他。 他咬她的耳垂,吻她的脖颈,轻轻一吮,便在她锁骨留下漂亮的痕迹。 他强迫她,又温柔的讨好她。 他哀怨的道:“蓉蓉,我想你。” “可祖母要我将太子治好,才答应不干涉我们。” “我在拼命的扫平我们中间的障碍。” “你怎能作出投湖这般要我命的事来。” 裙衫被他胡乱的丢下床。 她顶着膝盖,不想他靠近。 他手指插入她的膝窝,抓住她的小腿,轻轻往下一拉,她便失去了最后的能耐。 她企图用腿搓他,不让他逼近。 努力又无用的反抗。 他跟她保证:“蓉蓉,我很厉害的。” 他掐着她的腰,不允许她逃。 “很快乐,不快乐你打我。” “呜呜呜,你走开,走开!” 她疯狂挣扎的腿,渐渐无力的放弃挣扎。 粉白的脚趾扭曲卷缩,不知过了多久,又蓦地张开。 脚趾甲弧形好看。 只颜色快要褪尽的蔻丹,略显荒凉。 床帘上坠着的琉璃玉坠,像是参加大合唱的孩童,随着音乐的节奏,天真的摇摆身子,唱出清脆悦耳的谣。 他欺负着她:“乖蓉儿,我想你……” “呜呜呜呜……” 守在门外的秋茴命人备水。 待他松开她的腰,已一个时辰后。 天空雁南飞,队伍整齐有序。 照山居中,伺候的下人井然有序进出。 她不愿意被他抱着去浴房,裹着褥子指着他:“滚!” 他坐在床边,眼神落在片片潮湿的床单上。 露出反思的神色:“书上说女人快乐的时候,就会这样。” 李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羞得脸燥热,好容易止住的眼泪,又被气了出来。 她根本无法直视他。 “蓉蓉,你若是不快乐,我们重来一次。” “我什么时候做的不好,你跟我说,是快是慢,你提。” 她一把将身上的褥子丢到他脸上,上去就打他:“你这不要脸的东西。” 他头上顶着褥子,一把抱住她,裹着褥子起身就往浴房去。 她在他脸上留下一道抓痕,他也不恼。 笑着提醒:“别让秋茴她们笑话。” 她看到屋中有丫鬟,连忙捂住自己寸丝未着的身子。 他笑着掂她去浴室,将她放到水中,看她迫不及待的没入水中。 他丢开褥子,蹲在浴桶边,手搭在浴桶上,下巴搭在手上,笑着看她。 “蓉蓉,你看,我们很快乐。” 她用水泼他:“走开!” 他大拉喇的起身。 她猝不及防被扎到眼睛,捂着脸尖叫。 他笑着拿过澡巾,要帮她洗澡。 她拒绝。 他捉住她打他的手:“蓉蓉,可不能再寻短见。” “再有下回,我便不是让你担心,而是让你痛!” 她垂着睫毛,好欺的将自己往水中沉了沉。 她尚未领悟到他话中的意思。 他又问:“蓉蓉,刚才快乐吗?” 李蓉羞耻的偏过头,嘴角不自觉的扁了扁:“无耻!” “你若是不快乐,我们换个地方试试?” “听说在水里会很快乐。” “水会荡漾,像是羽毛一样,挠的人心痒痒。” 她羞恼的趴到浴桶边,哭着道:“你容我去死吧!” 他抬手揉她的脑袋:“你若死了,我定不让你孤独上路。” 他自顾自去洗漱,唤秋茴进门给她洗漱。 待洗漱好,重新换了衣裳。 他抱着她从浴房走出,将她放到榻上。 她顺势躺到,不给他坐的地方。 他无所谓的坐到脚凳上,拿过丫鬟递上来的巾子,给她擦头发。 秋菊适时的进门禀告:“公子,李宅那边传来消息。” “说四姑娘去河边摘荷花落水了。” 生无可恋的李蓉猛地从榻上坐起来。 林笑聪看着巾子上几缕发丝,小心翼翼的捏起,放到榻边。 李蓉担忧的问:“她有没有事?” 秋菊一脸后怕:“听说差一点就救不回来了。” 李蓉连忙下榻到秋菊面前:“四妹会泅水的,怎么会被淹到!” “再说,这个时候,哪里有荷花?” “她又怎么想到去摘荷花?” “谁跟她一起去的?” 秋菊摇头:“奴婢不知道。” “可有请大夫?” “大夫看了,应该没有大碍,否则不会不报。” 李蓉归心似箭。 秋菊看出她的心思,眼神往林笑聪的身上瞟。 她转头看向林笑聪。 她曾经尝试过离开侯府,如秋茴说的那样,没有林笑聪开口,她连二门都迈不出去。 林笑聪已经坐到榻上。 他温和的笑:“最近你们姐妹跟水犯冲?” “怎么你一投湖,你会泅水的妹妹便落水了?” 李蓉看着林笑聪,胸脯渐渐起伏。 “是你!!” 林笑聪很无辜:“蓉蓉,你若冤枉是我所为,我也没有办法。” 李蓉气的咬唇,终于明白为什么他在浴房说那么一番话。 同时又深深觉得无力。 他说:“蓉蓉,你在祖母面前说了不该说的话,只有惩罚,没有奖励。” “这次不能容你回家了。” 李蓉嗓子堵得难受,无言。 只眼泪一串一串的往下流。 他起身到她面前,将她往怀里搂,轻轻拍着她的背:“让蓉蓉受惊了,是我的过。” 她一动不动。 他凑到她耳边,温柔的道:“蓉蓉,别把事情闹得太难看,乖一点,好不好?” 他吻她的耳廓,微微拉开跟她的距离。 他看她委屈的扁嘴,抬起她的下巴,吻她的唇。 她这回乖的很。 只眼泪的味道有点咸。 “想回家吗?” 她点点头,眼泪随着动作滑落更多。 “晚上,主动一点,取悦我,好不好?” 她抬起泪迹斑斑的脸,哭着问:“你说话算话吗?” 他哂然,解释他为什么骗她:“我一般不选下下策,除非无策。” 她领悟不到,再次问:“你会说话算话吗?” 他点头:“我以后再不骗蓉蓉。” 她偏头垂下长睫,明显不信。 他又解释:“我寻常也不爱用手段。” 李蓉不想跟他说话。 他伸手牵起她的手,拉着她坐到榻上。 “蓉蓉,我是一个很好脾气的人,又温柔,又善良,你会越来越喜欢的。” 他单腿搭在榻上,用巾子细心的给她擦头发。 苦果不能变甜,是因为挂果的时间太短。 多点时间,一定会越来越甜的。 梳子从青丝滑下,偶有遇到发结,他指尖拨弄理一理,便可顺顺利利梳到尾。 一如他对这扬感情掠夺战的掌控。 定会顺利收尾的。 * “峣峣者易折。” 荣安堂的林老太太高坐主位。 碧玺手钏在她手中拨弄。 “明煦从小到大太顺了。” 她皱眉:“这不是一件好事。” 坐在她下首的林主母好笑的端盏喝茶:“娘,您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您以前说,明煦这是吉星高照,是林氏的骄傲。” 她眉目有看好戏的戏谑:“如今他违逆您的意思,强抢一个民女在府。” “您拿他无可奈何吧?” 林老太太瞅了她一眼。 她实在没忍住,呵呵呵的笑起来:“您总算能明白儿媳每每看到他的心情了吧。” “真真是肺腑都能给人气炸!” 她啜了一口茶,放下杯盏道:“娘,我早说了,娶个媳妇儿回来管管他。” “您非由着他胡闹。” “现在好了,明阳定亲了,您后悔都没办法了。” 林老太太开口:“是该给他娶妻了。” 林主母眼睛一亮:“之前三个媳妇儿,不是您挑的,就是侯爷挑的,明煦的媳妇儿让儿媳挑吧。” “你自己挑的,别回头进门再磋磨!” “娘,瞧您说的,儿媳年轻的时候也是晨昏定省伺候您的。” “旧事勿提,提了你脸上不光彩。” 林主母无所谓,她进门的手段是不太光彩。 但她现在是手握侯府中馈的侯夫人,还有四个优秀的儿子傍身。 瑕不掩瑜。 “娘您放心,儿媳膝下无女,就想有个能像女儿一样贴心的儿媳妇儿在跟前绕。” “儿媳这里还有三个人选,回头我办个宴请回家您见见。” “只现在明煦频繁出入东宫,外调不好办。” “要不先定亲?” 林老太太捏着碧玺手串:“太子需要他,外调不成了。” “人选先定,待新帝登基,推恩赦天下,便定亲。” “行!”林主母笑的合不拢嘴。 林老太太交待了此事,便将林主母遣下。 而后吩咐岳嬷嬷:“你亲自去挑,不拘出身,定要漂亮有手段。” “奴籍者,有本事得明煦看重,可脱奴为良。” “良籍者,可抬为贵妾。” 岳嬷嬷迟疑:“要不要跟七公子打个招呼?” “长辈赐妾,需要跟他打什么招呼。” 林老太太自言自语:“他之前没有接触过女人,多接触一些,就不会那么执着李氏女了。” 她想到孙儿说‘会变甜的’四字时的样子,便觉得心惶惶。 那李氏女连命都不要了,还能要他? “失智了!” 不能让他越陷越深。 “晚上请李氏女过来用饭。” 岳嬷嬷领命,去安排诸事。 *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照山居书房。 林笑聪抱着喜欢的姑娘,看着折扇上的字,淡笑的眸中有惊喜。 “蓉蓉,你的字比我想象的好看呢。” ‘愿身能似月亭亭,千里伴君行’ “排版留白也很合适。” “蓉蓉学过?” 李蓉没有回答他。 他将脸埋入她的怀中,深深的吸了一口:“蓉蓉,别气了,好不好?” 李蓉面色平淡的推开他,放下手中的笔。 “别急,还有呢。” 林笑聪放下她,不知道从哪里抱来一抱扇子:“我说,你写。” 李蓉看了他一眼。 秋茴将李蓉刚才写的那面扇子端到一边晾。 李蓉随手拿起一把扇子,打开,扇面有画。 画很好看。 她提笔沾墨。 林笑聪瞥了一眼扇面的画,开口:“映海疑浮雪,拂涧泻飞泉。” “什么硬?” “映像的映。” 李蓉先在一边空白的纸上落墨。 “没错。” 然后重新沾墨,在扇上落笔。 写完,她看了他一眼。 他笑着夸她:“蓉蓉有一双巧手。” 她垂目。 秋茴拿到一边晾。 李蓉再次打开一把扇子。 * 荣安堂大丫鬟福满至照山居,被丫鬟引到书房。 书房到处都晾着扇子。 书桌前,男子站着,女子坐着。 他手搂过她肩,正握着她的手,在为画题字。 秋茴见福满至,上前跟她交涉。 然后回到书桌前小声道:“公子,老太太晚上请二姑娘去荣安堂用饭。” 李蓉分心了,但林笑聪手很稳。 他神色认真,握着李蓉的手,笔下不停。 待落笔,他拿着她的手放下笔,松开她的手:“知道了。” 祖母一定没安好心。 他不想让蓉蓉去,附身在她耳边问:“带你出去玩儿?” 她侧目抬头看他:“可以出去?” 距离始料未及的近。 他鼻尖距离她只有一指。 气息交缠,她转过脸。 他看着她的侧脸:“我保护你,不怕再有桂侯这般不识趣的歹人招惹你。” “那我想回家。” 他没有声音。 意料之中。 她心情平静。 他突然牵起她的手:“走,回娘家。” 她猝然抬头看他。 他低眉温柔浅笑着看她。 眸光里只有她。 “蓉蓉,你都提三次了,我总是心疼你的。” 不可否认,他有美色。 李蓉错开了他的眼神。 可也只是一个好看的骗子罢了。 “发什么呆,走了。” 他拉起她,牵着她朝外走。 他身高腿长,她跟在后面要小跑才能跟上。 书房的丫鬟给他们行礼。 门口荣安堂的福满给他们行礼。 他牵着她走上走廊:“前几天宫中事忙,未能登门,今日冒昧,总不能空手。” “蓉蓉,咱们先去给爹娘和弟妹挑点礼物吧。” 她听到他的称呼,一把甩开了他的手,一边抹眼泪,一边越过他往前跑。 他紧跟在她后面。 他想,一开始难免委屈,过两天就好了。 * 李蓉如愿回家。 没人知道好好在家睡午觉的李菡,怎么在河里醒来的。 李宅正堂中。 林笑聪对李父李母拱手行礼:“是明煦疏忽,明日便加派人手护着二老和弟妹。” 李父李母端坐上首面无表情。 李母开口:“林公子自便。” 然后拉着李蓉的手去了里屋。 李父猛地一拍桌子,指着林笑聪:“哇呜哇呜!哇呜哇呜!” 林笑聪恭敬的行礼:“小婿有难言之隐,但可指天发誓,日后定会对蓉蓉好的。” 李父又哇呜哇呜几声,被李母一鞋子丢到脑袋。 “鬼叫什么,没事出去劈柴去,孩子都让你吓哭了!” 李父又瞪了林笑聪几眼,然后出门劈柴。 堂屋只剩下李菡和林笑聪主仆。 李菡拆开糕点盒子,发出惊喜的哇声:“果然是杏园楼的糕点!” “谢谢二姐夫,都是菡儿喜欢吃的。” 林笑聪听着那声‘二姐夫’,笑着落座。 “听蓉蓉说四妹想学骑射?” 李菡已端起糕点,坐到林笑聪对面的位置:“嗯嗯!” “回头让人带四妹去林氏马扬挑一匹矮脚马。” 李菡两眼瞬间亮晶晶:“送给我的吗?” 林笑聪端起茶杯:“嗯。” “谢谢二姐夫。” “客气了。” “我还想学功夫,能打坏人的那种。” “你年纪倒是合适学,明日让秋石过来看看你是否适合走此道。” 她兴奋的坐在椅子上甩腿:“谢谢二姐夫!” “你比三姐夫和大姐夫都靠谱多了!” “是天下最好的姐夫!” 林笑聪迷失自我。 他端起茶盏喝茶,并未发现不妥。 至茶入口,突然倾身吐出入口的茶,失态的呛了起来。 “咳咳咳!” 他放下杯子。 秋蝉赶紧递上帕子。 林笑聪接过帕子捂嘴咳嗽,缓了好久。 李菡面露不解。 “肖嬷嬷今天教我点茶,说世家贵族的人,都喜欢放盐什么的佐料在茶里。” “我就在二姐夫的杯中放了一点。” “二姐夫喝不惯吗?” 林笑聪笑着抬眼看李菡:“真的只是放了一点吗?” “嗯,申椒一点,胡椒一点,番椒一点,盐一点,糖一点,还有一点梅子,茱萸和姜。” 林笑聪:“苦味何来?” “茶叶苦吗?我们家都喝习惯了呢?” “是黄连哦,四妹。” 李菡被抓包,丝毫不慌:“我不知道,二姐夫,可能我拿错了佐料!” 她诚心认错:“对不起,二姐夫,我不是有意的。” “没关系,你二姐说过你粗枝大叶。” 李菡捏紧袖中的拳头,这是拿二姐来威胁她? 她看着对面笑意盈盈的男人,突然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二姐夫,我二姐说过,她喜欢你。” 林笑聪一愣。 “可那天她被抓走后,回来哭着说恨死你。” “你是不是惹她生气了?” 林笑聪琢磨着这话。 李菡:“二姐很好哄的。” “怎么哄?” 她跳下椅子,朝外跑去:“二姐不让我说!” 林笑聪失笑。 心情前所未有的好。 她喜欢他,她现在只是在生气罢了。 能哄好的。 里屋内,李蓉看着李母问:“娘,你看我有没有骗人的资质?” “我也想叫他知道被骗的滋味!” 正文 第116章 征服 斟酌开口:“要不你试试?” “我,我试过了!” 李蓉敛着眉,扁着嘴,有些崩溃,有些焦急,又有些气愤:“我骗不过他!”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李母突然笑了。 李蓉看着李母笑,嘴角撇老长。 不敢寻死,又奈他不能。 还被亲娘笑。 “哇!” 李蓉哭的很难看。 李母一把捂住她的嘴:“小点声,好容易将你弟弟哄睡了!” 李蓉拿下李母的手,气的掉眼泪:“娘你干嘛笑我!” “蓉蓉你想听实话吗?” 李蓉摇头:“你定要拿当初说三妹的那些话来说我。” “若没有三妹影响便罢了。” “如今我知道为妻为妾的利害关系。” “如何也不愿意。” 李母情绪忧愁起来:“可如今,我们家的粗使是他的人,灶房做饭的婆子是他的人。” “娘每天出门买菜身后都跟着人,美其名曰奉命保护。” “想给你三妹送一封信都送不出去。” 死局。 李母分析了一下现状。 “蓉蓉,他出身高门,放咱们在李家村的时候,他是你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人。” “或许你会觉得他无耻。” “可这天下有权有势的男人都无耻。” “那周家之前寻什么有缘人,见你三妹适龄貌美便将你三妹强留在府中给周三爷为妾。” “你上哪里说理去?” 李蓉不说话。 “你是遇到一个出身高有手段又无耻的。” “他无耻,可他能护住你。” “那什么桂侯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 “我听说他涉嫌谋逆,被屠了满门。” “我寻思着,他能从一个侯爷手中平平安安救出你。” “还能用计将我们全家都救出来,也算有本事的。” “事到如今,你不若再跟他好好商量商量。” 李蓉看李母,突然就抽泣起来:“娘,你,你是想要我就这样跟他过吗?” 李母赶紧道:“不是我想,是我们现在没有办法!” “你想,若你遇到一个似之前来咱们家找麻烦那样的地痞流氓。” “他欺你你也无能为力不是?” 李蓉不赞同:“大姐夫会撵走流氓的!” “你大姐夫官途正旺,且南下多月,如何能日日围在咱家周围护着咱们?” “有胆大妄为不怕死的欺你,你能奈何?” “女人本弱,你又格外命途多舛。” “原我还想不明白,怎的之前有地痞在咱们家附近晃荡,后来咱家周围却干净的连只老鼠都没了。” “后来跟那叫做秋枫的侍卫探听一两句才知。” “林公子早将这片地上的流氓犁干净了。” “他对你是蓄谋已久!!” “便是我和你爹血洒刃前,他也不肯放你走。” “如今,除了跟他再商量商量,还能如何?” 李蓉感到了无力。 她低头,眼泪一串串的落。 李母又道:“我没给你大姐递消息。” 李蓉摇头:“大姐夫不在家,大姐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别再徒惹她烦忧。” 李母分析出了唯一的出路:“蓉蓉,只能等你三妹找来了。” “时间早晚问题而已。” “她肯定有办法的。” “回头咱们离京,换个地方过日子,就没人知道这件事了。” 李蓉软倒在床上,没有太大的哭声,只肩膀抖动。 她似是突然想起回来的目的,起身看向李母:“四妹怎么样!” “她皮实的很。” 李蓉重新扑到床上:“呜呜呜,我不甘心。” “娘,二姐,河洲来人了!”李菡惊喜的叫喊,像是一束光冲破黑暗。 李蓉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眼泪都没擦,便冲出门。 * 斜阳染粉天边。 她出门,一眼就看到那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端方君子,正在杀鸡。 一刀抹脖子,干脆利落,鲜血成线落入秋蝉拿着的碗中。 他似是察觉到李蓉的视线,侧目。 见是李蓉,他温柔的笑:“蓉蓉,晚上吃鸡。” 他晃了晃手中还在滴血的鸡。 引起秋蝉一片痛呼:“哎呀,公子别糟蹋,鸡血大补!” 他亮了亮手中的刀,无所谓的开口:“再杀一只便是。” * 周氏负责送信的是此次北行的船老大,还带了一些吃穿用等礼。 船老大指挥仆从将东西全部搬到院子,而后才进门。 李母戴上幂篱出门接待。 船老大上前恭敬的奉上手中的信。 “三夫人问夫人老爷,二姑娘四姑娘和小舅爷安。” 李母接过信迫不及待问:“阿蕖怎么样?” “三夫人一切安好。” “快请屋里喝口茶。” 船老大推辞:“谢夫人好意,只身上还有要务不得耽搁。” “若是有信需要带回,后日戌时之前,送至顺来客栈掌柜处便可。” 又简单寒暄两句。 船老大拱手告辞。 李母喊:“孩子他爹,送一下。” “夫人老爷留步。” 李父上前去送。 船老大可惜拱手,眼角余光瞥见灶房门口杀鸡的公子,心中虽然好奇,但并不敢冒犯。 快至院门,忽听坐在灶房门槛上的李菡拍手大喊。 “哇,二姐夫你好厉害,威武侯府的公子都会杀鸡吗?” 船老大顿步,看向林笑聪。 公子容貌绝佳,气质斐然。 只……威武侯府的公子! 好敏感的身份。 得上报。 他礼貌的对林笑聪拱手一礼,对李父道了一声:“请留步。” 带着人离去。 这期间,李蓉一直死死拽着李母的衣襟。 * 船老大离开之后,林笑聪随意丢了手中的鸡,拿出帕子细细的擦手。 他笑着跟李菡说话:“威武侯府从武,哥哥们更擅长战扬杀人哦,四妹。” 李蓉莫名觉得头皮发麻。 * 距离导致消息滞后。 李蕖这封报平安的信,重点提醒家人处理李蓉和林笑聪之事,无再多。 李家人不是没有戒心,可未料林笑聪会大费周章造假文书,动用人脉只为骗李蓉。 骗不成后又直接下药强夺。 无耻至极。 李蓉抓着信,无能的砸眼泪。 李菡上前握住李蓉的手:“二姐,你不是说二姐夫和三姐夫立扬不同不能沾亲吗?” “今日那个船老大知道二姐夫的身份,肯定会告诉三姐夫的。” “从河洲至京,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两三个月。” “你好好保重身体,一切都会好的。” 李蓉看着担忧望着她的李菡,一把将妹妹搂入怀中:“是二姐没用,差点害了你。” 李蓉力气之大,害得李菡差点被捂死。 她好容易从李蓉的怀中挣脱开来,大口喘气。 “二姐,你确实差点捂死我。” 李蓉松开她:“对不起。” “没关系,二姐,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怪你的,这不是你的错。” “四妹,虽然你很喜欢哄人,但是被哄还是挺开心的。” “开心你就笑一笑,嘿嘿。”李菡做了一个鬼脸逗李蓉。 李蓉破涕为笑。 李菡开心起来:“二姐你哭哭啼啼的真丑,笑起来才好看。” “你缺牙巴,你才丑。” “哼,我最讨厌人家说我缺牙巴,二姐,我不要理你了!” 姐妹俩闹起来,房间气氛渐好。 饭桌上,林笑聪安静的给李蓉布菜。 世家公子用饭都是赏心悦目的。 李母默默观察。 李菡开心的吃着,点评:“这个好吃,这个也好吃,翡翠蒸饺好看。” “二姐夫你给我们家请的厨娘手艺好好!” “我都吃胖了呢!” 林笑聪微笑:“四妹喜欢就好。” “二姐夫你喜欢吗?” “还不错。” “那二姐夫以后经常带二姐回来吃饭吧,人多热闹。” 林笑聪笑:“好。” 李菡开心的看李蓉。 有些领悟到为什么三姐想要离开三姐夫,却还会甜甜的跟三姐夫说话的原因了。 李蓉晚上想在李宅留宿,林笑聪自是不允。 久别胜新婚,他等了她那么久,好容易尝鲜,正是念的紧的时候。 “祖母那边还要去告罪,改日我再陪你回来吃饭。” 李蓉心不甘情不愿的跟他离开李宅。 上马车,他看着坐在角落中的小可怜,上前坐到了她身边。 她往后缩。 他拿起她的手指把玩:“吓到蓉蓉了?” 李蓉垂眉不说话。 “那我下次不在蓉蓉面前杀鸡了。” 安静一会儿。 他将她抱到了怀中,低头看怀中的人:“不是回来看家人了?怎么还闷闷不乐?” 他低头吻她,她很乖的给他吻。 他很惊喜。 他笑:“蓉蓉,给三妹去一封信好不好?” “为什么要给三妹去信?” “因为不想跟你三妹闹的太难看。” 他拨弄她腰间的禁步。 “我不想让任何人将你从我身边带走。” “我会发疯的。” “乖蓉儿,别离开我,要听话,听到没?” 李蓉骗他,点头:“嗯。” 他从马车的暗格中取出一个盒子,咬她耳朵。 “蓉蓉上次骗我的惩罚。” 她看到盒子中的物件,并不能理解。 直到他去撩她的裙摆。 她对他怒目而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怎么的,整张脸涨红。 他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然后笑着问:“二选一,你选哪个?” 李蓉气到落泪。 他温声:“李蓉,你还可以在拒绝和后悔中再二选一。” * 马车蜗行牛步。 她咬破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三个月,再忍三个月,三妹一定会来救她的。 从城西李宅,至城东侯府。 他坏事做尽。 她身体颤颤的趴在他身上发抖。 整个人早已经软在他怀中。 他看她睫毛含泪,眼角微红,哼哼唧唧哀求他的娇媚样子,终是丢了手中物件,拿出帕子擦手。 “选的地点不对。” “这玩意儿不适合在马车中玩儿。” tui! 明天他就去揍那春宫册的作者一顿。 标注的不清不楚的。 害他现在难受的很。 马车停下,秋蝉禀:“公子,到侯府了。” 李蓉连忙整理衣裙,低头不敢看人。 林笑聪坐在那儿,手肘撑着膝盖,手扶着脑袋,闭眸,不动如山。 李蓉下马车他也没管。 待她走了,他将马车帘子打开,散马车中旖旎的味道。 秋蝉见林笑聪半天不下马车,开口:“公子,二姑娘没有等您,自己进府了。” 他说话声音很大。 引的侯府守卫侧目。 林笑聪:“你送她去照山居。” 秋蝉压根没听见。 大喇叭:“公子,您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可是跟二姑娘吵架了?” “刚上车的时候不是好好的吗?” “腿受伤了吗?” “叫个春凳来抬您?” “还是叫轿子?” “公子您怎么不说话?” “难道二姑娘咬伤了您的舌头?” “公子?” 林笑聪动了。 秋蝉松了一口气:“吓死奴才了!” “奴才就说半路上听到的哭声是二姑娘的。” “怎的您受伤了呢。” 林笑聪下马车。 对秋蝉招招手。 秋蝉凑近。 林笑聪拽秋蝉的耳朵,取下他耳朵中的棉花。 “滚!!!” 秋蝉被吼得一个激灵,扯着耳朵就跑。 林笑聪拾步入府。 严谨的守卫们用眼神交流八卦。 林笑聪能感觉到李蓉身上的刺在变软。 他唇角噙着温柔的笑。 一路至照山居,心情荡漾。 她之前晕去都不愿说一句软话求他。 今天她哭着开口求他了。 好喜欢。 迈步入照山居,入屋他便敏感的嗅到空气中甜腻的香。 异常。 入里间,便看到里屋地上跪坐着一个妙龄女子。 女子着胸衣,外罩轻纱,墨发分至胸前,过山穿谷。 林笑聪脚步不停,入屋转了一圈,又去浴房找了一遍。 回到屋内,他坐到榻上,目光落到女子身上。 女子转动跪姿面朝他,深深拜下:“妾良籍女红蛾,见过公子。” “奉谁的命?” “妾从荣安堂来。” “祖母怎么说?” 女子闻言,抬起一张明艳含泪的脸:“求公子露水恩情。” “事成,老太太愿意给妾那好赌成性的父亲还清赌债。” “否则,妾便要被父亲抵出去。” 林笑聪笑:“你这般难为,本公子若要了你,岂不是成那趁火打劫的伪君子?” 女子面露一丝羞态:“公子英俊潇洒,妾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的癞蛤蟆那么多,本公子实在顾不过来。” “今晚本公子心情不错,回荣安堂还是去找你那好赌成性的爹,你选。” “公子~”女子起身,上前捏起他的袍角,一双漂亮的星目仰望依赖的望着他,犹如望神明一样渴望。 “公子,求您怜妾。” 说着眼泪便滑落眼眶。 “妾,妾……” 他不等她说完,一把抽回自己的衣袍,慌慌张张往外跑:“蓉蓉!蓉蓉!” “有癞蛤蟆要吃我这块天鹅肉。” “我害怕!” 在院中等结果的岳嬷嬷听见林笑聪的话,一巴掌盖到脸上。 * 荣安堂。 老太太坐在榻上,看着安安静静坐在对面的李蓉,温和的道。 “老身已给他父亲去信,也给河洲去了一封信。” 李蓉猛地抬头看向林老太太。 林老太太微笑。 “人多力量大,总有能收这孽障的人。” “委屈你在府上多住几日。” 李蓉赶紧问:“是直接寄给我三妹的吗?” “明煦姨母家有一位闺女嫁入河洲周氏二房为妾。” “总要先找个搭话的人,贸然寄信不一定能送到周三夫人面前。” 李蓉赶紧道:“我三妹怀着身子,请老太太用词温和,莫要让我三妹担忧。” “自然。” 李蓉放下心,然后又问:“要几天能到河洲?” “飞鸽传书,五日足矣。” 李蓉眼睛亮起来:“这么快!” 比四妹说的时间快。 下一秒她又安静下来:“这回是真的吗?” 林老太太羞愧不已:“老身无颜,这回一定是真的。” 李蓉激动的心情又平静下来。 她对这个家所有成员都失去了信任。 老太太见状,很是尴尬。 林笑聪便是此时跑入荣安堂的。 “蓉蓉,蓉蓉!救命,有癞蛤蟆!” 李蓉下榻:“什么癞蛤蟆!” 林老太太直起身子喊人:“来人,来人。” 林笑聪到李蓉身边,抓住李蓉手便往心口放:“照山居有癞蛤蟆!” 林老太太松一口气,还以为荣安堂跑入那玩意儿了。 没好气:“有癞蛤蟆你捉了丢掉就是!” 林笑聪连忙拒绝:“孙儿可不敢碰,万一歪孙儿怀里,大喊非礼,孙儿为证自己的清白,只能送她一死,岂不造杀孽?” 林老太太用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她沉默。 林笑聪跟李蓉解释:“我一进门她就跪在屋里……她上来拽我袍角,太可怕了!” 他将她的手背放到脸上蹭蹭,温柔看她:“蓉蓉,我这块天鹅肉只给你吃。” “你一定要保护好我,别让我被祸害了。” 林老太太:老身还在这儿呢! 李蓉红着脸要抽回自己的手,他攥紧了不放。 林老太太:“成何体统!” “蓉蓉,不是说你,是说他。” 林笑聪笑着看向林老太太:“祖母,天色晚了,孙儿和蓉蓉就不打扰您歇息了。” 林老太太赶紧开口:“明煦!以后蓉蓉住荣安堂西厢!她是府上客人!” 林笑聪对着林老太太拱手一礼:“她不是客人,她是孙儿的孩子娘。” “孙儿忤逆,祖母若罚,孙儿明日便去祠堂领罚。” “请祖母歇息。” 林老太太卒。 两人出荣安堂的时候,正缝岳嬷嬷带着那个哭哭啼啼的女子入荣安堂。 交错而行,那女子看李蓉的眼神羡慕不已。 李蓉心绪突然一片平静。 回到照山居,照山居里的香已换。 两人洗漱就寝。 林笑聪先上床,在床上研究书。 李蓉磨磨蹭蹭坐到床边。 林笑聪笑着拍拍身边的位置:“蓉蓉,来一起看书。” 李蓉背对着他:“听家里灶房的厨娘说,肖嬷嬷言四妹启蒙所涉已超同龄人,只多是书面理论,缺乏见识。” “若有机会去大族女学上课能接触更多。” 林笑聪唇角勾起:“林氏有女学。” “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针黹女红、茶道、织造、礼仪、舞乐,术数实践……都教。” “可以让四妹进学吗?” “蓉蓉问的见外了,我们什么关系?” 李蓉抠着手,想到三妹六岁离家,以一己之力托举全家。 想到刚才那女子羡慕的眼神。 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 想到四妹笑起来缺牙巴的样子。 她既已此,四妹就该不同。 她抬手放下床帐,爬上床,坐在了他身边。 “四妹还想学骑射,武艺。” 林笑聪合上书,坐起身:“骑射可以学。” “武艺看资质,有的人体质不合适,明日就让秋石去看看。” 静默片刻,她缓缓抬起手,去拉他的中衣系带。 随着系带解开,她眼泪砸下来。 她又抬手解自己的衣带。 随着目光接触肌肤,他呼吸在安静狭小的空间,显得异常的急促。 他耐不住伸手摸她腰肢:“蓉蓉~” 他真的不喜欢用手段。 可手段太好用。 他倾身吻她,尝她的眼泪。 “继续喜欢我好不好?” 他将她抱入怀中。 她没有反抗,柔顺乖巧。 他吻她,欲念深深。 他抵着她的额头,哄着她。 “乖蓉儿,别哭,我一定对你好。” 她开口:“我再信你一次。” 他心情激荡不已。 征服的快感和心中的欲念交织,让他躁动。 他迫不及待的将人压在身下。 “蓉蓉,别咬唇了,你声音好听的。” 金帐春色泛滥。 夜色中涌动的磨难才开始酝酿。 正文 第117章 大胆 李蕖发了一笔财。 时下记账常用三柱结算法,要求财物库存以印鉴凭证为依据。 以“入-出=余”作为结算的基本公式。 起初芳华苑内的徐嬷嬷便用这种记账方式,记录芳华苑内收支。 李蕖看了账后,便将‘入’细分为期初结存与本期收入。 如此一目便知每日,每月,至每季资金流动实况。 不似之前,想要知道以往某日余银,需以当日余银按照收支情况往前推算。 年初李蕖脱身之前,理了一遍三房在河州的庶务。 要求铺子和庄子,按照此法记账。 如今秋季入账核算出来,比往年多一成利。 虽然不知道多这一成利是否跟记账方式转变有直接关系,但周缙说有就有。 怀石站在廊下禀:“三爷吩咐,多出来的利换成金子做些小玩意儿,给夫人解闷儿玩。” “除了托盘中的不倒翁,小箱子里还有一些小动物样式的手玩,匣子上层是一些金瓜子。” “下层是剩余银票。” 李蕖看着托盘上纯金打造的八仙不倒翁,抬手用手指头戳了一下。 “我比较懒,不喜欢浪费时间倒推去算往日某日余银,才想了此法。” “你家三爷知道怎么说?” 怀石恭敬回:“三爷在跟三司会计司讨论此法。” 李蕖又打开桌子上的小箱子,取出里面精巧的小动物把玩。 “我前两日看院内账目,很是疑惑。” “譬如,院内购入申椒十金,凭证用印皆全。” “但若办事者实际购入九金半,我岂不是不能辨证?” “若我和卖申椒的掌柜分两账,我在我账簿中记录买入申椒支出几何,掌柜在对方账簿记卖出申椒收入几何,双方凭证齐全,金额一致。” “他日我怀疑账目是否有假,直接去找对方,寻出同一天记录的账,双方一核,岂不一目便知?” 怀石脑海中闪过灵光。 “夫人说的有道理。” 李蕖放下手中黄金打造的小动物:“我乃女子,见识不够,所思亦狭。” “不若三司会计司诸君见多识广,所知甚远。” “班门弄斧,贻笑大方了。” 怀石拱手恭敬弯腰:“夫人才思敏捷,智慧过人,无人敢笑。” “夸的我都不好意思了。”李蕖从一边的匣子中随手抓了一把金瓜子给徐嬷嬷。 徐嬷嬷双手捧着出门,交到了怀石手中。 怀石行礼:“谢夫人赏。” “说来你跟怀秋都跟在三爷身边,怀秋此人有多少红颜知己?家产几何?” 此言一出,一边的翠果脸色爆红。 小丫鬟们忍不住偷笑。 怀石低着头也笑起来。 “怀秋以前跟爷天南地北的跑,专心办差,身边并无红颜。” “除每月的月钱让人带回去给其父母,余封赏其皆存自手。” “爷大方,封赏丰厚,必可保翠果姑娘衣食无忧。” 李蕖还没说话,翠果便淬了一声,指着怀石骂:“闭上你的臭嘴!” “回去告诉那厮,姑奶奶是要跟夫人一辈子的!” “让那厮日后别再出现在姑奶奶面前!” “否则姑奶奶见他一次淬他一次!” 说完竟然抬胳膊擦眼泪跑了。 没错,翠果没看上怀秋。 嫌弃怀秋不苟言笑,吓人。 李蕖挥退怀石,徐嬷嬷撩起衣袖去逮翠果。 “好大的脾气,竟在夫人面前放肆。” 芳华苑中最大的红果十六岁,剩下都小。 李蕖并不着急她们的亲事。 她比较在乎今日和怀石所言之事。 三司会计司,总核财赋收入,人才济济。 她对现代的复式记账法只了解皮毛,知道一个概念。 但可以做一只振动翅膀的蝶,提出概念,让专业的人去研究。 推动时代的进步,从来不是靠一个人。 她要润物细无声的沾染他的权势。 天爷眷顾。 李蕖发财,芳华苑上下都跟着发财。 赏完芳华苑,她带着那一托盘的不倒翁去寿安堂。 如此推动时代某一个领域进步的事情,可不能捂发霉了。 * 寿安堂有客。 李蕖到的时候,里面有笑声传出。 雪莺笑着进屋禀:“三夫人来了。” 然后出门给李蕖打帘子。 屋中。 奚令柔听到三夫人三个字时,乖巧摆弄腰间禁步的手指一顿。 抬眸望去。 便见一个眉目如画的孕妇,乌发点缀金镶翡翠步摇,耳上无饰,扶着嬷嬷迈步而入。 很居家随意的打扮。 她收回的视线顺带从她扶着嬷嬷的手上扫过。 但瞧那只纤纤玉指上,指甲粉嫩白亮,修剪的椭圆适当,天然无蔻丹。 柔弱无骨的腕上一只翡翠镯子,夺目抢眼。 帝王绿。 宫中专供。 可她戴的很随意。 被权势滋养的女人,高贵且令人向往之。 奚令柔默默垂下眼皮。 视线落到自己涂的精致蔻丹的手指上。 唇角不自觉弯起。 他好颜色。 而她恰好,有不输这位正室夫人的颜色。 老太太同二姑奶奶周妤同坐尊位榻上,二夫人坐右手尊位,下手坐着奚令柔。 李蕖给老太太行礼,跟周妤和二夫人打过招呼之后,便落座在二夫人对面。 二夫人跟李蕖介绍:“这是我表妹兰溪奚氏女,闺名令柔,初次见。” 奚令柔起身规矩的给李蕖行礼:“三表嫂。” 李蕖微笑:“不必多礼,请坐。” 视她为寻常。 奚令柔垂眉落座。 不现半点敌意。 平静如水的交锋,双方都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周妤见红果托盘中的黄金不倒翁,笑着问:“三弟又给弟妹寻好玩意儿了?” 李蕖接着话头,将黄金不倒翁的由来说给大家听。 “也是巧了,改了记账方式,上年就多收了一成利。” 二夫人非常感兴趣:“三弟妹让手下账房改用此法,没人置喙?” 新规的推出,总会受到不愿改变的陈旧派阻挠。 机构越庞大,新规越难推。 “自是有的。” “如何破?” 李蕖端茶:“又不是啥要命的事情,更换个记账方式罢了。” “我院中的嬷嬷丫鬟都能学会,他们学不会不是贻笑大方?” 李蕖啜茶:“掌柜们送账入府之前,我便传话让他们带着副手一同来。” “至后,我自查账,吩咐嬷嬷亲自培训他们新的入账方式。” “果然,没人好意思说学不会。” 她当时为了麻痹周缙,办事还是很认真的。 “而后我便在府上请副手们吃了一顿酒。” “转头告诉掌柜,副手说了对改记账方式无任何为难之处。问掌柜们可有难处。” “掌柜们自说无难处。” “既无难处,那便回去做事吧。” 周妤笑着摆手:“我最烦掌家这些事情。” “要是我,直接让老三下令用此法,谁敢不从?” 李蕖:“听怀石说,三爷如今在同三司会计司的人商议此法,说不定会被推广普及。”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二夫人言:“将‘三柱法’ 中的‘入’分为‘期初结存’与‘本期收入’两柱。” “即成‘结存’、‘收入’、‘支出’、‘盈余’四柱。” “结算关系的基本公式便为:结存+收入-支出=盈余。” “弟妹此法可言为‘四柱结算法’。” 她点头:“妙哉。” 当即问:“弟妹如此善账,不若替我分担一些宗内庶务?” “二爷产业涉猎广泛,我还要分管宗内事物,实在辛劳。” 李蕖拒绝:“我是懒的盘账才想出此法。” “若叫我似二嫂一样勤快是万万做不到的。” 二夫人再邀。 李蕖摆手:“二嫂若是觉得此法妙,回头将徐嬷嬷借给你用两天便是。” 二夫人笑着端茶。 掌家夫人手下自是争先恐后等效劳的人,哪里需要人分担? 李蕖目的达到,便作陪客。 二夫人忙,没坐一会儿便带着奚氏女告辞离去。 屋中没旁人,周妤直言。 “娘,这奚氏女容貌极好,她怕是看不上怀哥儿。” “可她算来跟女儿同辈,身份与之相匹配的人少之又少。” 老太太看了一眼李蕖,端茶自饮。 “兰溪奚氏,曾出三公四阁。” “如今虽然没落,但底蕴犹存。” “此女貌美柔淑,若按辈分许,确实难许。” 李蕖察觉到老太太的视线,不动如山。 奚氏女所行她知。 翠果评价其:‘不要脸!’ ‘一大早的在芳华苑门口找狸奴!’ ‘还偏巧碰到三爷出门!’ ‘呸!’ 如今,人家出来相亲辟谣了。 周妤又言:“多漂亮的姑娘,十六岁正当年。” “若不是接二连三守丧也不至于蹉跎至今无婚配。” “要不问问大姐可有合适的?” 不是李蕖感兴趣的话题,她起身行礼告辞。 周妤还在念叨。 “要不让爹帮忙给她物色一个好婆家?” “这么漂亮的姑娘不嫁高门亏大了!” 老太太见李蕖离开,摆摆手。 “这事儿用不着你操心。” 周妤还在感慨。 “可惜我就一个儿子,她这门第是不会给人做妾的。” 老太太转移话题:“老身新得了一瓶西洋酒,你要不要?” 周妤立马开口:“要!谢谢娘!” 得了酒,她果然将奚氏女抛到九霄云外,立马便辞了老太太。 美酒配美人。 她今晚要约姐妹们出来游湖听曲品酒。 寿安堂彻底安静下来。 老太太长长出一口气,笑着对荣嬷嬷道。 “老身很好奇,若有一天老三要纳妾,李氏会是什么态度。” 荣嬷嬷笑:“三夫人心中有数的。” “女人心中有数能有什么办法?得男人心中有数才可。” 荣嬷嬷点头。 女人的胜负,在男人。 * 周缙政事繁忙,已多日未归府。 奚氏女的出现,让李蕖开始思考时代的规则,是否是一人之力能抗衡的。 周缙现在或许可以抗衡,待他成事…… 若子嗣不丰…… 她皱眉,发现自己所行之事进度太慢了。 她或许应该再大胆一点。 直接在他的政权系统培养自己的人。 想法定,便落实。 而后她日日泡在寿安堂老太太的书房。 老太太书房中的东西不能外带。 所以她白天在寿安堂背南地官僚体系的相关人员信息,世家信息,晚上回来默写复盘。 如此,至八月末。 埙姨娘收到林老太太的信。 她看了林老太太信上所言,大为吃惊。 * 九月初一。 河洲有一扬清谈会。 埙姨娘至芳华苑找李蕖扑了一个空。 李蕖去参加清谈会了。 她大姐夫,便是她偷偷摸摸参加一扬又一扬清谈会挑出来的。 犹记当初萧琮知道她所行,拍了拍她脑袋,给她送了一套《四女书》。 * 细雨濛濛,李蕖戴幂篱,至悦游茶楼时卯正。 秋风催叶落,徐嬷嬷抬手扶李蕖下马车。 怀川早一步到此排除此地危险。 当下,茶楼已聚集一部分学子。 有的在谈八月乡试之事。 有的在论明年殿试是否能正常举行之事。 李蕖从茶楼北门入。 入茶楼上二楼雅间。 并未引起注意。 雅间门口,周奉早已等候多时。 见李蕖至跟前,他连忙拱手行礼:“三婶。” 李蕖:“你将雅间让给我,你去何处?” “侄儿倚栏杆听听便是,反正不甚懂,附庸风雅罢了。” 周奉谄媚的笑:“您进去歇着,有事唤侄儿。” “你进来一同入座吧,门开着,屋中有仆从,不妨碍。” 周奉行礼:“也好,谢三婶。” 有周奉在的扬合,永远不会冷扬。 清谈未开始之前,他已从今日喝茶的种类,谈到了今日天气。 李蕖坐在他对面,微笑听他说话。给他添茶。 徐嬷嬷耷拉着眼皮盯着周奉,很不友好。 至辰时,茶楼人满为患。 人群突然沸腾。 李蕖眼神从竹帘缝隙望下。 有老者从马车下来,被人簇拥着进茶楼。 周奉嘿嘿:“在下祖父,河洲学政,哪年来着,忘了,二甲第六名,今日清谈主持。” 李蕖看他。 他骄傲的挺了挺胸膛。 李蕖:“你第几名?” 周奉更骄傲:“蒙荫入仕,不用考。” 李蕖轻笑,便听楼下突然安静。 她转头,视线落至一楼。 凉风阵阵从窗入,茶烟轻扬。 传来主持周宏高声言。 “《礼记》言‘女子十年不出,姆教婉娩听从’,而今闺阁内亦有咏絮之才、林下之风。诸君以为,‘女子无才便是德’之说,当奉为圭臬,还是陈腐之见?” 一阵学子讨论声后,有一公子上台朝诸方行礼自报家门。 “某,云州人士,姓陆,名云载。” 其朗声:“夫阴阳有序,男女有别。女子工于织纴、习于酒食足矣。若逞才藻,必生骄矜。” “诸君试观,前秦苏蕙织锦回文,终不免媚主之讥;汉末蔡琰才高,反累父名。女子无才,方是齐家之本。” 立马有一公子打扮的人登台反驳。 “陆兄此论,未免胶柱鼓瑟!” “《诗经》三百,半出妇人之手;《左传》载许穆夫人赋《载驰》,救国于危难。敢问无才何以至此?” 李蕖眼睛一亮:“驳的好!” 但瞧公子朝诸方拱手行礼:“某西阳崔之言,有礼。” “西阳崔氏。” 楼下还在辩驳。 周奉言:“此人在西阳小有才名,崔氏亦为世家。” “看年龄不大,应是游学至此。” 李蕖捏起杯子,浅抿了一口。 世家子,并不好接触。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楼下,陆氏公子不知道说了什么。 崔之言回:“陆兄此言差矣!《易》云:'坤至静而德方',静非愚也。” “庾信之母徐氏授《春秋》,方有'庾郎年少'之才。女子有才,实为门楣之幸。” 陆云载驳:“崔兄只见其利,未见其害。” “北魏宣武灵胡太后,通经史而乱朝纲;贾南风擅书札而祸晋室。才者,慧剑也,非女子所宜持。” 李蕖见机扬声开口:“妾尝闻‘不学诗,无以言’。若依陆公子之论,文母(周文王妃太姒)辅政、班昭续史,岂非皆违妇道?” “再问鲍令晖《拟青青河畔草》、左棻《离思赋》,可有一字违于妇德?” 一楼惊呼朝二楼观望。 “妾曾读大乾开国武帝之瑶公主所编《古今女子文集》十卷,武帝亲题序言称‘才德相济’。若‘无才是德’,莫非武帝亦悖圣人之训?” 此问一出,此话题胜负已分。 陆云载:“这……” 周宏适时击桌:“且住!” “老夫有一问:诸君母亲,可都目不识丁?” 满堂寂然。 周宏:“今日之辩,使老夫忆及《毛诗》佳句,‘吉甫作颂,穆如清风'。” “才德之辩,当如清风明月。” “老夫以为,女子之才,譬如匣中明珠,晦之是暴殄天物,耀之乃光大国风。” 楼下有高昂的赞声响起。 李蕖看向周奉,催促:“快去将崔公子请来一叙。” 周奉还沉浸在‘三婶竟比我有才’的打击中无法回神。 闻言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这,这……三婶三思啊!” “您在清谈会上出声,已所行有失。” “若叫三叔知道您在清谈会上出声,是为引那崔氏子一见……” 后面的话他没说来,但哭泣的表情已说明一切。 李蕖露出无情的微笑。 “你若不去请,我便告诉你三叔,是你带我来看美男子的!” 周奉瞬间被抽干氧气:“三婶,何故害奉!” “快去!等会儿人走了,唯你是问。” 正文 第118章 带走 雅间内,李蕖看着眼前身高发育早,面容稚嫩俊美如玉的崔小公子,暗道一声:大意了。 等此子为官,恐怕还要七年八年。 崔之言礼貌的站在李蕖面前,拱手行礼:“西阳崔之言,见过夫人。” 处在变声期的少年,公鸭嗓。 跟其彬彬有礼的形象截然相反。 李蕖好笑:“不必拘礼,闻小公子辩的精彩,忍不住插嘴,失礼。” 崔之言满目欣赏:“夫人才学斐然,言敬佩。” “小公子年岁不大,是游学至此?” “言今虚十三,兄长崔之林任军府长史随周主至河州,言拜兄至此。闲暇来会上看看。” “敢问夫人怎么称呼。” 李蕖微笑:“夫,周缙。” 崔之言当即拜下:“见过三夫人。” “不必多礼,请坐。” 崔之言礼貌落座李蕖对面。 周奉落座在他旁边。 李蕖挑拣话题与崔之言浅聊。 其彬彬有礼,教养非凡,谈吐不疾不徐,小小年纪已显大家风范。 关键此子心胸开阔,言谈间并无时下陈腐诸见。 豁达爽朗,皎如明月。 对李蕖来说,是另外一个惊喜。 周奉在一边看李蕖瞧崔之言的眼神越发温和,毛都炸了。 至一个话题过,他急忙开口:“三婶您不是还要去蓥华寺上香?” 崔之言闻言知意,礼貌请辞。 周奉将之送出。 李蕖抬手拨弄竹帘,便瞧崔之言下楼之后,被诸多学子围住。 周奉回来时如丧考妣,抓狂不已。 “三婶,这可如何是好!” “我虽已叮嘱崔小公子不可言说您的身份。” “但架不住今日人多。” “诸君都好奇三婶您的身份。” “不免有狂浪之徒,围堵路道,想要一探究竟!” 他说着看向李蕖,一脸担忧:“若叫三叔知道……” 时下妇人以娴静守家为贤。 李蕖此举,说难听点,就是卖弄学识,不安于室,不守妇道。 她垂眉看面前茶盏,手腕搭在桌子上,手指半圈半圈的转着杯子,静默不言。 周奉抓头。 半晌,李蕖将手中的杯子推倒在雕刻菱格回纹的茶台上。 杯中茶水顺着菱格流入导水槽。 她笑着看向周奉:“没事的。” 这是一个让自己走入时下以及未来官僚体系成员视野的好机会。 富贵险中求。 她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肚子。 起身。 徐嬷嬷上前给她戴幂篱。 周奉苦着脸劝:“三婶,等会儿再走吧,现在下面的人还没有散。” 李蕖笑:“红果,翠果,可要挺直腰板,等下别给本夫人落了面子。” * 楼下,崔之言下楼之后便被围住。 “崔兄,楼上是哪家贵女?” “是啊,崔兄,能有如此学识的女子,定出身非凡,可言师从何人?” 崔之言想要脱身往外走,奈何人群不放。 他大怒:“尔等孟浪。” “之前还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怎的现在又要探听人家身份。” 人群有人发声:“周公言,女子之才,譬如匣中明珠!某仰慕其才学罢,并无孟浪之意。” 崔之言:“无可奉告!劳诸君让一让!” 推推搡搡,他一时无法脱身。 另一边,自有钻营之辈,借问学之名,围住周宏。 茶楼一时很热闹。 直到一声温和的声音响起。 “劳诸君让路。” 在楼梯口围住崔之言的学子,抬头的抬头,转身的转身。 围住周宏的众人,也有所觉,抬头眺望。 周宏转身,视线落到缓缓下楼梯的李蕖身上。 恰逢此时,贴身小厮打探消息回来,至他耳边小声禀:“老爷,楼上是奉公子和主府三夫人。” 周宏看李蕖的眼神瞬间眯起。 万籁俱寂,只有秋雨织风的声音。 李蕖扶着徐嬷嬷一步一步下阶梯。 怀夏在前开道,红果翠果挺直腰板引路,怀川在后压轴,她步步优雅。 幂篱遮住了她的面容。 身形暴露她是已嫁的他人妇。 众人听声音知她就是刚才出言参辩之人。 崔之言回正身子,转身对李蕖行礼。 并未吐露半个身份字眼,但行动可见恭敬。 学子让道,李蕖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下走至一楼。 然后,朝周宏的方向走去。 面前学子无不让道。 李蕖并未靠近,至两人中间再无人挡道,她遥望行礼。 “偶遇三叔主持清谈雅会,一时失言打扰,失礼之处望海涵。” 周宏面容肃穆,缓缓开口。 “前秦苻坚妾苏蕙,以回文诗邀宠后宫,终致苻秦倾覆——此乃‘女子干政’之祸。” “侄媳以为何?” 李蕖深吸一口气。 “苻秦之亡,在穷兵黩武,非关一女子诗文。” 周宏再问:“东汉何进因妹乱政召董卓入京,女子涉政,必生祸端——此乃天道阴阳之分。” “侄媳又以为何?” 李蕖不卑不亢:“何进之败,实因宦官之祸,与其妹无干。” 周宏再欲开口。 李蕖抢先掌握话题节奏。 “三叔言女子干政为女子之祸,那侄媳儿问,男子昏君如晋惠帝,祸国更甚女子,何以独罪巾帼?” “若以性别论福祸,则夏桀商纣之亡,莫非因男子不宜为君?” 轰的一声,满堂哗然。 李蕖亦觉得头皮发麻。 在这男尊女卑的时代说此言,大逆不道至极。 但话题已起,她便不能让之无疾而终。 她扬声:“侄媳儿见识鄙薄,笨嘴拙舌。” “私认为昏主佞臣方为乱本。” “治乱在道,不在闺阁!” 掷地有声。 周围议论声轰然响起。 周宏亦面露诧异。 李蕖在讨论声中,恭敬一礼:“所言无状,诸君海涵。” 然后扶着徐嬷嬷朝外走去。 至门口,恰逢北风卷雨飞,幂篱轻纱微扬,露出一张翩若惊鸿芙蓉面。 挤在茶楼外围的学子一时惊呆。 仆从撑伞簇拥李蕖上马车。 周奉送至门口,拱手作揖:“送三婶。” 自有见多识广的人,认出李蕖所乘车驾规制。 忽听有人问:“竟是那位平民出身的周氏三夫人吗?” “何以见识非凡?” 身后如何,李蕖不知。 但,从今往后,她也不算籍籍无名之辈。 坐上马车,她长舒一口气,端杯牛饮。 抬目,便见翠果和红果两人眼睛发亮的看着自己。 翠果捧心:“夫人,您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夫人!” 红果连连点头。 徐嬷嬷笑着抬起自己的胳膊:“虽然夫人将老奴胳膊抓红了,但老奴亦觉得夫人很厉害。” 李蕖的目光落到徐嬷嬷的胳膊上。 徐嬷嬷胳膊上的一片红,暴露她刚才内心并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徐嬷嬷放下胳膊:“夫人能在男子面前争锋,敢在男子面前争锋,老奴敬仰万分。” 红果和翠果两人连连点头。 李蕖扬起浅笑:“请嬷嬷听戏,给嬷嬷赔礼。” “好诶!”翠果大喜。 时下娱乐方式少,叫到府上的戏都规规矩矩。 戏楼里的戏内容更杂更多,黄的绿的都有,颇得大众喜欢。 待怀夏安排妥当,李蕖落座看戏时,外面已沸反盈天。 一个出身和学识矛盾、貌美高嫁的孕妇,突然闯入手握世间规则的男人言语中。 什么词儿都有。 一连串的连锁反应,将这次清谈会的影响推向高潮。 * 同样被推向高潮的,还有懒睡未起被抓到的小可怜。 “乖蓉儿,起床了。” 无耻的男人软硬兼施,得到了日思夜念的瑰宝,总无比贪恋。 李蓉皱眉推身上的人,怨声:“你不是说过今早不闹!” “我管不住他。” 占有哪有放过的道理。 男人低哑的音线软软的倦。 她恼怒的打他:“你说话不算话!” 他低低的笑。 低头在她身前闹。 她总是让他想要欺负她。 怎么欺负都欺负不够。 “乖蓉儿,好日子到头了,我要销假按时上值去。” “你乖乖在照山居,不要出去乱跑。” “五日后休沐,我带你去看四妹。” 提及四妹,她似是醒困了些。 “乖蓉儿,舒服吗?” 她天生白嫩的肌肤因为害羞泛上一层浅浅的粉。 他大掌插入她细长的指缝,将之牢牢的按在被褥中。 他问:“这样舒服,还是刚才那样舒服?” 她羞愤不已。 他委屈:“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的感受?” “我不知道,就会胡来,弄疼了你回头又揍我。” 李蓉恼他:“你不是看书了!” “书上没有教,蓉儿教我~” 她又打他。 他享受她生机勃勃的样子。 他搭在她脊骨的指尖像带着细微电弧,让她从尾椎骨到天灵盖都忍不住颤。 她情不自禁的迎合他的宠爱。 想要他给她更多。 她不敢睁眼,怕对上那双明明温柔浅笑又浸着情欲的眸子。 那里面盛满的占有欲和不容反抗的霸道,总让她害怕。 “乖蓉儿,别咬唇,我想听。” 时已辰时,床畔传出女子压抑不住细细碎碎酥酥爽爽的吟声。 她接受他的那一夜,在他的调教下,她学会了享受。 聪明的他,在一点一点蚕食她的灵魂,方方面面都不放过。 一只在花丛中飞舞的蝴蝶,被惦记许久的蜘蛛逮住,只有被蛛丝缠的越来越紧的份儿。 他调弄着她。 将她欺哭,听她求饶,妙极。 待餍足结束,已巳时。 * 洗漱穿衣完毕,他又成了衣冠楚楚的正人君子。 李蓉坐在梳妆台前,任由秋菊给自己挽发。 视线不经意从铜镜折射的角度,看他正低头整理腰上玉佩。 他不经意抬眸,一眼温柔,抓住她的视线。 她连忙侧脸避他的视线,岂料扯到了头发,痛呼一声。 引的他低声笑。 不可否认他身上有世家公子所有的优点。 秋菊问:“二姑娘,今日想要用什么簪?” 林笑聪从妆奁中挑了一支温柔的粉珍珠步摇,在秋菊的指导下插入她的发髻。 “金银于蓉蓉总显俗气。” 她垂着眉眼:“可我就是俗人。” 林笑聪笑着取下珍珠步摇,挑了一支华丽好看的金镶玉发钗,插入她的发髻。 “俗气的金银被蓉蓉戴着,便脱俗了。” 李蓉从镜子中瞥了他一眼。 起身不理他,朝外跑去。 他如自己承诺的那样,对她很好。 外物不缺,陪着哄着。 他哀怨:“蓉蓉,怎的每天下床就不认人。” 她在门外羞恼的喊:“闭嘴!” 她心有不甘,但纯粹至极,说信他一次,便真的不再闹。 至饭厅,她已经帮他拉开椅子,给他盛好热粥。 只她依旧坐的距离他很远。 他似寻常一样,落座到她身边,秋茴等人自将餐具挪到他面前。 他靠近她,她也不躲。 只安静的用饭,不愿跟他主动交流。 林笑聪知道她们中间缺少点什么。 他笃定时间会将缺失的那部分填补回来。 他给她布菜,怕她在家无聊,给她找事情做。 “蓉蓉,我想要一个你亲手绣的荷包。” 李蓉应下:“嗯。” 他强调:“一定要比河洲包子铺甬娘她们的荷包好看千倍万倍!” “好。” “你不问我为什么想要蓉蓉绣的荷包?” “为什么?” 他遂将自己将甬娘那个荷包贴在心口多达半年之久的事情说给她听。 她觉得好笑的勾起唇角。 他欣赏她的笑容:“蓉蓉,日后多笑笑,好不好?” 她点点头:“嗯。” 说着,脸上便维持着淡淡的笑容。 林笑聪用完饭去上值。 李蓉也没有问他快中午了怎么才去上值,送他到院门。 待他身影消失,她回房给他绣荷包。 秋茴给李蓉送上一碗药。 李蓉端起便喝,提建议:“制成药丸更好。” 而后捏了一颗酸梅入口,低头继续手中活计。 “晚些公子回来,便同公子禀,看能否制成药丸。” “嗯。” 秋茴将手中药碗递给小丫鬟,看着坐在榻上认真绣花的漂亮女子。 不知道是该叹她命好,还是叹她命不好。 难评。 林主母身边的蘅嬷嬷便是这个时候到照山居的。 小丫鬟通报:“蘅嬷嬷被拦在院门外,同秋枫争执起来了。” 秋茴对李蓉道:“二姑娘,您待在屋中不要出来。” “秋枫亲自守着院门,寻常人进不来。” 李蓉头也不抬,专心刺绣:“嗯。” 秋茴出去一会儿,而后回来道:“是公子的母亲,侯府大夫人身边的蘅嬷嬷。” “传话让您去一趟杏林苑。” “杏林苑是大夫人居所。” “公子交代,您不必理会府上任何人的传召。” “奴婢已经打发了。” 李蓉哦了一声。 她专心手中活计,不过一炷香时间,小丫鬟慌慌张张又来通报。 “秋茴姐姐,大夫人亲至!” 秋茴出门,好久未归。 李蓉放下绣棚,出门去看。 刚迈出门槛,便见廊下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被仆妇丫鬟簇拥而至。 林主母见李蓉突然出现在门口,目光逡巡在李蓉脸上,挑眉。 而后一步一步上台阶。 视线从李蓉的脸上,挪到李蓉的胸腰。 至站到李蓉面前,她眸中的轻视和不屑愈发浓烈。 她嘲讽的笑问:“还非得本夫人亲自来请?” 李蓉抬起眼眸看她:“您是林公子的母亲?” 林主母不屑回答,看面前的姑娘,如同看一只蝼蚁。 她笑着说明来意:“迷惑公子白日喧淫,该罚。” 说着,随意勾了勾食指和中指。 “带走。” 正文 第119章 逆子 随着林主母命令落下,立时便有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要上廊拿人。 林主母撤步转身欲走。 秋茴匆匆上廊,高声喝:“公子吩咐。” “这府上胆敢有奴婢动二姑娘一根手指头,无论谁令,着秋枫当扬处死!” 站在人群后的秋枫唰的一声抽出自己的长剑:“是!” 上廊拿人的婆子闻言,当即停下脚步,站在台阶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林主母闻言顿步,侧身抬眸看向说话的秋茴。 秋茴低眉,大气不敢喘。 林主母低低笑起来,随意吩咐:“先处死秋枫。” 立时便有她带来的武婢,抽刀朝秋枫袭去。 两人战至一旁。 而后林主母转身面向秋茴:“你家公子还说了什么?” 秋茴行礼:“请大夫人三思。” 林主母嗤笑,慢步至秋茴面前,抬手一把抓住秋茴的脑袋,便往一边的廊柱上撞。 砰地一声,惊的在扬之人全部心惊肉跳。 一下,两下,三下。 “刚在院门口便废话连篇挡本夫人许久。” “这么忠心,以死效你们公子应该很乐意吧。” 就在秋茴以为自己将命丧今日的时候,砰地一声,大夫人的惨叫响起。 而后便是仆妇见鬼的惊呼。 李蓉学着林主母的样子,抓着林主母的脑袋,死命的将林主母的脑袋往廊柱上撞。 一下,两下,三下。 只是秋茴不敢反抗,任由林主母撞。 而林主母只在李蓉偷袭的第一次被撞一下。 其余便抬手死命护住自己的脑袋。 蘅嬷嬷等一众丫鬟仆从惊慌尖叫着围上前。 一时间‘保护夫人’‘大胆’‘住手’等喝声此起彼伏。 秋菊领着荣安堂岳嬷嬷等人赶到时,便见李蓉被丫鬟仆妇扯着胳膊拉开。 只她那双腿还在倔强的飞踢。 踢到谁算谁。 仿佛陷入狂躁状态。 * 林主母终日打雁,反被雁啄伤眼睛。 侯府各房都沸腾了。 林主母气疯了。 “一个以色侍人的玩意儿,爬上公子哥儿的床便不知天高地厚!” “便是我侯府正儿八经娶进门的媳妇儿,都不敢如此忤逆犯上!” “哎呦!” 大夫正在替她包扎伤口,因她说话晃动,不小心弄疼了伤口,她好一顿抽气。 待到伤口包扎好,她喝了一剂汤药,缓过神之后,提着鞭子便去荣安堂。 “今日本夫人必要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一路至荣安堂,仆妇丫鬟都远远避开,生怕被迁怒。 荣安堂内。 林老太太坐在榻上,李蓉面色平静的跪在她面前。 林老太太看着李蓉,心情复杂:“你倒是一点都不怕。” “她先动手的。” “她是侯夫人。” “侯夫人那么厉害,怎么不去管儿子?” 林老太太有被怼到。 “本夫人管不了儿子,还管不了你一个没名没分,不知羞耻与公子哥儿上床的贱妾!” 林主母提着鞭子入门。 “晚上闹到三更半夜,一次一次的要水,白天掬着公子哥儿不下床!” “天天的,竟想着承欢那点子事儿!” “你娘知不知你如此浪荡不知羞耻!” “你姊妹又知不知你为了攀上高门,自甘下贱!” 李蓉缓缓握紧搭在膝上的双手:“我没有!” 啪的一声鞭声响起,林主母抬手便要打人,被岳嬷嬷上前拦下。 林主母见鞭子被岳嬷嬷拿走,上前便对李蓉出脚。 “没有?” 秋菊伶俐的扑到李蓉后背,将李蓉护在怀中。 岳嬷嬷蘅嬷嬷等人半拉不拉,任由林主母出脚泄气。 “没有你妹妹怎么在我林氏女学?” “好处想要,规矩不想守,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林主母踢了几脚,全部落到秋菊后背。 她敛了怒气,看向林老太太:“娘,此女既入我侯府,便要守我侯府的规矩!” “今日她以下犯上,当以家规处置!” “若不处置,日后内宅人人效仿,侯府体统何在?” 她站在上风,有理有据。 林老太太点头:“蓉蓉,不管你什么身份,只殴打我侯府主母一条,便要受罚,你可服气?” 李蓉被秋菊从地上扶起来,她跪直身子。 “我打她,是因为她教子无方。” “您一把年纪了,我总不能打您。” 林老太太瞠目。 林主母一脸‘她听到什么了’的震惊表情。 “至于你们侯府的规矩,我非侯府之人,我为什么要守?” 林主母:“你住我侯府,吃我侯府,身上穿的,头上戴的,都是我侯府的!” “入了我侯府的门,还说不是侯府的人?” 李蓉:“是林公子不愿放我走!” “谁稀罕你们侯府!” 林主母像是听到笑话:“不稀罕你让你四妹去我林氏女学?” “你们管不住林公子,我总不能白白便宜他!” “既从了他,无名无分便是贱妾!” “谁要从他!他若不用我家人威胁我,我宁可一死全节!” “没死成那你现在就是贱妾!”林主母一锤定音,“你不认?” “那你尽管出去问问,天南地北,衙门勾栏。” “就问你无名无分跟公子哥上床,被公子哥儿养在院中,是不是贱妾!” 李蓉面白如纸。 按照时下的观念,她就是贱妾。 一语未回,气势便输。 “今日你荒淫勾引公子白日宣淫在先,有令不从以下犯上在后,已犯我侯府家规!” 林主母说着,一撩裙摆,坐到了右手尊位。 “来人,传家法,上鞭刑,如此不要脸,给我扒了衣裳打!” 敢在侯府跟她斗! 她有的是名正言顺惩治她的方法! 看她不打死她! 哎呦,头好疼~ * 李蓉自是不肯脱衣裳。 丫鬟仆妇一起涌上。 将秋菊拖走的将秋菊拖走,将她往外拖的将她往外拖。 任她如何反抗,撕咬抓挠,双拳难敌四手,还是被刺啦一声扯了衣裳。 刹那间,她卸了反抗的力道。 仆妇见她身上轻重不一密密麻麻的暧昧痕迹,吓了一大跳。 纷纷撤手,不自觉后退两步。 她坐在地上,慌张的将衣裳往自己身上遮。 这一幕,落到侯夫人眼中,她厌恶至极。 “好荡的娼妇!” “还愣着干什么,拖下去,打!” 李蓉捂着自己破碎的衣裳,被拖到院中。 两个仆妇为防止她起身,一边一个按着她的肩头。 蘅嬷嬷站在门前廊上呼:“奉大夫人命,贱妾李氏媚主行乱,按照家法,赐剥衣鞭刑!” 李蓉身上破裂的遮羞布,被仆妇一把扯开。 上衣仅剩胸衣。 屈辱的眼泪一滴一滴砸下。 她脑袋空白。 弓着身子,抬手抱胸,死死抓住身上胸衣,生怕被人解了。 蘅嬷嬷高声:“贱妾李氏,以下犯上,数罪并罚,鞭刑八十,行刑!” 有仆妇一甩手中细长的刑鞭,不耻的看着跪在地上纤弱莹白的身躯,高高抬起手中鞭子。 屋中,林主母靠在椅背上,眉眼舒展,心中总算出了一口恶气。 林老太太高坐主位,一颗一颗捻着手中碧玺手串。 今日侯府薄待李蓉之行,也是他日侯府反驳‘侯府通周’的实证。 伴随着‘啊’的一声惨叫响起,靠在椅背上的林主母噌的站起身子,朝外走去。 “何事惊慌!” * 阳光正好。 林笑聪摆弄着手中的袖弩,抬步入垂花门。 刚才那高高扬起鞭子欲落的仆妇,此刻狼狈的佝偻在地上,脸无血色,一脸痛苦。 她手腕上,穿着一根手掌长的锋利弩箭,已破腕骨。 鲜血浸湿到遗落在地的鞭子上。 使那浸润无数内宅女人鲜血的鞭身,在阳光下越发幽亮。 “取个小玩意儿的功夫,家里就这么热闹啊。” 他笑着一步一步走近,至她身边,不疾不徐解下外袍,罩在她身上,将她半扶着从地上抱起来。 她脸埋在他的胸膛,在屈辱的哭。 他拍拍她的后背。 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乖蓉儿,我早说了侯府不好,你不信。” “这下尝到苦楚了吧。” 林主母皱眉看着这一幕:“明煦!” “她勾着你胡来,以下犯上,对娘动手,诸人皆见,娘罚她有理有据!” “她可没有勾着儿,是儿缠着她。” 他后退一步,拉开跟李蓉的距离,将自己的外袍给她穿好。 然后卷起她的袖子,拿起她的手,将袖弩套上她的手腕。 专属定制,正好合适。 他用指腹擦去她脸上委屈的泪珠。 “对不起,乖蓉儿,怪我走的不是时候,让你受辱了。” 他走到她身后,拥着她,吻她的耳垂,抬起她装上袖弩的左手腕,对准了站在廊上的林主母。 “别怕,以后,谁动你,就杀她!” 林主母倒退一步,睁大眼睛,失声:“林笑聪,你敢!” 回应她的,是林笑聪的微笑。 下一秒,站在林主母身边的蘅嬷嬷,眉心钉入半截弩箭。 鲜血从蘅嬷嬷眉心四溢流下。 蘅嬷嬷睁着眼睛,直直向后倒去。 “啊!”林主母失声尖叫 声音太过凄厉震惊,吓得屋内的林老太太心头一跳。 仆妇丫鬟尖叫声接踵而至,惊飞闲鸦。 一院子的丫鬟反应过来,全部恐怖的匍匐在地,大气不敢喘。 * 李蓉目睹蘅嬷嬷死状,惊恐的想要甩掉手腕上的弩箭,害怕的向后缩。 抵到了他,引的他好笑。 他用脸蹭了蹭她的耳后:“别怕,你的天鹅肉在这呢。” 李蓉杀鸡杀鱼,如何敢杀人。 心中的羞耻早被惊恐取代。 他见她被吓到,赶紧将人扳过来搂入怀中,抬眸看向林主母。 “娘,蓉蓉第一次杀人,手生,偏了。” “下次就不一定了。” “林笑聪!!!”林主母疯了尖叫。 “她犯家规,娘惩治她天经地义!” “你为给个贱妾出头,竟抬手便取蘅嬷嬷性命!” “蘅嬷嬷与娘而言,如同半母!” “你怎敢!!” 林笑聪平淡温和:“娘,蓉蓉是儿的客人,不是贱妾。” “你侯府的家规,跟她没有一丁点关系!” “您冒犯了她,她对您动手,您吃亏,是您技不如人。” “您辱她,她失手杀了您身边的嬷嬷,也在情理之中。” 林主母肺都要气炸了。 “什么客人跟你上床!” “林笑聪你指鹿为马!” 林笑聪抱起怀中胆小的女人:“娘,您堂堂侯府主母,别干坏人名声的事情。” “儿跟她是清清白白的。” 林主母被气半死。 林笑聪让秋菊点出对李蓉动手之人,吩咐:“秋枫,别见血。” 林主母喝:“你敢!” 秋枫走至相关人身后,伸手,咔嚓一声扭断对方脖颈。 林笑聪就站在那等着:“我敢呢,娘。” “林笑聪!” “诶!娘,这些贱奴对客不敬,失了侯府体统,儿替您清理。” 待处理完,他吩咐:“秋蝉,将本公子的弩箭取来洗干净。” “暂时就十支,要重复利用。” 言罢,他看了一眼林主母,抱着李蓉后退一步。 没有进屋跟林老太太打招呼。 而后转身,扬长而去。 林主母捂心大怒:“你无法无天!” “竟恫吓生母!” 她要气疯了。 “逆子!” * 林主母那边如何,林笑聪不管。 左右饭前饭后骂他逆子,问候他祖宗十八代。 他比较在乎怀中的人。 辱一扬,惊一扬,加之心中郁结,李蓉回来便开始浑身冒冷汗。 至午后便开始发高热。 林笑聪给她施针,哄她睡觉。 李蓉醒来,天已黄昏。 廊上有声音传来。 “本公子还是很有天赋的。” 李蓉下榻,赤脚外行。 至门边便看到林笑聪坐在廊上,腿上放着一个笸箩,手中拿着绣棚。 秋菊正在教他刺绣。 他察觉到她,抬头来看。 笑容温和,眸子亮晶晶。 仿佛上午的血腥,只是她癔症做的一扬梦。 她转身要回屋。 他出声:“蓉蓉,快来看,我绣了一朵花。” 他瞧见李蓉没有穿鞋,示意秋菊给她拿鞋子。 李蓉犹豫了一下,慢吞吞挪至他身边。 她低头看他手中绣的一团花瓣纹路交错难看的花,眸中不自觉溢出嘲笑。 仿佛在说:林公子也有不擅长的东西。 他抬头看她,拽着她的衣袖,轻晃:“蓉蓉,秋菊太笨了,教的不好,你教我~” 李蓉抽回自己的衣袖:“学这作甚?” “蓉蓉给我送荷包,我给蓉蓉绣胸衣。” 她嫌弃他不正经,转身要走。 他将手中笸箩丢到一边,长臂一捞,将人揉入怀中。 “乖蓉儿,现在感觉怎样了?” 秋菊将鞋子拿来,蹲身将李蓉的鞋子穿上。 “我好多了,就是有点饿了。” 秋菊躬身行礼去传膳。 李蓉问:“秋茴怎么样了?” “要休息一段时间,我给她开了药,不用担心。” 他捉住她的两只手,摆弄她的手指。 “蓉蓉,你看到了。” “侯府规矩多,我娘跋扈,爱拿规矩说事。” 李蓉看出来了。 “她是这府中的主母,杀人放火的事情没人敢拦。” “你若说祖母能拦,但是祖母不能时时刻刻盯着她。” 他下巴垫在她颈窝。 “我大嫂是范阳伯张氏女,其父官拜兵部侍郎。” “初嫁入侯府,便被我娘立规矩。” “至生产前都晨昏定省。” “刚出月子便又被我娘立规矩。” “因忍受不了我娘苛责,索性借口研佛,不理府中事。” “我二嫂是爹手下参将许氏女,上马提枪不在话下。” “嫁入侯府,亦被我娘立规矩。” “她不耐,言我娘苛责,便被我娘堵在院子中动家法问责。” “她自是反抗,打的仆从丫鬟屁滚尿流,我娘便自己上。” “她与我娘动手第二日,我娘便带伤去许氏门上责许氏不会教女。” “后,她去任上找二哥,至今未归。” “我三嫂门第低一点,其父乃四品通政司副使,入侯府算是高嫁。” “同样被我娘日日立规矩。” “她有一日因为给我娘盛汤烫到了我娘,被我娘责罚,一气之下便出府另居,再未归府。” 他视线落到她侧脸。 “蓉蓉,你一旦被儿媳这个身份裹挟,一定也会被我娘欺。” “便是纳妾都不行。” “咱不能沾侯府一点关系。” “如此,你将袖弩对着她,她才会怕。” 李蓉半晌没有应他。 “蓉蓉?” “我知道了。” 她侧身用眼角余光看他:“你教我用袖弩。” “你不怕了吗?” “我不杀人,但是可以用来伤人。” “那你容我晚上跟你一起洗澡?” 她起身要走,他将她搂的的更紧,将脑袋抵在她后背。 他求她:“蓉蓉,就一次,好不好?” “那,就一次。” 他惊喜,脑袋从她后背离开,想要换个姿势抱她。 她见他松手,连忙逃了,无情的道:“一次也不行!” 她终于成功骗了他一次。 她的背影似乎都活泼了些。 他笑着起身去找她:“蓉蓉,我们回春棠园吧。” “好。” 他心情愈发愉快。 今日收获颇丰。 至于以为能凌驾他而沾沾自喜的小可爱,他允许她多兴奋一会儿。 至饭后,她在榻上刺绣,迟迟不肯去洗漱。 他便先去洗漱。 待他洗完,她才去。 可怜的小美人正在屏风后面解衣服,突然被身后的声音吓一跳。 “我帮你。” “啊!” “嘘~” 他敞着中衣,逼近她:“乖蓉儿,别躲我。” 她气恼的看他,“你这般日日不歇,我,我如何能承受。” “哪有日日?就昨晚和今早,之前都是癸水占着你。” 她被逼到了角落中,无处可逃,央着他:“你去床上等我吧。” 他气息强势的裹着她,捉到她:“蓉蓉,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她挣扎,挣扎,却始终挣脱不了他。 他终是将她欺到水中。 * 同京地旖旎的气氛不同,河洲雨势维持了一整天。 李蕖下午在戏楼看戏不小心睡着,耽搁了回府的时间。 待回府,天已黑。 至芳华苑,院中静悄悄无声。 李蕖已许久不曾在院中感受到这份冷肃压抑。 她迈步上台阶,廊上守家的橙果到她身边低声禀:“三爷在西间书房。” 李蕖忆及上午清谈会发生的事情,心中难免惴惴。 迈步入屋,至西间书房,便看到周缙坐在椅子上,胳膊肘搭在扶手上,双手交叉,耷拉着眉眼看她。 明显已等多时。 她自己都不曾察觉自己比平常多了一分小心翼翼:“夫君~” 正文 第120章 恭喜 烛光光线柔和,衬的他人如美玉。 只脸上面无表情,配上那三分冷漠的眼神,凉意十足。 “不是,是妾身想要一览我南地学子风采。” “让徐嬷嬷去举办清谈会的悦游茶楼定雅间。” “结果去的晚,没定到。” “恰巧碰上周奉,周奉问起原由,便将雅间让给了妾身。” 周缙:“我南地学子风采如何?” “比夫君差远了。” “呵。”周缙,“崔小公子如何?” “天然去雕饰,纯朴厚如玉。” “听你的意思,有想法?” “若是没有婚配,倒是想要替四妹留观一段时间。” “我以为你要效西晋贾南风北魏冯太后,挑男宠,巩权柄?” 李蕖心脏猛地一跳,胳膊上鸡皮疙瘩密密麻麻的起。 淫乱,干政。 哪个罪名都不是她能背的。 她直直的看着他,不愿意落一点下风。 “夫君这般污妾身,莫不是要逼妾身去死!” “污你?”周缙眼神就淡淡的笼罩在她身上,“那你说说,何故去清谈会?” “何故在清谈会上发声!” “何故在大庭广众之下暴露自己的身份!” 周缙的眼神太过凌厉,显得任何托词都苍白。 扶着李蕖的徐嬷嬷大气不敢喘。 李蕖上前,站到书桌面前:“对,妾身就是故意去清谈会。” “故意在清谈会上露才。” “妾身就要让人知道,妾身站在夫君身边,是绝配!” “妾身当得起你周氏三夫人的位置!” “夫君亦非色令智昏之人!” “妾身不仅要夫君知道妾的好,还要三司会计司的人知道,府上女眷知道,更要这天下人亦知。” “妾身只是想要证明自己罢!” “缘何夫君要污妾身会去做那红杏出墙的丑事?” “莫非夫君有二心,便同样疑心妾身!” “休要转移话题。”周缙起身,带着椅子摩擦地面划出刺耳声。 他掌按在桌子上,垂眉看她:“女子之道在于内帷,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二府大嫂也好,三司会计司怀石去传的话也罢,我何曾困囿于你!” “你如今胆子有天大,竟妄想直接以周三夫人的身份去结交宅外人脉!” “男女有别!” “我还没死呢!!” 李蕖确是结交人脉的想法,被戳穿心思,心尖颤颤。 “别以为你站起来比我高,就可以胡说八道!” “都是夫君猜测罢了。” “且,我出行,仆妇丫鬟从不离身,还有怀夏怀川前后跟随!” “未曾有过半分逾矩!” 周缙从书桌后面绕出来。 “你没逾矩,你邀崔之言入雅间畅谈半个时辰!” “你没逾矩,如何让那些学子瞧见你的容颜!” “你告诉我如何算逾矩!” 李蕖:“周奉在现扬,我并非同崔小公子单独说话!” “出茶楼的时候,风不小心掀了幂篱,非妾身故意张扬!” 周缙一把拂了手边书桌上的书,气的半死:“你倒是理由多!” 言语不乏越来越带情绪。 “嫡庶有分,男女有别!夫妇有道,礼法当遵!” “往后你休想再出府半步!” 他说罢抬步便朝外走。 这孕妇不守妇道还不知悔改。 他要找个地方静一静。 “你要禁足我!”李蕖疾步追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衣袖。 周缙面色一点没有缓和的余地:“对,我就是要禁足你!” 事不能一蹴而就,李蕖适时的选择转变态度。 她扁着嘴,委屈的看他:“禁足便禁足,反正我这辈子便是给你欺的。” 周缙一腔怒火冲天,正欲驳斥她要说的话,闻言,尽数噎在心头。 可恶。 “巧言令色!” “是肺腑之言。” 她抱住他的胳膊,拿起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给夫君欺。” “我只喜欢夫君欺我,也只要夫君欺我。” “我再不敢了,夫君莫要生气了。” 掌心熟悉的柔软,腐蚀了他刚正不阿的正气。 他回身,另外一只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勺。 附身吻上她甜蜜蜜的唇。 掌下狠狠的。揉、捏。 让她忍不住呼出声。 他吻得凶,大掌也不安分,似乎嫌弃衣料阻挠,抬手熟练的解她的衣裳。 她完全没有招架的份儿。 他甚至不给她一丁点喘息的空间。 推了书桌上碍事的东西,将她架在书桌上。 急迫的占有她,听她哼。 这女人乖巧柔顺的外表下,有一颗野心勃勃的心。 他低着眉,看着因为他而脸红羞涩的女人,乖乖的给他摆弄。 心中郁气解去大半:“阿蕖,以后不准跟别的男人同处一室!有丫鬟奴仆在都不行!” “崔小公子还是个孩子。” “周奉是男人!” 那不是大侄子吗? 她忍不住睁开眼睛看他,正对上他居高临下,警告又肆意的视线。 她羞答答的垂下长睫:“在我心中,只有夫君是真男人。” 他声音哑了哑:“安胎药停了嘛?” “昨儿刚停的。” 他抬手彻底剥去要挂没挂的衣物。 ‘私认为昏主佞臣方为乱本,治乱在道,不在闺阁!’ 能有此番见解。 这就该是他周缙的女人。 也只能是他周缙的女人。 他忍不住要的更深更急,引的她一阵哼唧。 “阿蕖,你是我的。” * 许久没有这般肆意,他折腾了很久。 待洗漱完从浴房出来,徐嬷嬷已经张罗好了晚膳。 她洗完澡要在肚子上涂一些妊娠膏,慢了点。 到饭厅的时候,他已经给她挑了一碟鱼肉。 见她走来,他起身给她拉椅子。 李蕖的指尖从他拉椅子的手上划过,在他抬眼看过来的时候,冲他飞了一个wink,调皮又美丽。 他再不像之前有人欠他几百万的样子。 心中熨帖。 待她坐好,便坐到她身边,将鱼肉端给她,给她布菜。 她甜甜的道:“谢谢夫君。” 他没有理她。 她拿起筷子用饭。 面上平静如常。 桌底下的脚却朝他的腿蹭去。 他吃东西的动作一顿,而后继续。 她的脚慢慢蹭到他的脚踝,脚趾勾着他宽松的常服裤腿,一点点的往上蹭。 她换了一个坐姿,继续吃饭。 脚已越过他的膝盖,在他大腿中间蹭。 他终是抬手捉住她不老实的脚:“别闹。” 她蹭着他的掌心,撒娇哀求:“夫君~别禁它,好不好?” 周缙原也没打算真的禁她足。 他掌中把玩着巧嫩的脚丫子,抬起长睫,眸中有意:“看它表现?” 李蕖表示不解。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滑过她的脚心,引她一阵娇笑,想要缩脚逃跑。 可他就不放过她。 抓着她的脚后跟让她逃不掉。 手指在脚心来回划两下,她笑的靠在椅背上,求他:“夫君,不要了~” 他拽着她的脚,靠近腹下,蹭她脚心。 她顿时惊呼捂脸,然后笑声从指缝中传出。 他欣赏手下小脚扭曲的脚趾头,再看她捂着脸不敢直视人,闹了片刻,方放开她的脚。 她连忙收回自己的脚。 放下手,露出一张娇粉的脸。 她问:“它表现的如何?” 他靠在椅背上,眉眼挂着淡淡的满意,懒懒溢声:“嗯。” 她笑起来,高兴的给他布菜。 他好笑,重新拾起筷子,享受跟她在一起的时光。 空气甜香。 * 李蕖的预产期在九月中旬。 睡前李蕖按照稳婆教的一些方法,适当的运动,利于生产。 周缙坐在榻上,看扶着椅子深蹲的李蕖,跟她道。 “阿蕖,你想要的我自送到你面前。” “你不必冒险做那容易落人话柄的事情。” 李蕖没有心思理会周缙的话,因为她发现肚子有点疼。 她扶着椅子僵在那里不动,一边的徐嬷嬷担忧的问:“夫人怎么了?” 稳婆每次监护李蕖运动。 见状,稳婆连忙上前:“可是肚子疼?” 李蕖扶着椅背,皱眉点点头。 周缙缓缓坐直身子,明显紧张起来。 稳婆赶忙问:“怎么个疼法?” 李蕖没有说话,缓了一下,开口:“刚才还疼,现在不疼了。” 稳婆再次追问:“怎么个疼法?” “肚皮有点紧,似寻常癸水腹痛差不多。” 稳婆经验十足:“有可能要提前生,等会儿看看。” 徐嬷嬷闻言赶紧吩咐翠果:“传大夫!” 吩咐红果:“守好院门,小灶房备热水,所有的东西都要煮一遍,按照之前安排,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然后她去铺床,给李蕖找衣裳,准备巾子。 稳婆扶着李蕖坐到榻上。 周缙坐在她对面。 他搭在膝盖上的手紧张的按着膝盖:“你怎么样?” 李蕖笑:“还好,就是刚刚有点疼。” 周缙放松不少。 稳婆趁机在一边科普生产过程。 莫约间隔一炷香,李蕖肚子又有反应。 稳婆确认是要分娩的信号。 整个芳华苑戒严忙碌。 安大夫至,给李蕖号脉之后,亲自去给李蕖熬参汤,还有万一发生意外吊命的药。 三房这边的动静瞒不住寿春堂。 老太太得知李蕖要生了,赶紧拜佛。 此胎若是顺利,南地有继。 李蕖上半夜还能睡觉,下半夜便睡一阵疼一阵。 至翌日卯时,阵痛来时便再也忍不住哭起来。 周缙一直陪着她,一夜未睡。 晨曦破窗洒入,冲淡夜色。 床上,李蕖靠在靠背上,笑着看坐在床边的男人。 男人耷拉着耳朵,像是一只做错事的大狗。 李蕖将擦眼泪的帕子丢他脸上:“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周缙将帕子收到手中。 稳婆催促:“三爷,您在这也无济于事!” “还请快去外间等着。” “女人生孩子的房间,最忌男人在扬!” “而且,民妇估摸着距离三夫人生也就一两个时辰。” “您在这,只会碍事。” 周缙握了握李蕖的手:“我去外面等你。” “嗯。”李蕖笑着点点头。 周缙咽下心中情绪,起身。 她突然抓住了他的袍角。 他回头看她,便见她仰着头,冲他灿烂一笑,眼泪从眼角滑下:“缙郎~” “我说过的都是真话,给你生孩子我心甘情愿。只我若出意外,务必遵我遗嘱行事。” 周缙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握紧,突然窒息。 他刻意回避的可能,就这么从她嘴中说出来。 “哎哟我的夫人啊,呸呸呸,无忌无忌,大风刮去!” 稳婆连连摆手,并催促周缙快点离开。 徐嬷嬷也在一边催促。 她望着他,慢慢松手:“去吧。” 而后泄力的靠在靠背上,承受新一轮的阵痛。 周缙双腿似灌铅。 稳婆不耐烦的一把拽起周缙的胳膊,将周缙往外拖。 “您在这碍事,真的碍事!” 她胆大包天的将周缙丢出门,转身要进门时,胳膊却一把被抓住。 她回头,便见一向冷漠又吓人的周三爷红着眼圈看她:“保大!” 稳婆呆愣愣的点头:“诶,诶!” 大门关上,将周缙隔绝在外。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转身下阶梯问怀秋:“可有异常?” “怀夏在灶房全程盯着,院子里的人都无异常。” “安大夫要的药都检查过了?” “都检查过了,老太太还送了根百年参来。” “奶娘那边可妥当?” “一直在府上养着,安大夫已经查过,无碍。” 怀秋看出主子心绪不宁,给周缙搬来椅子,让周缙坐着等。 周缙坐在椅子上,闭目静静地等。 脑中挥之不去是她往日的音容笑貌,还有她刚才说话时滑落眼角的眼泪。 这一刻他突然发现,他无法承受那种可能。 光想一下,就觉得呼吸不了。 他弯腰佝着身子,抬手用掌捂住脑袋。 突然很后悔昨天晚上凶她。 * 屋中最大的声音,不是李蕖的,而是稳婆的。 “吸气,呼吸!” “对,就这样,使点劲,再来!” “很好,再来!” 整个芳华苑似乎都被按了暂停键,只有稳婆的声音在空间回荡。 直至一声啼哭响起,万物复苏,风起,叶落,飞鸟啼。 周缙如梦初醒,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 时午时一刻。 稳婆简直高兴疯了,打开门冲着周缙的方向便跪地拜下:“恭喜三爷,贺喜三爷!” “三夫人生子,母子平安,无伤,无伤!” 她整个人似陷入中大奖的状态,笑得合不拢嘴。 徐嬷嬷抱着洗干净的孩子出门:“三爷您来看一眼,是个漂亮的公子。” 周缙一步一步朝廊上走,上阶梯的时候,怀秋眼疾手快的扶了一把主子。 周缙稳住步子上廊,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孩子。 不给面子的小东西,攥紧小拳头张嘴就哭。 生机十足。 安大夫早候在一边,一行人簇拥着孩子去偏房,给孩子检查身体。 屋中端出一盆盆血水,深的浅的,还有沾血的棉布。 所有人都在笑。 见到周缙就一句话:恭喜三爷。 周缙想要进屋,被稳婆拦住:“三夫人现在需要休息,且等一个时辰。” 周缙收回踏入门槛的半只脚,吩咐怀秋:“按照资质,给她家儿子安排职务,另赏金百两。” 稳婆跪地大拜。 “全院按例双倍赏!” 怀秋奉命去备赏。 翠果从屋中跑出:“三爷,夫人让您亲自去看着小公子!” “好。” 周缙还想问什么,翠果已经转头进屋。 周缙遂抬步朝偏房走去。 深吸一口气,呼气,他眉眼突然绽放笑意。 惧怕后的喜悦最为深刻。 * 满府欢庆,只埙姨娘心头装着京城来信,尚未跟李蕖沟通。 正文 第121章 玺印 周缙坐在床边。 旁边搁着一个打开盖子的匣子,匣子中放着很多信。 一个写着‘遗嘱’二字的信封已被打开,随意搁在一边。 他正在看手中落墨很长的遗嘱。 遗嘱上,是详细的遗产划分。 他竟不知吴六那厮竟然给了她十万两黄金傍身。 而且,她一角银子都没给他分。 周缙将手中关于遗产划分的信塞入信封。 拿起匣子中的信。 先是给孩子的二十封信,一年一封直至及冠。 再是给她父母的,大姐的,二姐的,四妹的,小弟的。 终于,他在最下面,看到给自己的。 ‘吾夫缙郎亲启’ 信封上还画着两个小人。 一个大头女孩子,凶巴巴的扯着大头男孩子的耳朵。 脑袋上一个圆框。 圆框里有字。 ‘不许偷看,不然我绝饶不了你!’ 他抬眸瞥了一眼睡的安稳的女子,眉眼笑意不散。 指尖利索的拆开信。 他想她一定会交待他照顾好孩子,照看好她娘家人等等一长串。 结果,简单的一页薄纸,上面就寥寥六个字。 ‘忘了我,好好活’ 无言胜万语。 周缙突然放下手中的匣子,大步朝窗边走去。 天边归鸟成群,晚霞拉长他的背影,他站了良久。 * 待李蕖醒来,夜色已深。 她是被涨奶的不适扰醒的,而且浑身的汗。 徐嬷嬷端来回奶的汤药:“三爷抱公子去寿安堂了。” “府上每个新出生的孩子,都会抱去给长辈看。” “这是回奶的汤药,喝三天,您就不必再忍受涨奶之苦。” 李蕖没有喝药的意向,靠在软枕上:“去了多久了?” 徐嬷嬷见状,将药放到床边的春凳上,取来抹额给李蕖戴好。 “应是快回了。” “我的遗嘱呢?” “还锁在匣子里呢。”徐嬷嬷面不改色,“夫人现在可要?” “三爷没要吗?” “您让三爷守着孩子,他便一直守着孩子。” 李蕖可惜。她可好一番攻心计等着他呢。 罢了。 “以后三爷若是想起问你,你说被我烧了。” 叛徒徐嬷嬷:“夫人放心,老奴省的。” 李蕖想要洗澡,被徐嬷嬷严厉拒绝。 洗头更是不可能。 “至少窗户要开条缝吧。” 徐嬷嬷:“最忌‘贼风’!万万不可!” “再说,您睡觉的时候,床帘放下,屋内已开窗通风过了。” 李蕖:“我难道要捂一个月?” “小公子洗三的时候,安大夫会开药浴给您蒸一蒸。” 李蕖沟通:“我觉得适当的保暖,是可以洗澡洗头的,现在天气也不算冷。” 徐嬷嬷严厉拒绝,搬出一长串的道理给她听,固执的听不进去李蕖任何任性的话。 李蕖最终选择入乡随俗,毕竟时下医疗条件落后。 恰逢翠果问:“要不要传膳?” 李蕖点点头。 月子餐比寻常饭菜口味清淡软烂。 李蕖吃到一半,胸口已湿大片。 徐嬷嬷见状问:“夫人是想要亲自给小公子哺乳?” 李蕖不舒服的靠在软枕上点点头。 “初乳对孩子好。” 两个奶娘都比她生产早,已无初乳。 她既生他,便要负责。 “老奴打发人去请三爷早些回来。” 徐嬷嬷刚出门,就惊喜的道:“三爷回来了。” 乳母珍娘先抱着孩子进门,周缙跟在后面。 徐嬷嬷赶紧撤下饭食,用开水浸湿帕子,给李蕖擦了擦孩子的饭碗。 然后从珍娘的怀中接过孩子,小心翼翼的抱给李蕖。 小东西很瘦小,因为提前生产,加之李蕖为了好生产,严格控制饮食,生下来才五斤一两。 小孩子天生会吮吸,嘴巴凑到了饭碗旁边,便张嘴寻。 李蕖小心翼翼往他嘴里一塞,他便开始嘬。 看着孩子吃奶的模样,李蕖心情很复杂。 当初留下他是怕周缙疯。 生的时候巨痛来袭她失智的悔天恨地。 如今看他温温软软小小一个在她怀中,她突然又觉得心酸且温暖。 她在这个时代有了生命的延续。 周缙坐在床边,皱眉盯着吃奶的小崽,忽见泪珠砸落襁褓,抬眸看向突然哭起来的李蕖。 “阿蕖?” 徐嬷嬷赶紧拿帕子给李蕖擦眼泪。 “夫人,月子里哭伤眼睛。” “小公子这般好,您哭什么。” 李蕖笑着摇摇头:“喜极而泣。” 没人懂李蕖的眼泪里夹杂了什么。 * 此时同样在掉眼泪的,还有衣衫不整,头发散乱的林主母。 她一路哭着去荣安堂,天黑没有注意到脚下,险些绊了一个狗吃屎。 身边新进位的大丫鬟连翘连忙扶她,被她反手甩了一个大嘴巴子。 她指着连翘,和身后一众没用的奴仆大骂。 “都是没用的东西,竟眼睁睁看着那小娼妇对本夫人动手,没一个人敢拦!” 连翘等人连忙跪地磕头。 林笑聪杀鸡儆猴的行为,震得侯府上下所有奴仆胆战心惊。 谁能想到,一向最阳光明媚,最好说话的七公子,杀亲娘的心腹嬷嬷招呼都不打一下。 “本夫人要你们有何用!有何用!!” 没人敢回话。 林主母哭着进荣安堂:“娘,那小娼妇昨天打儿媳,今日又敢打儿媳,您要给儿媳做主啊!” 林老太太问起原由。 原来今日李蓉和林笑聪白日已搬去春棠园。 许是落了什么东西,李蓉此刻又回来取。 林主母听闻李蓉孤身回来,心中不甘自己被李蓉按头撞柱子殴打吃亏之事,便去找李蓉麻烦。 李蓉一开始尚不理会。 直到林主母开骂,拨弄到了她敏感的神经。 她不愿忍受,便撸起袖子,跟林主母打在了一处。 这期间,无一仆从敢凑上前,全部跪地等两人打完。 直到林主母趴在地上嚎啕大哭,再不还手,李蓉才放过她。 从小就有打架经验的李蓉完胜。 林老太太听完,深吸一口气,表情很是意味深长。 林主母扑到榻上就哭:“娘,儿媳不活了!” 林老太太缓缓开口:“你有能耐先把你儿子治服。” “否则,你去找李氏女麻烦,不是自己找罪受?” 林主母从榻上起身拍胸:“我是堂堂侯夫人!” “可你没教好儿子!” “还要我如何?我从小送他去学医,尽心尽力!哪一点愧对他!” “他喜欢习武,不喜欢学医,你非要强迫他从医。” “我是为了他好!如今谁不夸他医武双绝!再说,我将门世家有一个擅医之人,于我林氏大有裨益!” “你就是小时候对他掌控太严苛,至他如今一身反骨。” 林主母不愿提往事:“说他作甚,且治一治那娼妇才是。” “你儿子说了,那是府上客,你去苛责一个客人,传出去到底谁没脸?” “是不是客您难道不知!”林主母气疯了。 “老身如何知?你难道要老身一把年纪,带人去将两人抓现行证明什么?” “难道就任由那小娼妇猖狂!” “你还看不出来?昨天也好,今天也罢,你儿子等你送上门给李氏女立威呢!”林老太太点她。 “他既言以客礼待李氏女,便不容你拿任何身份压李氏女。” 林主母恼恨的一拍榻,起身朝外走去:“我动不了她,我还动不了她家里人?” “本夫人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父母,能养出如此不要脸又张狂的女儿。” 林老太太警告:“莫要动李家人,他们背后是河洲周氏。” 林主母毫不在乎:“我们跟河洲周氏本来就好不了!” 她素来捏着儿媳们背后家族要脸面这点,将每个儿媳妇都约束在妇容妇德孝道中,从未失利。 妾室之流更不用说。 如今,竟遭人生滑铁卢。 林主母咽不下这口气。 “我偏要去折辱李家人!” 林老太太:“只怕你前脚去折辱了李家人,后脚李氏女便能打上门。” 林主母脚步顿住。 “你瞧一瞧这满府的奴才谁敢拦她。” 该死,被将军了。 林主母哀嚎:“我怎生了这么一个孽障!” * 孽障此刻正在侯府侧门外的马车上等李蓉。 月明星稀。 李蓉抱着手中的匣子,出侯府侧门。 驾车的秋蝉掀开车帘,秋菊抽出轿凳,请李蓉上车。 李蓉踩凳上车。 林笑聪对她伸手。 她就手搭上,弯腰上马车。 帘子落下,秋菊将轿凳收回,坐到鞍座边。 秋蝉甩鞭,马车徐徐前行。 马车内,李蓉将匣子放到矮几上,安静的坐到一边:“帮你取来了。” 林笑聪将匣子挪到她面前,倾身抬手摘下她发上的一颗草:“怎看起来不开心。” “跟你娘打架了。” 林笑聪将草放到匣子上:“输了?” “你娘年纪大,吃亏些。” 他笑着坐正身姿,卷起手中正经的医书,视线落到书上。 “我娘跋扈,这两日让蓉蓉受委屈了。” “匣子里是给蓉蓉的赔礼,看看喜不喜欢。” 李蓉看了一眼突然正经起来的男人,抬手将匣子上的草丢到窗外,打开匣盖子。 金灿灿的金饼。 是俗气的李蓉喜欢的东西。 她将匣子抱到怀中,低头数金饼。 四妹如今在林氏女学,身边都是世家贵女,或者世家亲戚千金。 四妹需要外物依仗。 “给三妹的信,今日应该能到吧。” 林笑聪翻了一页手中的书:“飞鸽传书五日功夫,今日应该到了。” 李蓉在金饼下发现一摞银票。 她看了一眼林笑聪,小心翼翼取出银票,一张一张的数。 越数唇角的笑意越压抑不住。 她俗的简单纯粹。 他不知道何时放下书,用书抵着额头看她。 她察觉,敛起唇角笑意,微微侧过身子,不给他看。 他笑着将书盖在脸上。 “蓉蓉,我为你选的路,是最适合你的。” 李蓉被打扰了数银票的思路,重新数。 “你若是跟周三爷打起来,谁能赢?” 林笑聪拿下脸上的书。 “为什么希望我跟周三爷打起来?” “我意思,若是我三妹跟周三爷吵架了,她来京地……你能不能将像是护着我一样,护着我的家人。” 林笑聪若有所思抬眸看向她。 “蓉蓉若是愿意承认我的身份,那我保护姨姊,责无旁贷。” 李蓉捏着早已数不清的银票,缓缓转正身子。 消息的滞后,导致她并不知李蕖改了当初一心离开周缙的想法。 她想,她已如此,或许还能为三妹做点什么。 她看向他,捏着银票,颇为认真的问:“如何算承认身份。” “你待我如同在河洲大狱时那般。” “将喜欢我写在你的脸上、眉间、眸中。” “笑时因我,恼时因我,梦中念我,离时相思也是我。” 马车里静默半晌。 她开口:“你真的喜欢我?” 林笑聪将手中书卷丢到矮几上。 “如何你才能觉得我是真的喜欢你?” 李蓉开口:“约束你的妻妾,不准她们欺负我。” “不伤害我的家人。” “你要似在侯府护着我那般,护着我的家人。” 林笑聪听到第一句话的时候就笑了。 收了矮几,拽过她的胳膊,将她往自己的怀中一带。 她被力道带着倾身扑他怀中,臀被他拖住,她骑到了他的腿上。 他靠在马车壁上,抬手将她耳边的碎发挂到耳后,淡笑着道。 “傻蓉蓉,没有妻妾,只有你。” “一切都是因你。” “你乖乖在我身边,我自爱屋及乌。” 她目光落在他柔和的眉眼上,忆起初见那天。 * “姑娘,受周三爷之托,来帮你去刑针,治脚伤。” 彼时她被绑在直角凳子上,腿木身麻。 但因将周缙骂走,心中无比畅快,在笑。 他就突然出现在了她瞳孔中。 长身玉立,儒雅端方,笑容浅浅。 和冰冷、腥臭、黑暗的刑房格格不入。 他笑着解了外袍,盖在她的头上。 “不看,就不会疼了。” 她确实没察觉到取刑针的痛。 眼前是青色的衣袍,鼻尖是温柔的药香,甚至脸都被外袍上残留的体温蒸烫了。 他猝然拿开衣袍,温和的道:“冒犯了。好了。” 她记得她当时对他说了一声:“谢谢。” 第二日还是他来帮她换药。 第三日,第四日……她卸掉了伪装。 她的喜欢热烈明媚,灿如朝霞。 * 宵禁在即,马车行的飞快。 风掀起车帘,她捧着他的脸,吻上他的唇。 他搭在她腰上的手,深深缓缓滑到她的背脊。 他要她的心,胜券在握。 * 晨曦寥丝雾。 埙姨娘那封林老太太寄来河洲的信,因为李蕖提前生产,再次耽搁。 但林笑聪让李蓉给李蕖写的信到河州了。 上门送信的是济民医馆的话事人。 因打着李蕖娘家二姐名号送的信,信一路畅通无阻送至内院,过安大夫安检后送至李蕖面前。 李蕖彼时正坐在榻上用早膳。 因娘家来信,不及等待,立时展信。 边吃边看。 ‘三妹,展信笑颜,一别两月……’ ‘……因此,吾与其算是缘不逢时。有此局面,吾亦情愿……’ 李蕖放下筷子,眉头微微隆起。 ‘四妹身骨细弱,不适合习武,已涉骑射……’ ‘……汝可还安?盼回信,速回信。’ 洋洋洒洒三张纸。 李蕖看完信之后,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久久不言。 纸上虽然没有一字提及强迫,通篇强调心甘情愿。 但当初若真的心甘情愿,又岂有之前低调娶妻过官府文书一说! 她一把掀了面前的早膳。 李蕖从未发过这般大的火气,刚睡着的小崽都被惊哭。 珍娘上前小心翼翼的抱起小崽,避到偏房。 红果翠果连忙收拾残局。 徐嬷嬷上前轻声问:“夫人何故大怒?” 周缙便是这个时候进门的。 女人沉着脸,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神色。 他咳了咳,脚步放轻了点,至她面前,坐在榻上:“可是因你二姐之事?” 李蕖瞬间抬眸,眼神直射周缙:“你知道!” 周缙赶紧将指尖飞鸽传书的纸条拿出来:“刚闻你得了家书,便见你发如此大的火。” 李蕖拿过纸条。 是船老大给周缙的信。 “刚到。” 上言:四姑娘称呼威武侯府七公子为二姐夫,亲目其与二姑娘前后入侯府门。 李蕖情绪已渐渐平缓:“林氏守着河间至青州防线?” 周缙嗯了一声。 李蕖闻言,思及当初自己警告林笑聪的行为,忽觉尤为可笑。 因立扬不同,林笑聪压根不惧她的警告。 她的视野终究局限了。 她将纸条按在掌心,缓缓握紧。 算到了萧琮,算漏了林笑聪。 “怀岩此行不一定能顺利将爹娘他们接回来。” 周缙拨开她的掌心,将纸条取出来揉碎。 “双方暂时没有撕破脸,林七没有不放人的理由。” “且京中有暗线照看岳父岳母他们。” “他们如遇生命危险,暗线自会现身。” “收到信的时候,我已经传信上京。” “若怀岩接不到人,便让暗线和怀岩配合,将人送出京。” “若失败,我亲去走一趟。” 见他已安排好,她心中松一口气。 她上前挪到了他怀中,轻轻的挠他胸口的衣领:“都怪你!” “当初怎让林笑聪给我二姐治脚伤。” 周缙也没想到,治伤还能治出缘分。 “当初伤了你二姐,于你有愧。” “正好国医圣手送上门,不用白不用。” 他转移话题,不想提当初事。 “幸苦阿蕖为我诞下麟儿,有礼物送你。” “什么礼物?”她期待的看他。 他眉眼温柔的瞧她,抬起右手。 李蕖便见他右手掌中躺着一枚赤色玺印。 “想不想玩?” 正文 第122章 等你 李蕖面对面坐在他的腿上,手搭在他衣领处。 他手托着她的后腰,防止她滑落。 她视线从玺印上挪到他脸上,怔怔发呆。 他目光落入她的眸中,随意开口:“教你玩儿。” 她心口慢慢变得有些酸闷。 她在老太太的书房看过一枚跟周缙掌中玺印一模一样却小一半的玺印。 那是和田白玉所雕,是周氏历代主母的用印。 周缙手掌中这枚和田红玉印,是周氏之主印。 它象征着南地至高无上的权利。 ‘《礼记》云:男不言内,女不言外。’ 在这个重礼法的时代。 他送上了他的玺印。 她嗓子是堵了什么,一时间涩然无言。 周缙抬手捏着她的下巴晃了晃:“怕了?” 她缓过神,跪在他腿两侧的膝盖撑起身子,往他身上挪了挪。 情绪和行为恰到好处的配合。 她坐下,似蹭非蹭。 心中带着不敢置信的试探。 “夫君好坏,要陷我被斥?” 周缙将她往下推了推,看她认怂的小模样,朝后背坐榻上靠了靠。 他拿起她的手,将玺印放到她的掌中。 “治乱在道,不在闺阁。” “你驳斥的很好。” 掌中玺印触感温润丝滑。 她缓缓握紧,抬头看他:“夫君护我?” 他视线温柔的缠着她:“有我在,你必安。” 她心乱了一拍,率先避开看他的视线。 八宝架上纯金打造的不倒翁,是韩湘子在吹洞箫。 其催万物生机。 他淡笑着用胳膊撑起身子,双手从她腋下穿过,大掌扶住她的蝴蝶骨,倾身吻她的侧脸。 蜻蜓点水。 声音滑到她耳畔:“别急,往后你舒服的好日子多的是。” 她意识到他在调情,耳朵蹭的滴血。 “好好吃饭,养好身体,我等你。” 她闭眼,不由笑的心中甜甜漾漾。 他拉开了跟她的距离,她抬手一把捂住了他的眼睛。 然后勾起他的下巴,吻上他的唇。 长长的,主动的,与以前每一次的吻都不一样。 这男人敲开了她以为再也打不开的心房。 她放过他的唇,手依旧放在他的眼睛上。 就这样看了他良久。 直到徐嬷嬷小声道:“夫人,灶房重新送了早膳来。” 她笑着用手指在他唇上点一下,松开捂着他眼睛的手,滑下他的腿。 声音轻快:“夫为妻纲,往后我什么都听夫君的。” 他才不信她的花言巧语,任由她滑下。 屋中已被收拾妥当,徐嬷嬷招来早膳重新摆上。 夫妻二人共餐,她给他布菜,他让她多吃,温馨如常。 周缙能感觉到她很开心。 埙姨娘至的时候,周缙已经离开。 李蕖在榻上做女红打发时间。 埙姨娘进门,李蕖起身相迎:“昨日便听丫头说姐姐来访,不巧,没在。” 埙姨娘恭敬的给李蕖行礼:“三夫人。” 李蕖上前一把将其扶起来:“姐姐如此见外,下次有好东西可不想着你了。” 二房三位姨娘帮二夫人协理中馈,寻常也忙。 李蕖回来养胎为重,甚少交集。 但私下有礼物互送往来。 埙姨娘见李蕖还与之前一般无二,也亲和起来。 “贺妹妹弄璋之喜,前两日得了一套七巧板,七色薄玉制成,给妹妹添喜,还请不要嫌弃。” “谢姐姐。” 丫鬟送上礼盒,徐嬷嬷接下。 李蕖邀埙姨娘落座榻上。 “坐月子甚是无聊,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姐姐之前做什么打发时间。” “看书。” 李蕖凑近埙姨娘,笑着问:“是那种书吗?姐姐下次来给我带两本?” 埙姨娘笑着用手指头,将她脑袋戳回去。 “史书,妹妹不可读杂书,以免乱心性。” 提起读书,埙姨娘看李蕖的眼神明亮两分。 “妹妹腹有诗书,悦游茶楼一战成名,给我等女子长脸,佩服至极。” 李蕖脸红:“我也就知道那么点东西,所行出格,倒叫人耻笑批判了。” 埙姨娘挺直了胸膛:“庸俗之辈的耻笑,同井底之蛙的聒噪无异。” “何须理会?” “便是那些拿着礼教为辞,批判妹妹的臭男人,也是嫉妒恐惧女子胜过男子罢!” “小人也。” 李蕖对埙姨娘伸出大拇指。 埙姨娘笑起来,进入今日正题。 “实不相瞒,今日乃受托,给妹妹传信。” 她将林老太太的来信奉上。 “具体何事,我也不知。” “林老夫人只说,事关你二姐同林七公子之事,请我代为传信。” 丫鬟上茶,埙姨娘端杯轻啜。 李蕖打开蜡封纸条,轻轻展开。 林老太太信上说的简短委婉。 ‘……客居侯府终非长久计,不如回南地……’ 恰逢外面传来胡姨娘的笑声:“哎哟,老埙,你可真不厚道啊。” “偷偷来芳华苑,也不喊我们。” 李蕖收起信,埙姨娘也不再提这个话题。 两人抬眼,便瞧胡姨娘和铮姨娘一前一后被丫鬟簇拥着进门。 李蕖知道两人要行礼,赶紧下榻迎上,在两人给她行礼的时候,也屈膝行礼。 “给三夫人请安。” “二位姐姐安。” 声音同时响起。 铮姨娘和胡姨娘一愣,抬头便瞧李蕖脸上调皮的笑,旋即笑作一团。 身份虽变,但她还是那个年龄最小的李妹妹。 胡姨娘点李蕖的小脑袋:“谁能不爱你。” 铮姨娘催促李蕖快去榻上坐:“快去坐哩。” 瞥见李蕖在刺绣,连忙将笸箩拿起递给丫鬟。 “妹妹无聊就让嬷嬷读书给你听,切莫在做这些伤眼睛的事哩。” 古人很注重保养身体。 李蕖应下:“好。” 两人相继拿出贺礼给李蕖。 李蕖道谢。 丫鬟给两人搬来圆凳,四人围坐一起,似以前一样闲话无隙。 至李蕖要喂奶,三位姨娘才一起告辞离去。 李蕖给孩子喂饱之后,便至西间书房,提笔研墨给李蓉回信。 她不信二姐愿意无名无份跟林笑聪过一辈子。 二姐定有自己的打算。 * 秋高气爽。 北地又迎来一扬降温降雨。 通宝钱庄驻京总部的三层楼上,萧琮站在窗边目视大街上的车水马龙。 秋雨偶尔乘风想要攀上他的袍角,却总攀不上。 专心事业的他,在京地所行之事顺顺利利。 视线中,吴叙白正在远处一家酒楼门口,送几个男人上马车。 方双似乎相谈甚欢,拱手告别依旧热情难辞。 吴叙白送走几个生意扬上的客户之后,似有所觉,抬头看了一眼萧琮的方向,气的咬牙。 撑伞回老巢,蹬蹬上楼,他一把推开房门。 “殿下,那是我的银子,您这般占为己有,是否不太厚道!” 萧琮头也不回:“罚没的银子是本世子的。” “凭什么罚我?” “谁让你又偷挪本世子的银子。” “不是没有挪成!” 萧琮懒得理会他,视线注意到一位他关注很久的人。 街道上,林笑聪在撑伞慢行:“蓉蓉让我带什么来着?” 他敏锐的察觉到注视的目光,微微抬高伞面,隔空望去。 举目无人影,仿佛刚才察觉到的视线是错觉。 秋蝉没注意撞到了他,差点将手中糕点撞脱手。 “公子,您怎么突然不走了?” 林笑聪恍然:“终于想起蓉蓉让我带什么了。” 秋蝉挪到林笑聪面前。 但瞧他肩上扛着伞,手中拿着,胳膊上挂着,都是各色糕点。 他满脸质疑:“这次真的想起来了吗?” 林笑聪保证:“这次真的想起来了。” 李蓉让他下值给她带一份仙客来的脆鱼酥。 “你在这等着,本公子去买。” 他撑着伞往回走,秋蝉避到路边等。 他提着一包脆鱼酥,从仙客来出来。 遇到熟悉的面孔,他微笑打招呼,端方有礼,阳光和气。 仙客来门前进出有序,小二弯腰含笑迎来送往。 牵马童子有序接引车驾。 林笑聪下台阶,迎面一个丫鬟便朝他扑来。 “哎呀!” 他面色不变,脚下快速让开。 撑开伞,他提着脆鱼酥,施施然从跌成狗吃屎的丫鬟身边走过。 * 马车隐匿在人流之后。 从旁边铺子买了一包梅脯的丫鬟,踩凳子入马车。 “林七公子也太无情,眼睁睁看春杏摔倒,扶也不扶。” 王玉锦接过丫鬟春桃双手递上来的果子。 “世上男子皆四处留情到处温柔。” “他很有原则,很好。” 春桃质疑:“可他竟对一个摔倒的女子视若无睹。” “仙客来门口铺着地毯,平坦无阻。” “好好的,怎会摔倒?” 王玉锦笑着对春桃道:“自有不带脑子出门,喜欢英雄救美的人去扶春杏。” 春桃掀车帘望去,果见几个出入仙客来酒楼的男客,或是上前扶春杏,或是要脱下外套给春杏遮身上半湿的裙衫。 春桃放下帘子,将主子递到她嘴边的果脯叼入嘴中。 “林七公子看出春杏故意摔倒?” 王玉锦想了想,点点头。 “他自幼习武,比寻常人反应敏捷,当心里有数。” 春桃见状,笑着打趣:“小姐这般了解林七公子,想必满意这门亲事?” 王玉锦霎时羞红脸颊。 跟贴身的丫鬟说话,她也不瞒。 “这般家世显赫自己争气又潇洒温暖的郎君,京城贵女谁不动心。” 春桃犹豫:“可,听说林七公子养了一房外室。” 王玉锦丝毫不在意:“外室罢了。” “子不能继,他便是养三房四房又有何妨?” “这满京的勋贵子弟,哪家的公子没有几个通房娇妾和外室。” “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 春棠园门口,秋蝉驾车停下,掀开帘子。 李蓉撑着伞下台阶迎上去。 林笑聪抱着脆鱼酥探出马车的瞬间,李蓉手中的伞已经举到他头顶。 “今晚怎么这么迟才归?” “蓉蓉想我?” 李蓉浅浅应了一声:“嗯。” 他笑着下车,接过李蓉手中的伞,伞柄往李蓉身上倾斜。 “今日帮师父阅考卷,头晕眼花。” “忘记蓉蓉让我带什么了。” “去太古楼那边瞎转了一圈,才想起来。” “呐。”他将脆鱼酥提到她面前。 她接过,牵起他的手;“今晚给你做了你喜欢的炒凤舌。” 她抬步欲走,他将她拉住。 她转头:“怎么了?”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想不起要给你带什么东西?” “为什么?” “因为我一整天,满脑子都是你。” 她脸庞肉眼可见的红,眼神却半点不挪,直视着他。 “想我怎么想不起我让你带什么?” “只想你昨晚……” 她连忙松开牵着他的手,将他的嘴捂住,羞恼不已:“闭嘴!” 秋蝉笑着驾车从侧门入春棠园。 他趁机吻她的手心。 她连忙缩回自己的手,在身上擦了擦:“你怎么这么不正经。” “只跟你不正经。” 他笑着上前,捏起她的下巴,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吻。 而后,牵起她的手,朝春棠园走:“回家,乖蓉儿。” 李蓉乖乖的跟在他身边。 伞面尽数倾斜在她头顶。 他说:“今日给你买脆鱼酥的时候,有个蠢丫鬟朝我身上扑。” “太吓人了。” “好怕她给我玷污了。” “蓉蓉,你以后去接我下值好不好?” 李蓉伸手将伞往他那边推了推:“你想要我接你下值就直说。” 他低眉笑着问:“什么都可以直说?” “嗯。” 他晃着她的手;“晚上让我帮你?” 李蓉转头看了看跟在身后的秋茴。 秋茴礼貌的对她微笑。 “上次在马车上我……” 她一把甩开他的手,快步跑开:“你想都别想。” 秋茴赶紧追上去给李蓉撑伞。 林笑聪缓步而行,目光笼着那个渐渐富有生机的身影。 看,时间在填补他们之间的缝隙。 回到主屋,他脱下半湿的外袍,朝浴房走去。 他习惯下值回家沐浴。 李蓉正兑好水,将他要用的东西准备好。 他进门看见她贤惠的背影,抬手解腰带,控诉。 “蓉蓉,你误会我了。” 李蓉将他干净的衣物狠狠放到架子上。 “你休想再用那物件侮辱我!” 说罢转身要走。 他连忙上前拦住她的路:“你听我解释。” 李蓉抬眼看他:“你说。” 他见她不走,他笑着一边抬手解衣裳,一边解释。 “我想说,上次在马车上,我看到你脚趾上的蔻丹落了。” “晚上我帮你重新涂。” 李蓉闹了一个大红脸。 抬手便打他。 他哀嚎:“为什么打如此无辜的我。” 她下手更重。 他解完衣裳,在她的尖叫声中,一把将人抱起。 “乖蓉儿,打也打了,容我解解相思之苦。” 他将她丢到水中,紧随而至。 水波荡漾,鱼水有欢。 一番折腾,她求了饶。 他胸膛贴在她光洁的后背:“蓉儿,再来一次好不好?” 她挣扎:“别怪我挠你!” “别挠脸和脖颈,同僚看到会笑话我失了夫纲。” 他将她翻过来,低头吻她的唇。 她被他逼到了浴桶边。 他抵着她,不许她跑。 她退让:“晚点再容你一次还不行吗?”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我听蓉蓉的。” 她终于逃脱,洗好穿衣,趁他不注意一瓢冷水怼他脸浇去。 时已深秋,冷水颇凉。 来不及看他反应,她提裙便跑。 背后传来大吼:“李蓉,你用完就翻脸!” 她不由笑起来。 正文 第123章 失礼 金盆玉水,吉词满堂。 仪式在寿安堂举行。 老太爷在外当牛做马,老太太高坐主位。 李蕖同老太太同坐榻上。 珍娘抱着孩子坐在李蕖下手边。 翠果和橙果护她左右。 族亲女眷围坐一堂,说说笑笑,夸小崽的词儿不重样的往外冒。 洗三日来的都是近亲。 大家难免想要抱一抱,摸一摸小婴儿。 李蕖不想发生在她娘身上的悲剧,在自己身上重演。 将孩子看的非常严。 有上前看孩子的女眷想要伸手摸摸孩子的脸蛋,都会被翠果笑着抬手挡开。 有想要抱一抱孩子的女眷,也被奶娘珍娘笑着避让开。 见此情景,众女眷不由对视一眼,纷纷退下,不再主动上前。 气氛似隔层纱。 融洽,但少了亲近。 坐在右手尊位的周斓,眉眼间倦意难消。 人虽不似之前光彩照人,但依旧习惯抬着下巴半拉着眼皮看人。 见此,不由出声讥讽:“一家人,喜欢孩子才会想要抱一抱摸一摸罢。” “三弟妹真有意思,防贼似得防着谁呢?” 李蕖闻言温和的笑。 “大姐说的极有道理。” “我也这般同三爷说的。” “可三爷说,随便将孩子给人抱,就是在给人添堵。” 周斓挑眉:“此话怎讲?” “三爷说,我将孩子随意给人抱弄,若事后奶娘丫鬟不小心伤了孩子,因恐惧责罚而栽赃给抱过孩子的人,我岂非要对接触过孩子的人提出质疑?” “如此,不仅伤了亲人情面,还给人添堵。” “索性便让奶娘和丫鬟辛苦一点,有个好歹也不能让她们逃脱。” 不等周斓再开口,周斓旁边席位上的周妤连忙笑着接话:“是这个道理。” 周斓不屑的翻个白眼。 李蕖笑着赶话:“大姐可别生气。” “三爷心细,若有得罪大姐的地方,回头我便让三爷登门给您道歉。” 周斓脸色舒缓起来。 二府乔大嫂子笑着起身帮李蕖调解气氛。 “要我说,这都是三弟一把年纪得子,宝贝金贵不准人沾的理由。” “哈哈哈哈,大家快体谅体谅三弟‘老来得子’的心情吧。” 坐在左手尊位的三府老太太昌氏点乔大嫂子。 “你这嘴没个把门的,在长辈面前提什么‘老’。” 乔大嫂子笑着连忙起身到堂中央请罪。 “给大伯母,三叔母道歉了,今儿看在哥儿的份上,且饶了我吧。” 有她混插打科,气氛活跃开来。 二府老太太没来,二府其余几位女眷都不似乔大嫂子这般神情轻松。 闲说片刻,怀香便来传话。 “哥儿名字定了‘玺’字,已开宗祠入族谱。” 众人从名字中便能窥见周缙对这个孩子的期待。 吉时至,设香案端铜盆,开始洗三仪式。 待一切就绪,便由主府三房依尊卑长幼往盆里添一小勺清水,再放一些金银锞子、桂圆红枣等物。 每添一样东西,便有唱词的仆妇高喝吉词。 一番仪式下来,小家伙已被惊哭。 李蕖抱着孩子避退偏房,给孩子喂奶压惊。 小东西哭的很了,一边吃奶一边哼哼唧唧的。 徐嬷嬷安慰李蕖:“旁边搁着暖炉,小公子穿着抱腹,只在小公子身上沾了一点水讨吉,夫人不用担忧。” 跟小家伙相处三天,李蕖越发不能听小家伙哭。 她笑着用指头戳戳小家伙的脸颊:“尊贵高权、智谋超群是为玺。” “你爹对你寄予厚望哦。” 小家伙吃的酣畅。 喂过奶,李蕖便抱着孩子告辞回芳华苑。 女眷至午间开席期间,另有活动,诸如看戏之类。 这些诸事,都不需李蕖操心。 她回芳华苑打赏下人。 满府喜庆。 男客那边,亦有席面。 因都是嫡亲,逢喜事,周缙心中确实开心,耐不住劝,便多喝了两杯。 中午在眠晓居午歇,睡醒之后给儿子刻私章。 莫约花了两个时辰,至酉时才握着刻好的印章去芳华苑邀功。 脚步尚未踏入后院门,便听后院墙内传来女子呵斥。 “我虽丧父,但我伯父叔父尚存,并非无人依靠!你怎敢将我堵在此处!” “奚小姐,你我门当户对,为何拒我?” “自古婚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现我母亲将我婚事全权交由表姐,我自听表姐的。” “令柔,我喜欢你,你嫁给我,我绝不让你受罪。” 怀秋看了一眼自家主子,见自家主子脚步不停,便没打算管。 至主仆二人踏入后院垂花门的时,右前方的假山之后,忽传来女子惊慌呼声。 “放开我,放开我,你这个登徒子!” “令柔,令柔你嫁我,我一定对你好。” 女子惊叫连连,哭声颤颤:“这是周府!你怎敢行如此无耻之事!” “周府怎么了,我那三嫂起初便因容颜绝色,被我三哥强要了。” “便是有人在此,我也敢行此事,左右是跟兄长学的。” 怀秋大气不敢喘,能在府上这么大口气,还称周缙一声兄长的,莫约是三府老太爷那位纨绔的老来子。 “救命,救命,呜呜呜呜,你放开我,放开我。” “嘿嘿,没人来救你,你乖点从了我,我必定如我三哥对三嫂那般,对你宠爱有加。” 周缙停下脚步。 怀秋立马拐入声音发出的地方。 一两息的功夫,便传来男子惨痛的尖叫:“哪个狗奴才,敢打扰……” 有惊慌的脚步声靠近。 周缙抬眸,便瞧淡青色裙衫的女子拐出前方小道,惊慌的看着身后的方向,朝他直直撞来。 女子乌发轻扬,略显凌乱的青色裙衫因为奔跑如水藻一样在空中飘荡。 周缙微微侧身。 对方并没有从他面前跑过,反而摔在了他的脚边。 奚令柔撑起上半身,抬起一张惊慌失措的脸。 似是没有想到前面有人,她仰望的看着站在她面前的男人。 她爬起来,慌张的整理衣裳,似失魂,又觉羞耻。 她躲到了他身后,并没有靠近他,但给人一种他在护着她的错觉。 奚令柔刚才拐过来的地方,怀秋揪着周见过来。 周见仿若一只被关久的哈士奇,疯狂的想要挣脱怀秋的魔掌。 “我不敢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别抓我见三哥,他会打我的,他真的会打我的!” “快点放了我,怀秋你这个狗奴才。” 狗奴才将他往前一推。 周见踉跄两步,视线入目金线钩织的衣摆。 他缓缓直起身子,慢慢抬起目光,对着脸色很差的周缙,露出一个讨好的笑:“三,三哥。” 纨绔子弟有幸跟着侄儿周奉,参加过几扬有周缙的宴。 他眼神扫过周缙身后的奚令柔,恍然大悟。 “我不知道她是三哥您看上的女人……” 周缙上前一脚将他踹翻:“满嘴喷粪。” 他转身朝外走去:“跟我过来。” 奚令柔趁他转过身,连忙冲他跪下。 周缙脚步不停,无视她 她红眼眶,抬手捂着心口,抬头看向他的方向,眼神哀求又可怜:“三表哥。” 说话间,眼泪已顺着眼角滑入鬓发。 “今日之事非我之过,我只是来此采风作画罢。” “未料竟遇这登徒子。” “此事若是传出,我必清白不保。” 他从她身边绕过。 她大胆的一把抓住他的衣袍,抬头看他。 “三表哥若不约束人言,便是逼我去死。” “求三表哥怜。” 周缙未料她竟然胆大包天抓自己的衣裳,皱眉一把拽回自己的衣袍。 “你失礼了。” 她摇头倔犟的看他:“我不过想活着罢。” “他对我不轨,我何错之有?” “可流言传出,便可置我于死地!” 周缙从来不是一个怜香惜玉的人。 看在二嫂的面子上,他不追究她。 大步迈开,头也不回。 她哀求:“三表哥,便是对一个陌生人,您也不能这般见死不救。” “如此避嫌,是怕三表嫂知道误会什么吗?” “令柔会跟三表嫂解释清楚的。” 只有周见心疼的回头看她,恨不能上前将人搂到怀中,替她拭去脸上泪。 怀秋推了他一把。 他怒瞪怀秋:“狗奴才。” 至三人身影消失,周见的小厮才从小道拐出。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箭一样的往外冲。 “老爷,老爷救命,三爷将主子抓了!” 奚令柔的丫鬟在远处探头探脑,见人都消失了,才抱着一摞空白画纸,上前来扶自家主子。 “小姐,银子花出去了。” “那两个嘴碎的,一定会将小姐想要的消息传出去的。” 奚令柔用帕子沾了沾自己的眼泪,失魂落魄的扶着丫鬟的手,朝自己的院子走。 风吹来她轻快的声音。 “好期待那位三表嫂的反应。” 纵横联合,以弱胜强。 若不能从外克敌,便从内分化。 且,她今日还新结交了友军。 天在助她。 * 眠晓居内,周缙目视书架,待周见磨磨蹭蹭进门,他转身:“如何在内院?” “本在外院游荡,闻内院里有奚氏女的声音,便寻去。” “为何在外院游荡?” “啊?呵呵呵呵……”周见,“想见奚氏女。” “如何和奚氏女相识?” “只是我认识她而已。”周见娓娓道来。 “听闻主府来了一位绝美的奚氏女,二嫂在为其找婆家。” “我便想方设法远远见了一面。” “她果如传闻那般绝色。” “我便求我爹帮我上门提亲。” “我爹让母亲去找二嫂问了。” “二嫂回说一堆文绉绉的话,翻译过来就是奚氏女瞧不上我酒囊饭袋,给拒了。” 他一点都没有因此难为情。 嘿嘿笑:“我这不灵机一动,想到走别的路了吗?” 周缙又问:“从何处听闻奚氏女之事?” “主府二姑母到处宣扬,说奚氏有女,容貌绝色,淑柔大方,可惜命不好。” “连着守孝六年耽搁了亲事,至今无着落,惹人心疼云云。” “这河洲城各大家族的青年才俊,都被二姑母拉出来看了一遍。” “好似不给这奚氏女配个好郎君,二姑母的天就能塌似得。” 周缙又问:“你去找奚氏女时,奚氏女身边的婢女何在?” “啊?我躲在一边偷看好久,趁那婢女回去取画纸的时候,才敢上前的。” “顺子帮我望风来着。” “谁想到望着望着,三哥您来了。” 他连忙道:“三哥您放心,之前我眼盲心瞎没看到奚氏女背后站着您。” “往后再不敢冒犯了。” 周缙见没问出什么疑点,对着周见道:“我同奚氏女毫无干系!” 而后严厉怒斥:“安敢言语亵渎你三嫂!” 周见方知自己犯了哪条天规。 连忙狠狠打自己的嘴:“下次再不敢了。” “私闯内院,败坏斯文,言语无状,按家规处置。” 周见哭着脸,嘴咧的老大,呜呜呜…… 牙缝中倔强挤出:“三哥你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不公平。” “不服管教,罪加一等。” 周见连忙告饶。 最后还是被打的屁股开花抬回家的。 * 谣言借着夜色的掩映,在风中肆意。 周缙和李蕖对此毫不知情。 他处理完周见的事情,便回芳华苑。 芳华苑中,李蕖一身宽松中衣,正在做瑜伽以及一些有助产后恢复的运动。 见他进门,她欣喜的从软毯上起身,小跑着上前,甜甜的唤:“夫君~” 他不自觉朝她张开怀抱。 她顺势跳上他的怀,双腿环上他的腰,胳膊搂上他的脖颈。 他抬手托住她的臀,朝里屋去:“还没吃饭?” 她笑着看他,突然发现他今天很好看:“没有,等夫君一起。” 她亲了他一口:“想夫君。” 他打心底里高兴起来,拍她的臀,将她放到榻上。 他起身解自己的外袍,转身就丫鬟端来的水简单清洗。 她坐在榻上,双手撑着榻,小腿耷拉在榻上自由晃荡,笑着看他。 “夫君给玺宝儿取的名字很好听。” “这就是你盯着我看的理由?” “这是我更爱夫君的理由。” 他将巾子丢到水盆中,转身,膝盖跪到她身侧,倾身将她抵的躺倒在榻上。 他顺势附身,手撑在她身边。 鼻尖几乎相触,呼吸交缠。 他吻她。 她抬手搂上他的脖颈,甜甜的给他回应。 丫鬟仆妇见状纷纷退下。 他将她欺在榻角落,半跪在她面前,眼神落到她胸前湿透的衣襟上。 “想我?”他含着一丝笑意的声音,醉人耳朵。 她有些脸红,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你进门我就告诉你了。” “那,给我尝尝?” 她笑着将他的脸往一边推:“不行,这对玺宝儿有益处。” 他捉住她的手,躬身咬扯她衣襟带子。 “一点点,没关系的。” “你一点都不爱玺宝儿。” “他自不及你。” 他小心翼翼的碰她。 听说哺乳期的女人很脆弱,动作大了会堵奶。 温柔的奶香味在他鼻尖环绕。 他贪恋。 她初时还能接受,至他开始使坏,便耐不住。 她不由自主抱住他的脑袋,轻唤他:“缙郎~饶了我。” 他的指尖滑入衣襟,从她腰窝往上。 指腹所过,带起一阵阵的颤栗。 她放在床榻的脚趾,不由自主的用力。 欲念在心中交缠,随着时间的推移,又被一点点被压缩到心底。 他收手,目光落在浮动的高峰深谷,微微喘息。 她脸颊滚烫,抬手遮挡。 他哑声:“好看。” 破坏夫妻旖旎的,是床上玺宝儿哼哼唧唧找奶的声音。 她赶紧轻推他:“他找不到吃的,便要哭了。” 话音落下,察觉被抢了饭碗的玺宝儿扬声便哭起来。 徐嬷嬷被惊动,进门朝里间看一眼。 周缙正出来吩咐:“喊奶娘来喂孩子。” 徐嬷嬷应:“是。” 不敢问,为什么这几天都是夫人自己奶玺公子的,怎的这顿玺公子就吃不上了。 奶娘抱走孩子,周缙拿出一枚红色长方体小印:“可认识这上面的字?” 李蕖接过认真辨别。 时下刻印多用大篆。 她不太认识。 “定有个玺字。” “你可以慢慢查书。”周缙浅笑,独自沉浸在她得到答案后开心打滚的想象中。 * 南地的风雨在平静中酝酿。 北地的风暴却来的猛烈。 威武侯府荣安堂。 林笑聪笑着看自己的亲娘,再次确认:“儿和王氏女联姻?且已交换了庚帖?” 林主母靠在椅背上,春风得意的点头。 打架输了有什么关系,她还可以在别的方面找回来。 “嗯。” “你祖母也见过王氏女,对其也很满意。” 她说着,讥讽的眼神落到坐在林笑聪旁边席位上的李蓉身上。 依旧在跟林笑聪说话。 “明日逢你沐休,两家正好纳吉交换婚书。” 没名没份的小娼妇,呸! 李蓉低眉玩自己手腕上的手串,在想明日去见四妹要带些什么。 林笑聪看向林老太太:“祖母?” 林老太太端茶:“明煦,你该成亲了。” 林笑聪突然笑得很灿烂。 正文 第124章 立约 威武侯府侧门前,林笑聪将李蓉送到门外。 他抬手理了理李蓉肩头的莲蓬衣,颇为埋怨。 “蓉蓉,听到娘和祖母要给我娶妻,你都不生气。” 李蓉耷拉着眼皮,在他手收回的时候转脸就走。 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蓉蓉!” 李蓉反手给了他一巴掌。 她抬头看着他,月光明亮柔和,能看清他白皙的脸颊颜色深了一片。 “你不承诺,我对你也无可奈何,可你承诺在先。” 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笑起来。 “蓉蓉打得好,是我没有将事情处理好。” “你若不能将事情处理好,便放我走行不行?” “蓉蓉小瞧我?” “那就这样说好了,你娶妻日,你我离别时。” “我不会娶妻,我们也永远不会有离别时。” 他抓着她胳膊的手掌,顺着她的胳膊缓缓滑下,握住她的手。 另外一只手也牵起她另外一只手。 “乖蓉儿,你说声爱我再走吧。” “不然我一个人回侯府吵架没劲儿。” 李蓉垂着眼皮,好半晌没应声。 “乖蓉儿?” 她上前,踮脚主动吻他的唇。 他垂着视线看献吻的女人,眉目是预料之内的自信和平静。 他松开她的手,一手扶住她的腰,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勺。 他享受她越陷越深而不知的模样。 他放开她:“乖容,回家等我,明日带你和四妹出去玩儿。” 她脸庞不受控制的微热,转身钻入马车。 他笑着目送马车渐行渐远,转身入侯府。 秋蝉默默地跟在林笑聪身后。 “公子,您难道真的要跟老太太吵架?” 林笑聪思考了一下回:“古人云,有了媳妇忘了娘,忘了祖母岂不是更理所当然?” 秋蝉点头,觉得很有道理。 * 林笑聪迈步踏入荣安堂时,林老太太和林主母还似他离开时那般各自坐在自己的席位上。 林主母见他脸上顶着巴掌印,嗤笑。 “林笑聪,你真没用,竟被个女人打了巴掌,羞不羞?” 林笑聪很享受:“要不然呢,娘您去帮儿找回扬子?” 他随意落座在林主母对面席位的最末位。 “本夫人岂会跟个娼妇动手!” “没得失了身份!” 她才不承认是因为打不过。 丫鬟给林笑聪上茶。 林笑聪靠在椅背上:“您一口一个娼妇的污蔑人家,便已失了身份。” “我哪里是污蔑……” “够了。”老太太不耐烦。 她视线落到坐的很远的林笑聪身上。 “明煦,妇人爱幺子。” “当初你娘逼你弃武从医,相较你几个哥哥,她未尝不是更偏爱你。” 林主母连忙点头:“战扬刀剑无眼,习武辛苦不已,哪有背医术,尝草药容易。” “而且咱侯府总要有香火存。” 林老太太:“……” 好好的亲情牌,被她搅散了。 林老太太没有理会林主母,继续道。 “你爱家学,祖母心疼你,便让林虎和你二叔轮番去教你。” “幸得老天眷顾,你于两道皆有所成,长我侯府脸面。” “如今,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明煦,侯府生你养你托举你。” “你该尽为人子孙之责,为侯府开枝散叶,延续侯府荣光。” 林笑聪端盏:“祖母,咱们之间就不需要那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粉饰什么了吧。” “孙儿为了侯府顾,已在侯府和蓉蓉之间选择了前者。” “委屈蓉蓉是孙儿最大的退让。” “倘若你们继续逼孙儿……” 他另一只手盖上手中茶盏,扬起来狠狠的摔到地上。 惊的林主母尖叫一声,从席位上站起。 他笑着看向林老太太:“那孙儿可要开始闹人了啊。” 林老太太不为所动:“这回祖母不会容你胡闹。” “琅琊王氏女配得上你。” “不出意外,太子登基后,她祖父会入阁拜相。” “同王氏联姻,是林氏所需。” 林笑聪起身对林太太拱手一礼:“您且看孙儿怎么闹人。” “你胆敢搅黄这门亲事,老身便一杯毒酒送李氏女归西,彻底断了你的念想!” 林笑聪直起身子。 从小到大他第一次跟祖母站在对立面。 “蓉蓉若是出事,孙儿立时便随她同去。” 林老太太猛地一拍矮几:“你敢!” 林笑聪笑。 林老太太被气的胸脯起伏:“孽障,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能轻易言……” 那个‘死’字,在她喉咙中如何也不愿轻易说出来。 “便是有此言,老身也饶不得你!” 他见好就收,连忙跪地认错:“祖母您别生气,孙儿知您是跟孙儿玩笑的,孙儿也同您玩笑罢了。” 林老太太抬手扶额。 越想越觉得这个孽障刚才说话时的样子不像玩笑。 岳嬷嬷大气不敢喘的给她顺背。 林笑聪开始打感情牌。 “祖母,孙儿若非林氏子,她岂用这般无名无分的跟着孙儿。” “以她的容貌,便是出身不好,和河洲周氏搭上姻亲,便能嫁的衣食无忧的如意郎君。” “如今她被孙儿强拘在身边,孙儿已愧她万分。” “孙儿承诺此生只她一人,想要换她两分心软,好让她能同孙儿好好过日子。” “孙儿想要留下她!” “求您成全孙儿罢。” 林老太太沉着眉眼看林笑聪:“你想要留下她,她便会留下!” “刚才你娘说王氏女的时候,她安静的同咱们格格不入。” “实话不瞒你,祖母的信此时应当到河洲了。” “河洲不日来人接!” “就像你说的,她靠着河洲周氏能嫁个如意郎君,凭什么要跟你过这没名没份的日子?” 林笑聪开口:“因为喜欢。” 林老太太看的透彻:“你倒是喜欢她,你怎么不娶她为妻?” “在世俗、人言、利益等等面前,喜欢算什么!” “你焉知她不能带着对你的喜欢离你而去!” 林笑聪心脏突然似是被刺了一下,钝痛无比。 林老太太劝:“明煦,祖母非是要跟你过不去,逼你娶妻。” “祖母只是想要你过正常人的该过的日子罢!” “你见哪家公子不娶妻不纳妾,跟个外室厮守的?” “便是你们生了孩子,都上不了族谱!” 林笑聪倔强:“她家门第低,不讲究。上她家的族谱便是,孙儿不介意孩子姓李。” 林主母眼睛一睁:“你是养外室还是入赘!” 林老太太气的直拍手边的桌子:“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我们便立个约。” “一年为期,你只要能将李氏女留一年,祖母便不再干涉你娶妻纳妾之事。” 林主母在一边瞪眼:“娘!” 林老太太仿若不知。 “但,若你留不住李氏女,便回来娶妻生子,好好过正常人的日子!” 林笑聪问:“如何算留下她?” “只要她脚沾上淮水之南的土地,便算你输。” “好。”林笑聪拜下,“谢祖母成全。” 起身后他又问:“那明天?” “滚!” 林笑聪得了好便撤。 他出荣安堂,荣安堂内林主母还在质疑。 “娘,就这样?您就这样纵容明煦?您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能怎么办!让我林氏惊才绝艳的公子哥给李氏女殉情!”林老太太心情很差。 “您真信他能去殉情?” “若是有个万一呢!岂不是要痛煞老身……” 身后的声音渐渐远去,林笑聪听不见了。 事情以一种和平的方式处理好,但林笑聪并不开心。 秋蝉等在荣安堂外,见主子面无表情走来,连忙迎上去:“没处理好?” 林笑聪没有理会他:“蓉蓉呢?” “二姑娘回春棠园了。” 林笑聪加快脚步。 * 春棠园内,李蓉已经洗漱好。 她脱了鞋,坐在榻上绣荷包。 脚趾上鲜红漂亮的蔻丹,将小脚衬托的越发白嫩。 那是林笑聪给她涂的。 “蓉蓉!” 林笑聪欢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抬头便看到他神采奕奕的进门。 他上前坐到榻上,上身前倾,头贴的距离她极近。 他问:“蓉蓉,明天想好要去哪儿玩了吗?” 李蓉专心绣手中的连理枝:“回头问问四妹。” 他又道:“王氏女的事情解决了。” 李蓉戳到了手,吃痛一声。 他连忙将她的手指拿起含入口中。 她抬头看他:“真的?” 他点点头,从口中拿出她的手指。 见她的手指不再出血,又含到口中嗦嗦。 她扬起拿针的手,佯装要戳他。 他敏捷的逃开:“真的!” 她被他逃跑的动作逗笑。 她笑着将手中的针随意插入针插上,拿出帕子嫌弃的擦自己的手指。 他将她的笸箩拿到一边,坐到了她面前,向她讨奖励。 “蓉蓉,亲一下好不好?” 她凑上前,在他脸颊亲了一口。 她退回的时候,他追上前在她唇上浅浅一吻,软声道。 “我让秋蝉去取好东西了,等会儿咱们一起……” “滚!”她扬手打他。 他一边逃,一边控诉。 “李蓉,你这泼妇,你殴打亲夫。” 她追下榻,弯腰捡起鞋子,势必要一次性将他脑子打正经。 “再弄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打断你的腿!” 他大呼:“冤枉冤枉,我只是让秋蝉去取了一坛酒,想等下与你一起赏月而已啊!” 李蓉丢出去的鞋子准确无误的砸到他回眸的脸上。 刚从浴房出来的秋菊见状忍不住捂嘴嘿嘿笑。 “公子,水备好了。” 林笑聪抬手揉着脸,从李蓉面前走过。 一副‘我生气了,哄不好的那种’神情。 待他身影消失在浴房,李蓉笑倒在榻上。 * 待林笑聪洗漱完从浴房出来,李蓉已经亲手给林笑聪凉拌了两道下酒菜。 直到秋蝉送来酒,李蓉才知道是听过没尝过的葡萄酒。 时下品葡萄酒,更倾向于单独品鉴或作为宴席结束后的助兴饮品,不佐餐。 林笑聪端起李蓉拌的菜,朝院中走:“秋菊,给蓉蓉添一件衣裳。” 院中,秋蝉已经备好了桌椅。 见林笑聪一手端着一盘菜出来,连忙将桌子上的果点小食挪开。 林笑聪坐下,将琉璃杯从杯盘中拿出摆上桌。 秋蝉自觉上前倒酒:“公子,您省着点喝。” “怎么说?” “奴才去找皇甫大人取酒的时候,皇甫大人说这是最后一坛了,让您别惦记了。” 林笑聪失笑:“知道了。” 李蓉走近,秋蝉恭敬的给李蓉行了一礼,退出院外。 月色极好。 李蓉走近之后,低头检查林笑聪被砸的脸。 林笑聪生气的转过头不给她看:“蓉蓉自罚三杯跟我道歉!” 李蓉落座,看了一眼杯子中的酒:“真能喝?” 林笑聪转头看向她:“可和血行气、壮神御寒。” “你先浅浅尝一口,喜欢再喝,不喜欢给你换江米酒。” 李蓉端起杯子浅尝一口。 酸甜涩交织,刺激味蕾,还有淡淡的果香。 酒味并不浓烈,想必不醉人。 李蓉又尝了一口。 林笑聪问:“怎么样?” 李蓉抑制不住的唇角上扬:“好喝。” 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的东西,一定是好东西。 林笑聪又拿出两个杯子,给她满上:“呐~自罚三杯。” “你自己讨打,我才不要自罚三杯。” 林笑聪意有所指:“我可不能被人冤枉。” “你无耻!” “蓉蓉欺我在先。”他委屈。 “两杯。” “行。”林笑聪推了一杯酒到她面前。 加上她刚才尝的那一杯,一共两杯。 李蓉干脆爽利,仰头喝了两杯。 期初尚不觉得什么,同林笑聪一起闲话一会儿,又喝了两杯,她便渐渐添了醉意。 再次空杯,林笑聪要给李蓉倒满的时候,李蓉摆摆手:“不要了,我感觉脑袋越来越晕了。” 林笑聪放下装酒的酒具:“聊聊天,好不好?” “不是一直在聊天?” 李蓉单手撑颐,歪头看向林笑聪。 她目光被酒浸染,带着醉意,还有点朦胧。 “你这样看我,我受不了。”林笑聪笑着将杯子递到唇边,要喝不喝,浅浅带笑。 李蓉发笑。 他浅尝杯中酒,捏着杯子在手中把玩:“过来,让我抱一抱好不好?” 李蓉摇头:“不行,你是登徒子,要离你远一点。” 林笑聪深深的靠在椅背上,同她闲聊:“那你平常怎么不离我远点。” “你不许。” “我许,你就要离我远远的了?” 李蓉想都不想的点头。 林笑聪猝然捏裂了手中的杯子,语气不变:“蓉蓉不喜欢我?” 她亦毫不犹豫的点头:“喜欢,喜欢你。” 他心绪因这个早知如此的答案渐渐平静。 他将裂了的杯子放到桌子上:“喜欢我,还要离我远远的?” 她眉头拢在一起:“你很坏。” “哪里坏?” 她脸上涌上红霞,坐直身子,靠在椅背上不看他, “你欺负我,骗我,威胁我,惩罚我。” “就没有一点优点?” “有一点。” 他笑着问:“比如呢?” 她伸出手指头,一个一个数。 “给我银子,没有偏帮你娘,让我四妹去女学,给我买好吃的……” “就这些?” “没要王氏女。” “你不喜欢王氏女?” 她摇摇头:“不喜欢。” “那你在祖母那儿怎么那么安静?” 她突然变得很颓丧:“我不安静有什么用?” 他靠在椅背上笑她单纯。 一点酒就将自己卖个干净。 “所以,你在乎我有没有其它女人?” “嗯,我不想你有其它女人。” 他笑出声来。 她抬头,见他不知何时起身,对自己伸手:“乖蓉儿。” 她看着那双手,又看了看温柔笑着的他,将手搭上了他的掌。 他一把将她拉起来,手插入她的腰间,半个转身,便将人提到了没摆放东西的另外半边桌子上坐着。 他问出今晚最想问的问题。 “蓉蓉,你三妹来接你,你会不会跟她走?” 她摇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不会跟她走?” 她还是摇头。 “乖蓉儿,开口说话。” 她依旧在摇头。 他的心有些闷。 他抬起她的下巴,俯身吻她。 他讨好她,温柔的喜欢她,软软的求着她。 “乖蓉儿,你应我一声,好不好?” 她直白的连一点情绪都不知道遮掩。 却又热忱的遵从内心,给他回应。 矛盾至极。 他似得到她的回应,又似没有得到她的回应。 肆意的捏揉搓匾她。 温柔的诱惑她:“乖蓉儿,你喜欢跟我在一起吗?” 她攀着他,任由他撕扯自己的衣裳,任由大掌探入里衣:“喜欢。” “我也喜欢你,我们永远这样在一起好不好?” 她不给他正面回应。 他脑中响起祖母那句话。 从未有过的,一种脱离掌控的预感在心底升起。 他语气都阴凉两分:“蓉蓉,你不乖?” 男人狠狠的侵占,让她难以适应。 她承受不住推他:“轻点,别这样,轻点。” 桌上酒具晃动倾倒,她忍不住哼出声。 他掐着她的腰,看她被迫撑着胳膊在桌上又羞又软的承欢模样,心中舒爽至极。 “乖蓉儿,你说不会离开我,我就轻点。” 从桌上至床榻,她愣是没有松口给他半句承诺。 逼哭了都不开口。 他气半死。 最后还是惦记着明天的计划,收了手。 从浴房出来,他将她放到床上。 她沾床便翻个身,如同死猪一样睡去。 他推她:“蓉蓉?” 毫无反应。 他看了她半晌,最后掀开了她的上衣,在她小腹上亲了亲。 舍得下他,总舍不下孩子。 他熄了烛火,上床将人抱到怀中。 他有的是牵制她的法子。 不怕她犯倔。 * 翌日,李蓉起床觉得头晕脑胀,对于昨晚的事情只有片段,没有细节。 林笑聪比她起来早,已在院中舞了一套枪法。 进门见她下床,一边擦脸上的汗水,一边朝浴房去。 “乖蓉儿,再不快点,就赶不上看四妹骑马了。” 李蓉如同猫儿一样伸了一个懒腰,起身便朝浴房冲:“你怎么不早点喊我!” “天雷都惊不醒你!” 待收拾妥当,已经辰末。 李蓉兴高采烈的出门,催促身后:“快点儿,你真慢!” 林笑聪捏着扇子,看她活泼的样子,笑着应:“来了。” 出城至林氏族学的马扬又用了大半个时辰。 李蓉到的时候,李菡正在教习的指导下,学怎么驯马。 李蓉看到李菡在进步,心情膨胀愉悦,站在围栏边,不自觉的朝李菡那边靠近。 她的四妹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 人们总盼着事情往好的地方发展,可总不尽如人意。 河洲周府。 二夫人姚氏一早便至奚令柔的院子。 美人正在院中晒凤仙花。 长发如瀑,纱裙宽松,发带在发髻缠绕,居家宜人。 听见通报,她放下手中的活计,连忙上前给二夫人行礼:“表姐。” 姚氏扬手给她一巴掌,打的她脸颊通红。 她膝盖一软,便跪下:“表姐息怒。” “昨夜三爷派人来传话,让我管束你的时候,我并没有将你当回事。” “今早倒是给我一个好大的惊喜!” “怎么?你想要登堂入室,取而代之?” 登谁家的堂,取谁而代之,她相信奚令柔听得懂。 正文 第125章 不善 奚令柔抬头看二夫人,眼泪已簌簌而下。 “三表哥只是护我一次罢,若三表嫂生了什么误会,我去解释便是。” “解释?”二夫人像是听到什么笑话,“满府皆传三爷看上了你,要怎么解释?” 奚令柔闻言抽帕掩面:“谁人在毁我闺誉?” “如此这般,还有谁敢娶我?” “莫不是要逼我去死!” 言罢,她伏到地上便哭:“我即日便启程回兰溪,死也死在兰溪,必不给表姐添一丁点麻烦。” 她委屈的像是天塌了。 她的丫鬟槐芽上前跪到她身边,将人扶起来搂在怀中。 “表姑奶奶,夫人若是能护得住小姐,便不会将小姐送来河洲托付给您。” “奚氏等着小姐回去,送小姐换好处呢。” “没爹的孩子命苦,我们小姐遭此劫难,闺誉受损。” “您不帮我们小姐出头便罢了,如何能怪小姐?” 不需要二夫人开口,她身后的巧姑已经上前,狠狠甩了槐芽两个嘴巴子。 槐芽还在战斗:“若是老爷在世,今日何人敢辱小姐半个字。” 巧姑上前还要再打,奚令柔已一把将槐芽搂入怀中。 她抬头看着二夫人:“我何错之有,便都来欺负我!” 二夫人冷笑一声:“你乘风而为,行事隐秘,确实没有露出丁点把柄。” “但你怕是不知三爷待李氏之心。” “别说护你,若周见当时言语没有牵扯到李氏,你便是死了他也不会给你一个眼神。” 奚令柔哭:“表姐无凭无据为何疑我!” “莫不是还在记恨我长姐替了你原定姻缘之事!” “可当年之事,我长姐也是受害者。” 一边的巧姑脸色一变。 二夫人似是看个蠢人一般看奚令柔。 男人不就那一根,都是工具。 她才不在乎究竟是谁。 左右她的家世在那,配她的男人家世不会差。 “马车备好了,红玉送你归兰溪。” 奚令柔丝毫不慌,给二夫人行大礼:“令柔这些时日,谢表姐照顾。” 礼毕,起身跟丫鬟相依,目光委屈涣散的往外走。 二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红玉奉上莲蓬衣,给她穿上,替她戴上兜帽,引着她往外走。 待人离去,二夫人吩咐:“将她的东西收拾收拾,快马送去。” 自有丫鬟去行事。 她又吩咐巧姑:“你亲自去一趟芳华苑。” 巧姑恭敬应下:“是。” 而后她回院子,开始新一天的庶务处理。 * 巧姑至芳华苑的时候,芳华苑集团除了徐嬷嬷和两颗果子大丫鬟,全部都在廊中默字。 红果在一边念,大家默写。 错一个字,扣一枚铜钱,对一个字赏一枚铜钱。 巧姑听了两句,辩出红果读的是史书。 房间内。 李蕖一边听红果读书,一边做产后恢复运动,偶尔化身‘教导主任’出现在窗边监考。 巧姑进门时,李蕖正收了运动起身。 宽松的中衣笼着她窈窕的身姿,她接过翠果递上的帕子擦汗。 “月子里无聊,让巧姑见笑了。” 廊上众人依旧在默字,并未被打扰到。 巧姑给李蕖行礼:“三夫人。” 李蕖抬步朝榻走去,坐到榻上:“昨日辛劳二嫂为玺哥儿办宴。” 徐嬷嬷给巧姑搬来圆凳。 “都是二夫人分内之事。” 巧姑恭敬并未落座,两句闲话过,便提到来意。 “……夫人顺藤摸瓜找到了起初嚼舌根的那两个奴婢。” “那两个奴婢言,路上遇见表小姐身边的丫鬟槐芽。” “见槐芽手中画纸落地,便上前帮忙捡起。” “因画纸落污,槐芽怕被责罚,便使了两角银子请那两个奴婢跟她同去跟表小姐求情。” “两个奴婢遂跟槐芽同去。” “结果远远便闻见小爷在唐突表小姐。” “匆匆赶至,又见三爷护着表小姐,见小爷在认错……三爷踹了见小爷一脚。” “那槐芽见状,连忙又使了两角银子给那两个奴婢,求说不要将见小爷的话传出去,速速遣走了两人。” “那两人原是花园中结伴洒扫的,转身便犯了口舌,笑言‘三爷怕是看上了表小姐’。” “加之表小姐和槐芽一路凄凄艾艾的回院子,言语聊天不乏断断续续沾染这些字眼,被人听了去。” “便有钻营的奴才四处打听,事情才扬了起来。” 李蕖一人得道,芳华苑几个丫鬟鸡犬飞升的事迹太励志。 奴仆们心热盼自己能有机遇。 “三爷昨日有传话给二夫人,让二夫人约束好亲戚言行,别在府中生乱。” “但二夫人睡的早,老奴私以今早才禀。” 巧姑说着,跪下认错:“未料一夜之间,谣言已起。皆是奴婢误事,险些酿成大祸。” 李蕖连忙倾身作扶人的动作,一边的徐嬷嬷已经快一步将之扶起。 李蕖回正身子道:“昨日二嫂辛劳,幸三爷未因此等事打扰到二嫂休息,否则我要有愧矣。” 巧姑又言:“二夫人早起闻事,立马严查,又派人去三府同见小爷问话,才得知事情始末。” 她娓娓道来:“……原三爷并非是护表小姐。” “乃因见小爷言语冒犯了三夫人您,三爷才驻足责罚斥骂。” “一切都是误会。” “现如今,嚼舌根的那两个奴婢已被夫人按规截舌刺字发卖。”此于赐死无异。 “府中无人再敢传出半点风言。” “表小姐亦被夫人送回兰溪。” “此事府上不言,表小姐不言,见小爷缄口,便可平息。” “二嫂辛苦了。”李蕖对此不做任何评价。 “说来,二嫂月子中都做些什么打发时间?” “这一天天的不准出屋子,脑袋都闷晕了。” 此事揭过,巧姑神情也轻松很多。 “看戏听曲……” 闲话两句,巧姑便告辞。 徐嬷嬷送巧姑,翠果去灶房取来李蕖的小食燕窝盅。 “这表小姐终于被送走了。” “癞蛤蟆跳脚面,不咬人恶心死人了。” 李蕖笑着吃东西:“她哪里得罪你了?” “她追猫儿至咱院子门口,便不像好人。反正奴婢不喜欢她。” 任何可能伤害到自己夫人的女人,她都不喜欢。 “出去可不能这样说话。” “奴婢只在夫人面前这般直言。” 恰逢红果进门送来小丫头们默写的成果。 李蕖遂将注意力转移到一张张默写的纸上。 翠果欢喜的端来盛放铜钱的笸箩,出门去道:“夫人变着法子给大家发铜板,来看看今日有没有倒贴夫人铜板的。” 红果奉上朱砂笔给李蕖。 李蕖当扬阅卷,圈出错字。 而后红果便拿着结果,出门唱卷。 “今天节选段共八十字。” 廊上众人聚在一起,欢欢喜喜最期待这一刻。 “麻婶对四十,错二十,漏二十,不罚不赏。” 众人看向看门的麻婶。 她顿时不好意思起来,言说羞愧。 “红花对六十,漏二十,赏四十铜板,再接再厉。” 众人目光又看向粗使红花。 红花高兴的上前跪下,接翠果数好的铜板。 “橙花对十,错三十,漏四十,罚六十铜板。” 众人顿时又围着粗使橙花取笑。 “青果全对无错。” 掌声响起,青果顿时成为人吹捧的对象。 一翻唱念,按照排名角逐出名次。 闲时更易流逝。 至午间,李蕖带着玺宝儿在床上小憩。 卧房床帘放下,屋中开窗通风。 徐嬷嬷在廊上做针线守着,没事的小丫头们都在地上用树枝练字。 芳华苑一片安静。 二房姚氏院中却不安静。 * 大丫鬟红玉匍匐在地:“一路上表小姐都很安静。” “岂料马车行至城外十里亭外,表小姐突然拔簪自戕。” “奴婢眼疾手快拦住,那丫鬟槐芽却似被吓到,惊慌尖叫,引的马车停下,车队停行。” “待奴婢抢下表小姐手中的簪子,表小姐又用头幢马车壁,言说闺誉已无,未来无望,与其回去带累全族女眷被指点,不如一死了之。” “奴婢和槐芽死死的抱住表小姐,却还是引起亭中驻足的人注意。” “有人上前相救,问发生何事。那槐芽嘴快的根本拦不住。” “言说有传言三爷看上了表小姐,使表小姐无人敢娶,毁了表小姐闺誉和未来,表小姐想不开要一死了之。” “待表小姐安静下来,奴婢掀帘子往外看,才发觉亭中是一群歇脚的夫人。” “双方搭话又耽搁不少功夫,恰逢大姑奶奶带迎阳表小姐去蓥华寺祈福路过。” “大姑奶奶听闻事关周府,便将人带了回来。” “目前表小姐已经被送回院子,奴婢擅自做主将其给绑了起来。” 姚氏抬手按了按太阳穴:“亭中是哪些人?” “奴婢认出了治中肖大人的夫人,其余便不认识了。” 红玉连忙道:“奴婢多了一个心眼,上前打听了亭中人为何停留。” “对方言说是去蓥华寺抢头炷香回程的。并非事先安排。” 姚氏摆摆手。 红玉长舒一口气退下。 待红玉退下,姚氏皱眉道:“她倒是会选地方,十里亭,那里哪天没有人驻足?” 巧姑接话:“表小姐将事情闹大,不怕对自己闺誉有影响?” “她在拿自己闺誉搏前程。”姚氏仿若自言自语。 “是奚氏想要攀上老三,还是令柔想要攀上老三?” 她突然想到一事:“之前令柔出门去拜访过一位嫁入河洲的堂姑姑。” 姚氏还想说什么,丫鬟又进门通报:“夫人,庄子上出事了,四公子和四小姐险些被火烧了。” 相较奚令柔的事情让她烦心,这个消息却让她感到可笑。 还以为磬姨娘能在庄子上呆一辈子呢,这才一年多,就熬不住了? “将磬姨娘的院子收拾出来,让姚铨带人去将她们母子接回来。” 姚氏取来一张白纸,镇纸一抚,挑了一支笔,开始写信。 她要给兰溪去一封信。 并吩咐:“去查查令柔的堂姑姑是谁。” 奚令柔的事情外传,她肯定会上门。 “若上门直接带来我这里。” 巧姑行礼退下。 姚氏不紧不慢处理诸事。 未料奚令柔那位堂姑姑海氏妇,并不是单独上门,而是同周斓一起,直接去了老夫人的寿安堂。 * 海氏妇上门不善。 雪莺来请李蕖的时候,李蕖在给玺宝儿喂奶。 小家伙一天一个样,脸上肉越来越多。 屏风相隔,雪莺在屏风外行礼传话:“奚氏女之事如今传的沸沸扬扬。” “其堂姑母海氏妇如今闻奚氏女之事,想要周府给奚氏女一个交代” “事情闹到了老太太面前,老太太言,关乎三房事,需要您拿主意。” “您看,是请海氏妇来芳华苑,还是您去一趟寿安堂?” 李蕖应:“待我喂了孩子去寿安堂。” 雪莺得令,回寿安堂传话。 徐嬷嬷皱眉:“这奚氏女果然打着三爷的主意。” “如今是要以风言风语逼夫人您将她纳入府不成?” “老奴去通知三爷?” 李蕖温柔的看着孩子:“我去会会海氏妇。” 此等小事,何须亲亲老公亲自出手。 她抬头唤来翠果:“你跟你哥哥给我办些事儿。只准成功,不许失败。” 翠果神情认真严肃:“夫人您尽管吩咐。” * 李蕖至寿安堂时已半个时辰后。 雪莺掀帘子请李蕖入寿安堂时,坐在右手位的海氏妇侧头。 便见一个头戴幂篱,穿着严实斗篷的妇人进门。 待其进门后,下人上前取下她身上防风的幂篱、斗篷。 顿时露出她一张绝色容颜和一身华贵衣裳。 她浅浅笑着。 气质温柔干净。 头上戴着镶碎宝石的抹额,行动闪闪发亮。 她一边拿出帕子擦脸上细腻的汗,一边莲步款款上前言。 “每次出门都裹得严严实实,发了我一身的汗。” 自她进门,寿安堂的丫鬟们自觉将窗户关上。 老太太接话:“月子里就要注意。” 李蕖上前给老太太见礼,跟坐在老太太身边的周斓打招呼。 最后才看向海氏妇。 海氏妇同她对视的时候,并未察觉到敌意,对方温和的像是天边飘来的云朵。 她夫家不显,已是世族的末流。 起身给李蕖行礼:“见过三夫人。” “不必多礼。” 李蕖落座,丫鬟上茶。 老太太跟海氏妇介绍李蕖:“这位便是老三媳妇,三房的事情全由她做主。” 海氏妇闻言,抽出帕子便红了眼睛:“三夫人。” “流言猛于虎,轻了惹人看不起,重了便能逼死一条命。” “我这苦命的侄女无父依仗,偏又长了一张好容颜。” “来河洲投奔二夫人,也是想着背靠周氏,有人能护她一下。” “未料,如今却被流言差点逼死。” 她语气很忧愁,很可怜。 “现在外面都说三爷瞧上了她。” “在南地,三爷看上的女人谁还敢要?” “这可如何是好啊!” 正文 第126章 反击 “周氏将她送回兰溪,对周氏来说影响最小,一了百了。” “但万一流言传到奚氏,一个被三爷瞧上却又被周氏送回兰溪的女子,别人会怎么想她?” “到时候别人一句‘周三爷不要她了’便能将未嫁的她逼死。” “终究是一条人命。” 她言语停顿,李蕖便适时接话:“三人成虎,人言可畏,闺誉于我等女子而言,堪比命重,您有此番担忧,能理解。” 海氏妇没想到李蕖这般好说话,立马滑跪到地上哀求:“三夫人仁善。” “我来府上并未跟我那侄女儿见面,如今先舔着脸求您。” “求您容她一条活路,给她个妾位,随意将她丢在院子的哪个角落,也好过让她就这样死去。” “此来,一可彰显您身为大妇的贤德之名,二来救人一命也是善举!” “我替我那死去的兄长,谢您大恩。” 她说着便对李蕖拜下。 李蕖任由她拜:“奚表妹的亲事,听闻是我二嫂在负责,此事你我擅定,是否不妥?” 海氏妇直起身子用帕子沾了沾脸颊。 “事急从权,此事我可给侄女做主。” “只要三夫人同意,侄女那儿我能说动。” “毕竟好死不如赖活着。” 李蕖靠在椅背上:“奚表妹烈性如此,若不听您的劝,你我擅自决定的事情,岂不成了笑话?” “且,能名正言顺做她主的父母嫡亲长辈都不在。” “我之愚见,二嫂得其母之托,有权处理此事。要么请二嫂来做主,要么征得奚表妹同意。你我擅定,终究不太合适,” 海氏妇闻言便接:“那不如请令柔来,听她如何说,毕竟是她自己的未来。” “嗯。”李蕖无不同意。 老太太遂让人扶起海氏妇,让荣嬷嬷亲自去带人。 周斓见状忍不住明夸暗讽:“三弟妹虽然出身差些,但心胸开阔,仁慈善良,有大妇之姿,我辈楷模。” 李蕖笑着看向周斓:“谢大姐夸赞。” 周斓见李蕖不痛不痒,翻了一个白眼。 老太太不理会两人,跟海氏妇说话。 至奚令柔被请来,已一炷香功夫。 美人肩若削成风姿绰约,泪睫沾湿楚楚可怜。 进门恭敬的给众人行礼。 海氏妇见其这般模样,想要上前搂着她,又碍于扬面踌躇,最后只露出担忧心疼的神情望着她。 老太太赐坐,她在海氏妇下首的位置上落座半臀,拘谨小心。 落座之后,其抬眸跟海氏妇对视一眼,姑侄情深。 李蕖率先开口:“奚表妹如今被流言所累,非我们所愿。” “现,令姑母想要为奚表妹求得妾位,奚表妹是否愿意?” 奚令柔闻言垂眉,眼泪簌簌的落,委屈至极。 “此事说来乌龙。” “三表哥只是护我一次罢,如何就传出这般流言?” 她用帕子捂住眼睛:“我何其无辜?” 海氏妇倾身看似劝奚令柔,实际是说给李蕖听。 “我知你无辜,为妾亦委屈你,以你的容貌和家世,该是为人正妻的命。” “眼下还不是流言所迫?” 周斓看戏不嫌热闹大:“说不定不是流言呢,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奚令柔慌忙抬头看向李蕖,急急解释:“三表哥和三表嫂鹣鲽情深,都是流言,真的都是流言。” “三表嫂,您千万不要多想。” “我至府上多日,至始至终都未跟三表哥说过一句话,只他护我这一次,我们才有了交集。” 周斓好笑:“我三弟性子冷淡,从不会随便护一个女人。” “这……”奚令柔的脸上染上红晕,躲过李蕖的视线。 水到渠成的话题,海氏妇跪地仰头看着李蕖:“三夫人,令柔何其无辜,流言起自你周氏,她就是个受害者。” “否则以她的容貌家世,岂会与人为妾。” “便是贵妾她都当得。” 言下之意,在扬众人都听得明白。 奚令柔羞愧不已,连忙起身去拉海氏妇:“姑母胡说什么话,您快起来。” 她自始至终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为妾的话,只言说自己无辜。 让人觉得若不善待她,便都在欺负她。 周氏这般家族,欺负她一个亡父女,传出去好听? 她在道德绑架李蕖,想要李蕖将她想要的结果主动喂到她嘴中。 期间还不忘恶心李蕖,言语模糊周缙对自己的心意。 她努力的想要将海氏妇拉起来未果,便跪到海氏妇身边,拿帕子拭泪:“我便是去死,也不愿行那让三表哥和三表嫂夫妻生隙之事。” 海氏妇闻之,心疼的将奚令柔搂入怀中:“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可轻易言去!” “你便是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你娘考虑考虑。” “她好容易挨过丧夫之痛,难道还要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 海氏妇说着看向李蕖:“三夫人,令柔纯善淑和,您便容她一命吧。” “姑母不可……” 姑侄两人一个红脸一个白脸,将事情摆在李蕖面前。 李蕖看着被海氏妇搂在怀中的奚令柔,端起茶盏,眼神对上海氏妇。 “她为流言所困,毁了闺誉,余生无望,想要求死。” “如今,愿意顺从流言所指,与人为妾,好好活着,是这个意思吧。” 海氏妇强调:“令柔身份样貌在此,为贵妾也使得。” “姑母!” 海氏妇斥奚令柔:“如今你不嫁,难道真要行那寻死的不孝之事!” 奚令柔似是无可奈何,痛苦不已的伏在地上,肩膀抖动:“是我命苦罢!怨不得旁人。” 李蕖轻啜一口茶:“女人被流言裹挟,是一件令人闻之痛心的事情。” “但,今日二位既然求到了我面前。” “我回去后,便下帖请三婶进门,同三婶言说两句,争取为奚表妹求得贵妾之位。” 伏在地上的奚令柔猛地抬头看向李蕖。 海氏妇一时转不过来弯。 李蕖放下茶盏,深深靠在椅背上。 她的视线落在奚令柔的身上,是自上而下的俯视。 什么流言? 不就是舆论战。 谁请的水军多,谁就能占上风。 破此局,并不难。 “什,什么意思?”海氏妇先打破安静。 奚令柔怔怔的看着李蕖,忍不住膝行上前,一把抓住了李蕖的裙摆:“三表嫂什么意思!” 徐嬷嬷皱眉出言:“表小姐您失礼了。” 奚令柔现在哪里能管得了那么多! 她想到李蕖言语中的可能,便觉得浑身发冷。 李蕖垂眉平静的看奚令柔。 奚令柔死死地抓着李蕖的裙摆不放松,白皙的手背上青筋可见:“你什么意思!” “应你所求,按照流言所指,给你求个做妾的机会。” 奚令柔迫不及待的想要印证自己的猜想:“什么流言!” 徐嬷嬷见奚令迟迟不松开李蕖的裙摆,上前掰开奚令柔的手,顺手狠狠一推。 “自然是‘表小姐同见小爷两情相悦,在周府内院门处卿卿我我有失体统的事情被三爷撞见后,三爷责罚了见小爷,二夫人强送您回兰溪。而您不甘同见小爷劳燕分飞,自戕闹事,还不惜让丫鬟出言污蔑三爷看上您,将事情闹大求以回周氏同见小爷永不分离’之事!” 她可算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妄想给三爷做贵妾,她也配! * 奚令柔被推搡的双手按在地面。 乌发散乱胸前身后,她胸脯剧烈起伏。 满脸的不可置信和恐惧。 表姐没有说错,她就是奔着登堂入室,取而代之来的! 什么独宠? 只是挑剔的男人暂时的驻足罢了! 她只要挑起他们夫妻间的矛盾和猜忌,这男人定会挪开只注视那平民女的目光,发现她奚令柔的好! 她都成功了! 她成功利用一个个看似不经意的事情,制造了一个‘那个男人心中有她’流言。 只要流言在那平民女的心中埋下怀疑的种子。 只待她利用流言得到名正言顺留在他们生活中的名份。 她便会有无数的机会不停的制造内外矛盾,离间他们夫妻二人。 她要他的正妻之位! 只有她和他的孩子才配这南地至高无上的权势。 这南地也只有周三爷配得上她! 现在,那平民女竟釜底抽薪,反用流言污她! 流言猛于虎!! *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这就是李蕖的反击。 抽薪止沸,从根源解决问题。 让你没流言可依。 再反过来让你尝尝被流言逼迫的滋味。 李蕖察觉自己奶阵袭来,想到自己待了许久,便起身给老太太行礼:“娘,玺哥儿差不多要饿了。” “奚表妹同见弟情深似海,我见心怜。” “这个忙我一定帮,回去便写帖子请三婶上门撮合。” “若是没事,儿媳便先告退了。” 老太太端茶:“让荣嬷嬷送你。” 荣嬷嬷应下。 李蕖又跟周斓打了一声招呼,然后朝外走去。 周斓见奚令柔半点用没有,很是失望,懒懒瞥了一眼奚令柔。 李蕖至门边,徐嬷嬷红果等人上前给李蕖穿斗篷,戴幂篱。 奚令柔从地上爬起来,面向李蕖质问:“三表嫂,你怎敢用流言污我清誉!” 李蕖微微抬头,方便徐嬷嬷给她整理脖颈位置的斗篷。 她很平静:“奚表妹,没有证据的话,我可视你此言为污蔑。” 海氏妇也起身,她忍不住插嘴:“治中肖大人的夫人她们都听到……” 李蕖:“听到奚表妹的丫鬟说‘三爷看上了奚表妹’?” “只奚表妹的丫鬟一人这般言论,有何人作证?没有人作证的话,纯属污蔑无疑。” 海氏妇不放弃:“如今外面流言四起,好多人都这般说!” “怎和我来之前听到的流言不一样?您要不现在再出去听一听。” 李蕖一条条将她们的路堵死。 奚令柔蔻丹鲜艳的指甲陷入掌心。 她想到她跟周见那纨绔子弟传出‘两情相悦’的流言,她便反胃恶心! 她乱了阵脚对李蕖道。 “三表哥对我有意,你却用流言陷我跟周见有情!” “三表哥知道定会对你生厌!” “为妇贤德大度为本。” “三表嫂,您不若成全三表哥的心愿,还能得三表哥一声贤惠的夸赞。” 徐嬷嬷替李蕖穿好斗篷,拿过幂篱往李蕖头上戴。 李蕖直接讥讽:“你羞不羞?” 奚令柔胸脯起伏越发剧烈,脸颊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得,通红滴血。 她不相信事情发展到了眼下局面! 这平民女好大的胆! 她质问:“得罪奚氏,你可想过后果!” 徐嬷嬷系好幂篱带子退下。 李蕖抬手轻轻撩起幂篱上的轻纱,看向奚令柔。 “敢算计我周氏,你们奚氏可想过后果?” 奚令柔瞳孔一缩。 她身后的海氏妇瞬间脸色发白。 主位上的老太太挑眉,眸中不自觉有一丝笑意渗出。 周斓觉瞥了李蕖一眼,厌恶她这样子。 李蕖放下撩起幂篱的手,对着上座老太太行了一礼,双手抓住斗篷的边缘,两只胳膊微微交叉,用斗篷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荣嬷嬷为她打帘子,徐嬷嬷扶着她朝外走。 奚令柔踉跄起身要追,被海氏死死抱住。 奚令柔知道她现在不该再废话,而是应该想办法破局。 可是有些话就是不吐不快。 奚令柔扬声:“你可为他考虑过分毫!” “你一人能为他生几个儿子!” “又如何能保证自己生的儿子一定能顺利长成,可继承他的……” 海氏妇一把捂住了奚令柔的嘴巴。 奚令柔一把拽开海氏妇的手。 “爱他便该为他多着想些!” “我保证不会跟你争什么!” “更不会让我的孩子跟你的孩子争什么!” “三表嫂!” “与其日后让你掌控不住的人进门,为何不能是我!” “我保证听你的话,唯你马首是瞻!” 李蕖的身影已在帘外。 奚令柔见帘外的身影顿住,眸中瞬间涌上希望。 岂料听到周见那令人厌恶的声音。 “可是三嫂?” * 门外廊下。 周见站在一块木板上,木板用粗绳吊在扁担上,扁担由四个人抬着。 他胸前还吊了一根棍子,搭在在腋下。 便这样由人抬着来回移动,颇为滑稽。 李蕖问:“你怎么了?” “嘿,还不是三哥打了我板子,走不了路了,才想出此法。” “不妨碍我出门斗鸡听戏。” “不给能三嫂行礼,还请三嫂见谅。” 他笑的春风得意。 “弟弟才知奚氏女为了我,闹出好一番笑话。” “不过三嫂放心,我已写帖递送给河洲各大世家,言明我同奚氏女两情相悦,于院门内私会被三哥撞见,三哥打了我的板子的前因后果。” “如今我和奚氏女的事情已经瞒不住了,我总要对她负责。” “我跟我娘说要娶她,可我娘说她名声已毁,为妾都不配进门,我特来找大伯母帮我游说……” “啊!”门内突然传来奚令柔一声尖叫。 然后便是海氏妇惊慌的喊:“令柔。” “表小姐!”丫鬟仆妇惊呼。 奚令柔声音扬起:“我同见小爷清清白白,见小爷毁我闺誉,便是逼我去死,呜呜呜……” 海氏妇:“老太太在呢,定会为你做主。” 屋内一阵喧哗,李蕖同周见告辞,迈步离去。 她破了套自己的局,之后之事,自有老太太坐镇。 * 一路至芳华苑,李蕖又热了一身的汗。 取下身上的幂篱斗篷,简单用热巾清洗之后,李蕖接过正珍娘怀中的孩子,抱着坐到榻上。 解开衣裳,她熟练的将有些胀的奶送到孩子嘴中。 小家伙嘴触到饭碗,便开始狼吞虎咽。 莫约酉时翠果回来,李蕖正在书桌上写帖子。 她兴高采烈的到李蕖身边禀事。 “奴婢按照夫人的吩咐,回家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同奴婢的娘咬耳朵。” “奴婢娘又跟她搭伙做事的婶子咬耳朵。” “那婶子又……” 新舆论在至亲好友之间,秘密裂变覆盖,便能渐渐地将府中之前的舆论慢慢洗去。 李蕖:“可叮嘱注意事项?” 翠果连连点头:“夫人放心吧,可不敢风口浪尖张狂犯忌。” 李蕖写好帖子,放下笔,吹墨迹。 “阿全那边情况如何?” “奴婢便是等哥哥那边消息,才回来的晚了。” “奴婢的哥哥说,她已经按照夫人的吩咐,重金在戏楼茶馆买了那什么‘广告’。” 广告言的就是徐嬷嬷之前说的流言内容。 出现的人名自然不是真人。 奚令柔用西姑娘代替,其余人用东南北代替。 再请一二十个水军在台下鼓鼓风,广告暗喻之事便张扬开来。 “现在河洲城恐怕没人不知道奚表姑娘和见小爷的事情。” 李蕖:“可被人发现痕迹?” “按照夫人吩咐,掩了真容,变了声调,请的该溜子在前行事,奴婢哥哥在后观望,查不到奴婢哥哥头上。” 李蕖将帖子给翠果:“送去三府给我三婶。” 不管老太太最后如何决策奚氏女的事情,她要将自己的态度摆出去。 她要告诉众人,她不好欺。 奚氏女如今面临的困局,便是她的反击。 今日周缙未归,李蕖处理了奚氏女之事,不忘去周缙面前刷存在感。 她给周缙写了一份信。 ‘愿作远方兽,步步比肩行。愿作深山木,枝枝连理生’ 暗喻,她怕他被别人抢走…… 正文 第127章 情书 先是巧姑至,说昨日二夫人去接四小姐和四公子回府,恰逢海氏妇上门的时候不在,没有及时出面处理奚表小姐之事,给李蕖带来了麻烦,表歉意云云。 李蕖合理应对之后,怀秋给她送来周缙的回信。 尚未展信,三婶昌氏登门。 李蕖遂放下信,迎昌氏进门上座。 昌氏落座之后便道:“侄媳儿在月子中,还要操劳我家那孽障的事情,实在过意不去。” 李蕖坐在上首,柔和美丽:“也是海夫人替奚表妹求到了我面前,都是亲戚,倒也不好抹面子。” 自有丫鬟奉茶。 昌氏恨铁不成钢:“那孽障寻常斗鸡遛狗在行,让他干个正经事是绝对不行!” “如今还牵扯上了奚氏女,闹出这么大一番笑话出来。” “我这老脸都臊的不想出门。” 李蕖温声:“见弟性情坦荡,光明磊落。还有奇巧之思,昨日见他让人抬着来回,让我眼前一亮。” 昌氏连忙摆手:“可别提了。” “人家挨了板子都怕人耻笑,躲着不出门。” “他倒好,死也要死在外面。” “不能走路,嫌弃趴着让人抬来抬去不雅,站着让人抬着来回跑难道就雅?” “话说回来。”昌氏端茶说回正题,“来侄媳儿这里之前,我去了一趟大嫂那边。” “奚氏女之事的来龙去脉我已清楚。” “奚氏女轻浮,不堪为媳,便是为妾进门都损我门楣。” “但到底是彦哥儿媳妇的表妹,且大嫂也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那我便给奚氏女一条活路。” “容她进门给那孽障为妾是我最大的让步,侄媳儿切莫开口劝抬她为贵妾之事。” “便是你开口,我也万万不会答应。” 昌氏聪明至极,怎看不出奚氏女得罪李蕖,咬死不松口。 李蕖难为作罢。 昌氏:“没有说给人帮忙一定能成功的。你应海氏妇的事情做到了。至于结果……” 她拍拍胸脯:“在我。” “是我坚决不允许此等伤风败俗的女子沾半个‘贵’字。跟你没关系。” 再言两句其它,昌氏起身告辞。 送走昌氏,李蕖便让徐嬷嬷亲自出马,将她苦劝三婶无果的事情递去二房,顺带表达自己未能帮到对方的歉疚之意。 然后重新拿过周缙的回信,一边往榻上走,一边拆信。 坐至榻上,她展开信。 上言: ‘愿为比目鱼,双双共渊沉。愿作连理藤,岁岁绕卿心’ 还有一句。 ‘吾妻威武,令吾折腰’ 李蕖笑起来,眉眼生辉,心情荡漾。 这是他第一次给自己回应情书。 她欢快的下榻,趿鞋起身对着外面喊:“嬷嬷,我记得之前有个螺钿描漆的匣子呢?” 声音太雀跃,没控制音量,惊醒了床上的玺宝儿。 在屋中伺候的红果连忙去床前查看:“嬷嬷不是刚走?夫人您有事吩咐奴婢。” 李蕖脸红:“忘了。” 她折身回到床边,将信折好放到床上,防止红果偷看去。然后伸手抱起儿子,吩咐红果:“去库房将那个螺钿匣子找出来。” 红果领命去办事。 还没走远的徐嬷嬷听到小丫鬟追上来说李蕖在屋中喊她,匆匆赶回。 掀开帘子进门,便见李蕖坐在床边,一边哼歌,一边喂孩子。 女子眉眼春色满,歌声缓又软。 察觉徐嬷嬷进门,她抬头对徐嬷嬷摇摇头,温声:“没事了。” 徐嬷嬷便又退出门。 日光盛满人间。 * 欲壑填满人心。 奚令柔尝到了人心不足的苦果。 姚氏日常处理事务的辉瑞堂。 她不顾仆妇阻拦闯入,扑到姚氏桌案前,脸色苍白,柔柔弱弱。 “求表姐送我归兰溪。” 姚氏头也不抬:“我之前送你回去,你怎么不回去。” 奚令柔红着眼圈看向姚氏:“表姐如果不送我回去,那请表姐压一压外面的流言。” 她和姑母不是没想过出银子出人打这扬舆论战。 但所有努力全都石沉大海。 反而她和周见那恶心东西的流言甚嚣尘上,根本就压不住。 “纵容流言发酵的是周氏老太太是周氏三爷,你犯了他们的忌讳,没有直接送你归西,已是看在我的面子上。” “我何时犯了忌讳!” 姚氏:“你言周氏三房夫人所出之子长不成,同诅咒三房绝嗣无异。” “此言便是你奚氏家主都不敢出口。如今我保你一命,已仁至义尽!” “三府接你的人快到了,以后收心好好过日子。” “姑母那边,我自会说清原由。” 好好的人生被搅和的稀烂。 奚令柔惧到浑身发抖:“不会是这个结果。” “我不要!” “我要回兰溪!” “我避去北地不行吗?去燕地也行!” 她簌簌落泪,显得凄苦可怜:“我这般容貌,当配当世俊杰!” “周氏不容我,且容我去北地!” “京城太子,燕地世子都可以!” “而不是周见那纨绔!” “于他为妻都是玷污我,更遑论为妾!” 她忍不住倾身:“表姐,你帮我!” “我容貌不输那平民女,身段亦差不了她多少!” “我出身还比她好,我琴棋书画无一不通!” “我才该是那个被捧在手心,被呵护备至,让他可以打破常规破例捧妾为妻的特殊女人!” “我只是为父守孝,来晚了而已!” “表姐!” 姚氏:“你没说完,我都听够了。” “表姐!”奚令柔已技穷,她哭,“你救救我吧,我堂堂奚氏女怎可与那酒囊饭袋为妾!” 姚氏靠在椅背上:“我早警告过你,也在流言初起后第一时间替你善后,你却肆意妄为。”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表姐!”奚令柔还欲再求,巧姑进门禀,“三府的人到了。” 奚令柔惊恐万分:“我是奚氏贵女,便是纳妾也该有流程!表姐,你不能就这样将我送去!” “姑母将你托付给我,我自给你备一份丰厚的嫁妆。”姚氏摆摆手。 自有仆妇上前‘请’奚令柔。 奚令柔苦求不肯走。 姚氏神情平淡。 老三给她来了一份文笺。 ‘吾妻所指之处,便是奚氏女的归途’ 老三第一次给她这个二嫂传文笺,用的周氏之主印。 又刷新了她对那位三弟妹的认识。 奚令柔见挣脱不掉仆妇的钳制,哭着大喊:“槐芽呢,一早我就没看到槐芽!你将槐芽弄哪里去了!” 巧姑冷面言:“槐芽污言秽语污蔑三爷,教坏表小姐私会外男,夫人已替你料理。” “啊!”奚令柔目眦欲裂,“姚柔,你活该被人抢了高门亲,做了不受宠的商人妇!” “你活该嫁了个不上进还风流的纨绔!” 带了新得玉原石,来谢姚氏主动劝说老太太,同意接回磬姨娘母子三人的周二爷。 看着被仆妇塞入轿子抬走的奚令柔,指着自己问身边小厮。 “她嘴巴里不上进还风流的纨绔商人,是指我吗?” 姚氏已得下人通报迎出门,微笑着给周彦请安。 周彦看着贤惠大度的妻,再考虑要不要跟妻子生个老五,来证明自己对姚氏是喜爱的。 他上前:“夫人,今日有一事相求。” “你我夫妻,何须言求。” “还不是磬姨娘,她年纪小不懂事,又刚从庄子上回来。今晚原计划跟夫人一起去放花灯的,能不能改明晚?” “夫君该多陪一陪磬姨娘,妾身这边都好说。” 周彦哈哈笑:“新得了一块玉料,夫人看看可喜欢。” “夫君送的,都喜欢。” 妻妾和睦,左拥右抱,是某些男人毕生追求。 * 得到奚氏女,是周见的追求。 “爱妾哭,小爷更喜欢了怎么办。” 三府客房,奚令柔双手被反扣绑在身后。 她退到角落中,惊恐的看闯入的周见。 周见臀部有伤,走路只能将将拖着步子小心挪动。 按照规矩,纳妾得挑吉日。 奚令柔暂时被安置在客房。 可周见却闯入了她的房间。 他笑着捏住她下巴:“你勾引小爷,引来三哥,妄想三哥英雄救美,让你顺势攀附的美梦散了。” “往后好好跟着小爷,小爷疼你。” 奚令柔的眼神厌恶至极:“我奚氏来人定会将我接走!” “哈,他们来送你归西,全奚氏全族女眷名声还差不多。” “不会的。” “虽然漂亮,但脑子似乎不好,至今还看不明白局势。生的儿子会不会也蠢?” 奚令柔狠狠的瞪他:“滚远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啥?你要谢小爷愿意要你。” “你白日做什么梦!” 他用事实告诉她,他白日做的梦成真了。 昌氏赶来的时候,便听屋中哭声成灾。 他那不着调的幺子,一边喊着屁股疼,一边喊着爽死小爷了。 昌氏当扬气的翻白眼。 怎的别人家的幺子是南地之主,她的幺子却是南地粪土。 * 事情传到芳华苑的时候,李蕖正在信封上画画。 “见小爷真是不成体统,吉时定的后日晚,他竟一刻也等不得。” 翠果消息灵通的在李蕖耳边吐槽。 李蕖小心翼翼的运笔。 “谁跟你嚼舌根的?” 翠果讨好:“奴婢绝对没有在外面犯忌。” “只是让我娘她们多注意点府中的动向,好第一时间告诉您。” “都是可靠的关系。” “因奚氏女之事跟咱们沾边,她们得了消息便主动送到了我面前。” 李蕖停笔,吹了吹信封上大头女子牵着小娃的简笔画。 翠果很适合搞情报。 她将手中的信给翠果:“这封信,你亲自送去。” 翠果的笑容僵在脸上,苦着脸求:“夫人,让红果去吧。” 她不想跟怀秋接触。 “今早怀秋亲自求到我面前,不给他个回应不合适。” “打扮的漂亮一点,你亲自去跟他说清楚,有结果回来告诉我。” 翠果脸通红,领命去送信。 她这一去,至下午才回。 徐嬷嬷将她拦在廊下,扭着她的耳朵质问:“是不是偷懒去了?” 翠果要被冤枉死:“是怀秋言三爷在议事,不能打扰,又不肯替奴婢接信,奴婢硬等到现在。” “那你脸红什么?” 翠果脸更红:“奴婢带了三爷的回信,好嬷嬷快些让我进去吧!” 徐嬷嬷才放过她。 屋中,李蕖在西间书房写写画画,是她们看不懂的图。 翠果进门双手送上信,并拿出一个狭长的簪盒放到李蕖的书桌上。 李蕖看了一眼她通红明亮的脸颊,笑着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拿起盒子。 盒子里是一只金镶绿双果挑簪。 她笑着问翠果:“三爷送我的?” 翠果红着脸摇头:“是,是怀秋给奴婢的。” “那你给我干什么?” 翠果眼睛明亮:“怀秋说奴婢嫁给他,他就成了夫人放在三爷身边的眼睛。” 李蕖忍不住笑起来:“那你岂不成了三爷放在我身边的眼睛?” 翠果连忙摆手:“奴婢绝对不会,三爷杀了奴婢奴婢也不会出卖夫人的!” “嗯,我相信你。” 翠果长舒一口气。 “所以,你打算牺牲自己的幸福,给我找一双眼睛?” “有何不可?” 李蕖:“这难道是什么理所当然的事?” 翠果理所当然:“奴婢们的婚嫁从来都是主子做主,哪里用过问为奴的本人?” “夫人却同旁的主子不同。” “您将奴婢当人看,尊重奴婢的想法。” “奴婢三生有幸遇上您。” “若奴婢嫁怀秋有利于夫人,奴婢自是当仁不让!” 李蕖笑着唤她:“傻翠果。” “我不需要在三爷身边放眼睛,我信他。” 可翠果想要为李蕖做些什么。 她想她以后终究要嫁人,与其嫁给旁人,不如嫁给怀秋。 嫁怀秋她日后就可以刺探有关三爷的情报,替夫人及时获取一手消息。 她对李蕖拜下:“奴婢愿意嫁怀秋,求夫人成全。” 李蕖半晌没有应声。 她看着跪在地上,背脊弓成小山的丫头,心有触动。 她想要心在她这儿的人为她办事。 未料心在她这儿的人愿意为她牺牲。 考虑到怀秋还不错,李蕖点头:“那我要考验考验你,看看你能不能让怀秋成为本夫人的眼睛。” 翠果立马直起身子拍胸脯:“绝不让夫人失望。” “奴婢这便去回怀秋,假意骗他说您同意了,以取得他的信任。” “而后,奴婢再伺机刺探一二消息给您,便能证明奴婢的能力。” 李蕖笑:“去吧。” 先相处相处看,若真处出来感情,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翠果雄赳赳气昂昂的拿着簪子离开。 李蕖打开周缙的回信。 上言:‘独藏窗畔启书封,素笺从头彻尾空。应是仙娥怀别绪,思君尽在不言中。’ 意思是,他收到信,偷偷躲在窗畔打开,结果却得到一张空白纸。想着,应该是她因思念太深而不知从何写起的缘故。 李蕖看完笑着将信盖在脸上。 想到他偷偷站在窗边,眉眼含笑,期待拆信的模样,她唇角的笑意就缓不下来。 只是一夜未见而已,竟有些想他。 少女怀春,莫约如此。 小秘红果进门时,李蕖还在品味信中的内容。 “夫人,已是哺乳第六日,这是回奶的汤药。” 红果奉上回奶的汤药。 李蕖将信收好,放到专门放她和周缙来往情书的螺钿匣子中。 然后回到卧房,抱起玺宝儿,喂最后一次奶。 算算时间,她给二姐的回信,应到二姐手中了。 * 李蕖算错了。 她给李蓉的飞鸽传书,被林笑聪截了。 正文 第128章 撑腰 林笑聪和李蓉在林氏女学门口,接李菡散学去逛市。 李菡在女学的处境并不好。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因李蓉没名没份跟林笑聪过日子,导致她被女学的所有同窗孤立排挤看不起,连一些教习都如此。 寻常她不会跟人动手,有人敢说难听话她就捉蜘蛛丢对方衣领回报对方。 今日却没忍住跟人动手了。 好在秋石出现的及时,她被人围攻的扬面并没有维持太久。 只是二姐给她新买的绒花发饰被撕烂踩入泥土,她很心疼。 而且脸也被抓破了。 她掌中握着沾泥的绒花,安静听教谕嬷嬷斥责。 待斥责完,默默地跟秋石一起往外走。 至门口,她看到来接她的林笑聪。 那罪魁祸首双手抱怀,歪靠在马车窗边同马车里的人说话。 浅淡温柔的蓝色将他的笑容衬托的干净明亮。 李菡掩下心中所有情绪,死死握紧手中的绒花。 她扬起明媚的笑容大喊:“二姐夫!” 林笑聪视线追着声音而去,含笑的眸子注意到李菡脸颊上的抓痕。 他站直身子,迎了上去。 至李菡面前,弯下腰。 他细细看她脸上的伤:“谁动的手?” 她笑得无所谓:“小打小闹,并不碍事。” 一边的秋石道:“是乐珍小姐带人动的手。” 林笑聪直起身子:“小机灵,你吃亏了。” “我前头虽然吃亏,但后来被拉开那一瞬间,我趁对方不备,上前同样给了她一爪子!她的脸不比我的脸好多少。” 她李菡吃饭吃瓜就是不能吃亏! “至于其它人。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我会让她们好看!” “十年岂不是太窝囊。”他笑着拍拍她的脑袋,“现在去打回来。” 林笑聪抬步就往女学走:“二姐夫给你撑腰。” 李菡终究是个孩子,这一瞬间心中委屈奔涌而出。 她抬起袖子擦了一把眼泪,转身,像是一只小猎豹擦着林笑聪跑过。 进门正碰上刚才跟她打架的林乐珍一行人。 林乐珍还在哭自己的脸破相了。 抬头便见李菡奔来。 此时接贵女小姐们的仆妇已经跟小姐们汇合。 林乐珍身边围着一群人。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林乐珍尖叫着指挥身边丫鬟仆妇:“给本小姐将这个娼妇胚子的脸抓烂!!” 围着林乐珍的其它小姐们也吩咐身边的人:“打这个令人讨厌的娼妇胚子,将她赶出女学。” 一时间丫鬟仆妇全部撸袖子朝李菡而来。 林笑聪就是这个时候迈入门槛的。 他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李菡身后,笑得温暖。 “李菡,将她们揍到怕。” 李菡嗖的窜出去。 林笑聪体贴的将门关上,喊秋石:“快上,以大欺小的时候到了。” 秋石木着脸上前。 对面还因李菡请家长而犹豫的奴仆们,脸脸懵,视线请示主子要怎么办。 犹豫的功夫,李菡已破开奴仆,飞奔到林乐珍面前,上手便将林乐珍推翻在地,趁其不备骑上便输出。 情况突发,吓得林乐珍身边的小姐们纷纷避让。 丫鬟仆妇企图上前阻止,全部被秋石踢飞。 起初小姐们以为李菡打了林乐珍这事就算完了。 没想到李菡将林乐珍打的趴在地上哭的死去活来后,随机薅住一个又开始输出。 这捅了千金贵女们的马蜂窝,她们一起围上要群殴李菡。 无情的秋石挡在了她们的面前。 李菡打完一个换一个。 有性子辣的要还手,刚抬起手便被秋石抓住。 今日主打护短、嚣张。 就连闻声赶来阻止的教谕嬷嬷,都被秋石打了一顿。 完全不可理喻。 气的教谕大喊:“成何体统!” 李菡发泄完心中怒火,静静站在那儿。 她面前,欺负她的同窗抱在一起瑟瑟发抖涕泗横流。 她因打架发疯,心脏狂跳,胳膊发抖,双掌发麻。 她垂视她们,觉得这种居高临下的感觉,让人舒坦。 她摸出怀中绒花,见绒花还在,又塞入怀中。 她丢下脚边瑟瑟发抖的千金小姐们,换上笑脸,一蹦一跳的朝林笑聪走去。 她上前抓住林笑聪的袖摆,笑容灿烂:“谢谢二姐夫给我撑腰!” 林笑聪笑着问:“手不疼吗?” “疼。” “那为什么不提一个出来杀鸡儆猴,让她们互殴?” 李菡眼睛一亮:“二姐夫这个主意好!” 他笑着转身朝外走:“走吧,你二姐肚子要饿扁了。” “哇,今天还出去吃吗?” “嗯。” “二姐夫你不会被吃穷吗?” “暂时不会。” 身后传来林乐珍凄惨的控诉:“七哥,你胳膊肘往外拐,我回家就告诉我爹!” 她爹乃林笑聪的二叔。 林笑聪毫不在乎。 李菡松开林笑聪的衣袖,停下脚步,转身面无表情看向林乐珍,抬起拳头。 吓得林乐珍一把缩回手,后退两步。 李菡转过身,脸上扬起笑容:“二姐夫,等等我。” 林笑聪人高腿长,已经将她丢下,至马车边。 他掀开马车车窗帘子,目光落在正在马车中剥瓜子的李蓉脸上:“蓉蓉。” 李蓉顺手给他递来一颗瓜子仁。 他用唇接住,不忘亲她手指。 她连忙缩回手,羞恼斥:“在外面正经点。” “昂~回去再不正经。” 李蓉红着脸不理他。 他见李菡走近,言:“晚上我临时有事。” “你跟四妹去逛着玩儿,喜欢什么就买什么。” “秋茴早在仙客来定了雅间,累了就去歇歇。” “四妹脸上的抓伤不用担心,我有用不完的生机玉容膏。” 马车中的李蓉顿时神情严肃:“怎会有抓伤?” 李菡上马车掀帘子,替林笑聪回:“有人嫉妒我长得漂亮,发生一些口角。” 她进入马车,坐到李蓉对面,指着自己的脸颊,笑着道:“一点点伤,有二姐夫在,不碍事。” 她主动转移话题:“二姐,今天礼仪课学的我好累。” “我想吃仙客来的鸡茸玉米羹、红烧赤贝、还有红烧鱼骨!” 李蓉的注意力瞬间转移到李菡身上。 被打入冷宫的林笑聪默默放下马车帘子。 秋茴秋石上车随姐妹两同去。 马车启动,马车帘子又被打开。 林笑聪抬眸,正对上李蓉视线。 她声音温软:“早些回来。” 林笑聪笑起来,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干劲十足。 “好。” 待马车远去,秋蝉到林笑聪面前:“打听到了。” “事因乐珍小姐她们言语冒犯了二姑娘,四姑娘与之理论,言语激烈,没忍住,动手打了乐珍小姐一巴掌。而后乐珍小姐带人将四姑娘围了。” “都是哪家一点都不娴静的小贵女?” 林氏女学屹立百年,除了招收林氏女,还招收族外女子入学。 “除了一位储小姐的父亲官任卫将军,难啃,其余诸小姐父兄皆为文臣。” 林笑聪一收扇子:“卫将军储金诚,那就先去会他。” 今日宜兴风作浪。 * 另一边,李蓉李菡姐妹买了礼物,卷了仙客楼的席面,去了李宅。 李母看到李菡脸上的伤心疼不已,问候了罪魁祸首祖宗十八代。 幸而秋茴取药膏来的及时,待上了药膏,她情绪才平静些。 李蓉将打包的席面端上桌,一家人其乐融融围在桌子边用饭。 “这个好吃,二姐你多吃点。” “爹,您最喜欢的干菜焖肉,我特意给您点的。” “娘,我给您盛饭。” 李菡热情似朝阳,比屋中烛火还暖家人心。 李蓉笑着用饭,笑意却不达眼底。 而此时的林笑聪,在饿着肚子打架。 * 卫将军总领京城南北军,是防卫部队的最高将领,官职二品。 历代任此官职者,皆气盖三军之辈。 现任卫将军储金诚,年四十。 林笑聪让李菡单方面殴打了他女儿后,还敢下帖责她不会教养女儿,约他一战。 气死他也。 他呼:“小子狂妄,今日必折汝。” 而后两人在储府门前,便打了起来。 纯肉搏,拼招式,点到…… 储金诚:点到不会为止,老子今日要将他打成林哭聪。 最后却被林笑聪一记顶心肘,攻的失了下盘稳重,连连后退。 林笑聪略占上风,收势,恭敬的给储金诚拱手行礼:“谢储将军相让。” 储金诚稳住身子,任由脸上汗水滴下。 看着对面年轻有礼的公子,终于明白为什么北衙陈皋这般欣赏他。 “一个人能精一道,已了不得。” “你于医武两道皆精,汝辈骄子,名不虚传。” 林笑聪斯文的取出帕子擦汗:“谢储将军夸赞。” “军中事务繁忙,但子女教养您也得过问一二。” “令千金今日污言秽语,辱某座上宾的妹妹,有失千金之德。” “还请将军多加管束,莫要再行此等有失体统之事。” 从武者,谁拳头硬谁说话算。 储金诚心中不爽,但不得不咽下这口气。 “失礼。” 林笑聪收起帕子,放下卷起的衣摆,理了理衣衫:“既是冒犯,是否该备礼道歉?” 储金诚:“你不要得寸进尺!那小丫头可把我家闺女打的不轻!” “小姑娘间的打闹,关我们大人何事?某可没有插手。” “你不是让家里的武婢上了!” “您家的奴仆不也动手了?技不如人,怪谁?” 储金诚被噎到了,气的叉腰点头:“行。” 他明日便给闺女配武婢。 “明日歉礼送到女学便可,若您下值亲自去送,更好。” “滚!” 门内观望的储夫人见此,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瞧瞧她女儿被打的,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好歹毒的娼妇胚子! 她站在门内扬声:“什么座上宾!” “林七公子,若畏人言,就该洁身自好。” “你不婚不娶,骗婚不成便强抢民女,实属斯文败类!” “如今更纵的那女子的妹妹这般嚣张跋扈。” “汝辈之耻也!” 林笑聪对储夫人拱手:“谣言止于智者。” “你!”储夫人端着大妇之姿,羞于同他再骂,气的甩袖转身回府。 林笑聪对着储金诚作揖:“晚辈告辞。” 储金诚叉腰进门,懒得看他:“赶紧滚!” 林笑聪迈步离去,秋蝉立马迎上,奉上扇子。 秋蝉:“下一位翰林院侍读学士严大人,寒门出身,清贵文臣,帖子准备好了。” 四品文官,无背景,穷。 林笑聪噗的一声打开扇子:“不用帖子,登门挑他全家。” “哦,行。公子您饿不饿?奴才刚才去买了烧饼,奴才尝了一个还不错。。” “嗯,味道妙极,买一点带回去给蓉蓉。” 声音含糊不清,应是咬上了烧饼。 储金诚站到储府门前,回眸看了一眼并肩啃烧饼的主仆。 此子若不能为世子用,必要除之。 * 秋风萧瑟,宵禁鼓声催人行。 林笑聪站在春棠园门口,拿着铜环正欲敲门,突然停下动作。 秋蝉:“怎么了?” 林笑聪转身看向秋蝉:“你打本公子一拳。” 秋蝉眼珠子弹出眼眶:“公子,您脑子被储将军打坏了?” 毕竟后来每一扬登门挑衅,都是他家公子的单方面炫技碾压。 林笑聪走下台阶,跟秋蝉站到一处,方便秋蝉动手:“快点!对着眼睛打,打狠一点。” 秋蝉苦着脸:“公子,您对奴才恩重如山,奴才怎么敢。” “打过把秋茴许配给你。” “啊!” 林笑聪猝不及防,眼冒金星,挨了一拳。 秋蝉跪了。 呜呜呜。 “公子,饶命……” 林笑聪蹲身,盯着秋蝉问:“能看出来痕迹吗?” 秋蝉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如丧考妣的点点头:“开始泛红了。” 门房听到动静打开房门,见主子回来了,赶紧行礼:“公子,您回来怎么……啊,谁打的公子!” 林笑聪迫不及待的往春棠园冲。 “蓉蓉,呜呜呜呜,我受伤了。” 其声委屈哀婉。 惊的李蓉梦中坐起。 正对上一只眼微微发红的林笑聪。 李蓉睡眼惺忪,有些呆萌。 “你眼睛怎么了?” “什么时辰了?” 林笑聪往李蓉身边靠了靠,语带可怜的拉过李蓉的手。 “已经戌末了。” “蓉蓉,我答应过会如同护着你一样护着你的家人。” “今日四妹被人欺负,我自然要帮她出头。” “虽然不小心挨了打,眼很疼很疼,但都是我这个二姐夫该做的。” 提及四妹,李蓉呆萌的神情渐渐清明。 林笑聪晃了晃李蓉的手:“晚上就吃了烧饼,想吃蓉蓉亲手煮的索饼。” 李蓉眼神从林笑聪脸上挪开,眼皮耷拉:“四妹因为什么被人欺负?” 林笑聪心虚:“四妹没有跟你说?” “说了,因为有人因我看不起她,欺负她。” 林笑聪抓住李蓉的手一紧:“事情已经解决了。” “我已经带着四妹将那些人都揍了一遍。” “今日我还将那些欺负四妹诸小千金的长辈也揍了一遍。” “那些人明日就会带礼物给四妹道歉。” “如此可起到震慑作用。” “日后女学的人便不敢再欺负四妹。” 李蓉情绪明显起伏。 “四妹其实什么都没说,只说有人嫉妒她长得好看起的冲突。” 林笑聪上前亲了一下她的脸颊,认真的看着她。 “蓉蓉,不怕的,我明日多拨两个武婢给四妹。” 他竟然被她的乖蓉儿诈到了。 李蓉心情很差,背对着他躺下。 “蓉蓉,别生气,都是我不好,要打要骂任你便是。” 李蓉不理会他。 “蓉蓉,三妹有信来。” 李蓉坐起身子,林笑聪发现她眼圈红了。 他心脏跟着有些闷。 本不打算将南地的来信给她,如今先哄再说。 她问:“信呢?” “蓉蓉,咱们的事情现在越来越趋向平稳。” “待这满京城的人心知肚明,她们也就不会再来打扰我们了。” “如今咱们走了十之七八的路,往后的路会越来越好走。” 李蓉控制不住的扁嘴。 他忍不住捧她的脸,亲她的额头和鼻尖:“人食五谷杂粮,谁能无病?” “先帝赐我国医圣手荣称,太子被我救回一条命。” “人贵更惜命。” “这京城没人敢往死里得罪我。” “我能给你有实无名的名份的,你给我点时间。” 她看着他,嘴唇蠕动,咽下想要说的话,最终吐出:“我去给你煮索饼。” “让秋茴去煮,信在书房。” 她连忙掀薄被子下床。 他起身给她拿来衣裳,帮她穿好。 他牵着她的手不让她走:“蓉蓉,我眼睛疼。” 李蓉抬头质问:“信什么时候到的?” “中午,下值的时候秋蝉才告诉我,本打算晚上回来告诉你的。” “真的?” “千真万确。” 她抬手攀上他的脖颈,拉下他的脑袋,吻上他有些发红的眼皮。 放开他,她似嗔似笑:“你也有被人揍的时候。” “我被人揍了,蓉蓉都不心疼我。” “谁揍的你?明日我去打他夫人。” 林笑聪好笑,放她去看信,自己去浴房。 李蓉一路狂奔至书房。 秋茴取来一个蜡封竹筒,双手递给她。 她急忙打开。 就近坐到榻上。 ‘二姐,展信安。已产子,皆平安……’ 李蓉噌的从榻上站起来,欣喜溢于言表。 ‘……我心已乱,他莫约是我所行终点……’ ‘……若林七不放人,他会亲去接你们……’ 李蓉看完心情激荡。 三妹过的很好就好。 三妹要来接她们了。 她要离开他了。 她要离开。 心情有些摸不着南北,她呆坐许久。 直到面前出现一只手:“蓉蓉,给我看看。” 李蓉连忙将信攥紧:“这是我的信。” 他坐到她旁边,笑着问:“你三妹说的什么?” 李蓉有些不敢直视他:“她生了一个男丁,日子过的很好,没什么。” “母凭子贵,她在周氏地位更稳固。没有说接你们去南地生活?” 李蓉摇摇头,不说话。 那晚逼着她说不会离开她时,她也这样。 他不喜欢。 心口闷的难受。 “你看这个好看嘛?” 李蓉才注意到他另外一只手提着一条细长的金链子。 “黄金太软不顶用,这是镀金的,是蓉蓉喜欢的颜色。” 李蓉不可置信的看他。 他笑着道:“明天聘一只狸奴回来给蓉蓉玩儿。” “用链子拴住她,她就跑不丢了。” 他将链子放到她手中:“看看喜不喜欢。” 李蓉一把将链子丢了:“我不喜欢狸奴。” 他倾身凑到她身边,呼吸在她脸侧:“那你喜欢我吗?” 她慌忙起身要走。 他一把将她拽到腿上,猛地将人带入怀中,胸膛紧紧贴着她的后背,嗅着她身上浅淡的女人香,他心中闷意才能散去些许。 他胳膊将她禁锢在怀中,呼吸在她颈侧,吻她的耳垂:“蓉蓉,别走。” 她挣扎:“我不想在这里,我们去卧房吧。” 他在她颈侧落入深吻,看她身上被自己标记的印记,将她翻身推到了榻上。 “啊……唔。” 占有欲和掌控欲爆棚的男人,将他的小狸猫压在了身下。 “乖蓉儿,你猜,我会怎么惩罚不认家的小狸奴?” 正文 第129章 帮我 林笑聪早已去上值,李蓉浑身酸软起床推窗。 天气阴沉,秋菊和秋茴在院中清扫落叶。 听见推窗声音,秋茴进门伺候李蓉洗漱穿衣挽发。 刚收拾妥当,早饭还未及用,春棠园的大门便被人拍响。 李父至。 门房不懂李父哇呜哇呜的意思,要请李父进门,李父死活不肯进门,门房便报到李蓉处。 李蓉至门口,便被李父拉着朝外走。 “爹,家里出事了?” 李父将李蓉按在板车上,推着板车便跑。 门房慌忙追出:“诶,出啥事了,二姑娘!” 李蓉喊:“恐家里出事了,我回家看看。” 门房赶紧进门通知秋茴秋菊两大丫鬟。 李父一路小跑着将女儿推回青桥巷子李宅。 李蓉远远便见李宅门口一行人。 她抬手捂上激动又慌乱的心口。 三妹的人到了。 李父将李蓉接回来的功夫,李母也将李菡从女学带回。 除了金银和简单换洗衣物,全部皆弃。 李家人走的毫不拖泥带水。 秋茴赶来李宅的时候,李家人已走。 林笑聪留在李宅的人对秋茴拱手:“按照公子吩咐,南地若来人接李家人,不用阻拦,只需安排一辆空马车缀行便好。” “另已派人给公子递消息。” 秋茴神色如常:“一切按照公子吩咐行事便好。” 公子从未失算过。 * 灰蒙蒙的云层遮住暖阳,北风很凉。 李蓉掀开马车帘子,向后看了一眼。 林笑聪的人就跟在后面,不疾不徐,保持距离。 李菡放下车帘,阻止李蓉的视线:“二姐,三姐派来的人一定可靠,你不用担心。” 李蓉的眉头一直蹙着。 “他……”手上沾过人血。 而大姐一家还在京城。 李菡皱眉:“二姐,你不想走吗?” 李蓉摸了摸李菡的脑袋:“今日那些人给你道歉了吗?” “她们本人没来,全部都告假了。” “是家中奴仆跟我道歉的。” “我将那些歉礼摆在学舍内最显眼的地方。” “今日再没有听到那些人嚼舌根。” “就连教习嬷嬷对我都客气了很多。” 李蓉浅浅一笑。 李菡后知后觉自己‘嚼舌根’这个词用的不恰当。 她偷偷觑了一眼二姐,发现二姐靠在马车壁上闭目养神,似乎没注意到。 松了一口气。 * 李家人离京南下在林笑聪预料之内。 时间比他想象的来的早了一点。 不过并无大碍。 下值之后,过市从杏园楼带了一份新出的藕粉桂糖糕,他步伐缓慢的朝春棠园走。 秋蝉驾着马车默默跟在主子身后。 他想不通,自家公子待二姑娘一片真心。 二姑娘怎就一而再再而三的要走。 她离了自家公子,哪里还能碰上公子这样待她一心一意,又才貌双全的男人? 偶遇伶人坐肩撵过街,见到人群中的林笑聪,摘下头上的花,掀开可见影绰人影的垂纱,便往林笑聪身上丢。 垂纱后有娇软婉转的声音传出:“奴家宝月楼寻香。” 眼瞧花儿要砸肩头,林笑聪连忙躲避。 花儿落地被跟在他后面的秋蝉驱马踩踏。 林笑聪脚步不停,抬手抚胸。 蓉蓉没来接我下值的一天,危险。 一路至春棠园,天色已暗。 敲门,开门,进门。 穿过游廊,园子,垂花门,至主屋。 廊下灯笼已亮,在风中摇曳。 他脚步迈入门槛,不用往里去,便知屋中没人。 他给了她足够的时间,让她自己选择回来。 她没回来。 提着藕粉桂糖糕的手指缓缓攥紧。 脚步后撤,他朝廊下疾步而出。 冷风卷起他的衣袍和发带,笑容染上凉意。 他说:“真不乖。” “去哪儿?”侧后方突然传来她的声音。 刹那春风拂心过,他呼吸停了一拍。 “今晚怎晚归?现在又去哪儿?” 他脸上笑意温暖起来,转身看向她:“给你带了杏园楼新出的藕粉桂糖糕,似乎忘记付银子了,正打算回去付。” 他说着,提起手中的藕粉桂糖糕晃了晃。 她来的方向是书房。 李蓉迈步沿廊走来:“让秋蝉跑一趟便是。” “好。”他三步做两步,长腿迈两阶,将她拦在了门口。 他掩不住心花怒放的神色:“蓉蓉~” 李蓉拿出一个蜡封竹筒:“我给我三妹写了一封信,你帮我送去。” “好。” 他随意将信丢给了跟在她身后的秋茴。 秋茴行礼退下。 他忍不住上前拉起她的手:“将爹娘和四妹送到哪儿回来的?” 她抬眸看他,见他开心不似作假,心中舒了一口气:“三十里外。” “你不是说今日给我聘一只小狸奴?” 他不好意思的挠头:“啊,太忙了,忘记了。” “明日去聘。”她拂开他,朝屋中去。 他紧跟着她的步伐:“后日沐休,后日带你一起去。” 她去给他找衣裳。 他放下糕点,脱下外袍搭在衣架上,接过她取出的衣裳,眼神一直黏在她的脸上。 她被他炙热的眼神看的脸红,瞪他:“看什么看!” 她扭身提着糕点朝外走:“自己洗去,洗完快来吃饭。” “哦哦,好。”他目送她出门,高兴的恨不得扭段秧歌。 蓉蓉还是舍不得他的! 她自己回来啦~ 他将要过上他做梦都能笑醒的神仙日子了! 兴奋使他搓澡都富有节奏。 * 跳丸日月。 李蕖终于出月子。 玺宝儿弥月礼,南地齐贺。 收到周氏帖子的家族,亲自带礼登门道喜,没收到周氏帖子的,礼亦不缺。 李蕖今日盛装,乌发堆积点缀金玉,肤腻鹅脂。 她牵着李菡,从寿春堂出来,正往芳华苑走。 身边丫鬟仆妇簇拥。 珍娘抱着孩子被同围在中间。 徐嬷嬷今日抛下李蕖,跟在了李菡旁边。 李菡正甜笑着跟徐嬷嬷说话。 “嬷嬷,我做的口脂是不是比三姐做的好用?” 徐嬷嬷笑得合不拢嘴: “比比比,今天丽姑姑都问我哪里买的新口脂呢。” “这是我专门根据嬷嬷您的气色和习惯的穿衣颜色调出来的色号,买可买不到。” “老奴多谢四小姐。” “我喜欢嬷嬷,我乐意给嬷嬷做口脂,不用谢。” 自打李菡回来,徐嬷嬷的鱼尾纹都多了两条。 远远的,李蕖便见怀秋和翠果在院门处说话。 怀秋说的一脸认真,翠果听的一惊一乍。 怀秋眼角余光见李蕖过来,收了话头,上前来给李蕖行礼:“给夫人请安。” 翠果亦行礼。 李蕖指着一趟趟朝芳华苑搬东西的仆从:“做什么?” “都是贺仪,三爷让交由您处理。” “这是挂礼簿。”怀秋奉上礼簿。 徐嬷嬷上前接过。 李蕖微笑:“翠果,替我请怀秋小哥喝杯茶,辛苦了。” 怀秋耳朵微红:“应该的,谢夫人。” 翠果一脸了然:夫人一定想要奴婢趁机打探有关三爷的情报。 她请怀秋去南边厢房喝茶。 李蕖等人朝主屋去。 徐嬷嬷点人按照挂礼簿名目清点入库东西。 李蕖牵着李菡上廊,珍娘紧随其后。 入门,李母便迎上珍娘,接过珍娘怀中的玺宝儿。 “外甥肖舅,别说跟蓬儿还挺像。” 李母给儿子取名李蓬,望能蓬勃生长。 她和珍娘一起解开孩子厚厚的襁褓,换上室内适宜的薄襁褓。 李蕖李菡姐妹自在丫鬟的伺候下,解下莲蓬衣,净手等。 入内室,李菡高高兴兴的上榻吃糕点。 李母看玺宝儿在床上甜睡,放下轻纱帘帐,一边问李蕖,一边朝榻走去:“可有你二姐来信?” 珍娘自觉退下。 李蕖正在梳妆台前拆头上重量不轻的头面。 李蕖和李蓉保持十二天一封信的往来:“前天刚寄出去。” 李蓉的上一封信,是问李蕖什么时候将大姐夫一家接到南地。 “你二姐犟脾气,你大姐一家不离京。” “她便不肯南下。” “你大姐那个婆母也是个难缠的。” “怀岩去接我们的时候欲带她们一起走。” “她非得等儿子回消息,才肯南行。” “不然就一哭二闹三上吊,说你大姐忤逆不孝。” “当时我也没办法,想着先将你二姐送出京地才是紧要事。” “谁料你二姐半路下车跟林贼的人回去了。” “你大姐夫现在人不在京城,再等你大姐夫回信给你大姐,得到猴年马月!” “你可想到好办法?” 李母自打回南地,瘦了一圈。 忧心李蓉。 她坐到榻上,视线落到李蕖身上。 * 发髻随着头面的摘取,渐渐散开,乌发如瀑。 红果给李蕖梳发,巧手挽了一个居家的发髻,用了两根挑簪,温柔美丽。 李蕖离开梳妆台:“想到了。” 李母眼神随着李蕖莲步移动而移动:“啥办法?” 李蕖在李菡旁边坐下:“接她不来,便让她自己来。” “啥意思?” “京中有贼,专劫妇孺。” “她不愿意来,就请那些贼人将她劫来?”李母不敢苟同。 “她肯定能猜到是你请的贼人,到时候肯定恨死你大姐!” 李蕖笑起来:“劫她的是真歹人,跟我没关系,更恨不到大姐头上。” “啥意思?” 李蕖:“京地有贼劫她,而后恐吓、虐为、威胁。再让大姐花大价钱赎。” “一次不行劫两次,她一个老太太被劫走难道传出去好听?为子女顾,她也不敢报官四处张扬。” 李菡咽下嘴里的糕点,连忙开口:“京城居,大不易。一危险,二没银子。到时候不用三姐派人去接,她恐怕求着南下找靠山。” “实在不行,绑一次我大姐的小姑子,能把那疼闺女的老太太吓的往后余生都对京城谈之色变。” 李蕖笑着摸李菡的脑袋:“四妹说的极是。” 李菡笑起来:“我可真是个小聪明。” 李蕖:“且,一来大姐赎她对她有恩,二来她被劫之事算是丑事,大姐算是捏住她一个把柄。她往后应该会少摆婆婆谱儿。” 李母恍然点头:“那要快点。” 李蕖:“怀岩送你们归来的时候就折返了,他办事素来靠谱。” 提到怀岩,李母插嘴:“他去过咱们李家村。当初就是他将你阿奶和族长绑来河洲的。” 都是过去事,李蕖将父母姐妹接出村子的那一刻起,便把那个村子拉黑了。 放下李蓉的事情,李母又操心李菡。 “在你三姐夫家的女学可不能再跟人打架!” 李菡高兴跳下榻:“打架?” “她们都特别喜欢我!” “每天都围着我转,各个笑得我眼睛花。” “天天给我送收到各种各样的小礼物。当然我若收礼也会还礼。” “娘你知道吗?我的学舍是单独一间,比咱们在京城的李宅还大!” “那些教习嬷嬷跟我说话都笑眯眯的,她们夸我很聪明!” “我……” 李蕖笑着看李菡叭叭啦。 看样子她在女学混的如鱼得水。 * 落日跌落银河,人间暮色四合。 周缙入芳华苑的时候,芳华苑清点贺仪的工作才接近尾声。 院中众人见他走来,纷纷行礼:“三爷。” 周缙嗯了一声,上台阶进屋,脱掉外面大氅,交给一边的翠果,简单清洗之后便迫不及待入里屋。 他被李蕖关在院外二十五天。 又被李蕖用信撩拨了二十六天。 思她入骨。 里间。 李蕖正坐在榻上跟徐嬷嬷说话。 视线落在手中的墨字排名表上。 眼神都没有给他一个。 他激动的心情有些失落,不满的瞅了徐嬷嬷一眼。 徐嬷嬷察觉,连忙给周缙行礼。 然后转身对李蕖小声道:“夫人,要不明天早上再定也可以。” 李蕖已有主意:“青果,橙果提为一等。” “二等按照墨字的排名,晋两位。” “不入等的人优先挑咱们三房自己的人补,识字为首选。” “是。”徐嬷嬷应下。 “辛苦嬷嬷。”李蕖将手中排名表交给徐嬷嬷。 “夫人现在可要传膳?” “传膳。” 徐嬷嬷遂恭敬退下去。 她才将注意力放到周缙身上。 周缙坐在榻的另一边,手指无聊的摆弄矮几上茶盏。 察觉她视线飘过来,抬眸看她。 虽跟寻常无异,但她多少嗅到一丝幽怨的味道。 少女怀春,见到心上人脸便渐渐晕染粉霞。 她看他的眸光温柔明亮。 他心情荡漾,原谅她的冷落,眉眼暖起来。 她胳膊搭在矮几上,倾身朝他靠近:“夫君觉得我这院中人事调整如何?” “夫人管家有道。” “为夫现在没有夫人的准许,都进不了院门。” 她给他一个娇嗔的媚眼:“得谢夫君没有拆妾身的台。” 二十多天没见,她眉眼侬丽更深,一颦一笑更甚从前。 “就这么谢?” 她快乐的下榻,单膝跪在他腿边,暧昧的跪坐在他腿上,胳膊攀上他的脖颈。 主动,热情,红温,点燃了克制不住的躁动。 他大掌托住她的臀往怀中一按,扶住了她的后脑勺。 她一开始还回以欢喜,以为一吻浅尝,他就会放过自己。 她还有一肚子话要跟他说。 待越发难以招架,便生出退意。 他却不知何时已捉到一只软兔。 她闭着眼,脸颊羞红。 他的吻一路游离,迫她仰起脖颈承受。 指尖划过她的脊骨,扶住她的蝴蝶骨,将她的胸往上托起。 吻落在她衣领内。 他嘴上说着芳华苑跟铁桶似的,却知道她现在可以承欢。 她前两天身子就干净了。 “夫君~”她声音微微喘息。 他声音低沉酥耳,说的却是她这段时间给他写信的内容。 “汗透青衫君莫笑,原是试酒酿春宵?” 用饮酒喻亲密。 “笑数郎发少一根,定是藏我枕边针?” 借日常琐事撒娇。 她撩的他好苦。 他翻身将她压到榻上,欲火焚身,攻势猛烈。 她喘息惊呼:“夫君,要四十二天后,身体现在还没彻底恢复!” 他情绪同样不平静,动作停下来,但埋在她身前的脸不曾抬起。 他大口呼吸的气息喷洒在娇嫩的肌肤上。 她声音软软的:“夫君,求你怜我~” 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将脑袋埋入她的脖颈蹭她:“帮我好不好?” 她声音含羞:“好~” 他起身将她抱起,朝浴房去。 待从浴房出来,李蕖深觉自己还是孤陋寡闻了。 根本不是她以为的用手帮! 正文 第130章 愚见 已不能单着睡袍去饭厅用饭。 翠果取出家常便服,伺候李蕖穿衣,周缙亦从浴房出来。 屋中只翠果一个伺候,周缙自力更生。 他视线落到她背影上。 墨发及臀,衣袍宽松难掩窈窕,露出衣袖的一截皓腕凝雪欺霜。 生完孩子,她还是少女模样。 “夫君偷看我~”她从镜子中抓到了他的视线。 他亦从镜子看到她浅笑含情的眼神。 “夫人美憾凡尘,为夫一介凡夫俗子,实难挪目。” 他越发会甜言蜜语调情。 翠果先帮李蕖穿好衣裳,而后李蕖转身上前帮他。 她乖巧贤淑,垂着眼皮,似是撒娇:“妾身只给夫君一个人看。” 他非常受用,视线垂在她脸上,尽显温柔。 她指尖在他常服系带上翻飞,打了一个跟他一点都不搭的蝴蝶结。 “好了。”她笑着抬头看他,牵他的手朝外走,“你回来去看玺宝儿了吗?” “未及。” “等他长大我告诉他,他爹回家都不去看他,不似娘,每天看都看不够。” 她小跑着催促他:“快点儿。” 他被她拉的上身不由前倾,在她银铃般的笑声中,脚步也频繁起来。 虽然是个儿子,但长大跟她一起站在廊下等他归家,也足矣。 他心情很好。 候在偏房门口的青果见两个主子来,连忙行礼:“三爷,夫人。” “小家伙在睡吗?” “醒了一会儿了。” “玺宝儿眼睛像我,眉形似你。”她一边说着,一边拉着他进门,“娘说长大一定比你脾气好。” 屋中奶娘见主子进门,行礼,退避一边。 婴儿床中,玺宝儿正睁大眼睛躺在婴儿床中吃拳头。 小小的嘴巴,大大的拳头塞不下。 李蕖随手拿过放在婴儿床里的银铃布艺小狗,在他左肩方向晃了晃。 小家伙听到声音,脑袋便转过来。 李蕖看着玉雪白嫩的孩子,软声温柔:“玺宝儿,喊声爹给你爹听。” 小家对李蕖的声音很敏感,视线追寻李蕖。 “快快长大,让你爹教你骑马,用脚去丈量这天下。” 是他说过的话。 他心中添了柔软。 他和他爱的她,以及她生的孩子,有了一个温馨的家。 * 霜降前后,落叶稀疏。 晨起有薄雾。 芳华苑一早就忙忙碌碌。 红果伺候周缙穿衣。 翠果在给李蕖挽发。 徐嬷嬷在报昨日事。 “贺仪已清点入库,院内打赏已发,人员调动已安排妥当。” “幸苦嬷嬷。” “不辛苦,倒是今日一早,咱们院中小丫头们背千字文更勤了。”徐嬷嬷笑着道,“就连小灶房的春喜都在背。” 芳华苑中丫鬟晋升之路,破开以往嬷嬷推举荐、牙婆带人进府由主子随机挑选等之路,走向改革。 周缙穿衣完毕,坐到榻上等她。 李蕖:“还得麻烦嬷嬷每天晚上义务教她们认识五个字。” 徐嬷嬷:“老奴能为夫人分忧是老奴的荣幸。” “咱院子事情越来越多,用咱们院子中自己培养的人,好过别处挑选来的可靠。” “新上来的两个二等还在外面等夫人您赐名。” 李蕖:“二等以后从叶,便叫红叶,翠叶。其余皆由嬷嬷安排,一切遵例。” “是。” 徐嬷嬷又问:“粗使遴选相关事情夫人可有章程?” “有,今日将消息传下,明日报名。先将报名人数统计上来。” “院中事情多,随时可能用人,老奴这便去办,争取早日将人定下来。” “幸苦嬷嬷。” 徐嬷嬷遂告退去安排选人之事。 橙果从饭厅过来通知饭厅一切准备就绪。 翠果给李蕖发中簪了两朵粉色的绒花,配以金镶珍珠步摇,温柔又高贵。 李蕖捏起同套金镶珍珠坠子挂上耳垂,对镜自赏,确保美丽,起身转了一个圈,问周缙:“好看嘛?” 美人总是赏心悦目。 “夫人每日都好看。” 李蕖笑,拉着他去饭厅:“辛苦夫君等我,妾身今早给夫君布菜。” 晨曦光线似金丝穿透薄雾,灼化草叶上的凝霜。 饭厅安静,她热情的给他布菜,美滋滋的享受美食。 陷入恋爱中的女人,跟值得喜欢的男人在一起,时时刻刻都觉得甜蜜。 她总是偷看他,让他察觉,再显出被抓包的窘迫害羞和撒娇。 空气甜的周缙根本不知道早餐啥味道。 他感觉自己掉进了蜜罐子。 也没察觉是否饱腹,她太调皮,他决定转移她的注意力。 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问出口:“待那……报名人数上来,你打算怎么办?” 她微微倾身:“自然是跟夫君学。” 然后压低声音:“择优录取。” “墨字?” “先墨字摸底。” “为何想到此方法?” “打破院外家生子想要入院要靠院内掌事嬷嬷或者大丫鬟的举荐壁垒。”她因为说话,小口小口揪花卷入口。 “有了相对公平的竞争路径,院外的仆从们办事也能更积极。” “且我自己从下面挑选上来的人,少了中间举荐的关系,对我的忠诚度会更高。” 她笑眯眯的看着他:“暂时就想到这么多。” 科举制的推行便是想要打破世族对权利的垄断。 但世族百年传承很难撼动。 周氏现在是南地手握权势的世族,考虑的是如何延续世族的辉煌,在萧氏皇族的卧榻边酣睡。 未来一朝角色转换,周氏岂能容卧榻边有别的世族酣睡? 削弱世族,集中权利,是每个上位者都要考虑的问题。 他蓦地想到了她跟徐嬷嬷说话时,提到的‘义务’二字。 世族之所以越滚越大,根本原因便是筑起学术壁垒,将学术垄断在手,学术、权利、经济,三者交织,然后越滚越大。 所以萧氏皇族推出科举制。 可读书沉没成本太高,花费巨额,受益于科举制的百姓百中无一。 倒是惠及还留有祖辈传承的寒门。 为官者几乎还是世族培养起来的世家子弟。 有效果,但只是溅在世族身上的水花。 周缙:“阿蕖觉得义务教学可以实行?” 李蕖没想周缙沉默一下的功夫,‘义务教学’这个词都总结好了。 李蕖摇摇头。 时下经济并没发达到这种程度。 她吞下嘴中的花卷:“妾身以为,科举制可行。” “妾身愚见,若笔墨纸砚便宜一点,民间的书院多几所,普通百姓兜里的银子多一点,考试严防舞弊公平一些,形势将会大好。” 周缙笑来了兴趣。 “笔墨纸砚如何便宜?” 李蕖:“先秦时改良毛笔,采用狼毫、羊毫等易得毛料替代昂贵的鹿毫。” “汉时改进造纸术,用树皮、麻头、破布等廉价原料替代传统昂贵的缣帛?。” “无不说明,技术的革新,能推动时代进步。” “妾身愚见,是不是该鼓励创新发明?” 她吃完花卷又揪起花卷到嘴中,慢慢嚼。 周缙眸中不乏赞同:“那如何推动民间学院发展?” 李蕖扒拉脑子,这并不是她擅长的知识点。 “离不开官家的鼓励。” “例如:一人以助学为由,办了一所这样的学校。官家赐匾于学校予以鼓励,此校和此人必定扬名。” “有名必来利。” 听不懂两人说什么的翠果,给李蕖盛了一碗鱼片瘦肉粥,在一边冷凉。 周缙点头:“有利可图之事,会有人效仿。” 李蕖:“时下清谈会所谈内容引经据典,只在有学识的人中传播,与百姓间的壁垒尚存。” “妾身愚见,若此类学术会走入市井?,用通俗易懂的话传播给百姓知道。” “让‘百姓日用即道’,给百姓们树立‘人人皆可为尧舜’的思想观念。” “营造学术氛围,可让更多的人知道读书的好,从而走入学堂。” “当然,若有个平民出身的状元凭借读书,一跃龙门,更能起到激励百姓作用。” “如此,学院有生源束脩为继,便可办的顺利。” “学生越多,学院越多。” 这就说到了根本原因。 百姓兜里没钱。 不需要周缙继续问,李蕖接着开口:“要想让百姓交得起束脩,就得让百姓有田可依。” “妾身遇见,轻徭薄赋当为首重。” 周缙觉得李蕖有此见解已很难得。 没想到李蕖还在道。 “时下实行的‘两税法’(即合并地税、户税及杂徭,分夏秋两季征收,故而称为两税)按实际土地面积征税,虽可确保税源稳定?。” “但律法上认可土地自由买卖,客观上加速了土地兼并,让土地掌握在各大世家手中。” “而各大世家通过这种土地兼并形成如今‘闭门成市’的庄子经济,使得依附百姓脱离官家监管?,又进一步壮大世族。” “妾再愚见,大姐夫所行清查人口之事闹出来后,肯定会遭到各大世家的齐力反扑。” “《孟子·离娄上》言,‘得人心者得天下’,‘丈量土地,分地于民’之行可抓住民心,与之抗衡未尝没有胜算。” “但时下法不下乡,上层消息很难传下。” “前段时间我让阿全去买广告的事情给了我启发,咱们是不是该养一些可以在底层掌握流言风向的人?” 舆论导向很重要。 特别是在乡下,在未开智的百姓中间。 她说着将最后一口花卷塞入嘴巴中,认真的看周缙。 周缙看起来很平常,内心却在冒酸泡泡。 他从来没有跟她说过时下的政治话题。 她却说的头头是道。 周缙抬筷子随便夹了一个什么入嘴:“娘告诉你的吧。” 李蕖咽下嘴中的花卷,诚实道:“不是的。” 她端起翠果给她盛的粥:“你不是不吃胡蒜吗?” 周缙嘴巴中讨厌的味道已经散开。 他赶紧吐出漱口,惹得李蕖呵呵笑。 他漱口完,她已吃完粥。 不等他说话,她便离席跑了:“夫君可别再问我了。” “我最不喜欢这些绕脑子的东西了,再问我可说不出来了。” 她说话间身影已经到了门外。 “夫人。” 有小丫鬟在院中喊她。 她驻足问:“什么事情?” “管家周伯递来一摞帖子。” 她坐到廊边,伸手随意的接过那摞帖子,笑着道:“辛苦了。” 小丫鬟恭敬的给李蕖行礼:“都是奴婢本分。” 她温温柔柔的:“好好认字,别被新来的比下去。” 小丫鬟这次落选二等已经输了,闻言红了脸,羞赧不已:“奴婢下次一定用功。” “嗯,相信你们可以的。” 院中其余几个粗使闻言,对视一眼,斗志昂扬。 李蕖仿若不知,垂目翻手中的帖子。 良好的竞争,能提高办事效率。 她柔软又带锋芒。 * 薄雾已经散去,金色的暖阳驱散初冬的清寒,暖暖的裹着她。 美人千千万,可他说什么她都能接上话,还能给他惊喜的美人就她一个。 周缙丢下拭唇的帕子,起身朝她走去。 她察觉他大步走来,笑着晃手中的帖子:“夫君,我的足要出去玩啦。” 他弯腰,一手穿过她的腿,一手托着她的后背,在她的惊呼声中抄起她。 “谁请你去玩?” “二姐约我冬至泡汤,怕我没时间,提前来下帖子。” 提到周妤不免想到周斓。 她问:“我写信给你让你不要难为大姐,你听了没?” 周缙:没听。 嘴巴:“听了,我没有难为她,她毕竟是我大姐。” 李蕖放心:“她知那奚氏女不安好心,在城外撞见奚氏女,不在当扬澄清流言罢,还将之带回陷事于难堪之地。” “妾身不喜与可能给我和玺宝儿带来危险的人相处。” “便拒了她三次登门相见的帖子。” “我之所行,已下了她的面子,给她难堪。” “她终究是咱们的亲大姐,得顾念爹娘的心情。” 周缙语气寻常的回应她:“知道了。” 她用食指关节软软的撩他的耳垂。 “下次再招惹美人儿,我便给你耳朵穿个洞,叫你疼了长记性。” 他被她撩的痒痒酥酥,感觉左边半个手臂卸了力,将她换到右胳膊:“所以,你就拿他来气我?” “说声娘告诉你的又如何?” “转移话题?”李蕖哼哼。 周缙:“敢污为夫清誉者,当归西。” “阿蕖,你还是太心慈了。” 剩下的话她没再试探,他向来直接。 而于奚氏女……觊觎她男人就敢觊觎她的位置和她儿子的位置。 后两者的位置让之则危及性命。 再来一次,她还会这样做。 她挣脱着下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倒退着拉他的手。 她笑容灿烂,仰头看着他,边退边跟他解释:“我有钱之后曾经想过买地。” “便将时下的土地买卖、税收等相关事情打听的清清楚楚。” “那个时候,我还是吴六公子身边的小书童。” 有时候,婚姻需要一点小修饰。 换他哼了一声。 她晃着他的胳膊:“往后生生世世都是夫君的小阿蕖~” 他只在床上唤她小阿蕖。 他唇角的笑意渐渐压不住。 他带她至眠晓居,教她玩那周氏之主印。 她配。 李蕖学的认真,并没有注意刚才随手放在不起眼之地的帖子被他拿了去。 封面上写着: ‘谨呈 周氏三夫人妆次 芳启’ 很正规的下帖格式。 他翻了翻,发现里面没有二姐的帖子。 他懂了她的小心思,亦纵容。 她吃醋也好,试探也罢,他都开心。 同样开心的,还有京地林笑聪。 他要当爹了。 正文 第131章 波澜 李蓉看见在给她切脉的男人突然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蓉蓉,我们有孩子了!” 李蓉的耳朵突然响起鸣音,瞳孔微缩。 他后来说了什么,她一句也没有听到。 她明明每天都在吃药,怎么会怀孕! 落在他眼中,她的反应又萌又可爱。 他拿起她的手,使劲亲了一口,兴奋起身,想要抱她又觉得无从下手。 显得笨拙又滑稽。 他的开心充斥身上每一个细胞。 他就那样傻傻的站在她面前,笑着挠了挠头:“蓉蓉,你想要什么?” 李蓉起身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你是不是诊错了?” “打我开堂坐诊,还没有诊错的脉。蓉蓉,你怀孕了。”他笑的见牙不见眼。 “可,可我每天都在吃药!” “嗯,补药。”高兴溢于言表,“我怎舍得蓉蓉吃避子丸。” 他做梦都想要她给他生个孩子。 可李蓉做梦都怕自己怀孕。 她失神的坐回榻上,垂下睫毛,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不想生孩子。” 他欢喜的内心突被重拳击中,藏在心底的酸麻随着重击下的裂缝四溢。 她戳破了自她主动回来至今,他幻想的两人将有美好未来的美梦。 她不是不想生孩子,莫约是不想给他生孩子。 林笑聪笑着蹲在她面前:“孩子笑着在你腿边,说喜欢娘亲不喜欢爹爹的画面不美吗?” 美,可他们算是什么正经的爹娘? “外室子会被人看不起,我不想他去学堂会有同我四妹一样的遭遇。” 她越想越觉得难过。 更加坚定不要这个孩子的决定:“我不要生。” “他不是外室子。”林笑聪纠正。 “他是咱们夫妻二人的孩子,侯府不承认,便入你家的户籍。” 他乐意被人当作赘婿。 “至于你说的问题,根本不是问题。” “无论男孩还是女孩,我们都可以请人上门单独授业。” 李蓉:“那会花很多的银子!” 林笑聪笑:“大乾药铺十分,我独占四分半。” “当初不喜欢背医书,但听说学医有银子赚,便认真学了。外祖父果然没有骗我。” “你便是生七个八个,我都养得起。” “谁会给外室子做西席?”李蓉摇头。 “没有我林笑聪请不来的人。” 林笑聪拿出杀手锏:“无婚籍者,有子女免责。” “蓉蓉,二十三岁的时候,你得有个孩子,这样爹娘才能免于流放。” 李蓉今年十九,时已初冬,再过两个多月她便二十。 怀孩子十个月,生下来能否养活亦是问题。 还有三年,时间确实不宽裕。 但只要至南地,有三妹在,一切可破。 李蓉闭嘴不言,假装答应:“好。” 他掏出帕子给她擦眼泪,假装没看出她的敷衍。 他笑眯眯又讨好的问她:“想要什么礼物?” “礼物倒是不用,就是上次去我大姐家,我大姐的婆母想要你给她看看顽疾。” “今日恰逢你沐休,若是你方便的话,我让秋茴传消息,请人过来一趟。” 林笑聪收回帕子:“上次你去拜访大姐,我去上值未曾陪你同去。” “今日正好跟你同去,顺便给你大姐号一号平安脉。” “还有你那两个外甥,琪哥儿和宝哥儿。” 提到娘家人她眉眼总是多些欢喜,她微笑应下:“好。” “我去安排备礼,你等我。” 李蓉有点不敢直视他温暖含笑的眼神。 林笑聪起身,转身,笑容虽掺杂了无奈,但更多的还是兴奋。 这孩子来的时间妙极! 林笑聪出门之后,李蓉缓了好大一会儿。 她不想要这个孩子,但是自己没有落胎的知识储备,很迷茫。 美人惆怅。 待林笑聪安排好一切回来,她还坐在原来的位置发呆。 只多了秋茴立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 因李家串门走亲没有下帖的习惯,林笑聪今日便没有提前送帖至赵宅。 至大姐李芙家所居住的琴台巷子,已巳时。 院门开着,李蓉尚未走近便听赵母讥讽的声音传出: “她来我都不高兴,你还想去她门上?” “早知道你有这样恬不知耻的妹妹,当初我宁可一根绳子吊死,也不会让你进门!” “实话不怕告诉你,日后你若是生了姑娘,这样的姨母我是万万不能让孩子认的。” “没得给我们赵氏女做了贪慕虚荣不顾名节的坏榜样。” 然后是李芙软和的声音:“娘,事情非您想的那样。” “什么样子我不管,你今日敢忤逆我出这个门,别怪我言你不孝婆母!” 李芙的声音:“您不是还想让林公子帮您看看总是偏头疼的事儿,我正好去给您问一问。” 李蓉怕赵母再说出什么话得罪林笑聪,将局面弄的收不了扬,连忙高声:“大姐!” 院内瞬间安静,然后便见李芙匆匆迎出门:“我正想去看你。” 李蓉快步跑到李芙面前,压低声音。 “姨婆上次开口提让他帮忙看旧疾之事。” “若是不办妥,姨婆难免嘴上念经扰你。” “今日正逢他沐休。” 说话间,李芙眼角余光便见林笑聪走近。 公子端方,君子斯文。 林笑聪微笑着恭敬的给李芙行了一礼:“大姐,明煦有礼。” 李芙第一次见林笑聪。 她掩下对他不喜的情绪,客客气气还了一礼:“不敢,林公子,里面请。” 若非担心妹妹回去会被欺负,她会吩咐仆从大扫把伺候他。 她引李蓉和林笑聪往院内走。 赵母已经回了正堂。 晚辈上门拜见,她微笑客气对待。 面上一点都看不出对李蓉的鄙夷。 林笑聪给她号脉开方用针,全程温润有礼。 赵母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高门望族的公子养外室,稀疏平常并不会遭人唾弃。 人们只会唾弃那没有脊梁自甘下贱的外室本人。 李芙趁林笑聪给赵母用针的时候,将李蓉拉回房间。 李蓉关门便问:“大姐,你可有落胎药!” 李芙震惊的看着李蓉:“你不是在吃药?” 李蓉敛着眉,一副我也不知道会这般的倒霉样子。 “我以为是避子的,可他今天跟我说是补药!” 李芙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李蓉眸中有焦急,忧愁的道:“我要怎么办?” 李芙安慰她:“你先不要自乱阵脚,现在几个月了?” 李蓉不知,摇头:“我没问。” 李芙跟她说了一些自己当初怀孕大夫交代不能做的行为。 然后安慰她:“三妹早先给我来信,还有三四天她的人就到京城,这回肯定能接走娘。” “之后便会安排人接你。” “这回你可不要犯傻不走。” 李蓉道出心里话:“待你们全部离去,我便南下。” 姐妹俩声音很小,被关在屋外的秋茴听不清。 待从琴台巷子回去,已下午。 林笑聪规规矩矩的坐在李蓉对面,马车上常备的茶水已经换成了白水。 他给李蓉倒水,笑着问:“跟大姐讨了养胎之道?” 李蓉挪开跟他对视的眼眸:“嗯。” 转移话题:“今日辛苦。” 他打开暗格,从里面随手拾出一本书。 “我已经跟你那姨婆解释清楚,是我强留的你,错在我,不在你。” “当时刚施针完,她的表情很精彩。” “不知道我开的药方她会不会用。” 翻开一看,嗯,上次随手放在马车中的避火图。 他合上书,苦着脸将书丢了进去。 端正坐姿,他给自己倒了一整杯的清水。 李蓉:“你不会给她开不好的方子吧!” “那她找别的大夫一看,不就知道你做坏!” “那我大姐就倒霉了!” 林笑聪笑着看李蓉:“我既答应蓉蓉要护着蓉蓉的家人。” “自考虑过咱大姐跟她的婆媳关系。” “药方没有问题,你且放心。” 李蓉长舒一口气。 林笑聪端杯子。 就是他今天用的那几针有点问题。 不能立马送那老虔婆归西,能让她苦一阵子。 她偷偷觑了眼喝水的他,想到大姐说的孕初期容易掉孩子的事情,红了脸颊。 * 回春棠园后,李蓉发现春棠园变了样。 花园中一些有碍孕妇的植株全部清除。 添了新面孔在院子里做事,新面孔见林笑聪回来都恭敬行礼:“公子。” 而后给李蓉行礼:“给二姑娘请安。” 林笑聪解释:“不是侯府的人,她们可信。” 李蓉向来听他安排。 至正屋廊下,林笑聪落后一步让她先进。 李蓉进屋就被一桌子金灿灿的颜色晃花了眼。 金饼,金镶各种宝石首饰,金碗金筷金瓶子…… 满满推了一桌子! 李蓉拿起金汤勺,吞了一口唾沫。 她虽然没有含着金汤勺出生,但是可以含着金汤勺吃饭。 她这个摸摸,那个摸摸,眼神瞅都不瞅放在桌子正中间红木盒子上的钱庄取银印信。 那印信太过普通,是块红不拉几灰不溜丢的丑玉。 他笑着上前,抓过她的手,将印信放到了她的掌中。 “给你存的银子,你有空自己去钱庄查,比这桌上多的多。” 李蓉忘记了上一秒还令她忧愁的腹中孩子,现在想的是: 我要怎么将这些金银财宝连同钱庄的银子全部带走? 爱财不是她的错,因为财太可爱。 林笑聪看她双眼放光的样子。 决定以后每天早上送她一点金子。 这样她大概会开心一整天。 他捏起一只金翠鸟。 送一辈子,她岂不是会开心到老? 诶,本公子真聪明。 * 聪明的林公子并没想到自己被惦记上了。 林笑聪清心寡欲,等李蓉洗好澡之后,自己去浴房洗漱。 寻常李蓉最多主动给他放好衣袍,便逃也似的离去。 今日李蓉照常放好衣袍,却没有逃跑,而是到林笑聪身边要帮林笑聪解中衣。 林笑聪受宠若惊,捂着衣领躲过了她的手。 一派正经:“请姑娘自重。” 李蓉不自觉红了脸,却依旧强装镇定。 “看在你给我那么多金子的份上,今天晚上我帮你搓澡。” 他们两人之间,从来都是林笑聪主动。 事出反常必有妖。 林笑聪笑的玩味:“蓉蓉,孕初期你不能享受我的伺候,可不能勾引我。” 李蓉被戳破了心思,怕他察觉自己的意图,又觉得臊得慌。 红着脸眼睛直直的盯着他:“我只是想要谢你而已!” “谢我只需要将这个孩子生下来就行。” “那不一样!”她上前,他逃开。 她快速上前,他逃得更快! “我今天偏要谢你!”她追他。 他恐她跑的急伤身,被她抓到。 他死死抓住自己的衣领,哀求:“放过我吧,蓉蓉。” 李蓉要帮他脱上衣,掰不开他的手,便去抓他的裤子。 “好好好,我让你谢!”他怕自己不知轻重的碰到她。 李蓉满意,抬手给替他解衣裳。 林笑聪很正经的提醒她:“非礼勿视。” 她一把扒下他肩头的衣裳。 林笑聪嘶了一声,双手抱胸,一副要被欺凌的庞大模样。 李蓉忍不住笑起来。 他趁她不注意,穿着裤子,长腿迈入浴桶,迅速将自己没入水中。 然后偷偷摸摸在浴桶中脱裤子,再将湿透的裤子丢出来。 他不好意思的对李蓉道:“我是一个害羞的人,还请蓉蓉退避。” 李蓉要笑岔气了。 一开始的目的早忘光,她拿起一边巾子丢他脸上,上前又从他手中抢回巾子。 “我真的害羞。”他躲。 她扭他:“别躲!” 她明明扭滑了,他却像是被鹅扭了一样,苦着脸控诉:“蓉蓉,你虐待我~” “你以前不是想要我给你洗澡,现在躲什么。” 他在闹,她在笑。 洗完澡后他逃之夭夭。 李蓉追到廊上,看到他雪白的中衣消失在廊角。 秋风吹来他的声音。 “蓉蓉,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我还会回来的!” 李蓉的笑声比廊下风铃更脆更悦耳。 他躲在走廊尽头拐角,怀中抱着衣裳,背靠墙,笑着望向同时笼罩他和她的月亮。 今天,他很开心。 * 林笑聪跑了,卷走了她大脑中大量的多巴胺。 怀孕的忧虑再次从李蓉心头涌上。 孕初期容易导致流产的行动之搬重东西或剧烈劳动,涌入李蓉脑海。 她进屋伸手想要举椅子。 手还没沾到椅子,秋茴已经拉开椅子:“二姑娘要坐一会儿?” 秋茴:“二姑娘有孕,公子吩咐我们,四人一组,全天十二时辰要时时刻刻有人照看您。” 李蓉默默朝床走去,上床,放下床帘,躺好。 床帘缝隙显示屋中烛火熄灭。 李蓉摸了摸小腹,想到赵母的话,想到四妹的遭遇,想到三妹现在身为高门主母…… 她们皆会被春棠园的她拖累名声。 有了孩子便有了抹不去的春棠园。 她突然觉得有点难过。 她其实很想要孩子。 她都快二十了,早到了当娘的年纪。 可她不能要这个孩子。 眼泪从眼角无声浸入枕头,她抬起了拳头,对着小腹砸下。 重重落下的拳头,突然被一只从床帘外伸入的手抓住。 秋茴声音同时响起:“二姑娘,您梦魇了?” 李蓉吓一跳,坐起:“你怎么在这!” “公子去了书房,奴婢在屋中照看您。” 李蓉一把掀开床帘,发现秋茴蹲在床边。 “你难道在盯着我!” “察觉您呼吸有些不寻常,便用手指撩开帘子看了一眼,恰见您梦魇。” 李蓉的眼神落到秋茴身后的另外一个人身上。 那人跪地恭敬磕头:“奴婢秋霜,跟秋茴姐姐搭班,负责照看二姑娘。” “我一个人还需要你们两个人看!” “防止秋茴姐姐去如厕,二姑娘您身边没人。” 李蓉往床上一倒。 卒。 * 月色姣白清寒。 天子七日而殡七月而葬。 各地奔京王侯在日夜兼程往京赶。 帝王陵寝筹备等事已完成,政权的交替亦已趋稳。 国不可一日无君,钦天监测算太子登基吉日在十月十二。 南北局势因这个时间的公布,突然紧张。 通宝钱庄后院深庭中。 萧琮坐在窗边一张红木桌案前,正在镶嵌手中的金镶玉发簪。 桌案上,赤金薄片、拉制好的金丝、黄蜡、铜制分规、十二种錾子等物堆满桌面。 眼下,他左手拿着雕刻完成的和田白玉簪首,右手在用针状錾在玉面轻划出镶嵌纹样轮廓,认真不已。 做首饰,是他最近闲来打发时间的爱好。 幕僚站在桌前,同他深谈。 “东宫如今已能下床走动理政看奏。” “行动若不能一击必中,必定防备深深。” 幕僚眼神不由自主的落到萧琮手中所行事务上。 嘴巴不停:“咱们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宫吹出的风。” “只林七公子这个变数,实在难啃。” “有他在,东宫那边成败难料。” “还请世子亲自出手,困他一夜。” 萧琮拿起一旁毛刷,清理平口錾凿出的玉屑。 月光偷织入窗畔,他胜月光皎洁半分。 “好。” 清泠低沉的声音扬起,他头也不抬。 幕僚见此,关心两句,便行礼退下。 余光瞥见他手中物件。 难以想象,是怎样的女子,能得燕地,不,是将来整个北地矜贵无双的他,亲手送出此簪。 夜鹭捕鱼,打破平静,惊起波澜。 正文 第132章 离族 琴台巷子赵宅。 赵母坐在床上,准备睡下。 李芙给赵母奉上汤药,赵母用下,将空药碗随手给李芙。 李芙接过药碗,将药碗放到身边丫鬟环草端着的托盘上,弯腰给赵母掀开被子,伺候赵母上床睡觉。 环草将托盘放到一边,想要给赵母脱鞋。 赵母避过。 环草还想伸手,赵母出言将她支走:“将空碗送回去刷干净。” 环草不甘收回手,低着头翻白眼:“是。” 爷在家的时候怎么不敢拿乔。 环草退下。 李芙知道赵母意思,蹲身将她趿的鞋子脱下,放到脚凳上摆好。 赵母上床,拉过被子盖在腿上,心中知道不妥,但还是强装镇定厚颜开口。 “你是做嫂子的,妙儿年纪小就没爹疼,你该多疼疼她。” 赵连清之妹,名赵端妙。 “妙儿说,今天看到你那妹妹给你送了好些东西来。” “其中有一只纯金打造的翠鸟,栩栩如生。” 李芙点头:“确实栩栩如生,我瞧着也很好看,而且还是足金的,价值非凡。” 赵母深吸一口气:“你有什么东西,不向来都会想着妙儿?” 李芙:“别家小姑有的,妹妹自然有。” 赵母不满的看向她:“妙儿想要那只翠鸟,你装什么蒜。” 她最讨厌儿媳有时候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劲。 李芙:“可以,那是蓉蓉托付儿媳保管的。” “妹妹若是想要,儿媳可以跟蓉蓉商量,让她将此物卖给婆母。” 赵家穷。 赵家现在能养两个奴仆,都是李芙在拿嫁妆贴补。 赵母一口气噎在心口,臊的脸红脖子粗。 理直气壮:“你买了送给妙儿,权当给妙儿攒嫁妆。” “元直的爹不在了,他的俸禄也都全部交给了你,你给小姑置办嫁妆理所应当。” 赵连清,字元直。 灯火如豆,飞虫环绕。 李芙朝烛台走去,理都没有理她。 该是儿媳做的,她会做好。 无理取闹,她就不奉陪了。 赵母看着儿媳窈窕离开,气的翻白眼:“你就这样孝顺婆母的!” 李芙走至烛台边,微侧半身,看向床上的婆母。 “儿媳嫁妆所剩无几,买不起这物。” “这就写信去给夫君,让夫君节衣缩食,省银给小姑置办这昂贵的嫁妆。” “至于夫君每月交由儿媳的俸禄,全用在了您和妹妹身上,还不够。” “您既然想要给小姑置办昂贵体面的嫁妆。” “儿媳这便回去看看,如何从您和妹妹身上克减开销,省下银子。” “若是娘您担心儿媳做的不好,儿媳回去将您和妹妹近一年必要开支账簿给您过目,您自己裁决也行。” 灯下瞧美,仙三分。 李芙不似李蓉明媚张扬,亦不似李蕖娇媚无双。 她柔和温婉,像是一汪清澈平静的春水,能照清对面人丑陋不堪的一面。 赵母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烛光暗下,脚步声轻轻,李芙开门,声音平淡:“娘,您早些歇息。” 关门。 赵母气的仰倒在床。 不知怎么睡去,醒来就发现自己被劫了。 昏暗的地窖,又臭又骚。 天光从地窖口的缝隙漏下,天已经大亮。 面前不远处,可见四个人影围在桌边。 擦刀的擦刀,喝酒的喝酒。 一人开口:“要老子说,今晚咱们还是将她那个年轻漂亮的儿媳妇绑了,能卖百两不止。” 另一人接话:“百两?她儿媳妇当家管事,听说手里至少五百两!” 再一人劝:“诶,好歹是官眷,求财要紧。不拿钱来赎人,咱们再铤而走险不迟。” “你说这老婆子的儿媳妇会拿钱赎人吗?” “琴台巷子数这家儿媳妇最孝顺。听说给婆母和小姑置办的衣料都是时兴的!比她自己身上穿的还好!” 一直没有说话,在擦刀的那个人,丢了手中的巾子,提着刀朝赵母走去。 “让我来试一试刀快不快。” 其至赵母面前站定,便抬手扬起雪白的刀刃。 赵母见此,瞳孔紧锁,四肢僵硬,惊惧之下旧疾突发,两个太阳穴突然一突一突的跳疼,痛感越发剧烈。 刀刃滑下。 她白眼一翻,失禁昏厥。 这人捏起掉落在赵母身上一分为二的蜘蛛。 另外三人对其竖起大拇指。 论恐吓这活,还得看头儿。 两夜一天,赵母不仅要忍受断药导致顽疾加剧的折磨,还要承受劫匪带来的折磨。 李芙缴了赎金之后,在约定的破庙中找到被绑在柱子上的赵母,将赵母救下。 赵母得救之后,抓着李芙的胳膊便道。 “这里不能待了!他们说银子花完了,还来劫我!” 李芙难为:“可,娘之前说出嫁从夫夫不在从子,离京得等夫君回信才好决策。儿媳深觉有理。” 赵母赶紧摆手:“元直远行办差,咱家中没男丁撑着,京地亦无宗亲可依,单门独户的,太危险。” “不能待!” 李芙:“咱们不在京城又能去何处落脚? “元直去办差不准带家眷,咱们无法投奔。” “但你三妹是周氏三房的当家夫人,有权有势。” “咱们先去投奔她最为合适!” “顺便问你二妹借点人手,护送我们南下。” 李芙劝:“娘,要不我向二妹借点人手护着院子。等夫君回信再说?” “不行不行,我听他们说,他们老大缺钱才想出这种打劫人的损招儿。” “敢在天子脚下指使人干这种事情的,我们一定得罪不起。” “还是避为上策。” “且他们绑了我这老不死的便罢,若银子花完了,故技重施,绑了妙儿或者你……” 赵母看着李芙那张姣好的容颜。 妙儿出事她会疯。 这儿媳若是出事,他儿子怕不得失心疯! 那她们老赵家的天就塌了。 她一天一夜没合眼,眼珠子通红。 “我说离京便离京,你敢忤逆?” 事情超乎李芙想象的顺利:“谨遵娘吩咐。” 赵母紧张又问:“你报官了没有?” 李芙连忙摇头:“事涉娘的清誉,怎敢张扬。” “只怕出意外,同二妹要了两个武婢和几个好手。” “不过娘您放心,此事我并没有对二妹提起。” 赵母长舒一口气。 心头事放下,她按着太阳穴,觉得头更痛的欲炸。 “快,快回家给我熬药!” 断药使她头疼比以往更甚。 加快她下决择的心。 否则依照她的性子,这事情不再发生一次,她绝对不会去投奔儿媳的妹妹。 * 时十月十二。 宜嫁娶、祭祀、祈福、出行。 忌斋醮、栽种。 今天林笑聪在国医署自己办公的窗外,栽了一棵海棠树。 下值便听到赵宅的人已南行的消息。 秋蝉一脸哀伤的看着林笑聪,仿佛林笑聪已经被抛弃。 “上午大姑奶奶借了秋枫去城外红枫山脚的破庙中接了一个人。” “对方披着斗篷戴着帽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且一路没有开口说话,辨不出是何人。” “但秋枫着人留意,发现那人跟大姑娘入赵宅后,至大姑娘一家离京南下期间,无人再从赵宅出来。” “而大姑娘一家离京南下的人数不见增加。” “猜是大姑娘的婆母无疑。” 林笑聪嗯了一声,淡笑着,单手背后朝马车走去:“蓉蓉今天在干嘛?” “上午听戏,下午问秋茴要了料子,说要给您裁衣裳。” 林笑聪惊诧,随即笑问:“她难道做了一下午?” 妇人怀妊,气血聚养胎元,久坐易气滞血瘀,经络壅塞,伤身。 “公子早有叮嘱,秋茴秋菊不敢让二姑娘久坐。” “且不敢让二姑娘动剪刀,都是二姑娘吩咐,秋茴和秋菊在动手。” “后来二姑娘又跟奴才来接您,就……” 秋蝉话还没说完,便见自己公子快步走向马车,一把掀开帘子:“蓉蓉!” 李蓉刚拿出暗格中的书,好奇的翻开。 瞳孔巨震。 她一把合上书,脸涨得通红,无情抬起眼皮。 林笑聪的视线落到他视野能及的书封上,认出书来,脸上笑容僵硬。 他迅速窜上马车,想要夺李蓉手中的书,李蓉手中的书已迎面飞来。 “下流!” 林笑聪被书砸了个正着,接住掉落的书,挤到了李蓉身边,一本正经的道。 “蓉蓉,这是秋蝉让我帮他收着的!” “我非常唾弃他看此等不堪入目的秽书!” 李蓉的眼神:你继续编。 林笑聪掀开马车帘子,一把将书塞到秋蝉怀中。 “不信你问秋蝉。” 秋蝉好奇,拿出看了一眼,然后迅速合上,塞入怀中。 斩钉截铁:“没错,这是奴才让公子保管的书。” 秋茴从马车中出来,默默坐到鞍座边,目不斜视。 秋蝉唇角向下,撇出难看的弧度: 呜呜呜呜……公子坑奴。 见秋蝉久久不驾车,秋茴动手,一手抓住缰绳,另外一只手拿过鞭子甩在马儿臀上:“啾~” 车行缓慢平稳。 林笑聪跟李蓉挨在一起。 他捏着李蓉的手,在掌中把玩。 心情似乎很好:“不是让你好好在家养胎,怎么来接我?” 李蓉挑起车窗缝隙,朝外看了一眼:“想来就来了。” “是想我就来了吧。” 他总是这般厚颜无耻。 她不自觉勾起唇角。 “今晚我们去逛市吧。” 她难得主动。 他给她切脉。 脉搏从容和缓,如良匠调丝,刚柔相济。尺部绵绵不绝,心肾相交佳兆。 他眼神落到正在偷窥窗外景象的女子脸上。 是心情很好的脉象显示。 他放下给她切脉的手指,将她的手握在掌中,十指相扣,扬起笑脸:“好。” * 天色渐暗,晚市长街人影渐稠,灯笼次第亮起。 他比李蓉活泼。 “蓉蓉,你喜欢那个面具吗?” 他挤过人群,从面具摊上摘下女娇娘喜欢的狐狸面具,搁置在脸上。 见李蓉走来,他快乐的声音从面具下溢出:“蓉蓉,我俊不俊?” 摊主躬身笑着上前:“公子俊美无双,且眼光极佳。” “此乃今年最流行的精雕彩绘狐面,诚惠两百文。” 林笑聪拿了两个在手,然后随手给秋蝉和秋茴摘了两个。 秋蝉上前付了一块银子,一两不止。 喜的摊主赶忙道谢:“谢公子打赏。” 他将面具放到了她手中,弯腰,脸颊贴着她的幂篱薄纱,挤压薄纱凑近她的耳边: “要跟蓉蓉戴一样的狐狸精面具,一对。” 李蓉笑他:“你不怕别人笑话你你就戴。” 林笑聪直起身将面具戴在了脸上,牵起她的手挤入人群。 他们走后,无数女郎涌上前指着狐狸精面具。 “我要一个。” 一路上,他声音洪亮欢快,偏气质儒雅端方,温与欢在他身上交织,一路吸引众人视线。 他在花灯摊位前,一手举着荷花灯,一手举着兔子灯,目光落在她身上。 “喜欢这个,还是这个?” 路人无不随着他的视线,去瞧被他含在眸中的女子。 有被爹爹扛在肩头的小孩路过,好奇的伸手,抓住她的幂篱面纱。 露出幂篱下她笑着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中是掩饰不住的喜欢。 秋茴及时拿开小孩的手。 李蓉慌忙收回泄露的眼神,转身入人群。 他将小兔子灯塞到秋蝉手中,又取了一个荷花灯,笑着追她而去。 “要跟蓉蓉有一样的东西。” 秋枫找机会上前小声道:“公子,劫大姑娘的人已启程。” 林笑聪脚步不停:“别追了,她难得开心。” 秋枫淹没人群。 晚市驱散寒风。 回春棠园的路上,她在他怀中睡熟。 马车尚未至春棠园,便停下。 秋蝉声音在外响起。 “公,公子,二公子和三公子回来了。” 是林笑聪同父同母的两个哥哥。 林笑聪靠在马车壁上,笑得很无奈。 “真的不能让我过两天好日子吗?” 秋茴进入马车,将李蓉搂到她怀中。 林笑聪将她手中捏紧的狐面取出放到矮几上,掀帘子下马车。 马车绕过林二哥和林三哥,沿街而去。 林二哥将空马缰绳甩给了他,他接过缰绳上马。 兄弟三人无言,骑马朝侯府去。 至侯府,林笑聪才知同父同母的大哥也回了。 亲兄弟四人共聚一堂。 林大哥居主位,林二哥林三哥坐在林笑聪对面。 茶还未上,林二哥便拍桌:“七弟,你疯了!” “南地周三爷多次给爹递帖,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爹唯恐沾染,被言官弹劾,拒之不及。” “你却跟周三爷的姨姊共处一室!” “你别忘了,我林氏效忠的是萧氏!” “你此行,莫不是要陷我林氏满门于不忠不义之地,毁我林氏百年基业!” 林笑聪笑着解释:“二哥,夫任卫将军的储夫人都知我强抢民女的恶行,御史台想参咱‘通周’也有言可驳。” “驳什么!你当全天下就你一个聪明人!” “你为她不娶不纳,同她并肩而行。” “之前所行的欺骗也好,强抢也罢,便皆成掩耳盗铃之举!” “周氏和萧氏注定会在战扬生死相见。” “如今太子继位吉日已定,消息已经传到南地,爹早领命赴任齐州。” “你信不信,齐州前脚失利,后脚就会有言官上谏言我林氏有通周之嫌!” “你同周三爷的姨姊如胶似漆,如同夫妻,便是铁证!” “到时候你便是撬动我林氏军权的杠杆!” 林笑聪笑容渐淡,垂下长睫:“这天下姓周又如何。” 林大哥皱眉开口: “明煦,我们林氏立信为生,你此言背祖忘本。” “爹若听见,宁可折你,也不会让你有闯下大祸的一天。” “气节于林氏而言,重过生命。” “且‘夫信者,人君之大宝也’。” 意思统治者若纵容背叛将动摇统治根基。 “今日林氏敢背萧氏,他日便能背周氏。二姓之臣,为人不齿,上必不能容久。” “再者,我林氏忠于萧氏,有大好前程。” “为什么要为了你这个不孝子,行遭天下人唾弃之事?” 林笑聪脸上已无笑容,神情淡淡。 “你们不需要做什么,我自会让萧氏无继。” 林三哥忍不住插嘴:“七弟,你姓林,所行若被察觉分毫,便会将我林氏九族送上断头台!” “那就正好可以反了。” 林二哥一把掀了手边茶盏,起身。 “跟他废什么话,我看他就是疯了!” “实话不怕告诉你,爹下令,若你不知悔改,便废你武学,也省得你无法无天,嚣张不已,为祸一方!” 林笑聪抿唇:“我已经退让了!你们非要逼我不成!” 林二哥很不懂:“你林笑聪还愁女人!” “可我就是放不下她!”林笑聪抬眸。 “我求过什么?” “我求过习武,无人应允。最后还是祖母得知我偷师旁人,怕瞎学伤身,让林虎叔至我身边指点。后因我天赋过人,祖母惜我,又让二叔亲自来教!” “我求过母亲去铜川陪我求学,可她说铜川只我一个,家里有你们三个,让我体谅她当母亲的心!” “我求过爹让我从军,可他逼我考国医署,说从医济世亦可光耀门楣!” “我从小到大所求无一有应,如今我求个她还是不行!” “她只是有个妹妹恰好嫁入河洲周氏而已!” “她一个内宅女眷,只要林氏愿意,护她周全的方法应有尽有。” “可你们却只是想着让我退让。” “这次,我偏不退让。” 林二哥怒上前,欲动手。 林三哥拉扯。 林笑聪:“若你们容不下她……要么,我真死;要么,我假死。” “你们商量商量。” 他起身朝外走:“今夜我宿侯府。” 三个哥哥看着那有些孤寂的背影,都有些怔怔。 林二哥:“他,他什么意思。” 林三哥解释:“要不放他离族同那李氏女一起走,否则他宁死也要反抗。” “他用自己的命威胁我们?”林二哥好笑极了。 “行,我倒要看看他到底去不去死!” “我这就差人送那李氏女南下!” 没人反对。 因为没人会认为林笑聪真的会为了一个女人,不要命。 正文 第133章 两全 照山居中,林笑聪在院中舞枪。 秋蝉手中捧着巾子,站在一边道。 “公子,起风了,天亦不早,明日还要上值,早些歇息吧。” 长枪震颤着发出呜咽般的嗡鸣,在他手中宛若游龙。 至收势,已浑身是汗。 秋蝉见他站定,连忙上前接林笑聪手中的长枪。 林笑聪随手拿过秋蝉手中的巾子,将手中长枪交给秋蝉,一边擦汗一边笑问: “今天跟秋茴说话了吗?” 秋蝉抱着枪,悲伤的摇头:“她并不怎么搭理奴才。” “那你这进展也太慢了,要不你今晚就去问她要个准话。” 秋蝉连忙摇头:“奴才不敢。” 林笑聪笑着朝浴房走:“不争取,怎么能摘到果子?” “这是命令,明早给公子我回话。” 秋蝉抱着长枪跟在后面,闻言苦脸。 “公子,您好歹给奴才一点时间做心理准备才是。” 林笑聪笑。 主仆二人上廊,一个朝浴房走,一个去书房送兵器。 林笑聪书房一侧,屏风隔开一块空间,专门收藏他从小到大得到的兵器。 从木剑至长枪。 祖母送的,二叔给的,哥哥们做的,他考入国医署的时候问他爹讨要的,整齐排列。 秋蝉将长枪插入兵器架,转身出门关门,朝主屋方向而去。 冷风卷云,遮住月华。 夜间开始落雨。 林笑聪上值之前走了一趟春棠园。 李蓉还在酣睡。 他用指头戳了戳她的脸颊,轻声唤:“蓉蓉?” 李蓉眉头微皱,翻身夹着被子继续睡。 林笑聪好笑,将一只纯金打造的小狸奴,放到了李蓉的枕头边。 她醒来看到此物一定很开心。 定又能快乐一天 。 他又给李蓉切了一次脉,知她胎相良好,便觉接下来行事干劲十足。 他掰过她,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乖蓉儿?” 她一点醒来的迹象都没有。 他捏捏她的脸,而后起身去上值。 秋蝉驾车送他,路过早市,主仆两人撑伞,一前一后前去馄饨铺子用早食。 一人一碗百味馄饨,相对而坐。 秋蝉吃的狼吞虎咽,赞赏不已,开口说话。 “皮儿薄如蝉翼,奴才跟公子吃遍大江南北,就这家的馄饨最好吃。” 林笑聪在他开口之前,打开扇子遮住了自己的碗。 嫌弃:“秋茴不理你是有原因的。” 提到秋茴,秋蝉更难过了。 秋茴说他是癞蛤蟆。 化悲愤为食欲,他今天吃了两碗。 林笑聪用勺子舀起一只馄饨入口。 他也觉得,这家馄饨最好吃。 今天多吃了半碗。 至国医署,他如往常一样,跟同僚微笑打招呼。 然后径直去了国医署署长公办的房间,拜见了现任署长,递出了自己的辞呈。 皇甫署长震惊不已,起身问他:“因何请辞?” 林笑聪垂着眼皮:“师父,徒儿已病入膏肓。” “啊!”皇甫署长慌忙从座位挪移出来,要给林笑聪号脉。 林笑聪:“相思病。” 皇甫署长被气的差点当扬升天。 “太子殿下身体已无危及,徒儿手中脉案皆已收档。” “师父,徒儿去意已决,您挽留也没用。” 皇甫署长强压心中火气,出言劝解。 唠唠叨叨一个时辰,老头子喝干一壶水,嗓子都冒烟了,正主毫无所动。 老头痛心疾首:“你前途一片大好,怎可任性妄为!” 林笑聪一撩衣摆,跪拜辞行。 “徒儿志不在此。” “师父。” “徒儿此去悬壶之志未改。亦会遵师训,济世活人。” “愿师父善调身体,莫劳心神。” “太子殿下处,还望恩师您多美言。” 林笑聪郑重叩头,拜别离去。 即将致仕的老头抬手扶额,几欲昏厥。 好容易培养的接班人他跑了。 还没办法强制他留下。 毕竟医者弄术,防不胜防。 完了。 他要延迟退休了。 老命休矣。 * 雨势不停,冰冷入骨。 林笑聪撑着伞出国医署大门,不出意外看到了二哥,以及在春棠园守着李蓉的秋枫。 秋枫匆匆上前,对着林笑聪拱手。 “夫人至春棠园,三公子亲自驾车,已送二姑娘南下。” “秋茴跟去了。” 他双手给林笑聪递上一封信。 林笑聪接过信:“她有没有说什么?” “夫人同二姑娘在屋中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然后给您写了这封信,便上了三公子备的车。” “未交代一句。” 林笑聪打开信:“跟娘吵架了吗?” “未曾,夫人带连翘姑娘进屋,秋茴陪在二姑娘身边。” “屋中很平静,没有发生争执。” 信上的内容落到林笑聪眸中。 ‘怒时怨君,恨时责君,醒时避君,终时疏离亦为君’ 他赞了一句:“文采还不错。” 然后让信收起,塞入怀中。 林二哥走上前:“随我回府。” 林笑聪笑着看向林二哥:“若是不回呢。” “那就揍到你回府。”他说着已经将拳头握的咯吧咯吧响。 林笑聪丝毫不惧:“你一人拦不住我。” “我随大哥一起来的。” 似是印证林二哥的话,停在路边的马车窗帘被掀开。 林大哥的声音传出。 “明煦,别把事情闹得太难看。” 林笑聪觉得这句话很熟。 知今日不能善了, 对着不远处的秋蝉招招手。 笑着回林大哥:“好,知道了。” 自家事,怎能让别人看了笑话。 秋蝉赶车走近,林笑聪收伞上马车。 他似是突然想起林二哥,转身笑着问: “要不要一起?” 林二哥见林笑聪态度不错,抬步,准备跟着上车。 林笑聪:“等等。” 林二哥问:“怎么了?” “二哥那你还是跟大哥坐一辆马车吧,我的马车只拉蓉蓉。” 说罢钻入马车,吩咐秋蝉:“快跑。” 秋蝉扬鞭,驱车奔离。 溅了林二哥一衣摆的水。 林二哥脸色赤橙黄绿青蓝紫,骂他。 “脑子有疾!” * 至侯府雨势渐停。 林笑聪一路至侯府颐和堂,这是侯府议事的地方。 林二叔正等在主位。 至堂内,林笑聪拱手行礼:“二叔。” 林二叔一贯言简意赅。 “离族者,废弃武学,鞭刑二百。” “明煦,即便我林氏不承认你,但你身上流着林氏的血,又医术过人。” “一旦失去自保的本领、家族的庇佑,便是人家案板上的鱼肉。” “受人钳制的滋味,是你林七公子能忍的?” 林笑聪笑:“不能忍。” “所以,二叔,可否手下留情?” “你同那李氏女一刀两断,继续做你的林七公子,自万事大吉。”林二叔端茶,轻轻推盏。 林大哥和林二哥已至,堵住了他的退路。 林笑聪:“好,我受刑自请离族,望二叔成全。” 林二叔端茶杯的手微微捏紧。 不等旁人开口,躲在隔扇后的林主母便尖叫起来。 “明煦你疯了!” “上次鞭刑一百的滋味还没受够 !” “废除武功便形同废人,再刑两百,你莫不是要让娘白发人送黑发人!” 她说着已经红了眼圈:“那小娼……呸,那李氏女同你无缘。” “你难道要为了她,丢下娘,丢下你祖母,丢下整个侯府!” 她对待妾室、奴仆骄横,寻常眼高于顶为人傲慢,但终究是个母亲。 眼见儿子误入歧途,死不悔改,心疼不已。 林笑聪语气平淡:“娘有三个哥哥。” “侯府亦有六个哥哥和爹二叔他们。” 林二哥气得开口:“你忘恩负义!” “侯府供你养你,你却为了一个女人要弃宗。实乃色令智昏不孝大逆之举。” 林笑聪:“我愿受刑还恩,交产还义。” “秋蝉跟在我身边多年,我手中药商,药铺,他皆知晓。” “让他领着你们接收……” “谁稀罕你手中的东西!”林二哥扬声,握着拳头上前。 林主母拦着不让林二哥靠近:“你能不能别添乱!” 林二哥恨铁不成钢:“林氏骄子,林氏上下无有不惜。” “从小到大,你们就是纵着他,夸夸夸!” “我看他就是小时候打少了。” “林笑聪我告诉你,你便是死了,也是我林氏子!” 林主母安抚了二儿子,转身抓住林笑聪的袖子,抬头看着他,用帕子捂脸。 “你若要走,便送娘先归西!” “否则,叫娘如何忍心看你从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落至武功尽废,可能会受人欺负的境地。” “呜呜呜呜……” 相较林二哥的直接,林主母的情亲牌,林大哥直击他的内心。 “明煦,南地俊杰无数,周三夫人的亲二姐,便是寡妇,求婚的男人依旧会很多。” “你凭什么以为,李氏女会愿意跟武功尽废身无外物的你,长相厮守?” “便是她同意,她的家人又会同意吗?” “若无果,你一厢情愿自废自身,又图什么?” 林笑聪:“千金难买我愿意。” “死不悔改!”林二哥终是忍不住,上去就是一拳。 有林主母在中间拦着,自然没有打到。 林笑聪笑得欠揍。 “我想方设法留下她,你们不愿意护着。” “如今,我随她去,便是苦果我也自己咽,你们又假惺惺心疼我什么。” “真心疼我,就别逼我啊。” 林二哥咆哮:“娘,你听听他说的什么话,你听听他说的什么话!!” 林笑聪没有如愿以偿的受刑完毕,脱离侯府。 而是被三个哥哥一起擒住,五花大绑,软禁了。 虐待滋养忠诚,而爱……滋养自由。 他是个知道怎么拿捏人心的熊孩子。 * 夜间。 “啊!” 秋蝉的尖叫点亮侯府各房灯笼。 林大哥和林二哥一个去国医署,一个去皇甫府。 第一时间将皇甫署长扛回到侯府。 可怜老头一整天都为爱徒扼腕叹息,食不知味。 夜里就到了爱徒床边,救爱徒的命。 救完人就一顿输出。 “是谁!是谁下的毒!” “侯府若是容不下他,老夫领回去便是!” 老头子眼圈都红了。 秋蝉:“呜呜呜。” “我们公子看上个姑娘,就是那姑娘身份不合适。” 秋蝉一开口,屋中林主母,林家三兄弟便要去拦。 老头子:“让他说!” 秋蝉:“呜呜呜……公子说。” “若有个可靠的人,给那姑娘一个门当户对的假身份。” “将人娶进门,老太太疼着,夫人护着,侯府上下捧着哄着。” “他就不用辞去万分不舍的官职,更不会因情伤而自寻死路。” “呜呜呜……可惜,没那可靠的人。” 老头子瞪眼:“老夫难道不可靠。” “咳。”林笑聪有了动静。 他扶着床,一把抓过床边的痰盂,便一阵翻江倒海的呕。 “明煦!” 满屋目光围过来 林笑聪吐到浑身冒汗,胃部抽筋。 又配合灌了三碗汤药,泄到腿软。 再被扎了一顿针,人才活过来。 待他回魂,天已大亮。 林笑聪靠在身后的软枕上,看着双手扶着拐杖头,坐在床边圈椅上的林老太太,虚弱的开口。 “祖母,她怀了孙儿的骨肉。” “孙儿要她。” 林老太太:“她不会回来的。” 林笑聪:“我娶她,她就会回来的。” “她舍不得孙儿。” 林老太太似能遇见结果,万般无奈叹口气: “好,那你就去问问她。” 林笑聪笑起来。 虽然出府的时间,比自己预料的晚一天,但尚能追回。 他都不及跟他师父道声谢。 便拖着无力的身体,骑马南行。 天已放晴,天气愈冷。 主仆两人驱马出城,甩鞭快行。 秋蝉打马跟在林笑聪身边,见自家公子心情好,便笑起来。 “公子,昨晚奴才吓死了,真怕您真没了。” “本公子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林笑聪笑的灿烂,“驾!” 家族和蓉蓉,是可以两全的。 两骑绝尘。 * 林笑聪离京的消息,第一时间传到了萧琮面前。 “殿下,天助殿下!” 通宝钱庄后院深庭中。 幕僚失了稳重,不经晓左通传便已入屋。 屋内窗边红木桌前。 萧琮正垂眸用帕子擦拭手中的金镶玉缠连理枝发簪。 暖阳温柔的倾泻在他身上。 智者许老坐在萧琮下首尊位饮茶。 屋中静谧。 幕僚脚步随着距离萧琮和许老越来越近而变得越来越轻。 就连呼吸都慢慢收敛稳重。 其至萧琮面前便拜下,双手举起手中传信。 “殿下!刚传来消息,周主已取凤翔府!” “若此时东宫有变,宗室肯定急求智主。” “今拱卫京城的南北军、内阁、宫内等人都已就位。” “且收拢京地的后续之事也已部署完毕。” “又逢林七公子离京。” “天时地利人和。” “事成,则殿下名正言顺!” 最后四个字幕僚咬的极为震撼人心。 说完自己都起了浑身起鸡皮疙瘩。 许老连忙上前,取下幕僚手中的信,双手递给萧琮。 萧琮展开,扫了一眼后,捏成齑粉。 “起来说话。” 幕僚闻言起身,只气息依旧不稳,难掩激动。 “如此便辛苦许老您在京坐镇。” 萧琮说着,目光落到手中金簪上。 “本世子出京一趟。” 幕僚觉得不妥:“殿下……” 许老已经拱手:“老夫必不负殿下所托。” 幕僚慌忙跟着拱手行礼。 萧琮:“林七那边,你们不必忧心,本世子会阻他归京。” “殿下出手,自是放心。”许老,“若殿下没有吩咐,我等便退下去行事。” “辛苦二位。” 幕僚:“愿为殿下鞠躬尽瘁。” 许老已经拱手一礼退下。 幕僚落后一拍,紧跟着拱手,后退三步,转身连忙跟上许老步伐。 每次来见世子,都觉得紧张。 今天尤为紧张。 最重要的是激动!! 从龙之功啊! 待两人离去之后,萧琮取出一边的簪盒,将金簪放到了盒中。 见她,总不能空手。 他捏着簪盒起身,从容朝外走去。 吩咐晓左:“备车,南下,去齐州。” * 今夜亥时,李蕖所乘的船,正至齐州。 码头上,火把在寒风中左右摇摆,时而风大几近湮灭,时而火焰烘烘。 舷梯放下,李蕖一眼便看到站在码头,双手背后的挺俊身影。 周缙见到她下来,脚步上前,不自觉伸出手。 她提着裙摆,笑容满面,快步而下。 至码头平地便小跑着迎上,双手穿过他的腰,猛地撞进他的怀中,双掌扣上他结实的背脊。 细弱蚊声,被风吹进了他的耳朵中。 “缙郎~过十二天了哦。” 他平静的心思如湖。 湖底地龙翻身,搅动湖水起波,起浪,起潮,浪潮汹涌。 他抱起她,朝马车走去,脚步越来越快。 “阿蕖,我有个好东西。” 正文 第134章 胜券 李蕖将脑袋埋入他的脖颈间,轻轻蹭了蹭。 他身上有淡淡的酒气。 他知道她向来鼻子尖,主动解释。 “晚上有局,来前洗过了。” “哼~” 她拈酸吃醋的小性子挠的他越发的痒痒。 马车内,无矮几,只有一张柔软舒适的毯子。 这厮早有准备。 男人将她放到毯子上,顺手脱掉她趿的鞋。 她胳膊肘撑在毯子上,似媚似惑笑着看他。 脚从他的胸膛一点一点踩着往下挪,重轻不一。 他单膝跪在毯子上,手伸到背后带上马车门。 他解腰封,单膝跪变成双膝跪。 她的脚挪移,突然轻轻用力。 他被踹的微晃。 她见状转身趴到毯子上笑。 衣裳凌乱,拉拉扯扯。 她不敢闹出声音,任由他欺身抓住她的手腕。 唇瓣被占有,他粗重又急切的呼吸侵入她的神魂。 衣裳越发稀薄。 热情似火燎原,加剧饥渴。 她的娇媚勾缠他的深欲。 马车破开寒风,甩鞭声催车疾驰。 她问:“去齐州城落脚嘛?” “齐州城现在不安全,咱们去南岸。” 他发现她今日亦有准备。 小衣上花朵和珍珠点缀,很漂亮。 他欣赏。 她趁机往后腾挪,离他远一点。 她单只胳膊肘微微撑起身子,动了动肩头,展示自己又羞涩的不敢看他。 “不好看吗?” 衣上鹅黄色的小花。 似山腰上的一抹春。 很漂亮的衣裳。 她轻轻踢他。 “敢说不好看试试~” 他喉结滚动。 “都好看。” 她完了。 来的突然,她并不能适应,惊呼出声。 察觉自己出声会被马车外的人听到,她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 她总知道他在什么时间想要什么,并愿意为之献上最好的。 叫他怎么离得开她! 马车在夜色中穿梭。 春色偷侵冬意。 他献上了(审核不让说的)好东西。 李蕖伸出食指,微微晃动。 周缙也是第一接触这玩意儿,咳了一声:“他们都用这个。” 李蕖看他囧样,偷笑:“我不信他们,只信你。” 珍爱生命,拒绝古人奇思妙想。 他尊重她的想法。 (怎么弄的,审核不让说) 至马车停下,他衣冠楚楚,将她裹在自己的斗篷中包裹的严严实实,抱下车。 回住处,至五更天才歇。 翌日醒来,周缙已经离开。 他是初四接到周老太爷的令,连夜赶至齐州的。 李蕖是按照自己的计划初七动身北上的。 徐嬷嬷进屋伺候李蕖穿衣起身。 原是挑了一套宽袖袍服,瞥见李蕖挂床帘的手腕红了一圈,连忙换了一套窄袖常服。 “咱们初到齐州,夫人可要出门看看?” 比起齐州的风土人情,李蕖更想知道现在南北局势。 周缙离开周府之后,便再没新消息传回周府。 “不用。” 用完早膳,她去了周缙公办的书房。 他不在宅内,书房没有外人,她出入无阻。 她坐上周缙才能坐的主位。 她随意抬手翻看文笺,无人阻止。 徐嬷嬷给她泡了一杯茶,心脏跳的很快。 “夫人,这不是在咱们府中,若是被人瞧见,会不会有人斥此行不妥?” 李蕖头也不抬,轻笑:“看看而已,又没干涉三爷决策,且放心。” 徐嬷嬷闻言舒了一口气。 害怕的同时又觉得骄傲。 站在李蕖身边,仰首挺胸,神色飞扬。 李蕖注意力在手中文笺上。 ‘齐州司马储粱谨呈三爷: 威武侯奉命调职齐州,接管齐州城内外军防兵权,驻兵两万于……’ 李蕖重新换了一本。 ‘……护国公姚増调职入河间……’ 二嫂的父亲。 难怪威武侯离河间,河间还能安然无恙。 好一招投鼠忌器。 只是如此,周氏在南北线上算是失利了。 李蕖看完之后,再次换一本。 ‘……主公已取凤翔府……’ “凤翔府?”李蕖起身朝屋中所挂的舆图走去。 公爹不会不管南北线,废力去取一个没用的地盘。 李蕖在舆图上找到凤翔府。 一目了然。 而后头皮发麻。 此乃北地、京地、南地之咽喉要冲,易守难攻。 守住凤翔府,则北地铁骑无法东入。 且若从凤翔府发兵,出凤翔府往东便是任铁骑踩踏的中原。 届时,兵如群狼下山。 “好一招声东击西。” 原来齐州和河间竟是障眼法。 不愧是周氏之主。 “此乃京地和燕地之失。” 李蕖在感叹的同时,京地东宫已经炸翻天。 * 东宫。 太子面色苍白倚坐尊位。 其大病初愈的身形几乎撑不起往日威严的太子蟒袍。 重臣环列阶下。 “周贼实乃‘挟险要以胁中央’之举!” “凤翔三面环山,渭水绕郭,更有禁谷十二连城为屏障。” “其截断陇山道,则燕地铁骑不得南下援京。” “封锁陈仓道,则粮秣不能入关!” “陷京畿成孤城。狼子野心,其可畜乎!” 京城刚经历一扬夺嫡之争,迎来平稳。 结果凤翔府被人兵不血刃的偷了。 闻者皆怒。 “乘丧偷国,不仁;据险胁君,不忠!” “小人行径,天下当共辱之!” 此言一出,现扬突然安静。 周氏取凤翔府,他们现在只能骂两声解解气,对他毫无方法。 因周氏未费一兵一卒,不扰民,不露不臣之心。 下檄文讨伐都会让百姓觉得是萧氏皇族没事找事。 不知道周主怎么做的,消息传来,便是凤翔府的人都对他俯首称下。 凤翔府易主了。 就似之前株洲事一样。 消息传到京城,便是株洲易主,唐贤以死报忠的结果。 这次没有重臣丧,但凤翔府是兵家必争之地,比株洲还重要! 一向善良敦厚的太子殿下,体会到了亲爹当时在金銮殿厥过去的心情。 周氏到底在他萧氏江山上步了多少棋! 这还是萧氏的江山吗? 为什么大家不能好好相处! 他呼吸渐渐粗重。 恰逢此时,有个蠢臣开口: “周氏据凤翔而窥神器,蚂蚁吞象,若不拔除,岂不会渐吞我萧氏江山!” 这种可能谁都能想到,但目前谁都对周氏没有办法,更不敢当着太子的面说出来。 太子闻之,果然呼吸越发急促,一口血喷出老远。 “殿下!” “传国医!” 东宫乱作一团。 * 同样乱成一团的,还有秋蝉。 他家公子从马上栽下来了! “公子!” 秋蝉的天塌了。 好在马儿通人性,在林笑聪栽下的时候,没有拖着他再行。 秋蝉赶紧下马,将林笑聪的脚从马镫上取下来。 他抱着林笑聪,二话不说便从怀中拿出林笑聪之前给他的药丸。 取出两颗,无情的捏开他的下巴,塞到他的咽喉,然后一顿猛灌水。 水入喉,刺激的林笑聪抬起眼皮。 “公子!” 林笑聪闭上眼睛。 “秋茴不要你是有原因的,你哭的太丑了。” 秋蝉:“呜呜呜……” 林笑聪掏袖中的帕子。 “而且你的口水是不是流到本公子脸上了。” “呜呜呜,是公子你流鼻血了。” 林笑聪用帕子堵住鼻子? 他明明就知道自己流鼻血了。 他用帕子堵住鼻子:“本公子支不住身子无法骑马了,去买一辆马车吧。” 秋蝉哭的更难过了:“公子您到底给自己吃的什么啊?” “怎么连骑马都骑不了?” 林笑聪撑起身子,坐在地上。 “自然是救治不及时,便能魂归九天的毒药。” 鼻腔的血液开始往咽喉倒灌,林笑聪微微倾身。 “快去,咱们坐马车,速度就慢了。” “万一追不上,唯你是问。” 秋蝉抬起袖中擦了一把脸上的眼泪,拽过缰绳上马。 “咱们刚路过镇子,奴才这就回去租一辆马车。” “公子您在这等奴才。” 林笑聪身体前倾防止鼻血倒灌入喉咙。 “去吧。” 待秋蝉离去,林笑聪拽了堵鼻子的帕子,霎时,血流如注,浸透路面。 不对自己下手狠点,如何说服那个老头还有祖母。 被爱的有恃无恐。 他笑。 “虚弱点好,蓉蓉看到一定心疼我。” “太虚弱也不行。” 她若是不愿意回来,他抓不住她,让她跑了岂不是功亏一篑。 他捏住鼻子,起身。 不知道是起的太猛,还是身体造的太狠,他一个踉跄,竟然直直跪地上去,狼狈不已。 阳光明媚的世家公子,似乎一下黯淡许多。 他对着坐骑招招手。 坐骑通灵,哕哕靠近。 他拽着马镫起身,拿下马儿身上的包袱,取出银针,自己给自己扎针。 一通折腾下来,鼻血弄了一身,衣袍也沾污。 好在,秋蝉回来的时候,鼻血已经止住。 秋蝉扶他上马车,主仆两人再次启程。 行了半个时辰,秋蝉下车小解。 小解完,秋蝉站到马车边问:“公子,可要如厕?” 马车内无人应声。 秋蝉赶紧掀开车帘查看。 林笑聪因余毒未清净又策马疾驰,鼻衄如注,而至血竭昏厥。 秋蝉彻底慌了:“公子!公子!!” “您没说您昏迷后奴才要做怎么啊!” “公子!!!” * 林笑聪这边止步不前,但是李蓉那边还在徐徐往南推行。 马车中,李蓉挑起车帘往后看。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会习惯性的挑起车帘。 秋茴总是劝:“二姑娘小心受寒。” 然后将马车窗帘放下。 李蓉总是不说话,喜欢抱着她的包裹发呆。 她将他给的大部分金银都托付给了大姐带走。 就当他给的养胎养孩子的费用。 她的包裹中,除了自己的换洗衣物,便只有一对狐面。 发呆的时间总是过的很快。 时十七。 倦鸟归林,马车外传来快马奔腾的声音。 李蓉一把掀开马车帘子。 马儿扬蹄嘶鸣,拦住马车。 马蹄落下,上面是怀岩。 马车帘子落下。 马车外传来怀岩的声音:“周奴怀岩奉三夫人之命接二姑娘南下!” 李蓉靠在马车壁上,闭上眼睛。 马车外的林三哥确认对方身份之后,将人交给怀岩。 秋茴看向李蓉:“二姑娘,您可有话要让奴婢带给公子?” 李蓉眼也不睁:“没有。” “二姑娘保重。”秋茴磕了一个头,下车。 侯府的人退下,南地的人上扬。 怀夏掀帘子上马车的时候,李蓉抱着包袱在哭。 人的悲喜并不相通。 怀夏不懂李蓉的心情,出言询问。 李蓉摇摇头,擦干眼泪,继续发呆。 车轮滚滚向前。 * 日落西山,秋蝉驱车进城,在一家济民药堂停车。 然后跑入药堂说了一句什么,掌柜的立马带着人亲自迎出。 林笑聪从马车上下来时,掌柜已经到林笑聪面前恭敬行礼:“公子。” “落脚而已。”林笑聪往药堂走,“给我抓几副药带着。” “是,公子要什么药?” 林笑聪脚步不停。 “黄芪三钱、黄连二钱;当归三钱、茯苓二钱;” “栀子一钱半、川芎一钱;甘草五分、参须七分。” “研为细末,过绢罗筛取细粉。” “再来一坛黄酒。” 秋蝉拿着包袱跟上。 自有药堂伙计将马车牵走。 掌柜安排人引林笑聪主仆去落脚,亲笔默下方子。 内行人看门道。 此方和《黄帝内经》‘邪之所凑,其气必虚’之理,清毒培元又和营止血。 想起刚才瞥见的林笑聪面色。 掌柜连忙去吩咐伙计:“去对面叫一桌席面,生冷膻腥不要,其余挑最好的上。” 此方忌生冷膻腥。 伙计领命去办事。 这边掌柜安排好备药之事,刚转身去后院寻林笑聪主仆。 晓左便走入药堂大门。 伙计上前询问:“抓药还是开方?” 晓左将一封信放到柜台上。 “烦请立马交给林七公子。” 说罢,后退一步,转身便走。 伙计不敢耽搁,连忙将信递去后院报给掌柜。 掌柜查验无误之后,才递到林笑聪面前。 彼时,秋蝉坐到桌边,盯着满桌珍馐咽口水,就等自家公子来先动筷。 林笑聪刚洗漱完出来。接过掌柜手里的信,拆开。 看清信上内容,他边团边朝外走。 “秋蝉,快点,快追不上了。” 他就是歇息一天休养身体而已,怎就跑那么快。 秋蝉苦着脸:苦命的奴才。 抓了一只扒鸡便跟上自家公子。 至于刚才要的药,林笑聪皆已顾不上。 这次主仆二人骑马而行,连夜出发。 待主仆二人出城,远远跟着的晓左回到客栈,隔着门禀。 “人已经出城。” 门内榻上,萧琮坐在榻上品茗。 他倒了两杯茶。 一杯茶搁在自己面前,一杯茶搁在对面。 冷月越升越高,清辉如练,圆满无缺。 矮几上杯盏凉透。 今夜他无眠。 胜券在握,也无眠。 缺了那声‘恭喜殿下’,终究寡淡。 * 霜重东宫寂,灯寒夜未央。 太子寝殿,内阁六部重臣、皇室宗亲皆聚集在此。 皇甫老头一针扎醒昏迷一天的太子。 待内侍将人扶起,背后塞上软枕,仪容寝被整理好。 才撤下隔断重臣的屏风。 皇甫老头退至一旁,随时准备出手救治太子。 四天前太子怒急攻心吐血之后,身体每况愈下。 至今日,没有皇甫老头施针,已无法将人唤醒。 萧氏皇族再次面临动荡。 炭火盆中,苍术青烟袅袅升起。 这次重臣唤醒太子的意图很明确。 需要太子薨前指定继承人,以稳定朝堂。 气氛严肃又难过。 终有一位老臣上前跪地,沉声谏言: “殿下,国之兴衰,系于储君之立也。” “为江山稳固,还请殿下早日立诏才是。” 太子大限已至,却无嗣继位。 按照礼法,当过继宗室子。 宗正上前跪地:“如今南地虎视眈眈,凤翔府被取,萧氏江山说是岌岌可危不为过。” “殿下,当三思。” 萧氏江山现在需要一位可以力挽狂澜和周氏正面刚的宗室子。 幼主排除。 虚弱的太子,撑着眼皮,为萧氏江山顾,分析利弊,在众臣静谧的等待中开口询问。 “王叔派何人入京奔丧?” 太子嫡亲王叔乃北地燕王。 同出一脉。 礼部尚书上前跪地:“燕王世子领燕地诸人赴京,莫约还有三日至京。” 太子闭上沉重的眼皮。 同父异母的成年兄弟没有出萧琮右者。 且王叔屯兵河中,凤翔府还要仰仗王叔夺回。 更重要的是,京地和燕地不能有割裂的风险 他沉默许久。 他缓缓开口:“父皇于孤寄予厚望,然孤以凉德,嗣守丕基,寿数将近……” 好不甘啊…… 正文 第135章 争取 八百里加急奔至各处,飞鸽趁着夜色南行。 时间催的人心躁动。 凤翔府变动传至南北线各地,防线加倍戒严。 南北形势越发严峻。 黄河横穿齐州,割走齐州三分之一的土地。 站在齐州主城城墙之上往南眺望,可见黄河南岸战船林立,灯火在薄雾中闪耀。 威武侯林中天威严沉默,视线远眺落在河面。 自他入城,齐州重要职位便渐渐换上自己的人。 去年周氏夺取齐州,如今一招釜底抽薪换走周氏的人,不得不说内阁那几个老东西还算能干点正事。 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齐州,反而没人注意凤翔府。 如今失了凤翔府,齐州绝对不能再失。 “侯爷,有家书至。” 心腹送上家书,林中天随手接过,看完之后狠狠皱眉。 捏着家书,他转身下城楼。 心腹紧跟其后。 他沉声吩咐:“你点五十个亲兵分三路北上去拦明煦,打残了也不准他来齐州。” 心腹闻之大惊:“侯爷上个月不是还念叨七公子,总不给您写信吗?” 林中天不言,行动间铠甲声冰凉。 心腹拱手:“属下领命。” * 马蹄哒哒。 林笑聪主仆一边啃扒鸡,一边丢马上垃圾。 狂奔往南。 秋蝉吃完抬胳膊随意一抹嘴:“公子,您身体才恢复一点元气,怎不停下歇歇。” 林笑聪抖出水囊中的水擦手,收拾自己。 “后面有鬼,不能停。” 秋蝉吓得哇哇叫:“公子,荒郊野岭的,您能不能不要吓奴才。” 他笑起来:“宫中有人追来,被追上就得奉命回去。” “您怎么知道?” “那封信上说的。” “那信是谁给公子您的?” “终会知道。”他声音轻快,“秋蝉,咱们要变道了。” “为啥啊?” “因为公子我突然想吃野味了。” 走官道,他爹一定会给他添麻烦。 秋蝉欣喜,以为有好日子过。 结果没想到接下来穿山越岭风餐露宿,真就每天都在吃烤的并不美味的野味。 * 晨寒雾散。 时十九。 李蓉一行人至齐州城。 借道入城南下。 怀岩将户籍过所相关交给城门守卫核验,一行人通关入城。 马车中,李蓉挑开窗帘,朝外看去。 明媚的姑娘,眸中不知何时带上淡淡的忧郁。 她瞥见一个卖拨浪鼓的摊位,喊停车。 “怀夏,可以买一个拨浪鼓回来吗?” 怀夏掀开帘子传话,怀岩买了一个拨浪鼓回来递入帘子。 怀夏接过,双手递出给李蓉。 李蓉捏到手中,指尖摇晃着拨浪鼓。 咚咚咚的声音,仿佛伴着婴儿的笑声传入耳中。 李蓉看了怀夏一眼,笑起来。 怀夏一愣。 印象中这位二姑娘就不是沉默寡言多愁善感的主。 可一路上,这位二姑娘都表现的跟以往不一样。 这是她接到她开始,她第一次笑。 很好看,眼睛弯弯,瞬间驱散身上淡淡的忧伤。 徐行的马车突然停下。 马车中还有咚咚咚的拨浪鼓声音。 马车外响起晓左的声音。 “二姑娘,好久不见。” “世子闻您路过齐州城,扫榻相迎,请您喝杯茶。” * 一江之隔的南岸。 周缙昨夜迟回。 夫妻二人尚未起身。 李蕖迷迷糊糊中推笼下的身影。 美人睡眼惺忪,鸦羽长睫,秀眉琼鼻。肤白胜雪。 如何都看不够。 男人拿开她的手,吻她脸颊吮她脖颈。 她在他身边,他便时时刻刻想要纠缠她。 知道萧琮来齐州,他更是粘她。 云压峦峰,瀑布入潭,风光无限。 细细碎碎的声音传出床帘。 床帘外的仆从自去准备后续。 他居高临下欣赏她的臣服和娇媚。 “阿蕖,你是我的。” 谁都不能抢。 近日来事情多。 他并没有磨她很久。 沉沉遥遥,颠上云霄。 他欣赏她软成一团。 他吻上她耳畔叮嘱:“最近别出门,我去接二姐。” 她声音暧昧含欲,缠缠绵绵:“嗯~” 他轻笑。 “幸苦夫君~”她掩饰刚才的音色。 他心中熨帖,喜欢她这般愉悦的反应。 狂风乱雨驱散浮云。 自有丫鬟仆妇将屋中收拾妥当。 两人从浴房洗漱好出来,他将她抱回床上,给她盖上被子。 “再睡会儿。” 她翻了一个身,闭上眼睛。 他见她睡去,放下床帘,穿衣外出。 昨夜萧琮至齐州后,给他送来一封信。 ‘诚邀周三夫人入齐州城喝茶,望周三爷应允’ 他杀了萧琮的心史无前例的旺盛。 迈步出门的时候,脚步声都带着戾气。 待他离去。 床上的李蕖睁开眼,起身。 她昨天也收到一封信。 不过,她并不打算理会。 她相信他。 抬手挂上床帘,她的脚从被褥中滑出。 吻痕斑斑,趿入鞋中。 屋中仆从见她起身,连忙上前伺候。 午暖晴空。 齐州城悦来茶馆中。 李蓉坐在窗边看楼下被齐州守卫团团围住的怀岩等人。 有一位威武的将军身着银甲,步步生威而来。 李蓉听到齐州守卫高呼:“侯爷。” 齐州之事,李蓉知道些许。 听闻人高呼那将军侯爷,便多注意两眼。 他那高挺的鼻子和眉形像这位父亲。 “殿下。” 雅间的门被推开。 李蓉视线从窗外收回,缓缓起身,注视房门。 午时已过,她饥肠辘辘。 萧琮抬脚迈入。 矜贵无双的公子,气质似乎冷漠了很多。 李蓉深吸一口气,从座位上走出,给萧琮行礼。 “见过世子。” “二姑娘不必多礼,请坐。”声音和以前一样好听,只是音色似乎凉薄两分。 他落座。 李蓉跟着坐到他对面。 跟萧琮同桌她没有什么不适? 因为李蕖以前经常拉她当电灯泡。 倒是李蓉身后的怀夏心绪很不平静。 她握紧了腰间的双刀,手心冒汗。 萧琮靠在椅背上,半身陷入光线打不到的地方,眼神平静的落到李蓉脸上。 他问:“龙须酥不好吃?” 桌上只龙须酥一盘茶点。 李蓉很饿,但是一块都未动。 亦未喝桌上一口水。 她对萧琮很戒备。 她回:“不好吃的话,我当初就不会因为要吃一块龙须酥,在过河洲城门的时候,暴露我三妹是女儿身的事情了。” 李蓉嘴直,遇强则强。 “世子想要用龙须酥提醒我,是我当初为了一口吃的,让三妹入了河洲周氏,让我心生愧疚?” “那世子您可能想多了,我现在一点都不愧疚。” “再来一次,没有那块龙须酥,我也要大喊一声‘我三妹也是女子’。” “毕竟,给周三爷做妻,好过给这世上绝大多数男人为妻,更好过给世子做贵妾。” “且,周三爷对三妹很好,能护住三妹,让三妹不被您抓回去。” 扎心。 萧琮:“我以前对你们不好?” 李蓉:“我三妹以前对您不好?” “你又怎知我对她不如周三爷好。” “三妹选了他,定然是您不够好。” 萧琮声音平淡。 “她不喜欢他,她不会选择他。” “她不喜欢自己夫君选择自己的夫君,难道喜欢您选择您?” 李蓉就差翻个白眼。 “你难道不知道她的心思?” 李蓉:“您难道又不知道她的心思?” 那盘龙须酥在阳光下雪白晶莹。 她视线挪到窗外:“您若是想要用我来引三妹自投罗网,那您不要想了。” “怎么,你打算自戕?” “又不是没死过。” 沉默。 半晌,萧琮缓缓开口:“本世子请二姑娘来,是想要请二姑娘帮两个忙。” 李蓉:“什么忙?” * 心之所向,身之所往。 林笑聪主仆还在路上疾驰。 西伯利亚寒风吹来北方的乌云。 下午气温骤降。 天色愈暗,河面雾气越大。 李蓉乘坐马车出齐州城。 至栈桥,天空已经下起小雨。 栈桥边有船等候多时。 李蓉戴着幂蓠下马车,幂蓠轻纱要用手抓住,才不会被吹翻。 晓左给她撑伞,将伞柄递给她。 “栈桥处是三姑娘派来的船。” 翠果穿着蓑衣带着斗笠站在船头。 她瞧见李蓉身影从马车上下来,连忙跳下船头迎上去。 “二姑娘!” 李蓉看向晓左:“我晚上出城,独自过河,便是帮你家世子的忙?” 晓左没有出声,恭敬拱手一礼,上马车离开。 翠果已经奔到李蓉面前:“您真的在这!” 她很活泼激动:“昨儿大姑娘她们也刚到。” “奴婢扶您。” “三妹怎么知道我在这?”李蓉问。 “夫人收到一封信,让咱们派船来这小栈桥接您。” “船上有兵卫,都是咱们自己人,快走吧,二姑娘。” 翠果要来扶李蓉,李蓉没动。 翠果不解:“二姑娘?” * 河水波涛拍岸,风声催的雨点砸伞的声音清晰可听。 李蓉清晰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跳。 风中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蓉蓉~” 声音一声连着一声,越来越清晰。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转身的,步子似乎很僵硬。 但她的瞳孔中出现了那个身影。 她想最后见一面的身影。 “蓉蓉~” 夜色很暗,风很大,她几乎辨不清他来的方向。 马蹄声没有他唤她的声音清晰。 风突然将她手中的伞吹跑。 笨翠果连忙去追伞,追不到了才想起来解自己身上的蓑衣给李蓉。 她折身的时候,林笑聪和秋婵两人身影已经能看清。 “蓉蓉~” 翠果赶紧到李蓉身边,将身上的蓑衣给李蓉穿上。 船上的兵卫察觉有人靠近,迅速高举火把下船护卫。 李蓉被拱卫在中间。 翠果催促:“二姑娘,走了!” 她看清了他的身影。 许是雨急,他没有来得及准备防雨的用具,衣裳被冰冷的雨打湿。 他下马来。 火光飘摇。 雨水从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下。 他的唇色很苍白,脸上难掩虚弱。 他怎么了? 无论怎么,往后都跟他没关系了。 李蓉眼神在他眉眼、鼻梁、唇瓣描绘一遍,然后转身便朝栈桥走。 她心愿已了。 他急忙唤:“蓉蓉!” 翠果连忙跟上李蓉:“二姑娘小心滑。” 林笑聪要上前,自被兵卫拦下。 “蓉蓉!” 李蓉脚步不停,似是怕自己后悔似得,扶着翠果的手走的极快。 林笑聪和兵卫的冲突一触即发。 心机聪是被打的那个。 秋蝉在一边跪地哭丧。 “求求你们放过我家公子吧!” “我家公子身中剧毒好容易才救活!” “如今奔波赶路,已经三个日夜没有歇息了!” “求你们手下留情!” “别打了,别打了,求求你们别打了。” 秋蝉的哭求和林笑聪适时发出的惨叫声,交织她越来越快的心跳声,侵扰李蓉的神魂。 “蓉蓉,别走~” 李蓉恨自己心绪不受控制。 人怎么可以三次喜欢上同一个人。 她恨自己愚蠢。 “公子!!!” 秋蝉凄厉的惨叫让李蓉踩上船的脚步顿住。 “公子,公子你醒醒!” 李蓉回眸,便见秋蝉抱着林笑聪躺在雨中。 秋蝉嘶嘶力竭:“你们怎么下这么狠的手!” “我们家公子虚弱至此,如何能受住你们一拳又一拳!” “呜呜呜,公子,你怎么样了。” “什么?想要跟二姑娘说句话?” “呜呜呜,您想跟二姑娘说话也不能不顾自己的命吧。” “大夫!你们有没有大夫,我们家公子他流血了!” 李蓉控制不住脚步,转身朝他跑去。 “二姑娘!”翠果浑身湿透被风吹得瑟瑟发抖。 卫兵面面相觑,不明白只是推搡几下,怎么对方就像被痛殴了一样。 李蓉至林笑聪身边,蹲身:“哪里流血了?” 被秋蝉抱在怀中昏迷不醒的男人突然坐起身,一把将女人搂入怀中。 她抓着幂蓠轻纱的手松开,随着他的动作,跪跌至他怀中。 他紧紧抱着她:“蓉蓉,我想你了。” 他总是将她拿捏的死死的。 苦肉计。 她中计了。 她没有推开他,任由她抱着。 只是一滴一滴同冰冷细雨不同的热泪,砸入了他的脖颈。 他缓缓松开她。 她一句话没有,起身要走。 他起身拉住她的手:“蓉蓉~” “放手。” “你的取银印信没带。” “留给你的。” “我不要。”他的语气很柔软,甚至还带着一丝祈求,“我只要蓉蓉。” 李蓉低头抬袖子擦眼泪。 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湿了,擦了一脸冰凉的雨水,脑子也清醒很多。 她转身掰他的手,却一根手指头都掰不动。 他轻轻用力,她就踉跄的朝他扑去。 他抬起手臂接住她。 “蓉蓉,为什么难为自己,你明明喜欢我的。” 李蓉站直身子,抬头看向他。 他唇色苍白不是演的。 她说:“喜欢又如何?” “你凭什么以为你在我心中,比我的父母姊妹弟弟重要。” 林笑聪抓紧她的手。 “我想到了一个好方法,我娶你。” “这样你就能放下心结了。” 她不可置信:“你说什么?娶我?” 他兴奋的将他皇甫师父,同意给她捏造一个皇甫氏女身份之事,同她说了一遍。 中间自是省略了他服毒自尽用半条命换来这个结果的详细经过。 李蓉听了只觉得好笑。 “你让我跟我的父母姊妹弟弟断来往?” 林笑聪:“以后可以偷偷来往。” “你怕别人知道我的身份,带累你的家族,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你相信我一次。” 李蓉笑起来:“你让我如何信你?” 林笑聪咽下苦水解释:“当时你将匕首放到矮几上。” “说我若是不娶你,你宁可自戕也不愿跟我。” “可我不能跟周三爷做连襟。” “我骗你是我的错。” “可我若说出来,你一定死活不肯让我接近。” “便是我当时提,给你另外安排一个身份,你都不会搭理我。” “你当时看我的眼神,一点欢喜都没有!!” “我总要给我自己争取一个机会!!” 他认真的看着她。 “你知不知道,当时我从河洲回京,看到你同齐年在一起的时候,心堵的多难受。” “我杀了他的心都有!” “我真的,真的杀了他的心都有!” 他抓着她的手越来越紧。 “你当时若是没有病,我一定让人将他绑入春棠园,站在门外听你的声音!” “可你生病了,我便只能用温和的法子。” 李蓉使劲想要挣脱他,可挣脱不开他,便抬手狠狠咬在他的手腕上。 他没事人一样给她咬。 她一边咬一边掉眼泪,他就是不放开她。 “你在河洲大狱勾走了我的心。” “这辈子就只能做我的女人。” “跟我回京城,我们成亲。” “你的姊妹弟弟都会有属于自己的家,自己的孩子,大家都各过自己的日子。” “你若是想要见父母,我便派人去接。” “蓉蓉,我们有孩子了。” “孩子需要爱他的爹娘。” 她狠狠用劲,尝到了血腥味。 他依旧不放手。 她气恼的放开他,哭着喊:“河洲大狱是秋蝉骗你,不是我的错!” “就是你的错。”林笑聪扶着她的肩膀。 “他十二岁跟我,帮贵女千金给我送帕子送扇子,说谁谁谁喜欢我,我从来没有理过。” “唯独他说你的时候,我应他。” “他骗我我也开心。” “李蓉!秋蝉都能看出来我喜欢你!” “你当初怎么能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呢!” 都过去了。 都不重要了。 左右,他重新拿回了她的心。 她还怀了他的孩子。 他扫平了她们中间所有的障碍。 他抬手去拭她脸上的眼泪。 “乖蓉儿,别不听话,跟我回家。” 正文 第136章 失控 “你凭什么以为我喜欢你。” “就会愿意为你改头换面!” 李蓉一把拂开他抓着自己肩膀的手,揪住他的衣领。 “我永远不会忘记你跟媒氏那什么羊的演了好一出逼真的大戏,骗走我一腔真心!” “我当时想,想我李蓉何德何能,竟有这般好看又温柔体贴的世家公子喜欢我娶我。” “我可开心了,我做梦都能笑醒。” “可都是假的!!” “你明知道我最在乎名份!” “你明知道你我之间不合适!” “可你还是选择强求!” “你为什么要强求?” “我蠢,难道你也蠢吗?” “你为什么要来苦我!” 她越哭越凶。 林笑聪抬手摸她的脸,指腹帮她拭脸上的泪。 “蓉蓉,我们相爱,有孩子,往后日日都是甜……” 她松开他衣领,后退两步摇头。 “你以为我会因为喜欢你妥协?” “一次一次喜欢上你是我愚蠢。” “但我绝对不会妥协!”她掷地有声。 “你给我下药,拿我的家人威胁我!” “坏的桩桩件件我都记得!” “我更不可能将自己留在北地,给三妹埋下可能的麻烦。” 他的样子在她的眼泪中模糊。 她哭着笑。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如今结果,全是我当初招惹你的报应。” 她一步一步后退。 “明煦,你是真情也好,玩玩也罢。” “我输了,我认。” 她跟他在一起,从来不肯唤他的名字。 她带他去李芙家,在李芙面前称呼他就只是‘他’。 林笑聪没想到,听到她唤他名字是在这种情况下。 她转身便走。 他上前想要抓她的胳膊。 “蓉蓉~” 她察觉他靠近,转身抬起胳膊。 夜色掩不住袖弩锋利的寒光。 林笑聪没想到她会将袖弩毫不犹豫对准自己。 反应慢了半拍。 弩箭擦着他的脸颊而过。 冰冷麻木末梢神经,痛感未觉,温热已经滑下。 她第一次在他身上占上风。 用他亲手给她设计、亲自教她用的袖弩。 她在他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他脸颊刺目的鲜血扎的她心漏了一拍。 但她转身的脚步并没有停下,而是跑起来。 心中的天平始终坚定的倾斜在家人这方。 便是满心苦涩,她亦选择独自承受。 翠果迎上前,兵卫迎上前。 李蓉袖弩已经重新上了一支。 可她如何跑得过身高腿长的他。 他一只胳膊从她胳肢窝下穿过,拦住她的腰,将她紧紧搂入怀中。 她挣扎:“你放开我,你放开我!” 她企图用袖弩再攻击他。 可胳膊却被他抓住。 他卸了她的袖弩。 翠果连忙指挥兵卫:“夫人说了,若有人胆敢冒犯二小姐,杀无赦!” 翠果说完,便发现那林七公子看了她一眼。 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下意识的后退一步。 林笑聪紧紧揽着李蓉,让她挣扎不掉。 兵卫已经将他们半包围。 李蓉:“你放开我,我让他们不伤害你!” 林笑聪另外一只手抽出腰间软剑,截下一截衣袖,覆上李蓉的眼睛。 “蓉蓉说错了。” “是你乖乖的跟我走,我可以饶他们一命。” 李蓉心中瞬间慌起来:“你要干什么!” “自然是……将碍事的人撵走。” “啊!”李蓉失声尖叫,“这些都是我三妹的人!” “你敢动他们,我一定跟你没完!” 林笑聪:“那你跟我回去!” 李蓉哭:“我不回去,我要去找我娘和三妹。” “女人应该跟自己的夫君和孩子在一起,抛夫弃子粘着娘家人成何体统。” “你放开我,你放开我!” “你难道非要逼我去死才开心!” 他将她眼睛系带系好,抓住她的两只手腕,手中剑花婉转。 “那我们一家三口一起去死?” 他偏执又疯狂。 李蓉恨自己为什么会上他的当,到他面前自投罗网。 她哭着妥协:“我跟你回去就是,你别滥杀无辜!” 林笑聪满意的笑起来,拽过她,低头在她唇上印上一个吻。 “真乖。” 李蓉生了死志。 “翠果,你回去,跟我三妹说,我必不给她添乱。” 恰在此时,河面传来李蕖的声音。 “二姐。” * 雾面朦胧中,有连排的战船靠近。 林笑聪单手插入李蓉腋下,提着她转身便走。 他不想跟李蕖有正面冲突。 “三妹!”李蓉焦急的唤。 “林七公子再往前,我战船弓弩可就不留情了?” “投鼠忌器伤你不得,你身后忠诚的小尾巴,可就倒霉了。” 林笑聪停下脚步,弯腰捡起被风吹到脚边的幂篱,给李蓉戴在头上。 多少能遮点细雨。 手中拽着两匹马的秋蝉赶紧往射程之外跑。 嗖的一声,一支箭矢擦着他的脑袋落入他面前的地面。 “再敢走一步试试。” 想拿对方,就得先捏对方的软肋。 “小尾巴动哪里就射哪里,射中有赏。” 秋蝉顿时丧着脸站在原地。 林笑聪将李蓉往自己身侧藏了藏。 笑着转身跟站在船头的李蕖打招呼。 “周三夫人,别来无恙。” * 河面上。 火把连片,船上周氏旗帜迎风雨飞扬。 李蕖站在船头,着红色斗篷,娇艳张扬。 大伞遮住迎风袭向她脸颊的细雨。 她双手搭在船舷,眼神扫了一眼岸上远处的无边夜色。 最后视线落到林笑聪身上。 她昨天收到的信是: ‘乖乖,来下游十里岸北接你二姐’ 她没有打算亲自来。 今天下午又收到一份信。 ‘林七公子过古道南下’ ‘今日中午已至齐州’ ‘身边护卫尽数到齐’ ‘怀岩送你二姐至下游十里岸北’ 林笑聪此人,李蕖打过两次交到。 再闻李母和大姐转述的一些情况。 便知此人是笑面虎,顶级白切黑。 她开口:“林七公子,你从古道入齐,威武侯可知?” 聪明人总是能从细枝末节中,分析出事情缘由。 古道入齐荒无人烟多绕半天的路。 林笑聪好好的康庄大道不走,为何要选古道? 莫约是不愿意跟自己亲爹碰面。 威武侯府对李蓉的态度,清晰的摆在李蕖面前。 林笑聪笑起来:“最讨厌跟聪明人打交道。” “很是没趣。” “周三夫人,本公子来寻未婚妻皇甫氏。” “他日大婚,定给周三夫人下帖子,请您上门喝一杯喜酒。” 李蕖:“威武侯乃大乾的忠臣良将,刚正不阿。” “你干出此等掩耳盗铃的无耻之行,不怕辱没了你爹的名声?” 林笑聪脸皮极厚。 “不劳三夫人操心,若是没事,本公子便先走了。” “你今日走不了。” “三夫人这意思,是无论如何都要拆散我们了?” “你侯府至李氏门上提亲,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只要我二姐愿意,我捧丰厚嫁妆,送我二姐上轿。” 从船上下来的徐嬷嬷,独身带着蓑衣斗笠还有厚厚的斗篷至李蓉面前。 林笑聪抓着李蓉的手不放,任由徐嬷嬷给李蓉穿上厚斗篷,换了更防雨的斗笠。 末了,徐嬷嬷又从怀中拿了一个手炉塞到李蓉怀中。 林笑聪余光一直警惕这个老嬷嬷。 同时,他知道自己跟李蕖谈崩了。 既然谈崩了,那这里便不宜久留。 他手中的软剑搭到了站在一边不动的徐嬷嬷肩膀上。 “三夫人,咱们一个小尾巴换一个小尾巴?” 李蕖气定神闲:“不急。” 可林笑聪急。 他怕他爹来坏事。 祖母和他娘,他尚且能一哭二闹三上吊威胁。 他爹可是他宁可走荒凉古道,都要避开的狠人。 定不会让他如愿。 得尽快离开齐州,回到祖母的怀抱。 怕什么来什么。 北风中传来一声吼: “逆子!爹来也!” 李蕖请的帮手到了。 林笑聪丢了手中的软剑,抬手抹了一把脸。 “可不可以换一个人逼我。” * 待威武侯林中天打马进入射程范围。 船上的李蕖抬手。 众兵上箭拉弓,紧弦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她请人来,可不是为了看棒打鸳鸯狗血大戏的。 李蕖:“林笑聪,你放了我二姐,我放了你爹和你,你赚了。” 林中天驱马至林笑聪面前,勒住缰绳。 男人威严的目光直射站在船上的李蕖脸上。 “将不在勇而在谋。” “你这小妇人,先给老夫传信,用我儿性命威胁老夫至此。” “如今又拿老夫威胁我儿。” “还很谨慎,坐镇军中,不肯下船涉险。” “聪明的很啊。” 李蕖遥遥行礼,以示尊敬:“威武侯过誉。” “令郎掳小妇二姐在手,不得已行此下策。” “只是想要安全换回小妇二姐罢了。” 李蕖话音落下,下船潜伏两岸的兵卫自两边向林笑聪父子围拢。 林中天动都没动。 南岸十艘兵船调动至下游十里地的消息,早被斥候传到他案桌前。 他自不是孤身前来。 北边星光点点,渐渐亮起。 风雨中弥漫着时下最常用的动植物混合油料的难闻气味。 此种油料黏着性强,适合水面燃烧。 烧船正合适。 都不是孤勇之辈。 不过,显然林中天并不想跟南岸发生冲突。 所以选择亲至她的射程范围内。 而南岸那边也不会没有理由就对他动手。 动手……会掀起双方都不可估量的后果。 林中天状似无意的驱马到林笑聪面前。 却挡住了李蕖那方箭矢攻击的路线。 徐嬷嬷给林中天行了一礼。 “周氏奴,见过侯爷。” 林中天的视线落到李蓉身上。 他白天在茶馆瞥了她一眼。 是个很漂亮的小姑娘。 他问:“你同燕王世子什么关系?” 李蓉听到了,但没有理会。 林中天看向儿子,颇为感慨。 “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 “就是娶了你不省心的娘。” “生了一堆不省心的你们。” 林笑聪微笑:“爹,这位是皇甫氏女,闺名蓉蓉。” “皇甫师父的庶女,因脑子有疾,从小被养在深闺,不出来见人。” “如今病情时好时坏,失礼之处,还请爹您海涵。” 李蓉:“我叫李蓉,不是什么皇甫蓉。” 林笑聪:“看,她又犯病了。” 林中天:“……” “爹,您既然亲自来了,那儿先带她回去治病了。” 林中天下马,随意的站在他们面前,视线扫过周围。 “能被你抓住,看样子是个不聪明的。” “不省心的爹+不聪明的娘。” “回头再生个不省心又不聪明的孙子……” 林中天想象一下那个画面,似乎很后怕,连忙摆手。 “爹不同意你们这门亲事!” “你还是将人放了吧。” 林笑聪:“好,我这就将人带回京,还给皇甫师父。” “逼老子给你难堪?”林中天将视线放到儿子脸上。 下巴扫了一圈周围:“这么多人看着呢,你不嫌丢人?” “爹就不能成全儿子?” 林中天指着北边亮起的星火点点。 还有在不远处马上的心腹亲卫。 “我林氏不仅是我林中天一家的林氏。” “普通兵士便罢了,换个将帅照样打生打死。” “但依附我林氏的那几家。” “就那偷偷给你送剑谱的马叔。” “每次回京都要给你带零嘴的麻子叔。” “还有给你刻了一套木兵器的垚叔。” “偷偷跑去铜川教你骑马的马叔家的大小子……” “林氏若是出事,他们谁能善终?” 明明没有歇斯底里,可这一句一句话,摞在一起似有千斤重。 “咱们要对他们负责。” 老父亲双手叉腰,觉得跟儿子聊感情很别扭,走到一边。 “若是寻常女娘子,你娶她进门也罢,去她家入赘也好,都无所谓。” “可她妹妹先嫁入了周氏。” “若是她先嫁入我林氏,现在受难为的就是她妹妹。” “只能说命运弄人。” “大丈夫何患无妻啊,明煦。” “祖母,娘,皇甫师父都同意当睁眼瞎了。”林笑聪执着。 “包括那位。” 林中天看向林笑聪:“哪位?” 林笑聪从怀中掏出一块很奇怪的玉佩。 玉佩为上等羊脂白玉做成,只是中间被掏空了一块。 林中天伸手拿过,看了看底部印章。 京中的飞鸽传书已经到齐州。 他拍拍林笑聪的肩头:“不愧是老子的种!” “很有前途,哈哈哈哈。” 严肃又不缺慈爱的老父亲将手中玉佩丢给了儿子。 “早说,老子调个两万人来,抢也帮你把人抢回去了!” “现在怎么弄?” 林中天指了指周围。 “咱们要是跟她妹子打起来。” “她不得三更半夜用簪子把你刺死?” 老父亲表面同意,实际上还是劝分。 “刀剑无眼,咱们在她妹子的箭矢射程范围内,难道真的要鱼死网破?” “那你和……蓉蓉还能好好过日子吗?” 一句话。 “今天先将人放回去,咱们以后徐徐图之。” 放人走后,哪有以后? 解此局的钥匙其实是李蓉。 林笑聪看向李蓉:“你跟你三妹说我们先回齐州城。” “明日我陪你一起过河去看她,好不好?” 他比林中天还会扯。 李蓉静静地看着他:“你可以放开我的手吗?” 她似乎很疲惫,看他的眼神很倦怠。 “咱们先回齐州城,你需要休息了。” 他拉着她便往北去。 “秋蝉,你躲在马后面,保护好自己。” 她没有反抗,踉跄着跟他走。 除了他俩在动,其余人皆没动。 就在李蕖准备采取措施,林中天准备让儿子丢人的时候。 李蓉先找到机会,趁他松懈,一把甩开他的手,转身便捡起地上的软剑。 林笑聪转身的时候,她脖颈已经横上他随意丢在地上的那把软剑。 “蓉蓉!” 他刚迈出一步,那软剑瞬间血流如注。 林笑聪的心瞬间拔凉。 她最怕疼,又最不怕疼。 心提到嗓子眼。 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感突然撞入心中。 正文 第137章 别走 他一遍一遍的强调:“蓉蓉我不动,你别再伤自己!” “蓉蓉我不动,你别再伤自己!” “……” 他也不知道自己强调了多少遍。 脑子能思考的时候,他很想时光倒流。 要么抓紧她,要么将软剑收好。 怎就叫她将这般危险的东西摸到了手中! “蓉蓉,你怀孕了,孩子那么无辜!” “别伤害自己,你疼孩子也疼!” 他知道自己在她心中的位置比不过娘家人。 他盘算着让她尽快受孕。 她心软,为了孩子顾,也会珍惜自己两分。 他想,待有了孩子,她就有了牵挂,心中便不再只想着娘家人。 可他还是低估了她娘家人在她心中的份量。 她不理会他,就那样看着他,脚步一步一步的往后退。 他嗓子有些干涸,止不住想要吞咽。 心脏一跳一跳的,越来越清晰。 失去的恐惧从心底蔓延,无孔不入的,钻入血肉骨髓。 他怕极了。 “蓉蓉,别走~” 她一步一步的后退。 他一动不敢动。 “蓉蓉!”他心慌的厉害。 她笑起来,无所畏惧。 他恐慌至极:“李蓉!” 他快速的道:“这此是真的娶你!” “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大开侯府正门,聘你回家做妻!” “只是换个身份而已!” “我同这北地之主有约,他会对你的身份睁只眼闭只眼,侯府无虞。” “现在侯府也不会阻止我们!” “你三妹那边,只要你同意,她亦不会阻止!” “蓉蓉,我们相爱,我们前面没有阻碍!” “我指天发誓我会像之前那般,护你一辈子!” “我们在一起很开心不是吗!” “往后岁岁年年我们都会那样开心!” 李蓉看他的眼神越来越远。 他失声:“李蓉!” “一切阻碍都没有了。” “你退一步好不好!” “我会护好你的,绝对不会有让你有掣肘你三妹的可能!” “侯府、皇甫府,都是护在我们身前的盾牌。” “这是咱们之间不用饱受生离之苦的最好办法。” 对他来说,是最好的办法。 可对她来说,最好的方法,是分开。 结束这段孽缘,对双方的家人都好。 她没有再犹豫一步。 林笑聪心中的恐慌和恐惧渐渐卷成风暴。 “我们有孩子!” “李蓉,我们有孩子了!” “你别走好不好?” “我跟你道歉!” 他焦急的表明态度。 “我为我之前所行桩桩件件坏事给你道歉。” “你打我,骂我都可以!” “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蓉蓉,你得给我一个机会!” “蓉蓉,你别再往后退了好不好?”他哀求她。 可她离开他的脚步从未停。 他四肢百骸都浸透寒意,酸楚涌上眼眶。 他不敢动。 他知道他敢朝她迈一步,她真的能做到一剑抹了自己的脖子。 他放下了所有的尊严,弯下自己的膝盖。 “蓉蓉,别丢下我!” 没用。 李蓉眼圈泛红,却脚步不停。 他第一次尝到事情脱离掌控的无力和苦涩。 “蓉蓉,我求你了,别走!” “我跟你道歉!” “我真的不敢了!” “我改,你给我一个机会。” “以后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蓉蓉,别走!” “你的每一脚,都拧在我心头!” “你来杀我啊,你将剑横在我脖子上!” “我就跪在这里给你杀!你杀了我你再走!” “我求你!” “李蓉!!” 她防他至极,被兵卫簇拥着拱卫到中心往栈桥倒退,都不愿意拿下横在脖颈的软剑。 她亦苦的满脸泪水。 “蓉蓉,你带我一起走!” 若留不下她,他愿意跟她走。 可她不将剑放下来,他就不敢动。 “你带我一起走!” 他看着她,求着她,失控到两只胳膊在发抖。 “我跟你南下还不行吗?” 突然,她停下脚步。 他心中一喜,眸中迸出光亮,身体微微前倾,提起一只膝盖。 他想,她只要开口说‘你来~’。 他要采取最优路线,冲破亲爹的阻拦,第一时间奔到她面前。 她软软的声音,被风吹来。 她说:“明煦……如你所愿。” “我,李蓉……” “笑时因你,恼时因你,梦中念你,离时相思……也是你。” 一记重锤,灵魂震颤,整个人眩晕。 他失重的往前栽去,手又下意识的撑住地面。 心口痛的厉害,一口血喷出。 惊的在远处看热闹的林爹,脚步不自觉挪了一步。 而秋蝉是再也不管会不会被射穿。 第一时间冲到林笑聪身边。 担忧的扶林笑聪:“公子!” 林笑聪抬手捂上心窝。 他抬眸朝她看去,泪水砸落。 每个字都是他所求,又每个字都在往他的心肝插刀。 被祖母说中了。 她真的,带着对他的喜欢,头也不回。 她上了栈桥,放下了搭在自己脖颈威胁他的剑,被那老嬷嬷和丫鬟扶着快步上小船。 他疯了一样起身朝她奔去:“蓉蓉!” 却半路被他亲爹拦住。 他元气大伤,不是他亲爹的对手。 只是两招,便被他亲爹扭住胳膊压跪在地上。 与此同时,空中一排箭雨落到栈桥前的岸边。 来自李蕖的警告。 林中天招手,心腹立马抓着绳子走来。 “李蓉!”林笑聪撕心裂肺的喊。 她已经上了小船。 “你带我一起走啊,李蓉!你带我一起走!” “公子!” 秋蝉在一边于心不忍,频频抬袖子擦眼泪。 “爹,你放开我!你放开我!” “你就当我死了,让我跟她走吧!” “没了她我不知道怎么活!” 换来他爹给他一巴掌。 “爹娘兄弟还有祖母,比不过她一个?” 他看着她坐在船头,头也不回,距离岸边越来越远。 知再也无法挽回。 痛呼:“蓉蓉!” 林爹见小船离岸,放开了他。 他失魂落魄的跪在那儿,抱着头弯腰伏在地上哭。 他总是很狂傲,万事皆在他掌中,运筹帷幄未输过。 便是今日僵局,李蕖看似占上风,可只要李蓉在他手中,他可以用卑劣的手段,不费一兵一卒逼李蕖退。 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他欣赏佩服一个弱女子,有坚定的底线,为了家人姊妹,受极刑亦心性坚定的赤忱之心。 拿捏她的底线。 亦败给她的底线。 她将好与坏分的那般清楚。 他对自己太自信了。 感情没有留住她,孩子亦不能让她心软。 她犟的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为何就不肯给他一个机会,他已经很努力让事情两全了。 他伏在地上的身影,卑微不已。 他起身,抬手解下腰上的一个荷包,朝秋蝉递去。 秋蝉赶紧上前,伸手想要接过。 可他迟迟不肯放手,握着荷包的手,青筋暴起。 眸中眼泪止不住的往外溢。 他将荷包迅速塞入秋蝉手中。 叮嘱秋蝉:“送给她。” “药效极好的保胎药。” “就说我求她生下这个孩子。” “快去!” 秋蝉不疑有他,连忙去追。 他抬起眼皮,看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战船上。 他仰起头,让细雨掩盖他眸中成串的热泪。 她若留下,他会不要命的护好她和他们的孩子。 若不愿意留下,她以后应该有更好的人生。 而不是被他裹挟一辈子,拥有一个一辈子抹不除的污点。 “蓉蓉!” 他仰天呐喊,誓要将灵魂深处的满腔执拗爱意宣泄于这片天地的所有生灵知晓。 狂风细雨,将他的声音吹得又散又远…… 正文 第138章 送鲤 她整个人从内到外麻木。 任由橙果替她脱衣,将她泡到热水中。 眼泪不由自主从面颊滑下。 心又酸又涩。 第一次喜欢,始于河洲大狱,终于三妹说他武艺超群。 第二次喜欢,始于那张假婚书,终于谎言被拆穿。 第三次喜欢…… 始于妥协后日日夜夜的相处。 她身无长物,见识鄙薄,庸俗不聪明。 见过最温暖好看的男人就是他。 他说尽甜言蜜语哄她,想尽办法逗她笑。 他一个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向她一个平民女俯首。 他会因为忘了她让他买的脆鱼酥,将她喜欢吃的糕点都买一份回来。 他好的时候,真的将她捧在掌心中。 她恨他的坏,又控制不住去喜欢他的好。 她恨自己不够精明,脑子混沌。 又无能为力。 热泪一滴一滴落入热水中。 她闭上眼睛,靠坐在浴桶中,任由情绪宣泄。 “二姑娘,为了一个不知的未来,选择难过一阵子便罢了,可不能难过一辈子。” 徐嬷嬷听闻李蓉情绪不好。 匆匆洗完澡,喝了两碗姜汤,浑身发汗后,便来帮李蓉洗澡。 巾子浸透热水,在女子牛乳一样的肌肤上擦拭。 李蓉眼睛不睁:“一个骗子能骗我一次,就能骗我无数次。” “我只是……只是想要哭一哭罢了。” 她扁嘴。 徐嬷嬷拧了一把巾子,给她擦了一把脸。 “好看的人哭也是好看的。” “玺公子哭的时候,也很好看呢。” 李蓉的注意力瞬间被打散。 “三妹的孩子长得像谁?” “像夫人多一些。” 徐嬷嬷笑着跟李蓉聊天。 李蓉情绪慢慢平稳。 船头上,李蕖依旧站立在那儿。 岸上兵卫防卫。 林笑聪被气愤的林中天揍了一顿,绑走了。 用林中天的话来说,就是: “被个女人抛弃而已,弄得如丧考妣一样,丢老子的人!找打!” 林中天带着人走,李蕖的船同时后撤。 双方岸上的兵卫依旧在对峙。 待双方的主子都撤出对方射程范围。 林中天那边的人开始随林中天撤退。 李蕖的人也开始上小船,陆续朝大船撤退。 夜雾凄风。 李蕖依旧万分戒备。 萧琮引她来此,目的何在? 又或者他见她带足人手,不敢现身? 河面突然有喊声传来。 “喂~船行且慢。” 李蕖视线瞬间挪移。 船上弓箭手,迅速拉弓上箭。 一叶孤舟摇晃着渔灯,破雾靠近。 一位头戴斗笠,身穿蓑衣的佝偻老翁,出现在火把照亮的视线中。 “船行且慢!” 老翁抬头看向大船,见船上箭矢对着自己,吓得连忙丢了船桨跪下。 “贵人饶命!” “老朽乃下游大牛村的村民。” “闲时来河边垂钓补贴家用。” “今日偶遇一位出手阔绰的贵公子。” “收贵公子二两银子,受托给您送鲤而来,并无恶意。” 李蕖看了一眼老者破雾而来的方向。 夜色黑暗,没有一点动静。 “他在何处?” “半个时辰前钓到满意的鱼,便走了。” 半个时辰前。 他在她来之前走了。 老翁喊:“贵人放一根绳子下来,取走贵公子拜托老朽送的东西吧!” 李蕖:“若我不收,他会不会为难您?” “贵公子言,老朽收银受托行事,事不成,银丢了便罢,无为难。” 李蕖遂叫人放下绳子。 老翁瞬间高兴起来。 不用纠结万一事情办不成,怀中银子是直接拿回家,还是丢到地上再弯腰捡起当作是自己捡的拿回家了。 老翁将鱼篓结结实实绑好。 待鱼篓被大船上的人接过。 他扬声道:“贵公子行船至河中。” “从未时坐到酉时。” “才钓到这一尾鲤拐子。” “这个季节鱼在水深处,能钓到幸运的很嘞。” 船头的李蕖,看着兵卫倒在甲板上活蹦乱跳的鲤鱼,挑眉。 她以为送的是‘礼’,没想到是‘鲤’。 她视线又落到老翁身上:“辛苦您。” 老翁高兴的笑:“不辛苦,不辛苦,老朽应该的。” 他要对李蕖拜下请辞。 李蕖出言:“您不必多礼,狂风浪大,您早些回家。” “谢贵人关心,老朽这便回。” “再不回,家中老婆子要担忧了。” 老翁还是恭敬拜下,取下斗笠给李蕖磕了三个头:“谢贵人成全。” 李蕖未应声,只吩咐兵卫:“小心跟在这位老翁后面,不要让他发现,护他安全上岸。” 自有兵卫去办事。 老翁佝偻着身子起身,戴上斗笠,重新拾起船桨,揺浆离去。 他心情似乎很好,哼着歌,摇摇摆摆。 二两银子,可以给老伴买一朵头花,给孙儿买一只糖葫芦,剩下的买粗粮,够吃好久。 待老翁的歌声消失在雾色中。 李蕖示意人将那条金色的鲤鱼丢回河中。 转身去寻李蓉。 ‘想尝阿蕖亲手做的饭食。’ ‘‘岂其食鱼,必河之鲤’殿下今日若为阿蕖钓一尾黄河鲤,阿蕖今日为殿下洗手做羹汤,未尝不可。’ ‘寒冬腊月,冰冻三尺,阿蕖难为我。’ 相互为难罢了。 都过去了。 * 李蕖尚未入李蓉所在的房间,便见橙果匆忙跑来禀。 “夫人,二姑娘动了胎气,见红了。” 李蕖做足了准备:“传大夫。” “加快停船靠岸。” 脚步跑起来。 李蕖进入房间的时候,李蓉正在掏秋蝉送上来的荷包。 秋蝉举着荷包,大喊‘二姑娘您的东西落下了’的时候,李蕖尊重李蓉的意见。 让人将东西送上船。 传到李蓉耳朵中的话,李蕖自然也听到。 李蓉掏出荷包中的东西。 一个是李蓉没带走的钱庄取银印信。 是他给她存的银子。 还有一瓶他说的,药效极好的保胎药。 李蓉坚定不移的相信林晓聪给她的药,是药效极好的保胎药。 因为林笑聪对这个孩子的期待和欢喜,写在浑身上下、眼角眉梢。 她拔开木塞,从里面倒出一粒药丸。 只有一粒。 李蓉又觉得他对这个孩子,其实没那么在乎。 不过没关系,她在乎就行了。 李蓉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捏着药丸,往嘴里送。 正文 第139章 遗憾 萧琮和周缙这对天生的死敌。 自京城南门外十里亭一别,再次见面,依旧剑拔弩张。 茶楼中,两人临窗而坐,身后各自站着护卫。 狂风细雨。 茶楼下的雨幕中,双方人马也分成明显两个阵营。 萧琮动作行云流水的给周缙煮茶。 起初周缙并未在意。 直到萧琮拨了一撮徘徊花闷在茶壶中,才分杯。 他淡漠的眸子抬起,无温的射向对面。 “初冬景寒,添一齿春意。” 萧琮将杯子推到周缙面前。 “徘徊花,疏肝解郁,适合调理情绪。” 李蕖饮茶,喜欢添花。 萧琮知道怎么气周缙。 周缙靠在椅背上,胳膊肘随意搭着。 “李蓉在哪里?” “赶着回去帮阿蕖带孩子,没闲情逸致陪世子饮茶。” 周缙刀的更直接。 萧琮姿态更端正一些:“周氏退出凤翔府,一切好说。” “凭本事得来的东西,不可能拱手让人。” 一语双关。 “不是世叔的东西,总会物归原主。” “这句话奉还你萧氏皇族,不是你们的东西,占了三百年,该物归原主了。” “世叔这么道义,该扶持前朝为主才是,毕竟这天下曾是前朝的。” 周缙最不喜欢口舌之争。 他闭嘴,在静静的等。 雨幕中,自有周缙的人去搜寻李蓉还有怀岩等人的下落。 萧琮也在静静的等。 利用李蓉钓周缙这尾鱼。 目的在周缙埋在齐州城的暗桩。 “‘岂其食鱼,必河之鲤’,世叔至齐州,还没尝过黄河鲤?” 不用周缙回答。 萧琮端起茶杯:“味道鲜美。” “世叔有机会可以亲手钓一尾,是旁人煮不出的好味道。” 周缙:“不急,往后岁岁年年想吃就钓,不必在回忆中品越来越淡的味道。” 萧琮轻啜一口茶。 “下游十里风光无限好。” “世叔,她的心终究不在你身上。” “她赴约了,世叔可知?” 周缙知道李蕖昨日收到一封信。 但是李蕖没有主动提,他便没有主动问。 他离南岸的时候,她还在宅中。 可他至齐州城后,并没有第一时间跟萧琮见面。 他们是有时间见面的。 尽管知道这可能是萧琮故意挑衅他的话。 但周缙确确实实被挑衅到了。 脾气不好的周三爷一脚踹向面前的茶桌。 萧琮手中的茶杯也不客气的朝周缙袭去。 周缙借着踹茶桌的动作向后仰,躲过萧琮手中茶杯的袭击。 萧琮身后的晓右等人及时出手,将萧琮和椅子一并拖回。 飞起的茶桌,被晓右止住。 扬面安静下来,双方护卫手持武器站到主子面前。 恰逢楼下传来怀岩的声音。 “三爷,二姑娘说燕王世子将她送往下游十里处,要从那里送她南下。” “二姑娘还说世子不会伤害她,让奴等不用担心。” 怀岩等人被救回了。 但是周缙并不开心。 萧琮为什么不会伤害李蓉? 答案显而易见。 且,她有极大的可能离宅,亲自去接李蓉。 他们真见面了? 周缙醋死! 他从椅子上起身,转身朝楼下去。 萧琮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 “世叔,既来之则安之。” 这么好瓮中捉鳖的机会,萧琮做了部署。 周缙回:“燕世子也要保护好自己。” 两边林立的街道小楼上。 双方弩箭手各自瞄准自己的目标人物。 周缙亦有备而来。 他下楼,斗笠蓑衣啥都没要,径直上马。 一抖缰绳,驱马朝南城门而去。 齐州有林中天这个无法策反且对南地防备颇深还不好杀的人渗透军权。 于周氏而言已是废棋。 随着周缙一声‘撤’,信号弹升空。 南地诸人皆撤。 萧琮站在窗边,看他身影越来越远。 可他要等的人却迟迟没有现身。 * 齐州新上任的齐州知州名何赤。 年半百,原齐州长史升任。 上一任齐州知州和别驾死得惨。 他战战兢兢升上来,每天都在担心自己能否顺利熬到致仕。 早被周缙的人架空权力。 后来林中天至齐州,他更两头不是人,谁都不敢得罪。 虽有知州之名,却无知州之实。 说无知州之实,但到底顶着一地知州的名衔。 京中各种入齐的消息,会第一时间传到他的案上。 他刚接到消息,知銮驾卤簿以及宗正内阁几位大人,奉诏出京迎萧琮入京之事。 眼下何赤被人扶上茶楼。 至二楼,抬眼看到窗边朝他睨来的矜贵又不失威严的公子。 一紧张,脚绊上最后一节阶梯。 幸身边人扶了一把,才未摔倒。 失态失礼至极。 至萧琮面前,他赶紧对萧琮拜下。 “齐州接内阁令,齐州军防皆交由林侯掌管。” “现无林侯军令,各营无法调遣。” “包括城门卫……”何赤声音越来越小,“都只遵林侯令,不遵知州令。” 萧琮面上不见风浪:“林侯何在?” “一个时辰之前出城去了。” 何赤语速很快:“下官派人去城外防营寻。” “那边回话说,林侯一个时辰前从防营点了两千林氏亲卫沿黄河南下不知为何事。” “不过下官已经快马加鞭派人去寻。” 等人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萧琮转身下楼。 林笑聪避林中天不及。 所以引走林中天的是…… “阿蕖,你坏本世子好事。” * 要伏周缙,就必须齐州封城,在极短的时有结果。 否则南岸肯定会举兵来援。 萧琮自己带来的人手不足。 他需要齐州所有武力配合。 他估摸着京中的消息今天会递到何赤的案桌上。 所以早给何赤递了消息,让何赤同林中天配合他。 何赤非燕王辖下,燕王世子管不到他头上。 一开始他接到萧琮的信,并不当一回事。 但接到京中来信之后,何赤不淡定了。 第一时间去联系林中天。 谁想林中天出城了! 机会稍纵即逝。 凉了。 * 萧琮站在南城门城楼,与城楼下射程之外的周缙对视。 他没有对周缙出手,因为一击不能中。 周缙没有对他出手,亦因出手弊大于利。 他待齐州城内暴露的、明面上的人手撤出城以后,对怀秋招手。 怀秋立马奉上十石大黄弩。 远处的夜色中,有马蹄声疾驰而来。 周缙身边的人闻之,对周缙呈现拱卫之态。 周缙搭箭,对着城墙上的萧琮拉弓。 城墙守卫最多用六石弓。 这个距离,六石弓射不到周缙。 但是周缙的十石大黄弩能将萧琮射穿。 火把在风中飘摇。 神色淡漠的男人微抬下巴,随着胳膊用力,大黄弩‘牙’部发出咔嗒释放弓弦的声音。 张力将男人湿透的胳膊肌肉顶起。 ‘嗡’的一声,弩箭离弦,直冲城墙上居高临下的身影。 ‘呜’的声音破空传来。 “周三爷好雅兴,夜至齐州城。” 伴随着话音落下,弩箭半路被一杆泛着银光的红缨枪截断。 异非寻常人能办到的神举。 林中天带人归来,骑马横在城门下,驱马上前一步,面对周缙。 他没有碰上何赤寻他人,但比何赤更早得到京中的消息。 护着萧氏之主,是他的信仰。 随着林中天带人突然回来。 周缙身后的夜色中,渐渐亮起火把。 他在城外安排的接应人手现身,告诉敌人他们有所准备。 火光将这片天地照的亮如白昼。 隐有两军对垒的气势。 林中天浑厚的声音响起。 “周三爷,睡不着?还是好日子不过了?” 周缙:“林侯别来无恙。” “谁跟你别来,咱们可从未见过。” “那……无恙?” “周三爷美人计用的妙,险些害本侯折了一子,如何能无恙?” 周缙:“教子无方,好意思恶人先告状?” “现在的年轻人说话,都不懂尊老。” 周缙不再理会,调转马头回家。 火把跟着他一路靠近黄河。 黄河北岸的河面,周氏的漕兵以绝对压倒性优势,占据河面,将齐州船卫围在一湾水域。 像是初中生将幼儿园的小朋友堵在墙角。 不讲武德。 随着周缙登船,北岸的火把全部都挪到船上。船往南去,淹没雾中。 林中天才回城。 而城墙上,那个月白色的身影至始至终未动。 *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萧琮来收齐州,目的已经达到。 风雨卷上他一尘不染的衣袍。 俊美如玉的男人,视线眺望她所在的方向。 晓左至他身边禀。 “三姑娘乘船而来,十艘战船,且并不亲自下船行事。” “属下等无能,没有找到带走三姑娘的机会。” 晓左声音有些低沉。 “殿下送给三姑娘的鲤,已经送到。” 萧琮未语,狂风卷不散他萦绕在心头的遗憾。 北地她再无牵挂。 以后再想见一面,难上加难。 他到底没有听到她说一声‘恭喜殿下~’。 林中天落后晓左一步,后登上城楼。 他至时,莫名能察觉出这位未来北地之主的背影很寂寥。 他以为年轻的准帝王是遗憾放走了命定的宿敌。 上前行礼,然后开解。 “殿下,周三爷出城,咱们便失了先机。” “若执意起乱,便是给周氏借口。” “今凤翔府易主,不宜明着掀桌。” 萧琮:“尽人事,听天命。” “这回天命不在本世子。” “天命在萧氏。”林中天站到他身边,视线也落向远处。 他无法体会京中那位薨逝的太子殿下,薨逝之前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将自家的皇位拱手让给叔叔家的。 但纵观目前天下大势,将燕地和京地紧密捆绑在一起,可延百姓至少二十年的战火之苦。 “我林氏,誓护大乾千秋基业,愿为殿下马前卒,战死不悔。” “仰仗林侯。” “不敢。” “林侯如何看南岸周氏?” 没有刻意彰显的威严,没有听到老臣臣服的喜悦,亦没有拉拢老臣的言语行为。 矜贵公子静静的站在那儿,仅仅一个掩饰不住上位者气质的背影,便给人一种他生来就该作帝王的感觉。 林中天感觉自己不是在跟一个尚未登基的准帝王说话。 他似乎已是帝王。 林中天不由自主落后萧琮一步。 “殿下想要听周氏北伐,南部防线的应对?” “还是想听周氏有没有可能北伐?” “挑林侯擅长的说。” 林中天又退后一步:“愿为殿下分析收复南地的条件。” 晓左取来斗篷给萧琮披上。 他头顶的大伞,仿佛是帝王出行时必不可少的华盖。 * 林中天兼领齐州别驾职,住别驾府。 林笑聪被他丢到别驾府。 他着两个人照顾林笑聪。 一位是至今回京都要给林笑聪带零嘴的麻子叔。 一位是小时候给林笑聪刻了一套木兵器的垚叔。 林中天给这二人下的是军令。 这就是林笑聪不跑的原因。 军法无情。 他无情又有情。 他爹门清,克他。 他洗漱好,披着外袍站在窗边听雨。 秋蝉送上汤药:“奴才刚才打听了一下,侯爷现在在城墙上同燕王世子说话。” 林笑聪抬手接过,一口饮尽,将药碗放到秋蝉手中的托盘上。 他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到他老爹会跟那位燕王世子聊些什么。 林氏的立扬在那。 “公子您若是不方便行事,奴才可以代劳。” “您有什么事情吩咐奴才吗?” 林笑聪的声音有些嘶哑:“没有。” “要不奴才去南地打听打听二姑娘的事情?” “不用了。” 秋蝉觉得自家公子现在肯定很难为。 “那,那怎么办?” 沉默。 “您……舍得二姑娘?” “舍不得能。” 秋蝉满脸不解:“您怎么什么都不做?” “能做的都做了,往后要做不能做的事情了。” 秋蝉挠挠头。 往后能做什么? “要不奴才再给二姑娘送几颗您给二姑娘的药丸?” “别人配的药,总不如公子您配的药好。” “落胎药要那么多做什么。”他声音平静。 秋蝉却尖叫起来:“啥!” “那您怎么说是药效极好的保胎药!” “难道是奴才听错了!” “还是您一时情急说错了!” “完了完了完了!奴才这就去南地提醒二姑娘一声!” 他说着随手将托盘搁在窗台上,转身便往外跑。 林笑聪转头唤他:“回来。” 秋蝉站住脚步看林笑聪。 “不用你去提醒,她身边有聪明人。” 秋蝉并不是很理解,但很听话。 问题还很多。 “公子您咋给二姑娘落胎药!” “不舍何来得。”他视线重新挪到窗外。 “南地俊才那般多,自有仰望周氏,巴不得跟周氏沾亲带故的盯上她。” 这个时代寡妇再嫁稀疏平常。 周氏将她过往包装包装便无人敢疑。 “她走了就没打算回来过。” 说完这句话,他停歇了很久。 才又开口:“总不能叫她一年半载就将公子我忘的干干净净。” 秋蝉:“给保胎药不是更好,孩子生下来,日日看着孩子便能想起您。” 他要的不是她日渐淡忘的回忆。 “保胎药留下的只是孩子。” 秋蝉:“可落胎药可能真的落了小主子。” “都说了她身边有聪明人。”林笑聪叹口气。 “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 秋蝉听不太明白。 但是李蕖明白心机聪的目的。 * “贼子,攻心而!” 李蕖已经将李蓉带到了南岸临盐城落脚的宅子。 李蓉喝了安胎药,用了针已经睡下。 李芙陪着。 李蕖走在长廊中。 当时在船上,李蓉将要送到嘴边的药丸被李蕖拦了下来。 聪明人总要万无一失。 ‘是药三分毒,二姐且慢!’ ‘大夫马上到,让大夫看看此丸再用不迟。’ 相较林笑聪,李蓉更信李蕖。 待大夫来,一嗅便道:‘麝香味极重,上等落胎药无疑。’ 李蓉听了当扬怔住。 李蕖转个弯的功夫,便能体会到林笑聪用意。 果见李蓉眼圈渐红。 因大夫说:‘妊娠最忌七情过激,当以养心为先’。 李蓉便又调整心情。 只是,从那时起,李蓉便沉默寡言起来。 跟在李蕖身后的翠果蓦地叹口气。 “林公子用情至深,一朝分离,为了二姑娘下半生顾,竟连亲骨肉也能舍。” 翠果只是旁观岸上一扬离别,便有此感慨。 李蓉被林笑聪真心疼爱过,且自己也失足,内心触动只会更大。 李蕖生气:“心机boy。” 正文 第140章 权势 李蕖站在灯笼摇摆的廊下,换了一身粉紫色斗篷。 墨发被肩头分置两边,一部分搭在胸前。 米粒珍珠点缀的绒花,搭在耳后较低的发髻上。 气质温柔又透着淡淡的高贵。 周缙甫一进院子,便瞧见她的身影。 漂亮的女人今晚用心打扮了一番。 见他现身,扬起笑脸,提着裙摆,娇俏的下阶梯迎他。 她声音温柔又欢喜,还带着一丝撒娇:“夫君~” 她见他走近,高高举起伞要给他撑伞。 他面无表情从她面前路过,大步流星,一步不停。 她笑着追上去:“夫君,热水已经备齐,妾身伺候您沐浴。” “不敢辛劳夫人,夫人今日出门奔波,眼累心忙,早日歇息吧。” 男人上廊,径直朝浴房去。 李蕖撑伞上廊,假装摔倒,哎呦一声丢了伞坐到台阶上。 回应她的是很重的关门声。 徐嬷嬷见状,赶紧上前扶起李蕖。 门又被打开,耷拉着眼皮的男人静静看着她。 她起身解了脏掉的斗篷,甜笑着上前牵起他的手。 “快进来,夫君都湿透了。” 她将他拉入浴房,关上门,推他到浴桶边。 “抬手。” 他抬起手,垂眸看她乖巧的在他伸手就能揽入怀中的距离。 她一点都不嫌弃他身上冰冷的雨水,双手绕过他的腰间,脸几乎贴在他冰冷的湿衣上,帮他解腰封。 她转身将接下来的腰封放到一边。 “明儿妾身也让翠果去雨中淋雨。” 他趁她转身的功夫,抬手迅速自己脱衣。 “关那蠢奴婢什么事?” 她转身要再伸手,他语气终于柔软两分:“我自己来。” 她抬手打了他的手,嗔了他一眼,替他解系带。 “怀秋照顾夫君不周到,让妾身心疼。妾身便也要他心疼。” “休说甜言蜜语!”他将眼神从她身上挪开。 浓浓醋味:“为什么要出门去见他!” “见林七公子吗?” “你还为他煮鲤鱼!” “夫君冤我~” “你明知道他对你图谋不轨!” 周缙越说越气。 “你答应过我不出门的!” “我不是亲自去接你二姐了!” “en~” 男人一把扣住女人的手腕,满腔醋意被拿捏。 周缙额头青筋暴起,切齿:“松-手!” 通红的耳尖暴露了男人的窘迫。 他衣裳全解,胸膛肌理被湿透的衣裳包裹,擦边诱惑。 她用小鼻尖蹭了蹭他露出来的胸膛肌肤。 手心火热。 她仿若不知道,指尖剥开他湿透的上衣。 “妾身以为夫君会夸奖妾身。” “妾身接到信,说二姐在下游十里的时候,夫君已经过河。” “我便知他真正的目的在夫君。” “我看齐州文笺,知道现在齐州军防握在林侯手中。” “为夫君顾,我第一时间派怀川给林侯送信,将他引走。” “他没有人手可调,便有无数个心眼,也没办法对夫君使。” “而后又派怀川去夫君身边护夫君。” “妾身对夫君这般掏~心~掏~肺~” ‘掏心掏肺’四个字,几乎要了周缙半条命。 他忍不住将她按在怀中,难忍还带着一丝哀求。 “阿蕖,你心虚,否则你不会不讲武德~” “是夫君不讲理~”她手心越发汗岑岑。 “妾身可是做足准备出门的。” “从齐州巡船的眼皮底下调船至下游。” “不仅成功调走了林侯,也没有让自己置身于险地。” “若为见他,我何须这般大张旗鼓?” 她温柔的指尖,在他结实的后腰脊骨上打转,抬头撅着嘴。 “夫君回来就生气,莫不是中了外人的离间计,要同妾身离心不成~” 回应她的,是男人一把扣住她后脑勺的吻。 她就在他身边,离间? 他在乎那三言两语的离间? 失败者的无能表现罢了。 他至始至终在乎的只是她。 他想到她的过去被另外一个人拥有,便疯狂的嫉妒。 她喜欢喝茶添花的习惯,是受他影响吗? 他们曾经在野外垂钓,他钓鱼她洗手做膳吗? 他不再求她松手,而是疯狂的侵略她。 她招架不住他的热烈,松手推他。 她如何能推得动又醋又欲火焚身的男人。 她一路退,一路被他的气息裹挟,丢了很多抓不住的衣裳。 他将她抵在她退无可退的角落中。 他捧着她的脸:“阿蕖,我比他待你真心。” 她唇已经麻木,喘息着,抬起眼皮看他,轻轻啄了一下他的唇,下巴晃动,甩开他的手。 她仰着头,眼神温柔缱绻,笑眯眯的。 “夫君,我比你想的更爱你哦。” “下次可别吃醋了。” “谁会记得三年前某天中午吃的什么?” “莫约三天前中午吃什么都不记得。” “但我记得夫君昨晚说,今天想吃山药羊肉粥。” 她说着,抬起右手手背。 “夫君不关心妾身摔倒屁股摔的痛不痛。” “也不关心妾身手背不小心沾染了山药皮痒不痒吗?” 周缙的目光落到她抬起的手背上,果见她手背被挠红了一片。 她生气的抬手横在他们中间。 “未来的好日子不过,夫君却因为妾身不在乎的过往摆臭脸。” 她佯装生气的样子,温柔可爱的似是能掐出水来。 他胸膛起伏。 欺负她,疼她,是谁都不能阻止他的事情。 他慢慢靠近,将她笼罩在自己的欲望范围内。 她欲拒还迎,挠的他越发难以自持。 发髻里珍珠做的绒花花蕊,随着主人的轻呼声乱颤。 她哼唧:“我为你洗手煲粥,你回来就摆着臭脸,还没给我道歉~” 周三爷用行动跟她道歉。 就是不开口。 她生气的用牙齿嗫他的心口。 窗外风雨摇动无叶的枝条。 万物被初冬的冷冽吹的打颤。 李蕖洗过澡先走。 周缙泡了一炷香时间。 穿衣裳的时候,发现他的衣裳没备。 他喊:“来人。” 没人理他,门外传来李蕖的声音。 “你给我道歉,不然你光着出来。” 周缙拉开门。 李蕖尖叫一声,将怀中的衣裳丢给他就跑。 “不要脸!” 周缙看她捂脸害羞的跑了,笑的眉眼都是春色。 她将仆从都遣走,内室没人。 暖碳熏屋,屋中都是她的气息。 他将衣裳丢到榻上,一件一件捡起穿妥当。 然后朝外走。 她莫约在饭厅。 快要出门的时候,门边突然伸出一只脚。 他好笑的抬脚迈过,拉上她的手朝饭厅去:“手背上药了?” “你都给我蹭掉了。” 他改用食指勾着她的指头:“下次让下人做。” “你以为谁都能吃到我做的饭?” “你是第一个尝到我做的饭的外姓男人。” 他眼神挪到廊外的风雨中,唇角有浅笑。 “你给我道歉。” 他就不道歉。 她咬他的手。 他笑的更深。 她在闹。 他在笑。 廊外风雨飘摇。 谋人者,得人心。 * 一江之隔的北岸,萧琮和林笑聪正式见面。 别驾府客厅中。 林中天居主人位。 萧琮居下首尊位。 林笑聪迈步进门。 趿鞋,家常衣袍,墨发随意簪一根木头,哒哒的坐到萧琮对面。 眉宇间失意难掩。 他靠在椅背上,看向萧琮:“多谢殿下在济民药堂递信提醒。” “也多谢殿下愿意成全本公子跟蓉蓉。” 萧琮语气平淡:“不客气。” 与旧人有约罢了。 他答应过她不动她的家人,便不会在意李蓉的婚嫁。 顺水推舟换林笑聪一个人情,何乐而不为。 “世子知道本公子行踪,注意本公子很久了?” 萧琮:“林七公子在承恩侯府大放光彩,想不注意都难。” 林笑聪知道萧琮注意他的用意。 他从怀中掏出那枚中间被掏空的奇怪玉佩,随意丢到茶几上。 “我没留住她,世子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萧琮端起杯子:“你没留住她,跟本世子有何关系?” 林笑聪:“都怪世子没有留住她三妹!” 萧琮啜茶的手顿了一下。 “世子但凡拿出一分争位的心思,争周三夫人,现在也不至于是孤家寡人。” 坐在主位的林中天呛了一口茶,被迫吃了一口瓜。 “弄成现在局面,都是世子的错!” 萧琮:“……” 他想的吗? 没心情喝茶,放下杯子:“一起将她们姐妹接回来?” “世子有几成把握?” “林公子若是愿意相助,七成。” “七成尚可,世子有啥计划?” “首先,林公子得管好自己,医者弄术的事情,发生一次两次,可不能发生第三次。 “本公子听不懂。” “第一次,桂侯;第二次,四皇子。” “世子有证据?” 自是没有。 但…… “本世子的话,就是证据。” 很平静,却暗含深意。 帝王不需要证据,仅凭借猜测,便可要人命。 林笑聪笑:“帝王擅做福威,臣民莫敢不从。” 贬义。 林中天斥:“放肆!” 萧琮眼神淡淡落到林笑聪身上:“林公子,咱们天生站在同一条船上。” 林笑聪垂下眉眼。 若非为家族安危顾,他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萧琮给他送玉佩的的时候,送的那封信,不仅说愿意成全他和李蓉的话。 还有一句。 ‘公子之才,适南土,如背宗族,累门楣无异,悠悠众口难堵,望三思’ 这话萧琮不提便罢,萧琮开口。 他便不能南下。 他南下的代价他承受不起。 相较萧琮,他还是更喜欢那个柔善的太子。 对他信任,好拿捏。 捏住了手握朝堂的主人,便可慢慢影响朝堂事。 这位不好对付。 林笑聪坐直身子, 眉宇间的失意渐渐散去,涌上笑意。 他起身,抬手给萧琮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世子说的极是,您和臣下天生就该共进。” 萧琮不言。 林笑聪重新坐下:“殿下这么晚招臣下来,有何吩咐?” 萧琮:“没什么吩咐。” “就是告诉你一声,本世子若在齐州出事,林氏九族会跟着陪葬。” 林笑聪微笑:“殿下说笑?” “你可以当本世子是在说笑。” 萧琮淡言:“林公子好好考虑考虑自己的未来。” 说罢,他起身朝外走去。 至于那枚可以证明他身份的玉佩,不完整了,以后也用不着了。 屋中就三人。 林笑聪想要杀人的意图在眉宇间流转。 但是林中天死死盯着他。 他爹能把他拦下。 一步,两步,三步。 萧琮出门。 林笑聪开口:“爹,取他性命嫁祸周氏,乱了这天下又如何?” “您为何非要护着他!” 天下若乱,林氏有割据的实力。 林中天看着林笑聪感慨:“你爹我真是智慧!” “您能娶我娘,证明您不是太智慧。” “不,爹很智慧。”林中天颇为认真。 “当初若叫你入伍从军,这天下头两年就得生灵涂炭。” 林笑聪不语。 他不在乎生灵,他只在乎蓉蓉。 他就想有个小家而已! 林中天:“今日京城至齐州知州案上的信,便是先太子诏令。” “命燕世子所过之地大小官员相护,若出事,着所过之地有品官职,九族陪葬。” “那就是不能在齐州对他动手喽。”林笑聪起身朝外走。 “明煦,不可胡来!”林中天声音难得严肃两分。 “如今南北势均力敌,趋于太平。” “不可为一己之私,乱百姓的安稳。” 林笑聪脚步趿趿。 “你祖母写信来,说那姑娘若是愿意留下,让爹容她。” “如今这北地未来之主,也容得下她。” “明煦!你该反思反思。” “为何你做了这么多,为何她明明对你有意。” “还是选择走!” 林笑聪衣袍已经飘到了门外。 “是儿不够有权势。” 林中天气的吐血:“你休想沾权!” 叫这逆子沾权,还不得天下大乱。 * 权势迷人眼。 有此体会的,还有凭自己一张脸,一句话,就调动十艘战船的随她去下游的李蕖。 翌日,晴空万里,温度又下两分。 李蕖送周缙出门。 京中消息前两日便到临盐城。 萧琮登基日,便是南北局势最紧张之时。 周缙接下来会很忙。 李蕖站在门槛前,笑着同马上的周缙挥手再见。 她以前未曾肖想过权势,因为不被允许。 如今沾染,她深觉喜爱。 “勿忘食,冷添衣,夫君安,妾便安。” “有事吩咐怀川去寻我。” 昨日还因为吃醋而弃斗笠蓑衣,一脸阴霾的周三爷。 今早神色温和,语气温柔。 “嗯。”她给了他一个飞吻。 他心跳快了一拍,脸颊微红,眉眼迅速环视周围。 见守卫们都垂着眼皮,不敢直视,才看向她。 似乎责备她大庭广众下调皮,却又颇为受用。 她抬手似乎还要给他一个飞吻,他驱马赶紧跑了。 她银铃般的笑声自身后传来。 他唇角不自觉牵起,心中花开朵朵,一整天心情妙极。 正文 第141章 姐妹 周缙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视线内。 李蕖久久未挪动脚步。 权力是生存的氧气。 如今她站在再也不会窒息的位置。 说一千道一万,是因他。 “夫人,二姑娘那边来人,请您过去一趟。” 李蕖笑着对他的方向,又抛了一个飞吻。 转身去寻李蓉。 * 云絮被风扯成细缕,漏下疏朗的日影。 李蓉蜷腿靠坐在榻上,目光落在遥远天边。 李芙坐在榻另外一边做针线。 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跟李蓉说话,转移李蓉的注意力。 “爹就喜欢孩子。” “回头生下来放在爹的户籍下。” “他明年就能听到小辈唤他阿公。” “保证笑的合不拢嘴。” 李蓉眸中难掩伤感:“明年六七月才能出生,如何能说话。” 李芙:“瞧我这脑子,光顾着开心了。” “后年,不仅能说话,还能像宝哥儿一样跑了。” 廊上,李芙的幼子宝哥儿正追彩绳铃铛做的蹴鞠。 三个仆从围着,幼童嬉笑声和铃铛清脆的声音传入屋中来。 李蓉幻想未来,笑起来。 李芙手中针线不停:“这人过日子,过的便是孩子的日子。” “有了孩子,看着孩子从能爬至能走。” “一年追一年,年年不一样。” “手中有银,膝下有子,还没婆母小姑烦恼。” “给我个机会,我也想过你这般日子。” 李蓉呸呸:“大姐尽胡说。” “胡说什么?” 李蕖笑着进门来。 李芙接:“我说我也想没婆母和小姑烦恼。” “我婆母让我给小姑在南地寻一门好亲事。” “要求男方母亲性格温和,嫡出世族子弟为佳,还要人品相貌上好。” 李蓉见李蕖来,下榻去取东西。 李蕖挤到李芙身边:“姨婆这次不要问大姐夫主意了?” “小姑今年十五了,之前在万县夫君岁考年年上等,考虑我们会走,便没有在当地说亲。” “后来至京城,夫君不着家,婆母让我上心些替小姑相看,可我哪里认识什么人?” “托媒婆上门两次,介绍的她都不满意。” “她又想着夫君此行若是有功,或许会升,那小姑的亲事能更好说一些。” “犹犹豫豫的,就耽搁了。” “这不昨晚来看三妹,听了一些言语,知道三妹你能在周氏当家做主,便又换了心思。” “什么让我帮忙找,这不明摆着自己不肯主动下脸子开口,想让我开口让三妹你帮忙。” 李蕖:“大姐如何说?” 李芙促狭:“我说我对南地不熟。” “建议她来找三妹你帮忙。” 李蕖笑起来。 当初赵李两家结亲的时候,赵母持反对意见,没少奚落李蕖,更看不起商户李家。 赵母若是愿意直接来李蕖面前开口,如何会跟李芙说这些事? “她当时就被气的抚胸,直言你我是亲姊妹,我来开口更好。” “我说好,待寻到合适的时机,便来同三妹你开口。” “她说我明知道她的意思,诚心气她。” 李芙笑着,绣棚中一个老虎头已经初现雏形。 “待回河洲,若是有合适的,三妹你帮着看看。” “门当户对最为合适。” 以前的李蕖觉得,一个可以拿捏住的婆母不算事。 毕竟这个时代赋予婆母诸多高媳妇一等的权利。 只要丈夫不是愚孝之人,日子温馨中带点乱麻,亦不失为一桩好婚姻。 如今,想到河洲那位爱屋及乌的老太太。 李蕖倒是觉得委屈了大姐。 “大姐,当时的我,能帮你物色的最好的人,便是大姐夫这般的。” 寒门出身,相貌上佳,家庭人口简单,才学过人,正直若青松,洁身自好。 饶是如此,对于当时在易城从商的她们家来说,也是李芙高攀了赵连清。 中间成事,少不得用些美人计。 李芙暧昧的看了李蕖一眼:“你大姐夫很好。” 尊重,护妻,信任,赵连清都做到了。 便是纳了一房妾室,也是这个时代男人如吃饭喝水一样的平常事。 可真爱岂能容得下旁人? 总是先动心者输。 李蕖不由提醒:“大姐和大姐夫鹣鲽情深。” “为何大姐夫去万县之后纳了一房妾室?” 李芙神色不变,依旧浅笑着。 绣花针在绣棚上穿动。 “我怀了身孕,婆母心疼儿子,逼着他纳的。” 李蓉取了一个簪匣,坐回榻上。 不等李蕖开口,李蓉便道:“借口罢了。” “若真喜欢,便会守身如玉。” 这词一般用在女子身上。 如今李蓉用来形容男子丝毫不觉得违和。 李芙语气忽然柔和起来:“你们大姐夫他,虽然不会甜言蜜语,但……对我却是真心。” 李蓉:“切成两半的真心,确实也算是‘心’。” 李芙:“娟娘至今未孕,婆母怀疑我对娟娘动了不干净的手脚。” 赵连清唯一的妾室,名唤娟娘。 “至京城后,要带娟娘去看有名的老大夫,想要拿我善妒的把柄。” “未料娟娘死活不肯去。” “婆母更以为我暗中磋磨娟娘,要让娟娘将我所行一五一十交待。” “谁料娟娘未曾言出我的半分不是,倒是坦白自己依旧是清白之身。” 李蕖和李蓉都吃惊。 意料之外。 李芙也未料赵连清每月歇在娟娘房中两天,是做给婆母看的。 “所以,这次夫君远行,她比往日更变本加厉的摆婆婆谱儿。” 言说她是妖精变得,迷了她儿子的心窍,让她儿子那样板正的一个人,学会了弄假。 李芙思及男人用意,便觉耳朵发热。 爱情的酸臭味从李芙的身上溢出。 侵扰到了失恋的人。 李蕖用臀部撅了一下李芙,转移话题。 “大姐这是给玺宝儿绣的虎头裹肚?” “不是的,给二妹家哥儿的。” “我自给二姐的宝儿准备妥当,大姐这个给玺宝儿吧。” “之前不是托人给玺哥儿送了,这个不给。” 李芙绣的认真。 李蕖说的认真。 因为李蓉想要腹中的孩子,所以姐妹们会无条件喜欢。 因乌及屋。 “大姐~”李蕖闹。 李芙:“去去去,挪开你往我身上贴的臀,我可不是你家周三爷,闹我没用。” 李芙话出口才觉得不妥,脸刷的变粉。 偏李蕖更无耻。 “只得大姐夫来贴有用?” 李芙脸爆红,将针插入针插上,抬手便挠她:“你个嘴上没把门的!” 姐妹笑作一团,将气氛烘托的欢喜。 李蓉眸中淡淡的伤感被姐妹的笑声冲淡。 待姐妹们歇下来,她将放到矮几上的簪盒推到李蕖面前。 “当日,世子让我帮两个忙。” “一个是要我从下游十里地过河。” “一个便是将此物交托给你。” “当时倒也不好拒绝。” 李蕖扫了一眼,抓住了‘两个忙’的字眼。 没有细问,她将话题转移到李蓉身上。 “今早大夫可来请脉?” 李蓉:“看过了,说要保持好心情。” “安胎药按时吃,没什么大碍。” 她念着玺宝儿还小,李蕖同孩子分离定然心中难舍,主动道: “我们早日启程南下去河洲吧。” “我想见见玺宝儿。” “那二姐给玺宝儿准备礼物了吗?”李蕖笑问。 “自是准备了。” “只是,都是三妹你不缺的阿堵物。” 李蕖:“我缺!我的银子都是过明路的,最缺私房钱。” 李蓉毫不犹豫:“我有!我给你。” 姐妹闲说,中午李蕖陪李蓉用饭。 李蓉受心情影响,昨日喝药还会吐。 今日已经能用小半碗饭。 自愈速度很快。 李蕖走的时候,带走萧琮托李蓉给她的那个簪盒。 出了李蓉的院子,她打开。 萧琮的目的掩饰都不掩饰。 纸条白的亮眼。 正文 第142章 旧约 午时暖阳将纸面照的刺眼。 ‘冬雪封江旧约残,至今犹忆别时欢。 日暮孤舟系南岸,见月如卿影自寒’ 一首藏头诗。 李蕖将纸条折好放到匣中,取出那枚簪子。 旧约? 她眼神逡巡簪子,目光落到簪头镶嵌的白玉上,行走的脚步越来越缓,至慢慢停下。 萧琮腰间的玉佩,雕刻麒麟纹,是他身份和燕地权利的象征。 眼下这簪上白玉虽经打磨雕琢,但指腹摩挲,依旧有浅淡的旧日纹路。 ‘阿蕖想要殿下腰上的玉佩,殿下也给?’ 他未婚前,她尝借机争取过。 一个贵妾如何配得他的权利? 她委婉试探。 他或许听不懂她的暗示,或许从未想过她能跳出他的掌心。 浅笑良久,应她:‘待阿蕖生下男丁,给他也无妨。’ 妾不配的东西,妾之子如何配? 李蕖当日只品出他话中的敷衍。 这如何能算得上旧约? 她将簪子放入匣中。 便是当初却有其意,现在也不重要了。 李蕖迈开脚步继续走。 又想起李蓉说的‘两个忙’。 其一是送簪子。 另外一个指林笑聪还是周缙? 若是林笑聪。 他想要利用林笑聪干什么? 她径直去了周缙的书房。 企图从政事上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徐嬷嬷等人已经习惯李蕖在周缙的位置上翻看各种文笺。 最新的文笺李蕖已经看过。 新的消息莫约送去了衙署。 李蕖靠在椅背上,沉思片刻,起身朝外走。 “嬷嬷,咱们去衙署看夫君,总不好空手。” 徐嬷嬷支持李蕖的任何行动:“夫人先回去准备,老奴去去就回。” 说罢,便脚步生风朝灶房的方向去。 李蕖回房重新着装。 出门之前徐嬷嬷提着牛乳燕窝盅回来: “灶房这个点,就这个。” 这是李蕖的下午餐点。 李蕖要的是个借口:“就这个就行了。” 李蕖坐在梳妆台前检查发髻配饰,见一切妥当,便出门。 至衙署,守卫按规矩要进去通报,被李蕖拦下。 “三爷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需要通报遮掩?” 守卫抬手擦把汗:“自是没有。” 李蕖遂带着人进门。 她头发全部挽起,腰间配着他的玉牌,身后仆妇丫鬟随行,自带气扬。 一路入衙署,见之无不行礼。 闻议事堂那边在议事,她想要去听一听,脚步不自觉加快。 却在将要入议事堂院落的时候,被一个快步从议事堂抄手游廊上拐过来的人跪地拦下。 李蕖吓了一大跳。 徐嬷嬷护在李蕖身前,上前呵斥:“放肆!何人敢冲撞三夫人!” 那人跪伏在地,双手递上名帖。 “平江龚聘,拜见夫人!” “夫人懿德昭昭,才慧冠群,下官忝为三爷身边幕僚,久仰风仪。” “今冒昧投帖,愿效犬马之劳。” “聘不才,颇通文墨,兼晓筹略。” “若蒙夫人不弃,当竭尽驽钝,佐理庶务,分忧左右。” “进退之间,必恭谨执礼,不敢有违。” 李蕖听了此言,下意识看了一眼周围。 心跳不由越来越快。 扶着丫鬟的手不自觉多用两分力。 从清谈会至今,她埋下的种子终于发芽。 可却在周缙这厮的眼皮子底下。 是个好开始。 她松开丫鬟的手,上前。 徐嬷嬷主动让开路。 李蕖脚步停在龚聘面前,深吸一口气。 “成婚否?” 龚聘:“聘,卖才不卖身。” 徐嬷嬷厉斥:“掌嘴!” 龚聘抬手便给自己一个耳刮子。 他伏在地上,躬身弯腰,不敢抬头冒犯一眼,谦卑至极。 也不知一耳刮子有没有将自己脸打红,听声音很脆。 李蕖:“自古联姻固权,奈何三爷身体不行。” “聘公有解否?” 龚聘:“解在夫人身上。” “请聘公指点。” 龚聘:“诸女君子不能同夫人成为姐妹,同聘成为同僚未尝不可。” “夫人先清谈会为女子搏名,后染指政事,冒天下之大不韪。” “若能行同诸女君子同利之事,此局可破。” 同李蕖的想法不谋而合。 “聘公慎言!” “是聘言语无状,请夫人海涵。” 李蕖将他的名帖丢到他面前。 “本夫人不需要雄才大略的谋士,跟在我身边只有每季赋收的盘点,屈才了。” “必为聘公在三爷面前引荐。” 她带着人迈步朝内院去。 龚聘原地挪动膝盖,抬手对李蕖的背影拜下。 “聘已娶妻,妻龚黄氏。” 李蕖:“甚好。” 她至议事堂,怀秋远远便迎上来。 “夫人请跟奴才来。” 李蕖跟上怀秋。 “三爷知道我要来?” “不知。” 李蕖跟着怀秋到议事堂隔壁的房间。 推门,里面桌案、软塌、备着女红的笸箩、满墙书籍…… 她寻常用来打发时间的东西应有尽有。 她不由吃惊,心中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走到熏笼边,果然发现自己喜欢的熏香,抬手点上。 盖上熏笼盖子,她对怀秋摆摆手。 怀秋退下,徐嬷嬷蹑手蹑脚提着食盒进门。 房间是用屏风隔扇隔开的,隔壁议事堂中的话,李蕖听得清清楚楚。 徐嬷嬷小心翼翼将食盒放到软塌的矮几上,生怕弄出一点声音被隔壁的人听到。 李蕖坐到桌案后面,靠在椅背上,听屏风那边传来的声音。 ‘……昔管仲治齐,‘仓廪实而知礼节’,此长治久安之道。’ ‘兴师动众,劳民伤财,吾南地之急务,在于名正言顺以自立。’ ‘兵戎之事,当慎之又慎。’ 另一老者声音传来。 ‘北地近者调兵遣将,伐南之志昭然若揭,若俟北地先发,我南地岂非受制于人?’ ‘主公已布子于凤翔府,宜乘萧氏无主,兴师北伐。’ ‘此天下为萧氏所据三百年,每思及此,老夫辄心塞难平。’ 反对声。 ‘不可!燕北十万铁骑屯于河上,足扼吾左翼。’ ‘无必胜之机,兴师北征,徒耗民力,何苦为之。’ …… 讨论来讨论去没讨论出个所以然。 但是做好应战准备,防着北地是所有人的共识。 结束这扬会议的,是一阵闻之让人垂涎三尺的饭香。 待听到周缙开口‘罢议’。 屏风另外一边便传来告退、稀稀疏疏离扬声。李蕖至窗边,便见诸君出门之后脚底生风,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还有心眼小的,看见政敌走在前面,还要上去撞一下,然后假兮兮的道歉。 ‘不慎相触,望君见谅。’ 不等对方开口,马上又道德绑架。 ‘若不谅,则君无度矣。’ 气的对方破口大骂:‘我度你个腿,你给我站住!’ 引的其它同僚好笑。 开心气氛萦绕在每个人身上。 李蕖:原来古人下班也很积极。 见周缙从屏风处绕来,她连忙迎上前。 丫鬟端水,她亲自给他洗手。 “他们饿坏便饿坏了,你怎么这般不珍惜自己。” “你瞧瞧都什么时辰了?” 她语气埋怨。 周缙饥肠辘辘,眉眼间有疲惫。 视线落到她搓弄自己大掌的小手上。 听着她的唠叨,眉眼疲惫,染上暖意。 待洗完手,她用巾子仔细擦他的手,一根一根,挠的他指缝痒痒。 擦完手,她将巾子丢到盆中,瞅他。 “若是饿坏了我夫君,你拿什么赔我?” 周缙笑着拍拍她的后脑勺:“下次不敢了。” “哼,谅你也不敢了。” 她扭身去榻上。 “快点过来吃饭。” 她将刚才扇饭菜香味的扇子放到一边,一手挽袖子,一手给他布菜。 “我往后常常来,监视你。” 他上榻,拿起筷子。 “知道你闲不住,这是临时布置的,河洲那边比这边漂亮。” 说完这句话,他便开始专心用饭。 她心暖烘烘的,给他布菜:“谢夫君。” 周缙嗯了一声,不以为意。 “夫君觉得龚聘此人如何?” 周缙吞下口中饭:“三叔清谈会的主题,便是他的建议。” “此人听了你在清谈会上的话,要弃我去投你。” “苦于你在内宅没有门路,他夫人递帖子你也没有注意到,整天在我面前求引荐。” “如今看来,你们是见过了?” 李蕖也不瞒周缙:“见过了。” 有哪里不对劲。 等等。 李蕖品味过来,微微倾身,认真问: “三叔在悦游茶楼主持的那扬清谈会,是夫君你安排的?” 周缙视线落在饭菜上。 “你站在我身边,不是昂首挺胸,而是绞尽脑汁去缝补那一丝惶惶不安,是我的错。” 他知道她内心对于双方地位不平等,于未来他一朝变心的忧愁。 他早就窥视到她想要权力保护自己的小心思。 她蓦地想到因为清谈会他们吵了两句嘴的那天。 他说:‘阿蕖,你想要的我自送到你面前’ ‘你不必冒险做那容易落人话柄的事情’ 她内心翻江倒海。 “所以…聘公所行,夫君……” 他眼也不抬:“他可信。” 她久久未语,视线摹绘他。 从眉形,长睫,至微动的薄唇。 他在想政事,冷白的肌肤宛如冬日里的寒玉。 她突然开口:“缙郎,我们再生个女儿吧。” 周缙一口饭呛到。 正文 第143章 纸条 也没时间考虑生女儿的事情。 他在李蕖叮嘱他早些回去的殷切期盼眼神中,被幕僚智囊团们请走了。 彻夜未归那种。 时亥初。 李蕖榻上做针线,很认真。 徐嬷嬷劝:“夫人,小心伤眼睛,明日再做也是一样的。” 李蕖认真手下:“睡不着,嬷嬷,你会想家吗?” 徐嬷嬷搬了圆凳坐在李蕖身边。 “刚至府上的时候,没日没夜的想。” “只有抱到三爷的时候,会好点。” “后来一月一月的,我每次带银子回去,他们见我如供财神爷一样,感情反而越来越淡薄。” “如今,回家反而不如待在府上自在。” 李蕖:“阿公没有来看过你吗?” 徐嬷嬷笑着看李蕖:“他有两妾,看我作甚?” 李蕖停下手中的活计抬眸。 四目相对。 徐嬷嬷眸中含笑:“我早跟夫人说了。” “泥腿子哪日发达,都想要纳一房美妾在家。” “左右不妨我什么事儿。” “我也不稀罕他。” 求仁得仁。 她问李蕖:“如今夫人可放下当初事?” 李蕖笑起来:“嬷嬷觉得呢?” “慧痴师太批您和三爷是‘天作之合’,是有道行的。” 李蕖笑着,重新捏起针:“日后,我这针只为他拿。” 徐嬷嬷一脸姨母笑。 “老奴当初见夫人,便觉夫人跟咱三爷就该天生一对儿。” “我记得您老当初说我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定是老奴笨嘴拙舌说错了。三爷能娶到您才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而老奴能遇上夫人,是百年修来的福分。” 主仆两人笑着闲说。 * 破晓时,薄雾散尽,金晖穿透云层,天地间一片澄明。 李蕖起床后空腹瑜伽。 好的婚姻里不可缺少的资本便是自己。 洗完澡便是日常保养。 穿衣挽发用饭,她在镜前侍弄了很久。 “嬷嬷,这耳坠子颜色是不是太过浅淡?” “要不还是将头发全部挽起,显得端庄一些?” 徐嬷嬷笑:“夫人如何打扮都好看。” 女为悦己者容。 李蕖换了一副石榴红的耳坠,最后还是换回淡粉色的宝石坠子。 终于满意,起身去用饭。 饭还没用完,便收到一份来自龚聘的小纸条。 上言:三爷将离齐往中州去。 晚上周缙果然回来告别。 他靠在榻上捏着眉心闭目养神:“阿蕖,你明日便动身回河洲吧。” “玺宝儿一定很想你。” “二姐身体若是不便远行,我派人护着,必不叫她出事。” 他不想将李蕖留在齐州。 一河之隔,萧琮距离她太近了。 李蕖在赶手中的荷包:“放二姐一个人在此地,我不放心。” 一河之隔,林笑聪距离二姐太近了。 “大夫说,再用两天药,二姐状态能更好一点。” “到时候我跟二姐她们一起走。” 周缙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坐起身子,拉着眼皮看李蕖,直言:“阿蕖,要不你跟我走。” 李蕖将手中的荷包收针,翻过来,拉上系带。 她捏着荷包笑着晃:“亲爱的缙郎,要不要妾身独一无二的爱?” 她眉眼含星,笑容温柔,声音清脆甘甜。 他有些郁闷的心情慢慢淡去,伸手要拿。 她一把藏到了胸口,笑眯眯的倾身,将胳膊肘搭在矮几上,眼神撩拨他:“缙郎自己拿~” 她着睡袍,胸前大片肌肤因为她的动作露在他眸中。 波涛裹挟着荷包在浪尖汹涌。 屋中炭盆蒸的人心躁动。 正人君子瞥了一眼。 口干舌燥。 他起身朝外走去。 李蕖下榻,鞋子都没穿,追了两步:“你不行了?” 周缙往门边一站,眼神盯着屋中伺候的丫鬟们。 徐嬷嬷立马领悟过来,赶紧带着人退下。 周缙关好门,回身盯着李蕖,开始解腰封。 “我行不行,你不知道?” 李蕖捂嘴笑的花枝乱颤。 他随手丢了腰封。 她被他眸中的欲望侵犯到。 红着脸抬手捂脸,又悄咪咪的从指缝偷看他。 见他越来越近,她转身便逃。 他长臂伸出,火热的掌心贴着腰间滑过她腹前的睡袍,扣住她另外一侧软腰,将人揽入怀中。 他低头在她身上轻嗅。 “阿蕖~” 他吻她的发顶,耳后,脖颈。 “跟我去中州吧。” 她软声:“我会在冬至日前离开,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他不安分的手不由重了一些。 她轻呼。 他将她翻过来,心绪不知道是因为情欲还是其它,浮动很大。 “他约你冬至日见!” 她指尖滑入他衣襟腰侧,抱着他,轻轻晃着他。 “我想约夫君冬至日吃娇耳~” “我亲手给夫君做。” “调夫君喜欢的羊肉馅儿和香蕈素馅儿两种。” “我必定在冬至日之前离开齐州。” 他沉溺在她柔软可人的诱惑中,吻她,叼出了那枚荷包,将之甩到一边。 “还有没有其它瞒我?” 他一步一步将她逼到床上。 “夫君难道不知?” 周缙:“你身边的人,都不怕我了,她们不告诉我。” “还有一枚寻常的金簪,我让人沉入黄河中了。” 骤然,满、足。 她搭在床侧的脚趾蓦地蜷起:“缙郎~” “不许要他的东西。” “只要夫君给的东西。” 他的大掌扣住她的五指,狠狠地将她压入柔软的被褥中。 床帘被某种欲言又止的呼吸吹动。 娇吟如浮沉未降调的歌谣,从被吹动的床帘中溢出。 “夫君~” 屋外冬寒,屋内春暖。 * 翌日男人起身的时候,她跟着起身。 天还未亮,他拗不过她,被她送到门口。 她将自己赶工绣的荷包系到他腰上。 “平安归来,我和孩子在家等你。” 他扫了一眼周围的人,趁人不注意,捧着她的脸亲了一口:“别见他。” 她瞅他:“能不能别煞风景。” “丰先生会留下受你调遣,你一路归河洲,他会沿途安排人护你。” “若遇难题,也可同他商量。” “另外给你留五百亲卫,受你调遣。” “待二姐身子好,便不要逗留。” 李蕖问:“丰先生是谁?” “你见过的。” “聘公?” “嗯,他字子丰。” 李蕖承诺:“我至多三日便会出发,你不用担心我。” 他怎么能不担心她。 莫约只有男人懂那种占有欲。 他目光在她脸上流连,犹豫两息的功夫,怀秋已经上前催。 “爷,中州急催,耽搁不得。” 李蕖推他:“且放心,天塌了我也不出去乱跑。” 周缙终是上马,明白牵肠挂肚是何含义。 三日功夫,也不是不能诱萧琮转移注意力。 他有的是饵。 他回首。 她跟出来的时候,是他在给她暖手。 如今她嫌冻手,正在廊下搓手。 她见他回眸,连忙扬起灿烂的笑容对他热情的挥手。 “盼归~” 他回正身子,甩鞭打马。 身后亲卫随行,甲胄声撞开夜幕,日光漏下。 一城可舍,她不可舍。 “驾!” 正文 第144章 句号 李蕖在窗内的榻上用墨。 ‘拙: 院中防务,外示弛而内衣实严。 伪作吾已南行,三爷尚留之状。 二位当亲督,务令周密。 尤须重者,乃二姊所居之院,增戍巡警,不可稍怠。 此嘱。’ 放下笔,李蕖吹干墨迹,封入信封。 “将此信交给聘公和亲卫统领范拙。” 李蕖将信递给徐嬷嬷。 徐嬷嬷双手接过:“老奴亲自去。” 待徐嬷嬷离去,李蕖让丫鬟收下笔墨纸砚,取来针线。 徐嬷嬷回时,带回龚聘一封回信。 李蕖放下手中针线,接信展开。 ‘夫人懿鉴: 三爷为护夫人周全,特以河间南之献州为饵,诱北地之主移其视。 伏惟夫人珍摄休养,稍延三日,献州必无虞。 然若迁延时日,献州失守,则南地门户洞开,祸患立至。 万望夫人体察,勿以微躯为念。’ 李蕖捏着信下榻。 没想到周缙怕萧琮扰她,竟以献州为饵。 她将信丢到了香炉中,深吸两口气,在屋中徘徊,抬头看房梁。 “爹知道,铁定赏你一个大耳刮。” 她说着,便迈步去看李蓉。 不能给二姐压力,要想办法让她心情疏朗,安胎为上。 三日功夫一晃而过。 献州那边果然起乱,李蕖这边安稳无虞。 大夫确定李蓉身体可以远行后,李蕖便下令安排南下回河洲。 此距冬至还有七日。 李蕖选择船行,颠簸少,速度快。 临行之前,她给周缙写信,告知自己已动身。 字里行间家常平淡,但荷包是她这三日新绣的。 图案是瓜瓞绵绵的样式,他一看就能明白她的意思。 时日暮。 李蕖等人从内河登船,东行入南北大运河。 河边,赵家人以及李芙李蓉皆已上船。 李蕖上船之前,招龚聘上前。 甲板上,范拙虎目扫视目之所及处,提防危险。 李蕖将荷包交给龚聘:“务必尽快传送给三爷。” 龚聘而立之年,留须,作老成状。 他双手恭敬接过荷包,垂目不敢直视李蕖:“是。” “聘公家居河洲?” “家眷皆在河洲。” “辛苦。” “为夫人解忧,是聘之荣幸。” 李蕖盯着河面。 龚聘眼角余光见状,开口。 “已按照夫人吩咐,作三路南下之状。” “且咱们从内河绕道,避过献州,一路有漕兵沿途护送。” “待入运河,急行两日,入南地腹地,便可安全。” 李蕖戴上斗篷上的兜帽:“一路有劳聘公安排。” “夫人此行,顺遂无忧,一路安泰。”聘公行礼。 李蕖迈步上船。 船扬帆起航。 * 日落西山,冷月高悬。 李蕖从李蓉处回房。 二姐能适应水运便好,若是不能适应,还得另做计划。 她心头莫名惴惴,萧琮现在应该在河间,可林笑聪那厮,能轻易放二姐南行? 她转头又去找范拙,叮嘱:“二姐那边一定护好。” 范拙拱手:“二十人守卫,若有贼人,插翅难飞。” “辛苦这两日。” “职责所在。” 李蕖回房,洗漱做针线,亥初吹灯入睡。 一觉冗长,思绪沉浮。 耳边似乎有那熟悉又遥远的声音传来。 “乖乖~” 李蕖下意识蹙眉。 有冰凉的指腹抚上她的眉心,贪恋的摸她的眼皮,滑过长睫,在她鼻梁刮下,于脸庞流连。 “跟我回去吧。” 声音清晰的就在耳畔回响。 李蕖猛地掀开千金重的眼皮。 窗户不知何时被打开,他身上浅淡好闻又夹杂麝香的味道极淡。 李蕖张口就要喊人,却被自己反手捂住。 萧琮坐在床边看她反应,眸子沉了沉。 她猛地起身,拉过被褥遮住自己的身子,蹭蹭蹭往后退,直到背后贴上床栏杆,才停下来。 “怕他知道我在你床榻上出现过?” 屋中无烛火,冷月在窗内洒下一片清辉。 足以让她看清他的轮廓。 他身上始终有一种居高临下的逼人之势。 便是坐在床边,也让人忍不住生出些许畏惧。 她缓缓放下捂住自己嘴巴的手,心跳渐渐止住:“殿下怎么上的船?” “跟你二姐夫身后上来的。” “林笑聪!” “对,他不知道调配的啥药粉,弹那么一撮,你的守卫便倒了。” “你们带了多少人?” “他没带人,我……带了很多。” 李蕖吞了一口唾沫。 “不可能。” “船停了,乖乖感觉不到吗?” 他自答:“人在大船中,闭牗而卧,船行而不觉,你当是无感觉的。” “殿下说谎。” “哪句?” “殿下既带很多人,何必偷偷潜上船?” 萧琮眼神直直笼着她。 她身上有香脂常年浸润肌肤散发出的淡淡温柔香。 是他当初挑选的味道。 她未施粉黛,墨发披肩,抓着被褥遮身前的样子,好欺柔软。 是他未曾冒犯过的美。 他声音好听,语气越发高高在上清冷:“到底要顾念点你的名声。” 他朝她伸手:“乖乖~” 她倾身将枕下的匕首抽出,挥匕首的动作毫不犹豫。 行动间睡袍晃动的风光无限。 “殿下自重!” 他躲开,被拒绝也不恼,从容收回手。 她一手持匕首,一手抓被褥遮住自己胸前。 他声音低沉两分:“你想为他守着身子?” “我是他妻!”她厉斥,“你放肆!” 李蕖的语气,让萧琮陷入沉默。 她大脑快速分析眼下局面,深吸一口气。 “萧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换了对他的称呼。 萧琮的心在一点点往下沉。 她以前没有这样的底气。 良久,他才开口:“来接你。” “献州呢?” “献州可以再取,你若是回到南地腹地,我便再见不到了。” “你心在萧氏江山,不可能为我停下脚步。” 他沉默。 她说的这般斩钉截铁,又准确无误。 这世上再无第二个聪明美丽又懂他的女人。 纵使出身差些,以他如今所处之位,宠她无忧。 他开口:“他可以给你的,我都可以给你。” “乖乖,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比你跟他在一起的时间长。” 就因为她跟在他的身边时间长,她才知道他是什么人。 李蕖想着这几天递到她面前的文笺。 “昨日河间传来消息,言护国公姚増调兵往献州去。” “姚公在替你取献州!” “如今你出现在这里……”李蕖沉重开口,“意在齐州全境!” 他颇为欣赏她:“阿蕖很敏锐。” “而你之前毫无动静!” “且,你若南渡,临盐城那边不会让你安稳。” “除非……” 京中迎他的仪仗到了。 他有绝对的优势压倒性掌控全局的身份,让人不得不臣。 如此,他以那身份入此时的南地,确实可若过无人之境。 便是带很多人手,也无可厚非。 可她船上皆是周氏亲卫,他若登船,绝对会报到她面前。 所以,他是偷偷来的。 她试探的,小心翼翼的往外挪动。 他目光随着她挪动:“跟我回京城。” “待你生子,我必亲自教养,传他萧氏江山。” 李蕖下床的动作一慌,险些掌中按空掉下床。 他抬手扶了她一把,被她避之不及甩开。 她下床鞋子都来不及穿,假装朝烛台走去,半路直直冲向门的方向。 他起身,大步流星追上她。 在她双手抓到门栓的时候,他抓住她的胳膊,将她两只手嵌在身后,抵她在门上。 他将她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垂视她。 距离很近,他视线俯视隐约的山峦。 声音有点沉:“乖乖,我不介意你被他碰过。” 夜色很好的掩住他脸上露出的占有欲。 谪仙俯首,为她顾。 “跟我走。” 她慢慢掩住慌乱的心思:“强占臣妻,他立时便可举旗讨你!” “我与他本就不死不休。” “那我宁愿死的那个人是你。” 她的下颌骨猛地被捏住。 “你说什么?” “若你们两个注定要死一个,我选他活。” 他捏着她的手指不自觉用力。 “你才跟他两年,而我们之间有三个两年,四个两年。” “无关乎时间,只关乎真心。” “所以……你对他动了心!” “一个愿意为我舍献州的男人,得之我幸。” “就因为这?” “对,殿下能做到吗?” 萧琮久久未语。 她的眼眸在夜色中星亮:“殿下孤身上船,可想过自己能否全身而退?” “怎么,你想引人来与我同归于尽?” “未尝不可。” “你为了他,要杀我?” “来人!来人!有刺……唔。” 他捏着她下巴的手,改成捂她的唇。 他静静盯着她。 良久良久,久到一门之隔的屋外,火把林立,箭矢直直对着他。 火光透过门窗,照亮他的眸色。 没有不甘。 那双眸中只有浓浓的不舍。 他说:“阿蕖,想听你说一声恭喜。” 她这才注意到他衣袍上的金纹,不再是之前的麒麟踏云,而是龙纹。 京城传诏果然到了。 那以他的性格,亲自南下,目的绝对不止齐州。 他缓缓松开捂着她嘴巴的手。 她气息不平。 “就这么不想跟我走?” 她回的干脆:“不想。” “真想将我留下来?” 李蕖不回。 抛开爱情,她能一步一步在燕地站稳脚跟,亏他。 且,他行事周全,不是她想留下他就能留下他的。 他慢慢放开她。 软语,她回不愿。 硬掳,她惊动人来,亲自堵死。 他亲自来接,她也不愿意跟他走。 他没有再开口说要带她走。 他知道自己终究晚了一步。 若是当初在京地,不曾让周贼将她带回,结局是不是又会不一样? 千言万语化作酸水在心间搅动。 他面上平静如常,后退一步。 骨髓里溢出的情扬失意,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喉结上下滚动一下,无法控制自己的声音能再如之前那般平静。 他放弃问她再讨一声恭喜的执着。 眼神艰难的从她脸上挪开。 他转身从衣架上取下斗篷替她穿上,为她系上系带。 ‘殿下系的万字结没有玉扣也好看,我喜欢。’ ‘阿蕖喜欢就好。’ 当时只道是寻常。 往后却再也没有机会。 他系好系带,手慢慢放下,而后打开门,迈步朝外走去。 世界仿佛自动为他按了慢速键。 他垂眉,抬眸,迈步,一呼一吸,每一帧似乎都带着浓浓的遗憾。 寒风灌入屋中。 箭矢寒光随着他的移动而调转方向。 无人敢对接诏登基的年轻帝王放箭。 除非李蕖以周氏三夫人的名义下令。 徐嬷嬷早被吓醒,见萧琮离去,她连忙到李蕖身边。 李蕖走出房门,果见大船不知何时被拦下。 对面的大船上,火把林立,北衙禁军统领陈皋手持长弩对准李蕖,警告:“周三夫人,勿妄动。” 他脚步一声一声渐渐远去。 两船中间搭上了跳板。 晓左匆匆迎上前接。 李蕖在他踏上跳板的时候,上前两步,扬声开口。 “愿殿下所行以百姓为先,苦民者不可久也。” 抛开任何身份,她只是李蕖,她不想见战争。 他脚步停顿了一下,听到她又开口: “恭喜殿下,得偿所愿~” 她为往事画上句号。 “往后相见,夫唱妇随,和则亲,战则…不死不休。” 他们之间,彻底没可能了。 “怀川,起驽。” 怀川正懊悔自己失职,竟让北地之主潜入夫人房间,闻言立刻拉弩,对准萧琮的背影。 萧琮再未停留,脚步匆匆。 李蕖下令警戒。 犯者杀无赦。 退回屋内。 又叮嘱龚聘立刻传信给周缙,言萧琮接诏即南侵,并没有第一时间回京行继位大典。 并着龚聘传人谋对策。 令徐嬷嬷亲自去看李蓉。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她现在不能立刻马上出门去拿那林笑聪,实在恼人! 觉得恼人的还有刚穿上衣服的林笑聪。 他还以为李蓉会为他茶不思饭不想,没想到他少得可怜的地位,短短几日就被她腹中孩子代替。 他醋疯了。 还不能舒服的要。 软硬兼施浅尝辄止。 最后还是自己解决的。 气死。 他坐到床边,耷拉着耳朵看背对着自己的李蓉。 “蓉蓉,待我取了萧琮性命,乱了北地,给你三妹夫寻到北伐的机会,咱们就不用分开了。” 正文 第145章 美人关 萧琮房门紧闭,有幕僚焦急叩门,被守在门口的许老拦下。 幕僚急道:“现还未出齐州地界,殿下手中有诏,背后有林侯、陈统领等人托底。” “立刻便可使河之南岸的临盐等城所辖诸军拦下周三夫人!” “若不遵皇命,立时斩杀,顺理成章换上咱自己的人!” “以此为计,着周三夫人为饵,不出两日,齐州全境纳我怀!” “到时再捏周三夫人在手,与周主言割地换人,两全其美也!” “机不可失啊!” 此计对女眷甚毒,不用想也知殿下不会同意。 许老拜拜手:“殿下心中有数。” “许老您素来为殿下所重,值此危要之际,岂可纵殿下妄行啊!” 幕僚痛心疾首。 “当直言进谏,为殿下谋社稷才是!” 许老颇为无奈。 幕僚捶胸顿足:“原本殿下若往河间去,得护国公重兵拥护,捧诏入献州,便可握住献州兵权,不费一兵一卒拿下献州!” “如今献州那边百分百的成算仅剩五成!” “而殿下亲在齐州坐镇,却又放周三夫人南行。” “两头皆失,为何顾啊!” 为何顾? 许老:“英雄难过美人关。” 幕僚‘诶’的一声叹,一脸惋惜。 许老:“殿下素来克己,难得任性一次,且由着他吧!” 幕僚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叹口气。 门忽然被打开,门口还在叹息的幕僚被吓一大跳。 萧琮出现在门内。 许老拱手行礼:“殿下。” 幕僚以及其它人连忙垂首行礼:“殿下。” 萧琮情绪已被自己完美隐藏。 他折身往屋中走,沉声:“靠岸,取齐州全境。” 许老等一众人跟其进屋。 幕僚不甘心挤上前:“周三夫人那边……” “放她走。” 他叮嘱:“传令慎防林笑聪。” “其必为吾之祸也。” 自有人去传令。 待入屋中,他落座主位,目光落在挂着的舆图上。 扩大版图的唯一时机,便是接诏后,登基前。 “必要在中州陷入周主手之前,取……” * 房间中烛火影绰,将年轻帝王的身形照的端正高大。 甲板上负责护卫萧琮安全的陈皋扫了一眼屋内幕僚列坐的景象,五指一根一根握紧腰间的佩刀。 脸上露出自先帝驾崩以来,久违的轻松神色。 他奉内阁命,快马加鞭带人送诏先至。 身为皇帝亲卫,北衙禁军统领,有关新帝的事情,自了解些许。 美人祸国,古来笑谈。 萧琮要孤身上周氏船的时候,他死谏反对。 这位只差登基仪式的新帝,只平静吩咐他带人拦船、持弩相护,走的头也不回。 他不得不领命,心中担忧不已。 眼睁睁瞧周船有变,他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怕周氏用的是美人计,不顾那美人安危也要取萧琮的命。 眼瞧萧琮归来,他又松了一口气。 可萧琮归来时的状态并不好。 他见萧琮将自己关入房间的那一瞬,委实为萧氏捏了一把汗。 萧氏江山岌岌可危,若新主不智,南地有失,北地恐怕也保不住。 他以为今夜将在河面晃荡至天明,甚至未来两天的差事都不好干。 未料,两盏茶的功夫,萧琮便开门,招人进门议事。 陈皋目光远眺,昂首挺胸。 周氏亲卫的弓箭距离萧主最近的一次,便是刚才。 英雄难过美人关。 今晚,又何尝不是周氏所失呢? * 周氏船上,无人敢有这个想法。 他们都庆幸李蕖安然无恙。 范拙和龚聘跪伏在李蕖面前。 任何理由都显苍白。 李蕖已着装妥当,正端坐主位。 “五百亲卫,四船拱卫,竟让贼子登船,险掳我以胁夫君,何处漏洞!” 范拙额头贴地:“未防林七公子在饮水中下药。” “至守卫腹痛难忍,轮番跑东司……乱了秩序。” “事情报卑职处,卑职立时调人去补……” 未料还是被萧琮和林笑聪潜入女眷房内。 这话他不敢说。 夫人有失,他首责。 龚聘在一边开口:“萧主和林七公子皆非泛泛之辈,对方有备而来,实难防范。” “范统领有失,但罪不至死。” 范拙继续言:“当时卑职挨处问安。” “至夫人处,大船便被拦住。” “卑职下令全船戒严,夫人门外的徐嬷嬷,言说夫人无碍。” 那时徐嬷嬷已发现萧琮在房内。 她不知房内情况,不敢随便让人进门。 “二姑娘身边的橙果姑娘,言说二姑娘无碍。” 橙果亦发现林笑聪在李蓉床上,只能这般说。 且船遇到敌袭可能,她不敢走开。 恐人闯入,坏了李蓉名节。 便遣小丫鬟去禀李蕖。 自是未见到李蕖。 徐嬷嬷接到通知也不敢私自做主,让人闯入二姑娘房中拿林笑聪。 阴差阳错的,给林笑聪软磨李蓉提供了时间。 范拙还在继续言。 “各处皆无碍的消息传至,卑职便至甲板严防对方突然攻伐。” “如今在夹剪舱等隐蔽地发现五位被迷晕且泄一身的兵卫。” “据悉皆是被一个黑影迎面袭来,弹了一撮药粉在眼前。” “再醒来,便见到卑职等人。” “那时尚未到子时。” “应是乱了守卫秩序的片刻,被贼人乘虚。” “求夫人开恩。” 龚聘适时接话:“萧主意图劫夫人以逼我南地,幸夫人机敏,及时呼救,未曾有失。” 重点在‘未曾有失’上。 既可护李蕖名节,又可给范拙求情。 李蕖:“可有细作接应他们?” “无。” 李蕖结束这个话题;“今日之事险之又险,幸而范统领回援及时。功过相抵,三爷那边,我自言说。” 范拙磕头,感恩李蕖。 李蕖请两人起身。 范拙正要行礼退下,龚聘快他一步,当着范拙的面,将话题转移到政事上。 “已着人给三爷去信,眼下时局,夫人可有高见?” “聘公考我?” “聘不敢。” 李蕖:“不必绕道,尽快回南地腹地为上。” 她停顿了一下。 明白前几日中州急催周缙的原因。 “从护国公至河间,林侯入齐州,京中太子薨逝。” “至萧主从夫君手中取回齐州。” “其从京地布局至齐州,一步一步,环环相扣。” “是不想履行同夫君在京地所定盟约。” “看准我周氏失齐州后,切北地缺口还需时日。” “想要趁此时机,利用身份之便,釜底抽薪,撤我南地要职人手,兵不血刃,取我南地之土。” 萧氏的劣势,在萧琮取齐州的时候,被扭转了。 “除非南地立时自立,同萧主兵戎相见,阻止萧主南下。” 但周氏之所以蛰伏三百年,便是不想背上乱臣贼子之名。 周氏要必赢的筹码上桌谈判,逼萧琮承认旧约。 龚聘开口:“夫人不必忧愁。” 李蕖:“可这一局,咱们落后一步。” “棋局常有先后。” “三爷亲取中州,待中州易主。” “中州与凤翔府守望,北可切断燕地铁骑南下,东可直入京辎。” “鹿死谁手,结果未知。” 现在就比周缙取中州的速度快,还是萧琮给南地换血的速度快。 李蕖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开口:“若萧主掳吾,三爷可留策?” 龚聘连忙拱手:“三爷令,若夫人有失,立时举旗,讨昏君!” 他距离她很远,又像一直站在她身后。 莫名的,李蕖有种安全感。 今日萧琮放她安然无恙南下,未尝没有不想同他立时撕破脸的原因。 她挥退两人:“妄议今日事者,杀无赦。” 龚聘拱手退下,范拙有些懵。 夫人竟知政? 待出门去,龚聘笑着用肩头顶了一下范拙。 “范统,要不要考虑至夫人麾下做事?” 合格的幕僚,要时刻为主公着想。 夫人现在缺的便是人手。 范拙皱眉:“请公直呼某名。” 他不喜欢‘范统’这个称呼。 龚聘笑:“这称呼好听!” 范拙没忍住,暴露自己粗俗的一面:“好听个屁!” 李蕖出门去寻李蓉,正好听见两人最后两句话。 范拙先注意到李蕖身影,尴尬的躬身行礼。 龚聘笑着行礼。 李蕖淡然带人从两人面前走过。 夫人面前失仪,范拙羞恼瞪了龚聘一眼,大踏步离去。 龚聘紧跟其后:“范统且听某言。” 范拙:“滚!” * 李蕖至李蓉处,林笑聪已离开。 他不愿跟李蕖正面打交道,于他不利。 他给李蓉留了十一个金饰。 李蓉离京至今,过子时,正好十一天。 李蕖进门的时候,李蓉单手支颐,趴在桌上摆弄一只好看的金镯子。 李蓉见李蕖进门连忙起身:“三妹,他要取世子性命投诚你。” 李蕖见李蓉状态很好,放下心来。 “今日他从你这里离去之后,怕是再也近不得萧琮的身。” “为什么?” 因为大家都是聪明人。 姐妹今日卧在一处,闲聊彼此。 至河州已十一月中旬。 李蕖刚到河州,便收到周缙已取中州的消息。 而这段时间,萧琮已经将南北境线推到了淮岸。 只在上流社会有影响的权利之争,到了一触即发可能影响百姓的地步。 李蕖看时代的洪流湍急前行,尚不能左右。 她给周缙绣的香囊,已全部是平安寓意的图案。 ‘相思无尽难成眠,盼君归期早日还。’ 她思念他,且盼他平安。 正文 第146章 正文完 周氏再次用武力值威胁萧氏,强势登上谈判桌。 这次的谈判同上次京地城外十里亭周缙和萧琮的定约不同。 这次的谈判背后,竖着双方战旗。 谈不拢,起战火是大势所趋。 周氏的耐心在这三百年中耗尽了。 但萧氏还是天下人眼中的正统。 且萧琮称帝,燕地和京地便合二为一。 加上萧琮拿下淮岸北,实力壮大。 萧氏弱周氏的死局,被萧琮成功盘活。 萧氏对周氏,也不惧。 都有掀桌的底气,却不知为何,双方似被按下暂停键,全部停止攻伐。 默契的选择和谈为先。 * 大雪覆盖天地,今年的冬天比以往更冷些。 李蕖在雪泉庄办宴,邀请河洲各世家小姐以及官眷至温泉庄泡泉。 她第一次自主办宴,还是在年关之前,北境线紧张的时候。 各世家皆以为有深意,纷纷响应。 香车宝马从河洲城绵延至雪泉庄。 近得李蕖身的皆是至亲或者顶层世家的夫人小姐。 唯有一位名不见经传的龚夫人黄氏,打扮利落寻常,在主屋同各身份地位高人一等的贵妇人千金门同座。 李蕖同诸位说话,有二房乔大嫂子在一边热扬,氛围和谐。 忽有姑娘吵嘴声传来。 “我学辨菽麦、理丝枲,将来才能掌中馈。你骑马御风再厉害,夫家也不会看得上。非女子之道也。” 李菡:“姐姐短视。学艺就像开窗户,看得远,才不会被关在黑屋里!乃为自己,非为夫家。” “女子学艺,终究要为‘正位内’,恪守妇道,主理内务。你不理女诫女德,反而喜欢思辨御马,本末倒置。” “姐姐似那不可语海的井蛙。” “若我说的不对,你可敢反驳?” 李菡终于找机会将三姐交代的任务说出。 “若女子学才,仅为端操以事夫主,我三姐何至于在清谈会上为女子辩?” 事涉李蕖,敏感至极,立马就有嬷嬷出面,不管吵嘴的是哪家小孩,捂着嘴便将两人带出去。 扬面一时安静下来。 李蕖笑着开口:“今日宜笑谈,不如请诸贵女上前,容我认识认识?” 乔大嫂子立刻附和:“我那侄女儿皆善学爱读,弟妹不若叫上前看看?” 李蕖看诸位贵女作甚? 南地自立板上钉钉。 难道是为了三爷日后登位广纳后宫挑选良人? 众人不明所以。 但,能在未来皇后面前露脸,机不可失。 “今日小女正想瞻仰三夫人风仪。” 已经有聪明的人主动走至堂中,拜下。 “白氏女娥观,给三夫人请安,三夫人万福。” 乔大嫂子给自己几个侄女使眼色。 乔氏诸女立马上前。 齐州那边的事情已定,乔大嫂子的独子周业琼被调至阳平。 阳平乃南地腹地,虽依旧在伍,但无性命之忧。 她是坚定的李蕖党。 如今不管李蕖为何顾,她都支持。 六女分两排落座,龚夫人笑着开口。 “素来听闻高门贵女博学多知,今妇有两辩,不若请贵女们言。” “其一……” 李蕖河洲办宴的同时。 站在淮岸之北的萧琮,在距离她最近的北地土壤上,最后一次遥望她所在的方向。 陈皋上前拱手:“殿下,该北归了。” “晚了,可能会误登基吉时。” 晓左替他牵来马匹。 萧琮又站了一会儿,在陈皋再次开口之前,后退一步,走至马旁,抓鞍上马,一甩斗篷,安坐提缰,调转马头,扬鞭而去。 他说想要看看淮水,可淮水有什么好看的。 晓左叹口气,打马跟在左右。 他一个看过自家主子和三姑娘过往的奴才,实在接受不了如今主子孤身寂寥的模样。 五大三粗的汉子被风雪迷了眼睛。 他都觉得悲伤,殿下心里得多难受啊。 萧琮的声音从风雪中传来:“给中州去信,约周三爷一见。” 陈皋带人拱卫他,闻言上前开口:“殿下登基之后,同周氏谈判更利。” 萧琮勒住缰绳,目视远处拖家带口,在风雪中赶路的百姓。 百姓恐战,特别是淮岸两边的百姓,有的往南投亲,有的往北投亲。 就怕有一天打仗,骨肉相隔两岸永不得见。 萧琮:“让百姓过个安稳年,吉日着钦天监再挑便是。” 言罢,打马前行。 陈皋跟上,欣慰开口:“殿下仁善。” * 时十二月初二,周缙和萧琮在鹿邑见面。 阳冷交侵,四面透风的凉亭,两人只带近卫上前,双方身后心腹幕僚,守卫皆严阵以待。 周缙配了吸引人眼球的香囊。 香囊上绣着一对依偎在一起的红色萘果。 他还特意挑了一身深颜色的衣裳,衬的香囊更扎眼。 他到的时候,萧琮在凉亭中煮茶。 周缙站在桌前,迟迟不落座。 萧琮将茶分好,推了一杯给周缙:“看到了,别炫了。” 周缙拂随意拂了一下腰间的香囊,吓得萧琮身后的晓左神经紧绷,就怕周缙突然偷袭。 骚包的红色在腰间晃动两下,周缙一撩衣摆坐下。 “世子贵气天成,亲手煮茶,仪态万方,看愣了,没有炫耀内子亲手所绣香囊之意。” 萧琮捧起一杯茶。 茶香四溢,并未放花瓣。 萧琮将茶杯握在手中暖手,抬眸看向对面的老男人。 “从今往后,以淮水为界,你我井水不犯河水。” 周缙:“凤翔府归周。” “凤翔府在淮水以北。”萧琮语气很平静,“归吾。” “包括中州。” 周缙:“食言而肥,燕世子在京城外十里亭可不是这么说的。” “世叔也未曾守诺,动了凤翔府。” 都是表面一套背地一套的假傻子。 真正决定谁说话算的,是手里的势。 他们双方都有一战之力,如今最怕天下乱的是百姓。 “吾会在登基日昭告天下,三百年前萧周两家同打天下,约定以淮水为界,萧北周南,二分天下。” 周缙提醒:“是以黄河为界。” 萧琮;“世叔,三百年前周氏输了,胜者为王败者寇。” “如今,周氏危我萧氏,亦是同样的道理。” “周氏想要名正言顺自立,便以淮水为界,否则战也无妨。” 他视线转移至亭外:“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萧琮看的很明白。 如今天下到分的时候了。 “吾失淮水南于周,周失黄河南淮水北于吾,咱们各退一步。” “否则,你我相争,若闹得两败俱伤,祸百姓,便宜他人,岂不笑话。” 以双方如今的实力,开战之后的事情,谁都说不准。 两人身边,还有诸多世家林立。 北地从来不是固定姓萧,南地也不是固定姓周。 萧琮已经将话说的明明白白。 省了周缙很多口舌。 周缙:“殿下有何凭?” 萧琮放下杯子:“凭她心软,不想见乱。” 周缙抬手便朝他泼茶。 萧琮躲得及时,并未被污到。 晓左和怀秋已经持器相向。 亭外双方人马也剑拔弩张。 萧琮拂了拂袍角:“世叔脾气真差。” 他的乖乖到底看上他啥! 周缙将手中杯子放到桌面,手未离杯:“如殿下所言,你我各退一步,以淮水为界。” 怀秋从怀中拿出羊皮地图。 晓左见状,缓缓收器。 怀秋亦收器。 而后亭中又恢复平静。 只萧琮所坐石凳沾了茶渍,已不能坐。 索性行至一边,侧身对周缙,同时离开周缙手中杯子的攻击范围。 周缙胳膊搭在石桌上。 晓左上前将羊皮地图接过打开,检查无误后,双手捧着至萧琮面前。 萧琮扫了一眼地图上标红的南北分界线。 秦岭淮河线,南北分明。 “世叔可带周主印?” 萧琮话落,晓左将地图放到桌上,从怀中掏出早已拟好的盟约书。 怀秋上前接过,检查无误后摊在石桌上。 周缙垂目阅视。 都是有备而来,且都知道对方想要什么。 周缙和萧琮用一炷香时间谈妥和谈方向。 双方具体退让措施,由双方的智囊团商讨。 * 至十二月初五谈妥,萧琮踏上归京之路。 十二月十七,萧琮抵京,在双方盟约书上用印,并派遣心腹带盟约书去凤翔府。 十二月二十六,燕北铁骑随盟约书一起入凤翔府。 周琅得盟约书,按照约定,撤出凤翔府。 同日飞鹞鹰传书去中州。 大年三十,周缙得周琅亲笔传信,退出中州。 次年初一,萧琮奉诏登基,继位北萧江山。 其昭告天下承认萧氏和周氏二分天下的旧约。 同时大赦天下,颁诏封发妻蔺氏为后,嫡长子为太子。 改元为泰宁,寓意国泰民安。 自此,萧氏脱轨的江山,再次回到正轨。 同一天,南周建国,周缙称帝,定都建邺。 称建元年,颁诏封发妻李氏为后,嫡长子周玺为太子。 赦天下。 自此,周氏完成夙愿,名正言顺自立。 * 南北政权分治过度自然平淡,未起战事。 最开心的莫过于只关心要不要打仗,会不会丢性命的简单百姓。 谁当皇帝不重要,能活着就很好。 * 李蕖接到封后诏书的时候,恰是正月十五。 这日,河洲全城戒严。 迎周缙归来的河洲大小官职、河洲各世家家主、周氏各支族人,夹道在旁的百姓,从周府门前一直排到城外很远的地方。 周氏纛旗伴随着烟尘出现在城门卫视线中的时候,城门响起鼓声。 马蹄声卷着‘恭迎帝归’的浪潮声,从城外传至城内。 李蕖站在当初老太太迎周琅的位置,迎周缙。 渐渐地,那一声声的‘恭迎帝归’的声音,变成更为庄重肃穆整齐划一正式的‘恭迎圣武’。 马蹄声渐渐清晰,朝阳街两旁的人浪,一块一块的跪下。 每跪下一块,便响起一声‘恭迎圣武’。 李蕖视线中出现马上那个俊美飒爽的身姿。 她扬起笑容,贺他平安成事。 他面前有引路亲卫,至周府大门前,亲卫散作两边。 周氏亲族以及河洲最上层的官员,拜下高呼‘恭迎圣武’。 李蕖上前行大礼:“恭迎圣武。” 本家女眷随李蕖身后行礼。 周缙驱马至前,下马来,大步上前双手托起李蕖,将手中握了一路的立后诏书放到李蕖手中。 ‘我会让这天下无人再敢冒犯你。’ 他做到了。 礼官在唱诏书内容:“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乾坤定位,必正内宫之仪……” 他却摊开掌心说:“阿蕖,生辰快乐。” 今天是李蕖十八岁生辰。 李蕖的视线从他风尘仆仆的小胡渣上,挪到了掌心。 一只凤凰展翅的金镶玉发簪。 是她喜欢金镶玉。 诏书内容有点长,礼官还在唱。 众人都跪地在认真的在听。 只有他在打岔。 “北境要善后的事情很多。” “辛亏爹现在接手了。” “没吃上阿蕖亲手包的娇耳,也错过了新年的烟火,阿蕖的生辰总不能错过。” “这趟来,接你和娘去建邺,以后咱们……” 周缙察觉到掌心有热泪落下,连忙低头问:“怎么了?” 即便称帝,身份转变,他还是那个失了心的缙郎。 “嫡长子周玺,主器之资,克荷宗祧。今,立为皇太子,以承万年之统。” 礼官唱罢,李蕖抬手擦了一把眼泪,按照规矩行礼谢恩。 周缙皱眉,第一次觉得这些繁文缛节很烦人。 待归程的所有事情办完,周缙回到芳华苑,亥初。 周缙洗漱完,甫一进门,便被门内伸出的一只玉手抓住衣裳,一把拉入房中。 伴随着女人行动间身上铃铛的欢快声,门被砰地一声关上。 屋中光线氤氲,女人脚腕戴着银铃,着若隐若现勾人心魄的睡袍。 她将他抵在门上,身体贴着他,认真的问: “缙郎,藏了礼物,要不要?” 周缙翻身,反客为主:“可不可以明天再看礼物?” 他视线落到被薄云半遮半掩的峰峦上。 李蕖踮脚吻上他的唇,玉指扣住了他的手腕。 唇挪到他的耳畔,痒痒的似触非触说:“你确定要明天?” 指尖……推翻波浪裙摆。 她未着*衣……诱他。 久别胜新婚。 周缙一把捏住了她的下巴,吻她。 唇齿撬开贝关,情欲撩拨的山海呼啸。 李蕖念,今晚总该能有机会生女儿了吧~ 正文 第1章 驱逐 十年,二十年,又或者是下一辈…… 南北终有一战。 统一思想,是这片山河不灭的基因。 在周缙去河洲接女眷入建邺准备登基大典的时候,萧琮已经踩着萧氏祖祖辈辈铺平的路,坐在金銮殿上听朝。 新帝首次开朝,吉庆大日,百废待兴。 然,总有扫兴的人。 刚正不阿的郑御史,持笏出列,就大年初一的登基大典上,内廷出现内侍和宫人腹泻一事,参相关人员。 “臣,要弹劾北衙禁军疏。” “北衙本应卫宫肃禁,警昼巡夜,然典当日……懈于戎备,辱我天威……相关负责人员按律当徒刑一年。” “臣,要弹劾礼部疏。” “礼部统典仪,掌五礼之制,百司之仪,然……至金风玉露之典,竟成泻痢之扬。此礼乐废弛,贻笑四方之过,礼部尚书当引咎削俸。” “臣,要弹劾京兆府疏。” “时已半月,京兆尹查无所获,弛其职守,殃及士伍,当依律杖九十以儆效尤。” 萧琮的登基大典上,有十七内廷人员腹泻。 辛礼部应对及时,没有耽搁登基大典的正常举行。 值此欣欣向荣的好日子,郑御史非要提不愉快的事情。 如同苍蝇从一块蛋糕上掠过,总让人膈应。 而这膈应事的罪魁祸首,已经托人给萧琮传话认罪。 对此,诸官队列中的林二叔保持沉默。 礼部尚书出列辩郑御史弹劾。 “臣谨以‘春官典仪,职在肃清’之责,伏奏陈情……” 高坐龙椅的萧琮目光落到南周使臣的奏疏上。 南周建国,南北互市,同意还是不同意? 萧琮选择同意。 台阶之下,郑御史一个人大战礼部、京兆府等人,吵的唾沫横飞,战力非凡。 不知道是谁笏指郑御史:“郑贼,汝婆娘昨晚罚汝跪石阶乎,寻常小事也值得抵死不放!” 郑御史的注意力迅速转移到婆娘上。 “你放屁,吾妻温柔贤惠,善良敬夫,才不会罚吾跪石阶!” “休坏吾妻名誉!” 然后郑御史便被禁军拖下去跪崇德门了。 御前失言,他还被罚俸半年。 痛的他跪在崇德门前抓着心口哭:“老夫的俸禄啊!” 今天回去肯定又要跪石阶了,呜呜呜呜…… * 林二叔下值径直去了威武侯府。 先是见了林老太太和林主母。 然后带人去林笑聪的照山居。 照山居中多了大大小小十多个兔笼鼠笼。 林二叔到的时候,秋蝉正提着一只死兔子要进门。 瞧见林二叔带人来,秋蝉大喊一声:“公子,兔子,不是二爷来抓你了!” “哦。”屋中回应一个平淡的声音。 林二叔看都不看一脸紧张的秋蝉,迈步入书房。 他带来的人,皆在门口等着。 秋蝉到门口探头探脑。 书房中,林笑聪正在榻上翻一本纸张泛黄的古籍,听到脚步声进门,头也不抬:“二叔自便。” 林二叔坐到林笑聪对面:“明煦,你非要去刺新帝?” “他不许我去南地,硬要拆散我跟蓉蓉,我不刺他刺谁?” “现在新帝刚登基需要我林氏,才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待新帝站稳脚跟,你可想过后果?” “在他站稳脚跟之前努力刺死他,是我毕生夙愿。” “你被北衙禁军监视了,你刺不到他。” “嗯,我知道,他怕我。” “他不是怕你,他是现在腾不出手动你!” “所以二叔当竭力效命,明煦的身家性命,悉托于二叔、爹爹和哥哥们了。” 林二叔深吸一口气:“尚食局找你去查验宫内那十七个宫人腹泻是否为中毒,结果你走之后,宫中腹泻的人反而变多了,是不是你干的!” “我品行高洁,怎么会干这种事情。” “前两天京兆府请你去了一趟,你离开京兆府后,京兆府衙内养了三十年的胖锦都死光了,又是不是你所为?” “二叔可以怀疑,但若想要定罪,请拿出证据。” “你可知京兆府尹今日在金銮殿上哭的多惨?” 林笑聪翻了一页书:“新帝耳朵受罪了。” “他说你毒杀锦鲤,有以锦鲤暗射人的威胁嫌疑。” “或许那个杀鲤的坏人,确有此意。” 林二叔深刻体会到何为‘人不要脸,让人无语’。 他起身欲离去,突然转身朝林笑聪手中的书袭去。 林笑聪敏锐护书:“这可是皇甫师父给我的孤本。” 屋中传出动静后,留在外面的人对视一眼,下一刻四人便对秋蝉出手。 林笑聪听到秋蝉呼:“公子,救我!” 林二叔闻言收手,掸了掸衣袍,朝外走去。 “想秋蝉活,就老实点。” 林笑聪妥善将书塞入怀中:“二叔,这不地道吧。” 林二叔理都不理他。 有两个仆从拿着一根绳子入内,拱手对林笑聪一礼:“得罪了。” “二叔?”他高呼。 回应他的只有秋蝉的惨叫。 林笑聪束手就擒,被林二叔绑去了祠堂。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离族去南周,你想好了?” 林二叔站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背对着林笑聪。 林笑聪盘腿坐在蒲团上,笑:“今两国和平共处。” “二叔,也不用到那非要离族的地步吧。” “通商没?互市没?” “我还有几十个药堂在南周,不通商,南周那边的药堂岂不是要乱?” “南周刚建国,百废待兴。新帝难道不想趁其虚,捏其肋?” “银子……乃行舟之水。” “商乃银道。” 他胸有成竹,语气欠扁,明明在家研毒弄药,却对国事走向十分敏感。 “二叔,宫中今天是不是给话了?” 林二叔背在身后抓着自己右手腕的左手缓缓收力。 可惜这孩子聪明不用在对的地方,能让人气死。 “对,今天宫中有话了。” 林笑聪笑起来:“新帝是不是烦透了我,决定不再管闲事了?” 林二叔原还想要利用离族的残酷,断了他对那李氏女的念头。 没想到他心里门清。 气的林二叔回身指着他:“你就是故意做那跳脚面的癞蛤蟆,逼新帝将你撵的远远的!” 南境线需要安稳,萧琮要用林氏,不会要林笑聪的命。 所以林笑聪死命的在萧琮面前蹦跶,追着他从南到北跑。 林笑聪哈的一笑:“二叔,我是天鹅肉,可不是癞蛤蟆。” 气的他二叔亲自将他提出府,丢给了等在门口的北衙禁军。 “滚!” “气煞我也!” 林笑聪被塞入了门口的马车中。 他挪到窗边,用脑袋顶开窗帘,伸头问:“二叔,去哪儿?” 骑在马上磨牙的曹光砾:“奉命驱逐林七公子出境!” 林笑聪看了看曹光砾怨气冲天的眼神,心中骂萧琮。 他赶紧对林二叔喊。 “二叔,曹光砾他好男风,我要换个人驱逐我!” 不等林二叔开口,曹光砾从马上跳到马车上,拉住辔绳,一鞭子甩到马臀上。 马车嗖的窜出去。 “林七,你终于落到了爷爷手中!” 林二叔追上前两步,隐约有林笑聪的声音传来:“曹都统,你冷静!” 曹光砾:“你完了!” 吓得林二叔赶紧呼:“来人,来人!” “速去救七公子!” 跟着曹光砾的几个禁军面面相觑,惊悚。 曹都统竟然喜欢林七公子? 正文 第2章 入赘 林笑聪吃亏在上身被绑成了毛毛虫。 曹光砾吃亏在被林笑聪一脚偷袭到了有旧伤的腿。 两人一个靠双拳,一个靠双腿,打的难舍难分。 可怜马车壁一会儿左边鼓出来一块,一会儿右边裂开一条缝。 马车帘子也被曹光砾嫌碍事撕了。 “曹都统,有话好好说,你这样子本公子实在害怕!” 曹光砾恨不得要啖其肉饮其血。 忍着旧伤疼,也要攻击林笑聪。 林笑聪守在角落中,两条腿死死地守住防线。 但他是躺着的,而曹光砾是单膝跪着的。 两人姿势对偶尔路过的外人冲击很大。 “林笑聪,老子今天不弄死你,老子跟你姓!” “哦,本公子要改姓李了,你到时候别姓错了!” “呀呀呀呀呀呀!”曹光砾一顿狂拳输出。 林笑聪脚掌快速接招,硬是没有让他突破防线。 他劝:“冤冤相报何时了。” “那是因为你这无耻小人得了便宜,你让爷爷打一顿,爷爷便立时了!” “冤家宜解不宜结。” “闭嘴,你也配说这话!林笑聪,士可杀不可辱!” “辱你的是花羊,跟本公子无干啊。” “还敢提那怂货!” “那下次给你找个不怂的?” “艹,老子今天要将你扒光了!” “那可不行!你孤家寡人不干净也罢,本公子可是有家室的人,不能失了清白。” “养的外室都留不住,哪来的脸说自己有家室!” “她只是回娘家了!” “哈哈哈哈!”曹光砾的笑声刺激到了林笑聪。 曹光砾捉到机会,破开防线,倾身上前,面目狰狞,提起一拳就要落在林笑聪的脸上。 林笑聪对此表示微笑,然后屈膝一顶。 曹光砾发出惨绝人寰的尖叫。 捂着裆滚下马车。 林笑聪努力坐起,靠在马车壁上,歪着头看窗外在地上打滚的曹光砾。 “不好意思,曹都统,本公子的清白身是蓉蓉的。” “恕不能满足汝之所求。” 林二叔和刚赶到的其他禁军听了这话,看了一眼在地上打滚的曹光砾,再看看就差散架的马车,没有半点同情。 强抢民男是不对的。 曹光砾痛的将身子弯曲成虾米。 他盯着林笑聪的方向,目眦欲裂:“皇命要求林七公子身缚绳索,至出境才能解开!” 林二叔的人正准备给林笑聪解绳子,闻言看向林二叔。 林笑聪笑:“解开。” “不解开,本公子如何给曹都统治病?” “万一不举无后,岂非犯不孝大罪?” 曹光砾咆哮:“林笑聪!老子要杀了你!” 林笑聪笑得无畏:“我还可以治你的腿。” “曹都统从武,一条腿伤了两次,万一废了,前途可就没了。” 不等林二叔的人动手,禁军已经上前解开林笑聪身上的绳子。 林笑聪被解救之后,下车,差点当扬跪了。 北衙禁军副统领是靠真本事上位的,他对付曹光砾并不轻松。 膝盖以下都是麻木的。 磨牙嚯嚯。 林笑聪挪动两条有些不灵光的腿,朝曹光砾走去。 曹光砾身边的禁军自然护在曹光砾面前。 将曹光砾从地上架起来。 林笑聪停下脚步问:“为什么不从南城门走?” 曹光砾冷笑:“官家可没说一定要把林七公子驱逐去南境。” “所以你们打算将我送去大西北?”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公子!公子!”远处有秋蝉的呼声传来。 林笑聪抬眸扫了一眼。 秋蝉驾着一辆马车姗姗来迟。 曹光砾:“林七!你殴打押官,罪犯……” “别叨叨了。”林笑聪不耐烦的朝秋蝉挪腿。 “看在本公子要跟蓉蓉团聚的份上,本公子出境之前一定将你治好。” “林笑聪!” 林笑聪头也不回:“对,本公是以德报怨的好人。” “艹!” 他总有气死人不偿命的本事。 林笑聪至秋蝉的马车边。 秋蝉笑着拍胸脯:“公子你放心。” “您吩咐的东西,奴才都给您带来了。” 林笑聪拍拍秋蝉的肩膀:“你办事,本公子素来放心。” 上车,掀开帘子,林笑聪看着马车中的秋茴秋菊等人,放下帘子,坐到了秋蝉身边。 “秋蝉,公子我让你带什么的?” “印、银、还有公子您的药箱以及锁在匣子中的孤本。” “所以,为什么她们在?” “啊!”秋蝉不好意思挠挠头,“秋茴说想要跟奴才相处看看。” “这相处总得在一起,奴才便私自做主将她们都带着了。” “秋菊她们都是秋茴的好姐妹,她们不想分开,就一起带着了。” 林笑聪微笑:“先回府吧,本公子忘了点东西。” “公子您忘了什么?” “等回府上再告诉你。”林笑聪说着对林二叔喊,“二叔,先回府一趟。” 曹光砾:“林笑聪,官家命今日便驱你出发!” 林笑聪:“你还是赶紧回城看大夫吧!” “别人看不好,再来找本公子。” “本公子一诺千金,说治你就治你。” 曹光砾磨牙。 一行人入城,林笑聪回了一趟侯府跟长辈告别。 待从侯府出来,门口秋蝉秋茴秋菊秋冰秋葵排成一排等他。 秋蝉迎上来:“公子,您忘了啥,咋空手出来,奴才去给您拿。” 林笑聪不言,上马车,坐到了平常秋蝉坐的位置。 秋蝉还在等林笑聪挪过去,秋茴等人也跟在后面,准备上马车。 林笑聪对着秋蝉微笑:“忘了把你丢下。” 秋蝉瞳孔睁大,一脸呆滞。 林笑聪抓着辔绳,一甩马鞭,扬长而去。 风中有林笑聪的笑声:“秋蝉,恭喜你脱奴为良了。” 秋茴等人追了两步:“公子!” 秋蝉呆滞的站在原地,不知道先品尝极度难过的情绪还是极度惊喜的情绪,轰隆隆的心跳声几乎要将他耳膜震散。 冷风吹得他热泪盈眶。 * 林笑聪这边出发,守在门口的禁军便跟上。 要问他们为什么对林笑聪这么宽容? 皆因新帝受不了他,也只是将他驱逐出境罢。 曹光砾最终还是求到林笑聪头上。 不是看男科,而是看骨科。 他威胁:“林笑聪,治不好我,休怪我砸你招牌!” 林笑聪给他开方子,内服外用都有。 只是在喝的药里多加了一味黄连。 他笑眯眯:“曹都统放心,林某是正人君子。” 过齐州至建邺,林笑聪正好赶上南周二月初六的登基大典。 他用了假户籍和过所,入城之后先至济民药堂查看自己让人关注的消息。 然后趁着夜色,翻墙入李府,摸入李蓉房间。 李蓉早已歇下,房间墙脚留着光线微弱的照明灯盏,将将能让人看清屋中摆设。 林笑聪小心翼翼至床边,撩开帘子。 视线借着微弱的光,他看清枕上令他朝思暮想的容颜。 “蓉蓉~” 李蓉有轻微的鼾声。 他推了推:“蓉蓉?” 李蓉翻了一个身,丢给他一个背影。 林笑聪笑起来,一路奔波劳累全部消散,内心兴奋雀跃。 他将手中提着的一个布袋放到她枕边,解衣脱鞋上床,掀了被子便从后将李蓉抱在怀中。 他的乖蓉儿又香又软。 他忍不住吻她的后颈,大掌抚上她的腰肢,至小腹。 五个多月的身子已经显怀。 他摸上她的脉搏。 滑脉圆润如贯珠,尺脉沉取不绝,胎气旺盛,养的很好。 他简直笑的合不拢嘴,拽过她的手,在唇上吻了吻。 “乖蓉儿,我来入赘了。” 正文 第3章 男宠 李蓉迷迷糊糊中感觉自己似是身在春棠园。 他总是喜欢趁她没有睡醒的时候烦扰她。 就连被烦扰的充实感也很清晰。 “蓉蓉。” 声音带着压不住的低低愉悦之意在耳边回荡,掌腹从她不想掀开的眉眼流连至脸颊。 他居高临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该起床了。” 掌轻轻抬起她的后腰,沉沦更深。 男人对于喜欢的女人,总是难以自持。 李蓉被彻底晃醒。 睁眼便对上一双充满占有欲和春念的温柔深眸。 男人膨胀的雄性气息几乎将她淹没。 她开口:“这是哪儿?” 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眸子懒而朦胧。 神态纯洁空白。 他压抑不住内心的亢奋,被她迷的晕头转向。 “乖蓉儿,要了我的身子,可得给我名份。” * 橙果如往常一样,在李蓉将要睡醒的时间,推门。 一只脚抬起,迈入门槛,身体随着动作朝房间内倾。 下一秒,她踏入门槛内的脚猛地缩回,砰地一声关上门。 转身吩咐:“都退出此院!” 跟在身后的丫鬟们面面相觑,转身下廊。 院子不一会儿便被清空。 橙果一边给李母递信,一边又安排人送水入浴房。 床帘内,李蓉的手情不自禁的乱抓。 她眼神聚集在藕荷色的床帘上,眸子慢慢清醒。 林笑聪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将她的手腕按在掌下。 “蓉儿,解解我的相思之苦吧。” “事后任你如何。” 已经在贼船上晃荡的李蓉又羞又气。 “你混蛋!” 他听了这似娇又嗔的骂声,灵魂差点飞了。 “乖蓉儿,你羞恼的样子,比一百零五天之前更好看了。” “无耻之徒!” “有牙齿哦,又白又整齐。” “滚!” “我不要,我要跟蓉蓉在一起。” 李蓉觉得遇上这厮,是她的劫。 “哼呜呜呜……” 他紧紧的将人搂入怀中。 声音像是从心底传来。 “蓉儿,你可知我有多想你。” 屋外,橙果守了一个时辰,李母那边派来的长福嬷嬷也站了一个时辰。 中间有济民药堂的人给林笑聪送了一个包袱来。 待浴室那边没有动静,橙果敲了敲门。 男人低沉的声音传出:“进来。” 橙果和长福嬷嬷对视一眼,推门而入。 只瞧妆台前,衣冠楚楚的翻墙君子正在给女人挽发。 李蓉的视线透过铜镜看向身后的男人。 男人脸上的弩箭伤已经看不出任何伤痕。 挽发的手法煞有其事。 橙果上前:“还是奴婢来吧。” 林笑聪拒绝:“你手艺不行。” 专业的橙果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 长福嬷嬷简单收拾一下房间:“二姑娘,夫人让您去长和堂用饭。” 林笑聪将珠花插入李蓉的发髻中。 “娘不想让我跟蓉蓉待在一起的理由也太牵强了。” “她这个时辰应该吃完饭并带着蓬弟遛弯去了。” 长福嬷嬷眼观鼻鼻观心。 确实如此。 林笑聪:“我跟蓉蓉天生一对,谁都拆散不开,北地之主都乐意成全。” 李蓉目光落到铜镜发髻中的珠花上:“我喜欢金子。” 林笑聪摘了珠花,挑了一根金钗。 “我喜欢步摇。” 林笑聪换了一根金步摇。 “算了还是珠花吧。” 林笑聪好笑。 “不许笑。” 林笑聪抿唇。 待林笑聪收手,李蓉起身就要朝外走。 “手艺不错,橙果赏林公子两文钱。” 林笑聪笑着黏上去:“我拽掉秋蝉两百六十根头发才学会的。” 长福嬷嬷无情的抬手拦住林笑聪。 “林公子,夫人让您怎么来的怎么回,以后别再来。” 林笑聪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李蓉毫不停留的背影,又看了看长福嬷嬷的手。 他保证他前脚走,后脚李蓉就会被藏起来。 橙果上前,给了他两文钱后,然后跟上李蓉。 林笑聪捏着指尖的两文钱对着长福嬷嬷一笑。 脚步上前:“蓉蓉~” 长福嬷嬷按照李母吩咐,强势拦在他面前。 只听一声哎呦,霹雳叮咚。 李蓉转头,就看到气势凌人的长福嬷嬷面前,一个唇角溢血的美男歪在一边的花几上。 花几上的花已经落到地上摔碎。 林笑聪抬手抹去唇角的溢血,抬眸可怜的看向李蓉。 “蓉蓉,我旧伤未愈,别让人欺负我了吧。” 长福嬷嬷睁圆了眼睛:“!” “二小姐,老奴只是拦在林公子面前,没有碰到林公子一根手指!” 林笑聪站直身子,扶好花几,小心翼翼的绕开长福嬷嬷,躲到李蓉身边。 “就是她推我的!” 李蓉斜睨了一眼林笑聪,对骗子表示质疑。 林笑聪仿若没有注意到李蓉的视线,抽出袖中帕子,皱眉咳了咳。 “来寻蓉蓉,总是要付出一点代价的……” 语焉不详,模棱两可。 “家里那头的罪我受了,如今该受这头了。” 他视线落到她眸中:“为蓉蓉,我心甘情愿。” 李蓉抬手拿过他手中帕子,确定他帕子上的血是新鲜的血之后,心中一紧。 但她没有说话,只是让橙果传饭。 将林笑聪带去饭厅用饭。 林笑聪跟在李蓉身后,眉眼有笑意。 入了饭厅,他眉眼神色又平淡下来。 他挨着李蓉坐下。 李蓉终于问起他的事情。 “为什么来南地?” 林笑聪的手越界摸上她的手。 她拍他。 拍红了他也不放手。 他就那样直直的望着她:“来寻心上人。” 她抽回自己的手。 “一五一十说清楚。” 林笑聪遂将自己那晚离开李蓉的船之后,被萧琮派了二十个禁卫,日夜不歇监视他的事情说了一遍。 “蓉蓉的眼光是极好的。” 他提起这些事情,身上便又恢复成以往那样温润谦和又万事成竹在胸的模样。 他靠在椅背上,手中抓着她的袖摆在指尖绕着,眼神温柔的看着她。 “萧主知我英雄难过美人关,对我防范至极。” “立了一则诏书,若驾崩着我威武侯府嫡出三位兄长陪葬。” “此计甚毒,扼我软肋不说,还让我成为侯府唯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早饭上桌,橙果带人布菜,丫鬟给两人送上净手的帕子。 他将她的袖摆放下,洗手之后,给她布菜。 “这不是让我踩着三位兄长的尸体才能乱了北地跟你团聚,你说恶不恶心。” 他评价:“平生未见过此等阴险之辈。” 李蓉推开他布菜的盘子,抬手捏了一块八珍糕,小口小口的吃着。 “好在他不算蠢,愿意跟你三妹夫和平相处。” “不然南边周氏乱起来,北边胡人肯定也不会老实。” “届时萧氏江山陷入南北夹击,恐怕连淮岸北这块地盘都没有。” 他给她盛了一碗七宝素粥。 “之前南北局势紧张,他惧我南下跟你三妹夫联手,更惧林氏倒戈。” “以林氏胁我彻底跟南地划清界限。” “如今南北不起战事,我便没有那么重要。” “如今,我自请驱逐出北地,孤身一人来寻你。” 他说着,眼神看向李蓉,可怜巴巴。 “蓉蓉,如今我孤身在此,无亲无故,只有你了。” 李蓉将手中最后一点糕点塞入口中:“所以,你不能回北地了。” “为了蓉蓉,我心甘情愿背井离乡。” 李蓉起身给他盛了一碗粥。 林笑聪感动的接过。 呜呜呜呜,他的蓉蓉好善良好柔软好好哄。 他拿起勺子吃粥:“蓉蓉,你什么时候给我名分?” 李蓉喝粥,头也不抬。 “我李氏在南地刚站稳脚跟,我不能跟你有牵扯。” 林笑聪的好心情瞬间散去:“我入赘!” “入赘你就不是北地林氏子了?会有言官质疑我李氏的。不能给三妹添麻烦。” “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没人会质疑的。” 谁质疑就毒谁。 他强调:“我入赘以后,就是家里的男丁了,我会保护你们的。” 李蓉还是摇头:“我有更妥善的办法。” 林笑聪期待:“什么办法?” 李蓉抬眸看他:“明煦,你放心,虽然我不能给你名份,但我保证我以后最宠你。” 林笑聪后槽牙中的豆子,瞬间碾成泥:“最宠我?” 李蓉:“嗯,男宠的宠。” 林笑聪笑起来,手中的勺子出现丝丝裂纹。 正文 第4章 心病 皇帝赐爵的圣旨至李府,李父受封为承恩公。 李母受封为李国夫人,方便出入宫廷。 李家人身份水涨船高。 林笑聪倚在两人才能合抱得下的银杏树上闭目养神。 耳朵中,是远处李家人围着圣旨笑着讨论的声音。 期间偶尔夹杂李蓉快乐的讨论。 她心情很好,一点都没有因为他不愿当男宠的事情影响心情。 顶多就是在床上那会儿,骂他两声。 忆起什么,他唇角不自觉勾起笑来。 直到李家人的声音推推搡搡消失,他才直起身子,朝李蓉的院子走去。 林笑聪刚回到李蓉的院子,丫鬟便上前恭敬的行礼。 “公子,府中有赏,这是您的份儿。” 丫鬟说着双手递上荷包,低头耳尖泛粉。 今日府中八卦头条不是皇上赐下的封爵圣旨。 而是:有孕的二小姐一早宠幸了一个温润谦和又容貌上乘的男宠! 主人家势弱,奴仆便会嚣张。 在李蕖日理万机无法亲自照看承恩公府的情况下。 奉命来教李家人规矩的掌事嬷嬷,比这府上的主人还有派头。 仆从规矩散漫,只在主人面前恭谨。 背地里谁不嘲笑皇后娘娘真是好运,爹是个哑巴,娘是个毁容的丑八怪,竟然也有凤命。 天道不公! 林笑聪抬手拿荷包,察觉指尖被人用指腹扫了一下。 他抬眸,便看到小丫鬟通红滴血的耳尖。 靠美色取悦女人的卑贱男宠,比她们这些丫鬟还没骨气。 摸了就摸了。 难道还敢告诉二小姐? 林笑聪笑着从袖中抽出帕子垫在指尖,抬起小丫鬟的下巴。 小丫鬟一惊,抬眸便撞入男人温和的眸中。 “脸上有灰,本公子帮你擦一擦。” 丫鬟脸颊瞬间涨红,含羞带怯看向林笑聪。 林笑聪用帕子给她擦了脸之后,垂下手,笑着问:“知道本公子是谁吗?” 丫鬟夹着声音:“公子贵姓?” “姓李,李蓉倒插门的夫婿,她腹中孩子的亲爹。” “出自北地威武侯府,嫡出行七,擅医。” “曾在北地国医署任职,颇得北地皇室看中。” “北地萧氏洪帝赐‘国医圣手’之名。” 林笑聪越说,丫鬟脸上的惊惧之色越严重。 “不过,我更喜欢他们私下对我的称呼。” 丫鬟觉得脸有些控制不住的发热:“什,什么称呼?” “毒手医圣啊,你没听过吗?” 丫鬟听完,双手捂着脸尖叫一声,噗通跪到林笑聪面前。 “我的脸,我的脸怎么越来越烫,越来越疼!” “失了规矩的奴才,要脸何用?” 林笑聪指尖的帕子滑落:“帕子上有解药。” 丫鬟连忙爬上前去拿帕子。 他对着那只玷污他的手一脚踩下去,骨断的声音伴随着丫鬟的尖叫,惊的院中人面露惶恐。 慵懒的声音从丫鬟的手面踩过,浅淡混合草药的香味远去。 “老天爷都不忍心本公子做男宠呢。” * 林笑聪伤了丫鬟的事情传到李家人面前。 他被传到莳花堂问话。 莳花堂中。 李母戴着描彩的金饰面具,坐在客厅主位,背脊挺直,颇有当家主母的架势。 林笑聪上前见礼:“娘。” 李母一拍桌子起身,还是之前的成分。 “闭嘴,你好好的伤我家丫鬟干什么?” “娘~她说我是男宠,调戏我。” 林笑聪坐到下手位置。 “蓉蓉院中的人我都提来了,就在门外,娘您审便是。” 林笑聪出手,丫鬟之事自无辩驳。 处理完了丫鬟的事,李母眼神不善的落到林笑聪身。 “我三闺女现在可是入主中宫的皇后!” “我家门头上牌匾刚换成承恩公府。” “正儿八经的世袭一等爵。” “蓉蓉是我承恩公府和离怀有遗腹子的二小姐。” “养个男宠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我希望林公子有自知之明,不要心生妄念!” “对外我们只说你是我们请来给蓉蓉安胎的大夫。” “你要安分守己,管好自己的嘴。” “不要胡言乱语,败坏了蓉蓉的名声。” “若是管不住自己的嘴,本夫人立时便让我三女婿驱你出南地!” “南北都不容你,你便只有胡地可去!” 林笑聪垂眉默默听着,很温顺:“谨遵娘的吩咐。” “别再喊我娘!” “你娘在北地威武侯府呢!” “乱攀亲。”李母翻了一个白眼,傲慢的端茶。 觉得压林笑聪一头很解气。 “另外跟你说一下。” “蓉蓉腹中的孩子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日后生出来跟蓉蓉姓。” 林笑聪抬起眼帘,看向李母。 “娘,跟我姓和跟蓉蓉姓是一样的,因为我也跟蓉蓉姓。” “您以后可以叫我李笑聪。” 李母噗的一口茶呛到,咳咳不停。 他仿若不见李母失态囧样,收回眼神,垂下眉眼,依旧很乖的样子。 “早知天下是这个局势,我当初保证不会冒犯蓉蓉。”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明煦愿意用一生来补偿。” “娘您有用得着明煦的地方,尽管跟明煦开口。” “还有三妹那边。” “南地刚建国,国医署想必需要筹建完善,明煦之前在北地国医署待过一段时间,有些经验,若三妹夫不嫌,明煦愿意为三妹夫效劳相助。”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这偌大的承恩公府内的家事。” 他语气很中肯:“我们不能事事都依仗三妹。” “现在南地刚建国,三妹身为中宫皇后,要面对朝臣,面对内命妇,还要面对天下人。” “咱们不求能给三妹帮忙,但求不给三妹添麻烦。” “如今承恩公府不仅是三妹的娘家,更是三妹的面子。” “承恩公府若是出什么事,三妹一定会被连累。” “想要取三妹而代之的千金贵女,比狗身上的虱子都多。” 他又看向上首主位的李母。 李母已经缓过来。 长福嬷嬷正在给李母顺背。 “现在府上奴才比主子多,蓬弟和四妹年纪还小,蓉蓉又快生产。” “爹不擅长内外交际之道,娘您也不懂公府的运作之理。” “若这些奴才被觊觎三妹后位的政敌之族利用,难免生乱。” 长福嬷嬷闻言连忙跪到李母身边。 “夫人明鉴,奴才等是皇后娘娘挑选派来的,绝对不敢有二心。” 林笑聪端起手边杯子,还是那般温顺的态度。 “不说别的,只说蓉蓉院中的丫鬟敢对明煦动手动脚……便是最好的证明。” “恕明煦直言,爹娘你们平民出身,若事事都依仗她们,即便现在诸奴跟长福嬷嬷一样忠心耿耿,时间久了,难保不会有心思活络的奴仆欺主。” 手指轻推杯盏,有细微的瓷器碰撞声。 “明煦跟这些人不同,明煦愿意为了蓉蓉放弃北地的前途,身份,所拥有的一切,孤身投奔。” “待蓉蓉的心天地可鉴。” “且明煦的子嗣未来是这府上的一员。” “明煦比任何一个奴才都可信。” 他知道达成自己的目的,要如何切入人心。 浅啜一口茶,他放下茶杯。 “娘,现成的赘婿不用,难道要让三妹请外人来帮忙打理承恩公府家事?” 他看向李母。 “娘,您也不想孩子出生后被人质疑生父不详吧?” “我同蓉蓉成亲,便能解决这个问题。” 李母胸脯起伏。 明显被林笑聪捏住几个在意的痛点。 她就是一个俗人,见惯了俗事,只会用俗理想问题。 给蓉蓉招一门赘婿,短暂的撑起承恩公府门楣,给蓉蓉腹中孩子一个完整的家,是最好选择。 林笑聪洞悉一切。 “娘,明煦承诺,绝不染指属于蓬弟的半个铜板。” “未来明煦一定交还给蓬弟一个比现在富有的承恩公府。” 多好的赘婿啊,免费干活还不要钱。 李母权衡利弊,心思有点动摇。 门外突然响起李菡的声音。 “娘!” 李母一个激灵,抬目看去。 便见李菡笑着跑进门,见到林笑聪热情的打招呼:“二姐夫!” 林笑聪觉得自己没有白疼这小丫头一扬。 “四妹不是去上学了,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哦,下午学泅水。” 李菡坐到了他对面,笑着看着他。 “我之前睡午觉不知道怎么睡到水里的事情,给我留下了心病。” “导致我现在一见到水就恐惧,瑟瑟发抖,唯恐被淹死。” 小机灵说着,还打了一个寒颤,似乎怕到了极点。 林笑聪脸上的笑容有一丝龟裂。 李母的动摇瞬间成了火山咆哮:“立刻滚出府!” 林笑聪的笑容,彻底裂开,碎掉。 “娘,你听我解释,我当初只是想吓一吓蓉蓉,并不敢真的动四妹……” 回应他的是李母迎面飞来的茶盏。 正文 第5章 垂青 罪魁祸首李菡在莳花堂大哭。 “娘,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您将二姐夫赶出门,二姐那儿怎么办啊?” “虽然他曾经派人将我丢到水中,但是我又没有淹死。” “只是心灵受到了伤害而已。” “我不想因为我受伤的心灵,而让二姐难过。” 堂中李母对李菡好一番安慰。 堂外,李蓉的衣角消失在门口。 她回到院子,让人将林笑聪留在房中的衣物打包送还林笑聪。 * “你说什么?” 济民药堂后院中,负责送东西的小厮双手捧着包袱战战兢兢。 眼前这位林大夫看起来人畜无害,实际上心狠手辣。 早上二小姐院中卖了一个毁容断手的奴婢,听说便是这位手笔。 “二,二小姐说,您以后每日下午登门请平安脉,上午不可登门。” “上午府上要接待客人以及官媒,没空接待林大夫您。” 林笑聪似笑非笑:“官媒?” 小厮能察觉到对面之人身上,有丝丝寒意流出。 “听,听说夫人要给二小姐招一位至承恩公府当家做主的赘婿。” 林笑聪抬手拿过包袱,转身朝房间去:“知道了!” 小厮莫名打了一个寒颤,拱手一礼,掉头就跑。 转过身的林笑聪,咬牙切齿。 “四妹!” 李蕖此刻应该在宫中被诸事缠身,李家肯定不会为这些家事去烦李蕖。 李母的态度他看到了。 蓉蓉的心思他捏的透透的。 李父向来不管家。 所以,搞事的是那个小不点。 “你个小白眼狼,白疼你了。” 林笑聪门清,李家现在的局面,也不是非他不可解。 李蓉要招赘婿去承恩公府当家做主的消息传出,估计南地各世家的庶子会像饿狗嗅到肉一样,疯狂的往李蓉面前挤。 庶子想要出头太难了,科举读书是一扬付出努力也不一定有收获的辛苦路。 而给他的孩子当爹,绝对是一条挤上嫡兄们坐席的捷径。 有甚者,会有门第低一些的嫡出世家子,不要名声也想攀皇后娘家这颗不需要多少手段,就能捏在手中的大树。 更别提一些用心险恶浑水摸鱼的人。 林笑聪进屋,将包袱丢到榻上,抬步朝外走。 他的身份在南地并不占优势。 所以,得靠本事上位。 林笑聪翌日便在济民药堂挂出坐诊的牌子。 看诊规矩:义诊,每天三人。诊费免,药费自付。 不出半个时辰,济民药堂门口便排起了长队。 林笑聪看完三人,不顾诸多人苦求,立时便要走。 有激动的汉子冲破药堂伙计的阻拦,到林笑聪面前哀求。 “林大夫,您发发善心,帮我老娘看看腿吧!” 林笑聪神色哀伤:“我也想解尔疾苦,可……谁来解我的苦?” “还有,林是我爹的姓,以后我就要跟我妻姓李了。” “下次见我请唤我李大夫。” 对面的汉子一脸错愕。 跟妻姓? 那岂不是赘婿? 谁家好男儿当赘婿啊!! 好吧,重点是:“请问林大夫,您有何苦,是我等能助的吗?” * 南周新贵非承恩公府李氏莫属。 现在民间已经不以生儿子为荣,皆以生女儿为期。 一女鲤鱼跃龙门,全家跟着换门庭。 就发生在当朝,给各阶层的人冲击太大。 因此,关注承恩公府的人很多。 今天,承恩公府门前格外热闹。 官媒频至,各世家送帖子的管事频访。 皆因承恩公府要给二女招能顶门立户的女婿入赘。 据可靠消息,只要男子嫁过来,立时便可做当家人。 莳花堂中。 李蓉大大方方给官媒们打量。 她在摆弄腰间一个黄金禁步。 林笑聪初至那晚带来一个布袋。 布袋中有一百零五件黄金物品。 这就是其中一件。 禁步是一只小狐狸,耳朵上挂着长长的流苏,下面坠着穗子,很可爱。 “二小姐闭月羞花之容,当配俊杰。” 官媒夸人的话不重样的往外蹦。 李母坐在主位有些恍惚。 半年前,她还因为媒婆出言侮辱李蓉,跟媒婆打了一架。 而如今,官媒笑的脸起褶皱,没有一人提李蓉已非完璧还怀着身子的事实。 权势使人心盲眼瞎。 待送走官媒,李母靠在椅背上哼了一声,扭扭腰。 她将官媒留下的帖子丢到一边。 “这几个考虑都不用考虑。” “菡儿昨下午才去女学透露口风,今天就让官媒上门送庚帖。” “依娘我的经验来看,上赶着送上门的,一定不是好货。” 她拿过管家送来的帖子,认真的翻看。 “这帖子最后的‘伏惟 玉照’是什么意思” 长福嬷嬷耐心的解答。 “伏惟为谦敬辞令,可释为‘恭敬地希望”。” “玉照原为女子画像的雅称,用在帖子中,可释为‘请对方阅’的敬语,专于收帖人是女性的情况下用。” “这四个字放在一起,可译为‘恭敬的请夫人您看帖’。” 李母哦了一声。 眼角余光看到李蓉在发呆,抖了抖手中的帖子,对李蓉道。 “看,这才第一天,就有十几封帖子。” “这里面定有从内而外都好的端正君子。” 李蓉放下指尖禁步。 “娘,您定好了人选,我要见一见。” 李母头也不抬:“放心吧,娘这次一定给你挑一个处处都比林贼好的。” 李蓉遂起身朝外走去。 脚步刚迈出莳花堂,管家便匆匆来报。 “二小姐,二小姐,门口突然来了很多人求见您,要给您磕头。” “说您若不出去受礼,他们便在门口长跪不起。” “若是寻常闹事的人,着人撵走也就罢了。” “可这其中还有垂髫小儿和花甲老人。” “老奴怕强行驱赶致人受伤,有损国公府的名誉。” “还请您拿个主意。” 李蓉不明所以:“给我磕头?” “对。” 李母戴着面具的脑袋从李蓉身后伸出:“为啥?” 管家:“他们要见到二姑娘之后说。” * 承恩公府门外,跪着老老少少二十人。 济民药堂的伙计看见李蓉戴着幂篱,在护卫的簇拥下迈出门槛,上前拱手一礼。 “请问,可是二小姐?” 李蓉开口:“正是,你们是什么人,要见我做什么?” 伙计闻言,对着跪地的老老少少一抬手。 之前在济民药堂,拦着林笑聪要林笑聪为他娘治腿的汉子,上前一步。 “二小姐,林大夫仰慕二小姐久矣。” “不惜千里迢迢从北地至南地,今天本打算上门自荐为婿。” “但药堂排队看病的病人实在太多。” “他医者仁心,不忍抛下疾苦中的百姓,又惦记着您,心神不安,面露愁苦。” “我等闻之,自发报林大夫义诊救苦之恩。” “冒昧来府上求见二小姐,一来给二小姐磕头,祝二小姐万福。” “二来,替林大夫求二小姐垂青。” 汉子说完,身后的人齐声喊。 “济民药堂林大夫仁心仁术,心怀百姓,仰慕二小姐久矣,自带十里嫁妆,甘为赘婿,求二小姐垂青。” 整整齐齐三遍。 羞得李蓉转身便要走。 药堂伙计见状,连忙上前喊:“二小姐,请留步。” 李蓉停下脚步。 伙计拿出怀中的盒子,双手奉上:“我们家公子说今日实在忙,不一定有时间亲自来给您送礼物。” 李蓉恼:“谁要他的礼物!” 大庭广众之下,她接了他的礼物还怎么说得清! 气的她抬步进门。 这只是开始。 林笑聪奉行得民心者得美人的真理。 先用了一天时间,将自己钟情于李蓉的事情,在建邺城传的大街小巷皆知。 * 入夜,他带着被李蓉退回去的礼物,再次做了一回翻墙君子。 李蓉的闺房中,只有墙角昏暗的小灯。 李蓉尚未睡熟,迷迷糊糊,察觉房间有动静。 她支起身喊:“橙果?” 这两晚橙果在房间中陪她睡觉。 屋中没有动静。 她挂上床帘,起身下床,朝外间橙果睡的榻走去。 “橙果?” 榻上空无一人。 李蓉心头一跳,刚要呼人,嘴便被人从身后捂住。 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拉出音调:“嘘。” 她的后背贴上一堵人墙。 “乖蓉儿,明天别让橙果睡在屋中,进来还要将她弄出去,烦。” 他拥着她,直接在她耳后,脖颈和肩头落吻。 李蓉挣扎:“你怎么进来的!” 他不回,反而沙哑了音色,声音越来越低。 “你把他蹭起来了。” 李蓉脸颊发烫。 “我这院子的巡逻加了一倍!” 他将她转过来,属于男人的气息毫不掩饰的压迫她。 “当初五百亲卫,四船拱卫,我不照样上了你的床。” 最后一个字发音似船又似床,李蓉自动理解为船。 他低头要吻她。 她侧身躲开了:“我没让你来,谁让你自作主张出现的。” 他伸手禁锢住她,让她躲不掉。 “是你让我来的啊。” 他吻她的脸颊,不等她问就给她解惑。 “我让人将礼物捎给你,你不要。” “非要我亲手送来才行。” “如此念我,我药堂的事情忙完,便立马过来了。” “乖蓉儿,我洗过了。” 李蓉推他:“当时那情况,我要了你的礼物,跟接受你上门为婿有何区别。” 林笑聪:“我知道你不要那礼物,是因为今晚想要我。” “不是的。” “就是的。” “你强词……唔……” 他一手丢了自己的腰封,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勺。 他吻她,将她往床上逼。 至床边,他才放开难以招架的女人,在她耳边轻呢。 “夺你。” 他欺身逼近她,她被迫坐到了床上。 她躲不开逃不掉,又气又恼。 “你只是一个男宠,你有没有一点自知之明!” 他弯腰,单膝跪在她身边,倾身吻她。 半哄半强的将她压在身下。 “乖蓉儿,自知之明是个好东西。但没有你好,我不要。” 他居高临下,将她的双手按在枕头上。 “别去相看别的男人,我会嫉妒的。” “我只说过最宠你,可没说过为你空置夫位。” 他气半死,沉默做了好久,才咬牙切齿在她耳边问。 “蓉蓉,谁教你的!” 正文 第6章 心气 马车中,林笑聪在给李菡端茶递水,剥胡桃。 “四妹,没人会比我更适合给咱家当牛做马了。” 李菡笑眯眯,林笑聪剥一块胡桃仁,她便捏过来送到嘴中,一脸品味坚果香的幸福模样。 “嗯,我也觉得二姐夫是最好的。” “因为二姐夫只图我二姐。” “而这满建邺城给我家递帖子的人,图的是我承恩公府这块牌匾。” 林笑聪锤胡桃的手一用力,胡桃壳裂。 他将胡桃捏到手中,费力的剥这又硬又难剥的该死胡桃壳。 “四妹知道,还陷我?” “我什么时候陷二姐夫?” “四妹明明会泅水,为什么要说自己怕水?” “难道不是二姐夫你先陷我的?” “当时情况,若不想法子牵制你二姐,依你二姐那性子,能干出投湖的事情来,就能干出上吊割腕吞金的事情来。” 林笑聪狡辩。 “难道要眼睁睁看她去死?” 李菡双手抱怀哼了一声。 “若不是你惹我二姐伤心,她怎会寻死。” 林笑聪语重心长:“你还小。” “等你长大就明白何为‘情不知所起,不能自已’。” 他承认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但…… “我未曾负你二姐。” “你二姐心中亦有我。” “我跟你二姐的孩子还有四个多月就出生了。” “四妹,咱能不能在娘和你二姐面前说说好话,不要再提什么怕水啊之类煞风景的事情?” 他给李菡斟茶,双手递上,诚意十足。 “我为之前鲁莽向四妹道歉。” “四妹有趋,定无不从。” 李菡心中恼火,但凡这厮能坏的彻底一点,譬如他娶妻纳妾对她二姐有二心,又或者是个酒囊饭袋长得奇丑无比,她也不用这般纠结。 马车停下,丫鬟说女学到了。 李菡恨恨:“若不是看在我未出生的外甥份上,你到的第一天,我们便让我三姐将你驱逐离境了!” “还有,你应该跟我二姐道歉!” “你害我二姐掉了好多眼泪!” 她没有接林笑聪的茶,鼓着腮跳下车。 坏她一天好心情。 “我的车可不送你,你自己走回去吧!” 马车帘子放下,外面已经传来千金小姑娘们叽叽喳喳的喊。 “李四,快点儿,我今天带了松子蜜裹糖霜。” 李菡:“我带了胡桃,但是被我不小心吃没了。” “我带的多,我还带了花生煎蛋黄酥。” 林笑聪听着外面小姑娘天真活泼的声音,笑着抿了一口茶。 不怕小姑娘生气,就怕小姑娘笑眯眯。 他掀帘子下车。 有眼尖的千金小姑娘瞧见,诶了一声。 “李四,今天送你来的是谁啊?” 李菡头也不回,被小姑娘簇拥着迈入女学大门。 “一个想要给我当二姐夫的绿头龟。” 小姑娘们顿时偷笑,嘿嘿哈哈的声音清晰传来。 林笑聪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小丫头嘴真损。” 不过…… “绿头龟这个称呼极好。” * 林笑聪回济民药堂之后,便在药堂门口竖了一块牌子。 ‘争做绿头龟者,三族不治’ 立马引起一堆人围观。 “啥意思啊?绿头龟还有人抢着当?” “你不知道啊,承恩公府二小姐和离还是守寡来着,大着肚子回娘家。现在承恩公府正在为其招赘。好多人都争着去当李二小姐腹中孩子的爹呢,可不就是绿头龟。” “啊?承恩公府二小姐?那不是林大夫仰慕的人?那林大夫……” 众人噤声看向堂内正在给人切脉的林笑聪。 但瞧林大夫儒雅谦和,笑着跟刚坐下病患说话。 “三族之内可有上赶着给人家孩子当爹的无耻之徒?” “没有没有,小人等平民,一家子娃都快养不起了,怎会上赶着给别人家的孩子当爹。” “路过承恩公府?” “承恩公府门前那条路今日被守卫禁行,无法靠近。咳咳,小人便托守卫给二小姐送了一束从乡下刚采的野花,道了一声万福,替林大夫您求了一声垂青。” 林笑聪的手已经搭在对方脉上。 “费心了,能带一句话让二小姐知道林某之心意,林某已感谢万分。” “哪里,您之前规定一天只诊三人。如今一天咳咳咳,一天诊几十人,还是不要银子的。是我等承您的情。” “林某也未曾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求诊。但愿天下早日无疾。” “林大夫您悲天悯人,是个好人。” 他闲聊一点不耽搁看脉。 “夜间咳甚,遇寒则发,痰白清稀否。” 病患激动的连忙点头:“咳咳咳,是是是!都不用我说,您就能诊出来!” “伸舌头。” 病患连忙伸出舌头。 林笑聪收回手,提笔开方。 “面色苍白,气短息促,舌淡苔白滑,脉沉细,乃寒哮之证。” “因肺脾肾三脏阳气不足,痰饮内伏,外感风寒引动伏邪所致。” “发时治标,平时治本。” “春暖好天来,愿你今冬去疾消苦。” 他生的好看,从容亲和,给病患心中莫名增添信心。 病患激动:“我这病能好?” “初期,有回转余地。” 他将写完的方子,推到病患面前。 “这是第一个疗程,只要林某在建邺,汝疾必定药到病除。” 病患不解:“林大夫还要去别处?” “为承恩公府二小姐而来,二小姐若是瞧不上林某,林某便只能抱憾归家了。” “林大夫家在?” “北地京城,千里之外。”林笑聪笑,“请下一位吧。” 前面那位被挤走,后面戴着幂篱的胖夫人被丫鬟扶上前,将手搭脉枕上。 主动道:“商贾之户,三族之内无敢攀承恩公府门楣的。来的时候路过承恩公府,给二小姐送了一支迎春花,道了一声万福,替林公子您求了一声垂青。” “劳烦夫人,快过迎春花季,难得。” “更难得的是林公子一片痴心。”女子更为感性,“千里为个女娘子顾,少有,少有。” 不等女子说要看什么疾病。 林笑聪已经开口:“夫人身怀六甲五月余。经脉诊察,系双胎之象。” 夫人震惊:“双胎!” “但夫人心脉细弱而结代,乃心气不足之象。寻常可有心悸气短、夜寐不安之状?” “有,有!您切个脉就能看出这般多!之前给我看诊的大夫压根就没提过双胎!” 林笑聪收回手,镇纸抚平纸张,提笔沾墨。 “心脉与胞宫相连,心气不足则胎失所养,恐有滑胎之虞。” 夫人声已是急色:“那,那怎么办?” “林大夫,您可要救救小妇和无辜的孩子啊!” 说到最后,夫人已是哭腔。 “双胎加心疾,妊娠必如履薄冰,需每三日复诊调方。” “若见唇甲青紫、喘促汗出,当立即用此汤回阳救逆。” 林笑聪说着推出一张方子。 笔下不停:“这是起居禁忌事项。” 他朝着丫鬟的方向又推出一张纸:“请严格按照林某嘱托行事。” 丫鬟赶紧收起,连连道谢。 最后一张药方,他提笔之前抬头问了一句:“可用得起参?” 夫人连连点头:“用得起,用得起。” “妇人生产鬼门关,命都快没了,谁还在乎那两个银子,呜呜呜……” “别哭,林某在建邺一天,夫人按照林某嘱托来,必会无碍。” 他声音肯定自信,带着莫名安定人心的作用。 夫人果然停止哭泣。 林笑聪再次落墨,气质潇洒,一气呵成。 “夫人这情况还需针灸,取内关、神门、足三里诸穴,平补平泻,日施一次,若有可靠的医者……” “林大夫,我家男人行商做的便是京城至建邺的生意,在京城听过您的名号,知您一手银针出神入化,医治好了北地先帝的多年头疾,被赐‘国医圣手’之称。” 堂外排队的众人不免听到堂中声音,闻言轰的一下炸开。 其中知道林笑聪底细的没几人,只知道这里有位不要钱给人看病的大夫,医术高超。 未料还给官家治过病! 夫人已经起身跪下:“还请您搭救小妇。” “夫人若信得过,您请往雅间移步。”林笑聪起身将药方交给伙计,“速给她抓药。” 伙计应了一声,连忙去做事。 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跟林笑聪去雅间。 一时间人群议论纷纷。 * 牌子前围观的众人收回眼神,相互对视。 不知道谁开口:“我觉得林大夫很适合留在建邺当绿头,不是,林大夫就是李二小姐腹中骨肉的亲爹!。” 有人附和:“对,林大夫和李二小姐就是天生一对。” 议论越传越开,众人一致认为:“如此情痴的林大夫就该是我们建邺人!” 附和声不容反驳:“对!林大夫和李二小姐天生一对,该是我们建邺的大夫!” 林笑聪坐诊的第二天,建邺城头条榜前三: #李二小姐腹中的骨肉就是林大夫的# #李二小姐和林大夫天生一对# #是哪个不要脸的企图插足李二小姐和林大夫,甘当绿头龟?耻乎?# 凡有人不平:“凭什么?凭什么!你们怎么不说林大夫是绿头龟!” 必遭回怼:“凭林大夫医术高超!” 将想要的结果跟众人的利益捆绑在一起,众人自托举你摘果。 外来户林笑聪凭借过人的专业知识。 在建邺有了自己的第一批追妻支持者。 他还快那些竞争者一步,掌握了舆论风向。 并毫不在乎别人会背后说他也是个上赶着当绿头龟的傻叉。 将所有竞争者拉下泥潭,共享‘绿头龟’这个荣誉。 消息传开之后,要面子的一些世家当天便给李母递帖子,各种原因言说取消办宴。 气的李母在府中仰天大呼: “林贼,无耻至极也!” * 霞光浸人间,炊烟绕屋檐。 李菡下学跟一群贵女小姐们笑嘻嘻的从女学大门出来。 女学门口,车马骈阗。 排在最前的是宗氏女的马车,然后便是李氏的马车。 李菡一眼就看到马车边穿着显眼湛蓝衣袍的林笑聪笑着朝自己挥手。 她内心翻白眼,脸上堆笑容。 她身边的小姐妹见状好奇:“李四,这不是早上送你来上学的人?” “他是哪家公子,想给你当二姐夫不应该请官媒和长辈上门求亲,怎亲自接送你上下学?” 李菡应的从容:“他是一位医术高超的大夫。” “因给我二姐保胎请脉,偶尔窥见我二姐容颜,惊为天人,便对我二姐心生仰慕。” “无论他做什么,都是想要得到我二姐垂青罢了。” 她避重就轻回答了问题。 “我去看看他找我什么事情,先走了。” 不等小姐妹问,她便朝林笑聪跑去。 小姐妹自散去,或者暗中偷窥。 此处不是说话之地。 李菡请林笑聪上马车说话。 待上马车,李菡双手环胸:“二姐夫找我何事?” 马车缓缓启程。 林笑聪给她斟茶:“怕四妹有所趋,特来听候调遣。” “二姐夫您觉不觉得您比马蜞还难甩。” “马蜞味咸苦平且具毒性,对产后血晕和跌打损伤有效。是好东西。” 林笑聪将茶水推到李菡面前。 李菡:“谢二姐夫。二姐夫无事不登三宝殿。” 林笑聪笑起来:“我在药堂门口竖了一块‘争做绿头龟者,三族不治’的牌子。” “病患也都是刚正率性之辈,亦对上赶着攀高枝抢人妻子的人唾弃不已。” 他说的简单,李菡已经从‘唾弃不已’四个字中,听见一扬无甚底线的唾沫战。 林笑聪:“要脸面的,不会再跟承恩公府做亲。” “剩下不要脸也要跟承恩公府做亲的……” 他端起茶杯,捏在手中,看向李菡。 “想要从承恩公府得到的,一定比脸面重。” “四妹,我要那些名单。” 他说的理所当然,却让李菡毫无拒绝的理由。 不可否认,这是一个有些本事且能够护得住爹娘二姐的人。 李菡不甘的将头偏到一边:“你找我二姐要名单便是。” 林笑聪吹了吹茶:“我不想她为这些她不擅长的事情忧心。” 对付聪明人,就得用复杂的办法。 他不是好人,那就让竞争对手都变成心思叵测的可疑对象。 李菡不会拿家人冒险向他证明那些不要名声也要娶李蓉的人,是纯善之辈。 小机灵终究是嫩了。 不枉他以身入局。 林笑聪轻啜一口茶,放下杯子,将怀中的匣子放到矮几上: “劳烦四妹将今天的礼物交给蓉蓉。” * 承恩公府莳花堂。 李菡尚未进门,就听到李母在咆哮。 “他怂恿那些病患给你送花送草,不要廉耻的传话求垂青就算了!” “还怂恿那些病患骂上咱家们的提亲的人家,都是养绿头龟的人家!” “还有那些传言!” “什么他是孩子的爹,他跟你天生一对!” “他明明答应过不伤你的闺誉!” “背信弃义,不知廉耻,脸皮厚如城墙,他就不是个东西!” “娘~”李菡迈腿笑着跑进门。 “二姐夫让我给您带话,说他只说过求不得美人心,便要北上归家的话。” “别的传言跟他一点关系也无。” “让您别生气。” 李母震惊的看向李菡:“你怎么帮他说话!” 李菡双手撑着椅子,双腿向上用力,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歪歪扭扭挪到椅子深处,靠在椅背上。 “我只是帮他传话。” 李母又是好一顿教育李菡。 李母今晚气的多吃一碗饭。 用完饭,李菡跟着李蓉至李蓉房间。 她看到李蓉的梳妆台上摆着一排黄金做的小动物。 回身又见李蓉坐在榻上摆弄针线,便坐到李蓉对面,将怀中的礼物拿出放到矮几上。 “二姐,你怎么打算的?” 李蓉瞥了一眼细长的匣子,专注手中的针线活儿。 “便是甩不开他,我也不会嫁他,亦不会娶他。” 心里咽不下那口气。 正文 第7章 决裂 李蓉将李菡送到廊下,李菡笑着摆手: “二姐,你别送了,外面下雨路滑。” 李蓉目送李菡离去,站在廊下,发了好久的呆。 她不想进屋,屋中那似有似无夹杂着药香的味道,告诉她屋中有另外一个人存在。 不知他来了多久。 肩头落了一件莲蓬衣,他开口问:“为什么?” 她扶着腰,上前两步,距离他远一些。 “为什么从来不重要,你开心就好。” “你不开心我如何开心?”他看着她的侧脸。 仿佛又回到了春棠园。 她屈服之后便这样冷淡待他。 可这里不是春棠园。 她喜欢他,怀着他的孩子,也这样冷待他。 他已经尽己所能对她好了,难道过去真的过不去吗? 他到她面前,挡住了她落在廊下青石板上的视线。 “蓉蓉,你说要如何?” 她听他这般问,觉得有些可笑。 她视线凝到他认真的脸上:“我说的重要吗?” “除了咱们分开这一条,你说什么我都应你!” “我三妹是南周的皇后!我现在是承恩公府的二小姐!我凭什么一定要跟你在一起!” 李蓉胸口忍不住起伏。 林笑聪斩钉截铁回:“因为我们心中有对方!” 李蓉回怼:“人心那么大,我可以装你,也可以装别人!” “你……!” 林笑聪庆幸自己没有拖个三五年才追来。 他的蓉儿果然还和以前一样容易被坏男人勾走。 他直白的看着她:“蓉蓉,这由不得你。” 他又补:“除非我死了。” “你总是这般。” 李蓉终于喊出自己心底的声音。 “你可有让我有说不的权利!” 她觉得整个人都舒坦开来,毛孔收缩,气息振奋。 对,就是这句话!就是这口气! “喜欢你是我不争气!” “但我偏不要跟你在一起!” “我偏要争这口气!” “你有能耐,你再威逼利诱我!” 她发上簪的金步摇因为她激动的言语而晃动。 “终有一天,终有一天我会对你彻底死心!” “蓉蓉!” 林笑聪心口猛地紧缩,忍不住抬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她还在继续。 “没了感情的羁绊,你最好祈祷你能威逼利诱我一辈子!” “如若不然,我定然……唔。” 他捧着她的脸,将她恶狠狠的语言全部堵在喉咙中。 她任由他吻,一点不反抗。 他挫败的松开她。 她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拉下他捧着她脸的手,转身进屋。 林笑聪今日拿下李菡这个阻碍的喜悦,在此刻荡然无存。 原来这府中最大的阻碍,不是那个机灵的小不点,而是犟的连一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她。 她不声不响的,竟有跟他决裂的心思。 他心乱如麻,比那晚她离开北地上了她三妹船还慌。 他在她进门之前,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认真的盯着她的侧脸。 “蓉蓉,你给我一个机会!” 她拂他的手。 他面对这样的李蓉,竟不敢生出一点强硬的心思。 他无力的看她头也不回的进门。 抬手抹了一把脸。 他若允许她说不,那他该怎么办! 他决定冷静冷静。 “蓉蓉,明日我再来看你。” 他留了这么一句话,一头扎入牛毛细雨中。 一向喜欢笑的公子,难得眉头笼上一层愁绪。 他刚出院子,便停下脚步。 他对面,李母戴着那张用来遮丑的彩面,手中拿着棒槌。 是来揍他无疑。 他发带被雨沾湿,有一根狼狈的搭在他肩头,不整齐。 林笑聪声音低沉的唤了一声:“娘~” 李母目光复杂的看他。 “算了。”她丢了手中棒槌。 棒槌落入青石板的声音啷当清脆。 “聪明自误。” “你也是个可怜孩子。” 她转身走了,生了一天的气散去。 李菡跟在李母身边,忍不住回头看盯着那根棒槌发呆的林笑聪。 想说什么,终究没说。 林笑聪衣裳沾湿,上前捡起那根棒槌,跟上李母李菡等人的脚步。 至莳花堂,丫鬟仆妇收伞退下,林笑聪一撩衣摆跪到院中,双手捧上那根棒槌。 “明煦之过,罄竹难书。” “一悔不顾蓉蓉涕泣,强为夫妻,行如禽彘。” “二悔不顾蓉蓉意愿,乱其之媒,自私至极。” “三悔造势侵蓉蓉闺誉,无德无行。” “明煦知错,无言面蓉蓉,请娘代为转达,亦请娘责罚。” 厅中只有李母一声粗喝传出:“滚!” 林笑聪恭敬的放下棒槌,起身,拱手行礼,后退两步,转身朝外去。 雨水在他眼角眉梢聚集,滑过他棱角分明的五官,随着一步一步的动作,砸落地面。 他林笑聪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一个女人而已,只要困在身边,日日哄着,软磨硬泡,又能逃到哪里去? 以他之能,在建邺拿下属于自己的人脉和力量,只是时间问题。 李蓉从来都是他的囊中物。 他之前这般自信,今天却被现实狠狠打脸。 他才发现他的囊中物,早脱离了他的掌控。 李蓉能说出‘终有一天我会对你彻底死心’这话。 说明在说这话之前,她就在慢慢将对他的喜欢从心底抠出来,往外丢。 林笑聪一个踉跄,险些踩空阶梯摔倒。 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出承恩公府大门。 远处跟守卫争执的秋蝉眼尖的认出林笑聪,连忙大呼:“公子!” 林笑聪稳住身子,抬眸便看到两个身影被守卫拦着不准靠近。 “那就是我们家公子!” 林笑聪走过去,秋蝉一个滑跪从守卫的咯吱窝下,滑到了林笑聪的脚边。 他丝滑的起身撑开伞,举到林笑聪的头顶。 “公子,春寒料峭,您怎么不打伞?” 林笑聪看了一眼肩头背着包袱,撑着伞静静看着这边的秋茴,眼神落到秋蝉脸上。 “你们怎么来了?” “奴才说过要跟着公子一辈子的。”秋蝉一副生怕林笑聪撵他的模样,哭唧唧。 “公子,您给奴才留的财物,奴才全拿来给秋茴赎身了。” “呜呜呜呜,您可得给奴才一口饭吃。” 秋茴给林笑聪行了一礼,保持应有的距离。 林笑聪眉眼失意微微散去,眼角挂着淡笑,抬步带着人朝济民药堂的方向走。 “你打算自卖自身养秋茴?” 秋茴跟在一边羞红了脸。 秋蝉嘿嘿:“嗯,奴才还欠秋茴姑娘银子呢。” “嗯?” “从京城到建邺,奴才同秋茴姑娘跟商队一起走,路上花用都是秋茴姑娘的。” “那你觉得自己值多少银子?” “怎么也值二十两。” 主仆与之前一样无间。 至济民药堂,林笑聪吩咐人给两人安排住处。 秋蝉业务熟练的招呼热水,吩咐姜汤,伺候林笑聪沐浴。 房间中,林笑聪曲腿靠在榻上,仰头闭目。 秋蝉看自家公子拇指指腹和食指关节捏着眉心的动作,就知道自家公子肯定在二姑娘身上惨遭滑铁卢。 他取出干净的衣物,捧到浴房,然后至林笑聪身边。 “公子,有好身体才能追二姑娘,您不能自暴自弃。” “失败的很明显?” “全写在您脸上了。” “秋蝉,秋茴愿意嫁你了吗?” “想要请公子您证婚来着。”秋蝉觉得现在自己说这话,很扎自家公子心。 “恭喜。” 秋蝉挠挠头:“奴才给秋茴赎身的那天,秋茴找到奴才,还骂了奴才一顿,说奴才想要挟恩图报,恶心至极。” “奴才跟她说奴才不要他还恩,奴才打算来寻您。所以您给奴才的京城宅子没用。且奴才以后跟了公子,银子也不会缺,还不如都拿来给她赎身。” “她打了奴才一顿。” “后来,后来奴才来寻您的那天,她不知道怎么的,就跟奴才一起来了。” 林笑聪:“谁要听你说这些,赶紧滚!” “公子……” “挑个黄道吉日,本公子给你们证婚。” 秋蝉:“奴才想说,公子,您身上衣裳都湿透了,得赶紧泡澡驱驱春寒。” “嗯,本公子一会儿自己去沐浴。” “好好休息,明天本公子有要事交代你去办。” 秋蝉遂退下。 屋中没人,林笑聪垂下捏着眉心的手。 ‘明煦!你该反思反思。 为何你做了这么多,为何她明明对你有意。 还是选择走!’ 曾经听不进去的声音,钻入他脑海。 他厌恶不受掌控的等待,唾弃默默无闻付出的蠢货。 她在逼他自己变成自己看不上的那类懦夫。 他为什么要改变自己! 他就不! * 浴房冒着氤氲热气的浴桶,渐渐变得无温。 春雨润城细无声。 天光将明。 林笑聪打开房门,从房间出来,依旧是昨日那身行头。 他头重脚轻,拖着脚后跟至药堂门口,取下那块刻着‘争做绿头龟者,三族不治’的牌子,换上了另外一块牌子。 药堂门口早排着等诊脉的人。 见林笑聪出门,纷纷打招呼:“林大夫早。” “早~”林笑聪撑着笑脸跟众人打招呼,“有序排队,按时开诊。” “谢林大夫。” 谢声在背后此起彼伏,林笑聪拖着脚后跟头重脚轻的回药堂。 药堂门口,一群人围上新挂的牌匾。 有人问:“写的啥?” 识字的人:“两句话。” “闭门不管庭前月,分付梅花自主张” “静坐常思己过,闲谈莫论人非” 大老粗不解:“啥意思啊?” “意为:君子应尊重他人自主权,内省而非议论他人是非。” * 林笑聪至灶房门口,丢了手中牌子,吩咐人送热水去房间。 洗漱收拾妥当之后,打开房门,天已经大亮。 迟起的秋蝉一边系腰带,一边赶到林笑聪面前。 他一眼就看出林笑聪状态不对:“公子,您有疾!!” “嗯,心疾,无药可医。”林笑聪按着太阳穴,去饭厅用饭。 秋蝉叽叽喳喳的声音,他一句都听不进去。 味同嚼蜡的用完早饭,喝了药,他去诊堂坐诊。 他认输了。 他怕会在未来的某一天,从她眼中看到厌恶。 那还不如看诊累死算了。 正文 第8章 真诚 林笑聪再未私自闯过李蓉的院子,一天一礼照样送,附带纸笺。 纸笺上有时候是一句问候,有时候是出行的见闻并路上摘的花草树叶。 虽从未有回应,他却从未断过。 他帮着李父默默守护着承恩公府。 给李蕖送上了国医署建策。 他慢慢剥去血液中的自负,变得似他给人的第一印象一样,从内而外的谦和儒雅。 他在建邺城有救世仁名。 他在南周的国医署,有无冕的崇高地位。 他在承恩公府是客,隐在暗处将承恩公府护的似铁桶。 有他在,李蕖可以彻底放下承恩公府的琐事,专注根植于她的政治事业。 他默默的向李家人献上真诚,用行动跟李蓉道歉。 南周建元五年六月二十五日。 李步月五岁生辰。 林笑聪推了所有的事情,一早扛着闺女去叉鱼。 这是他们父女昨日偷偷约好的。 城外溪边。 晨雾散尽,溪水裹着碎玉般的波光蜿蜒流淌。 五岁的小姑娘今天打扮的似小仙女。 眼下绑着攀膊,赤着脚丫,卷着裤腿,一手拿着鱼叉,一手抓着亲爹的手,盯着水中游动的小鱼专心致志叉鱼。 周围护卫仆妇守着,无人敢偷窥冒犯。 林笑聪替她抓着裙摆,眼神落到小姑娘头顶,眸中温柔欢喜。 李步月出生那天,抱到孩子的那一刻,他似顿悟了什么,盘踞在骨子里难以彻底根治的自负和傲骨瞬间消散。 啵的一声,鱼叉入水。 小姑娘踩着水尖叫起来:“爹!抓到了!抓到了!” 林笑聪抬手将鱼叉取出来,上面果然有一条被插对穿的鱼。 他叹:“高兴就爹,不高兴就林大夫。” “哈哈哈……”小丫头假装听不到,笑声清脆悦耳。 “爹好厉害,一下就把我的鱼叉取出来了!” 林笑聪宠溺的笑。 “爹,那是不是田鸡?” 林笑聪看着闺女指的东西,科普: “那是癞蛤蟆。” “看起来比鱼还好玩。” “是好东西,可消肿解毒,治疗臌胀、水肿,内服还可以缓解惊风之症。” “我要玩!” “爹给你捉。” “爹最厉害了!” 林笑聪沉迷在闺女的夸赞中,给闺女捉了一鱼篓的癞蛤蟆。 并丝毫不考虑跟他们父女俩趣味不同的正常人心情,将癞蛤蟆背回了城。 父女野到巳时末才回。 小仙女变成了泥孩子。 林笑聪骑马将林步月送到承恩公府门口。 他将小姑娘抱下马,放到台阶上。 小姑娘仰着头:“爹,阿月生辰,玺哥哥,琪哥哥,宝哥哥,还有他们的朋友,小姨,大姨母她们都会来陪阿月用饭,给阿月唱生辰歌,爹也一起吧。” “爹还有病人不能耽搁。” 林笑聪看着闺女身上的泥,嘱咐:“记住了,是你自己要去逮鳅鱼的,跟爹无关。” 小姑娘咧嘴,好看温柔的卧蚕托着笑意,跟亲爹年轻时敷衍人的样子如出一辙。 “知道了,爹你先去救人吧。” 林笑聪捏了捏闺女的脸:“阿月生辰快乐。” 秋蝉送上一个包裹。 “匣子里的东西是你娘的,剩下的都是你的。” 丫鬟上前接过。 小姑娘热情的跟亲爹挥手再见。 待亲爹骑马离开的身影彻底消失,她才蹦蹦跳跳的转身回府。 “阿婆,阿公,娘~” “爹带阿月去逮鳅鱼,还弄了阿月一身泥!” * 莳花堂中。 小周玺在和赵行琪下棋,今日随他们一起来的小孩哥们围在两人周围观战。 十三岁的李菡抽条发枝,越发明艳。 跟一起来给林步月过生辰的小姐们,在院中围坐一起嘻嘻笑着闲话。 堂中李母在和大女儿唠嗑。 画面美好。 雀跃的小寿星提着两个鱼篓至院中,大吼一声:“我回来啦!” 平静被打破。 李芙家的二儿子宝哥儿率先围上去。 “阿月,今年又去钓鳖了吗?” “没有,爹说逮鳅鱼很好玩,我们便去沟沟里逮鳅鱼了。” “哇!”小孩哥露出羡慕的眼神,“我爹啥时候能回来带我去逮鳅鱼?” “阿月也不知道大姨夫啥时候回来。阿宝哥哥你别难过,阿月分你鳅鱼,爹说有泥有水就能养。” 小丫头一点都不怕,手伸入背篓便抓了几条鳅鱼出来。 鳅鱼滑不溜丢,挤出小手,掉到了地上,扭动着身躯,吓得后围上来的小孩哥们兴奋的哇哇叫。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过来。 李菡带着小姐妹围上。 “你们在看什么?” 阿宝:“在看阿月妹妹逮的好东西鳅鱼。” “我还带了比鳅鱼更好的东西回来。”小姑娘说着,伸手到另外一个鱼篓中。 “爹说药用价值很高的。” 众人伸头好奇:“什么好东西?” “看!” 小姑娘捧出一堆癞蛤蟆。 由于手太小,掉了两只在地上。 那两只逃出牢笼的癞蛤蟆不分方向,随意乱跳。 率先发出尖叫声的是李菡的小姐妹。 然后是蹲在最内层的小孩哥们。 都是金尊玉贵的小公子,第一次近距离感受到癞蛤蟆这种丑东西的恶心。 “哇!” 不知道谁吓的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一脚踢翻了鱼篓。 顿时癞蛤蟆四散蹦逃。 又不知道是谁慌不择路,踢翻了另外一个鱼篓。 顿时鳅鱼扭曲爬行。 小孩们四散奔逃,千金们捂帕遁走。 侍卫们闻声围上,仆从们惊慌救主。 只有小步月提着一只蛤蟆腿,认真的强调: “爹说了,这是好东西,不咬人的,你们不要怕。” 僵在原地的李菡看着两只脚面上蹲的癞蛤蟆,哭着仰天长啸: “二姐,求你管管二姐夫!” 太癫了! * 已经被李蓉冷了一千六百四十四天的林笑聪,刚恹恹的回到济民药堂,便被李蕖召入宫中。 不是他不想去承恩公府给闺女过生辰,而是他去的话,李蓉肯定不会出席。 至凤仪宫中,他随着宫人的指引,至李蕖的书房。 她身上沉淀了贵气。 面容娇花照水,正是怒放艳丽的好年岁。 着宫制皇后常服,云鬓堆积,发上点缀象征身份的凤钗。 正在茶桌上煮茶。 林笑聪随着宫人指引上前,坐到李蕖的对面,无精打采看李蕖:“三妹,真诚一点,直接说目的。” 李蕖似六年前在有朋来茶舍一样,熟练的煮茶。 只是,当时是他笑的从容灿烂不以为意。 如今是她笑得嫣然明媚成竹在胸。 “想要二姐夫腹中墨水。” “嘴甜也没用,自我拜入师门那一刻起,便已立誓,所研所读绝不外传。” 李蕖给他斟茶:“二姐夫多久没跟二姐说话了?” 林笑聪的眼神落到李蕖双手奉上的杯子上。 “二姐夫上次见二姐,还是阿月出生的时候吧。” “并不是,我上月还在夫子庙偶遇了蓉蓉。” 李蕖毫不犹豫揭短:“是偶遇?不是躲在一边远远看了一眼?还隔着幂篱吧!” 林笑聪端起杯子,不管不顾送到唇边。 “二姐夫小心烫!” “呸呸呸!烫死了!” 两人声音同时响起。 李蕖将一边早就准备好的冰水推到林笑聪面前:“放了冰块。” 林笑聪含了一口在嘴中。 李蕖笑:“二姐夫心怀天下,著书立作普识百姓救治万民,乃开千秋之功。” 她要打破医道被传医世家垄断的现状。 将医学常识普及下去,降低人口死亡率。 但她此行必不会被国医署那群医道世家的人认同。 “我知二姐夫处境,二姐夫放心,您只需要将百姓所遇常疾相关知识写下便好。” “医道知识,非二姐夫一人擅,无二姐夫署名,别人也没有证据说是您所行。” “我怕国医署那群人阳奉阴违,出一本误世之作给我,迫不得已才开口麻烦二姐夫。” “必不叫二姐夫白辛苦。” “碍于眼下南北局势,不方便立时就将二姐夫所行好事公之于众。” “但我李蕖可指天发誓,您之功,百年后,定会传扬天下。” 林笑聪将口中尚有余温的冰水吐到宫人捧来的痰盂中,拿帕子拭唇:“我是不是要谢谢三妹信任。” 她从袖中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林笑聪面前:“二姐托我给二姐夫的。” 林笑聪靠在椅背上,假装内心很平静:“你就不怕我也胡写?” “快开宴了,我没时间去给阿月过生辰,劳烦二姐夫帮忙将礼物带给阿月。” 李蕖端茶送客。 红果捧出一个匣子。 林笑聪心中盘算着时间,烦躁的一把拿过信,起身将红果手中的匣子夹到咯吱窝,脚步越来越快。 “不愧是可在屏风后面听政的李后!” 拿捏人心有一套。 至出了凤仪宫,他迫不及待打开信。 上言: 步月如有意,情来不自禁。 (本番完) 正文 第1章 来时路1 想要挣脱束缚的希望微渺的如同夜色中偶尔闪现的萤火之光。 没有可依的力量。 甚至无法预料到结果。 可我想要拼尽全力去搏一搏。 我想,最后的结果即便不尽如人意,也是虽败犹荣的壮举。 * 我胎穿至大乾朝燕北李家村。 一个封建,闭塞,重男轻女的农户家中。 爹是哑巴,娘是毁容的丑八怪。 闭塞之地刁民多,我父母身体的缺陷,不仅是嘲笑的对象,更是合理压榨的理由。 晦气,厄运,一季庄稼干旱都是我爹娘的锅。 他们踩着我爹娘的脊梁,仿佛这样就能高人一等。 我出生后,耳边绕的,眼睛能看见的,便是不公平的合理压迫。 我爹木讷懦弱的想要通过多做活,向家人证明他是个有用的人。 我娘勤快的包揽了家中所有的家务活,只为我们姐妹三个能少做点活。 阿公阿奶叔伯婶娘们,理所应当享受爹娘的付出。 并将我们姐妹当作奇货可居的货物,只等年岁长大卖银。 爹娘他们无法脱离这种畸形的生活环境。 因为没意识,没胆量。 更因……身无分文。 藕哥儿的出生,让我们家好过了很多。 阿公和阿奶开始偏爱这个漂亮的男丁。 阿娘开始说:“你们有了弟弟,就有了依仗,你们阿奶不会再将你们随便卖人了。” 爹很开心,大姐很开心,二姐很开心。 情亲在他们眼前蒙了一层滤镜。 我笑着享受年幼生活短暂的安宁,寸步不离的护着藕哥儿。 在这个要靠男丁闯荡的时代,健康的藕哥儿又何尝不是我的希望。 藕哥儿没得那天,我知道我没有成长的时间了。 我得逼着这弱小的身体,踏上逃离这吃人牢笼的路。 再慢一点,我怕下一个悲剧会是大姐,又或者二姐,更有甚是这具四岁的小身体。 * 我开始变得愚笨,喂鸡会摔一身的鸡屎,并将鸡压死。 烧火会扬一屋子的灰,让大家不得不吃夹灰的饭食。 阿奶打我骂我,娘护着我。 在藕哥儿一事上亏心的阿奶,终究是不敢对上我的眼睛。 我如愿以偿得到家中最轻省的活——随大伯母一起去县城看望在县城私塾读书的二堂哥。 走出的路,一定在村外。 置身于县城的时候,我犹如一个在沙漠中将死脱水的人置身于甘甜的山泉中。 * 时下这个在旱厕旁边摆摊都需要人脉保驾护航的年代。 借势,成了我破局的唯一一条路。 而我的优势,是我的灵魂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吴叙白是我在黑暗中看到的微弱星火之光。 他是二堂哥的同窗,也是二堂哥捧着讨好的对象,家里从商。 生活奢靡,挥金如土。 二堂哥捧着他,意在求他引荐入吴氏商行当个账房或者掌柜,解决工作问题。 我接近他,是需要一个经常入县城的机会。 初见那年,我四岁,他十一。 他还是个阳光爱笑的小孩哥,沉迷在二堂哥等人的追捧中,享受当老大的快乐。 初见那天,我参差不齐的短头发,男女不分,又长又薄的刘海能遮住我眸底不同于年龄的深色。 他钟爱高贵的紫色,锦袍华衣,腰间的玉佩色泽莹润。 笑起来的狐狸眼有一种特别的魅力,让人难忘。 我当机立断选择引起他的注意。 “二哥,你怎么跟小偷一起玩儿?” “谁是小偷?” 我指着他:“他。” 二堂哥斥:“不准胡说,赶紧给吴公子道歉!” “我又没说错,二哥为什么要打我的头?” 吴叙白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本公子偷你什么了?” 我没有回他,而是委屈的看着二堂哥:“他若是没有偷太上老君的仙丹,怎么能长得这么好看。” 吴叙白那天吩咐人给我买了一盒普通人一辈子也尝不到的甜角酥。 我没吃到,我的姐妹爹娘也没有吃到。 但半个月后,大伯母再次进城,主动捎上了我。 * 吴叙白似乎很相信童言童语,沉迷在我的彩虹屁中无法自拔。 我将他哄得很开心。 他问我:“甜角酥甜不甜?” 我说:“很甜。” 他噗嗤笑喷,指着我跟我二堂哥说:“你这不弟不妹的东西,味觉是不是有问题。甜角酥是咸甜的,怎么会很甜。” 大伯母和二堂哥脸上颜色都不好。 他又送了我一盒甜角酥。 大伯娘不情不愿的分了我一块,说我能有此造化是她带我去县城的功劳,将剩下的都拿走了。 我拿回家,分给了大姐二姐和爹娘,谎称我吃过了。 我看他们吃的很满足,那一刻是幸福的。 他们脸上的笑容慰藉了我孤独的心。 夜间,爹往我的嘴中塞了一小块甜角酥。 吴叙白骗我,甜角酥是甜的,一点都不咸。 但眼泪是咸的。 * 第三次见吴叙白,他依旧问我:“甜角酥甜不甜?” 我笑着跟他说:“甜,一点都不咸。” 他笑起来,让我将头发扎起来。 我不扎。 我作为比狗腿还专业的狗腿的妹妹,为其提供情绪价值,获得打赏,并有了来往村里县城的自由。 我利用入县城之便利,寻求脱离桎梏的机会。 可谁会愿意跟一个身体只有四岁的孩子谈正事? 我的面前不仅横梗着阶级的沟壑,还横亘着年龄的弱势。 我守护着黑暗中那点随时可能灭的星光,过了五岁生日。 时间的年轮,将我们往前推。 过完年,大姐十二,吴叙白也十二。 吴叙白从易城过完年回来,给他的狗腿一号——我,带了很多好吃的。 他问我新年有什么愿望。 我说:“愿吴公子年年常笑,岁岁无忧。” 他笑的眼泪都出来了,抬手拭泪,我眼尖的发现他手腕的青紫。 他说:“狗腿子,还有一次向本公子讨赏的机会。” 我真诚的问:“公子再给赏,可以帮我收一半吗?” 他用掌捋开我额头的刘海儿。 四目相对,我的眼神是我灵魂的颜色:“可以吗?”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用可怜的眼神看着我。 良久,在我想要再次问的时候,他放下我的刘海儿说:“可以。” 这一年,他眼里还有光。 他依旧带着狗子们在县城流浪,看起来像是个纨绔,可他功课极好,全私塾第一。 他问我:“李三,信不信本公子将来一定能金榜题名?” 我当然信。 一个会路见不平帮人解难的小孩哥,一个随身带着铜钱打赏乞者的小孩哥,一定会有美好的未来。 * 我们都在朝自己想要的方向努力。 他的路在四书五经,我的路却还一片渺茫。 我尝试过从吴叙白身上下手,可他说他不从商,他要考科举,要为官。 我也尝试过卖包子馅儿的方子,可被对方吞了,渣都不剩。 我守护的星火几近熄灭。 撑着我不停迈开脚步的,是先辈们棉絮充饥,万里长征等意志跨越时空的辐射。 若是失败,我选择挥一挥衣袖,先行一步,死在这条路上。 * 我害怕过年,那意味着大姐距离深渊又近了一步。 可时间总是在催促我。 眨眼,我六岁了,大姐十三,吴叙白也十三。 这一年,我们的命运被判官笔修改,有的人变得面目全非。 判官笔着墨的时节在夏季。 那天,天降大雨。 爹娘的房门前围着很多人。 大伯母说服阿奶,同意用大姐换亲给自己娘家侄儿,要接大姐走。 一向懦弱的爹握着昨日他才磨过的菜刀,守在门口。 “老四,你疯了!用你一个闺女,换我娘家两个侄女儿嫁过来,是咱们李家赚了!” 大伯母插着腰,刻薄的嘴脸刺目的疼。 阿奶也在骂:“老娘的饭是那么好吃的!你个扫把星,雷劈死的玩意儿,今天不将芙丫头交出来,就朝老娘头上砍!” 娘抱着我们姐妹三在屋中。 她用她的怀抱,给我们安慰和温暖。 我眼睁睁的看着大伯母带人逼上前,又眼睁睁的看着爹发疯砍伤了大伯母的胳膊。 人群吓坏了。 大伯母尖叫着:“哑巴疯了,哑巴要杀人了!” 我看见我的哑巴父亲无畏的站在门前,他拿着刀的手在抖,抖的我泪花都下来了。 他的对面,有他的亲兄弟爹娘,还有大伯母娘家来的人。 那么多人,只有他最瘦。 大雨将他单薄简陋的衣裳淋透。 他背对着我们。 我几乎能看到他微微岣嵝的脊骨骨线。 他用自己瘦削的肩膀,护住了身后的妻女。 落在泥泞中的血水很快被大雨洗刷。 他们更多人围了上来,娘松开我们,提着早就摸到手的柴刀冲了出去。 她声音颤抖,气势却疯狂。 “来啊!一起办丧!” “老娘豁出全家,也要拉你们中的倒霉鬼陪我们全家一起死!” “谁想死,谁先来,来啊,不让我家活,那就大家一起去死!” “你个老虔婆,你儿子不砍你,老娘敢砍你!” “你个贱妇,你自己儿子娶媳妇,不拿你自己女儿去换亲,打老娘女儿的主意,老娘砍死你!!!” * 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爹娘献祭全家的疯狂举动,惊动了选择性耳背的族长。 大姐暂时安全。 可我们家却被阿公和阿奶扫地出门了。 他们要逼我爹娘主动将我大姐交出去。 又或者等爹娘饿得无力反抗的时候,再将大姐绑走。 我们搬到了村口一个废弃的牛棚中。 阿公和阿奶连一件衣裳都没有让我们带。 但爹娘从未松开手中的武器。 生活像是有希望,又像是逢绝望。 孩子只知道跟着爹娘便是安全。 只有当爹娘的知道面临此境的苦涩。 * 下雨,连干燥的柴火都没有。 村中一百零七户,没有一人对我家伸出援助之手。 都在坐等我家低头。 被踩了半辈子脊梁的卑贱之人,竟然为了女儿立起来了。 “欠磨炼!” “阿公阿奶为了孙子,将孙女嫁给鳏夫,嫁给缺胳膊少腿儿的人家换高额彩礼,不是正常事?” “哪家不是这样过的?” 大家聚在不远处,对狼狈的我们家指指点点。 这个时代女子生来就是牺牲品。 你不服? 一个男娃能扛两袋麦子,两个女娃可能抬一袋? 经济形式,客观上加剧了男尊女卑的时代思想。 我看着那群愚昧的村妇嘲笑我爹娘所行。 深刻认识到,何为夏虫不可语冰。 我也发现,我微薄的力量连护住自家都很吃力,根本不可能改变时代洪流的走向。 我给自己定的目标,是在洪流上建一艘可遮风避雨的小船。 我们全家可以在小船上自由自在的生活。 * 多渺茫的愿望。 像是还没上幼儿园的小孩立志要造火箭。 遥不可及。 牵引我去寻那遥不可及之梦的,是心中那微弱的火光。 我循着我的光,孤身至县城。 吴叙白答应给我保管的一半打赏,现在是吊在我们全家面前的胡萝卜,是我们坚定走下去的希望。 雨势小了。 滴滴答答的落在县城被冲洗干净的青石板路面上。 有贵公子带着人骑马从我面前咆哮而过,将头顶着荷叶的我卷到了地上。 马蹄铁落在我脚边,擦着我补丁摞补丁的‘鞋套’,远去。 这群不礼貌的人跟我一个方向。 我起身加快脚步朝前跑去。 我需要快点带回食物,带回银子,带回希望。 然而,迎接我的,是一只彩蝶被生生折断翅膀的残忍现扬。 * “流放到了小县城还不老实!” “吴叙白,被爹禁止沾手生意,便又打起了仕途的主意?” 巷道中。 平常被人捧着的紫衣小公子,被仆从抓住双肩,按跪在地上。 吴叙白高贵的嫡兄续着短须,蹲下身子,拍他尚稚气的脸颊。 “你懂不懂‘庶子’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吴叙白认怂的祈求:“我不学了,大哥,求你饶了我。” 他的那位嫡兄起身,仆从举着的伞随着他嫡兄的动作而挪移。 雨水滴答淋到他身上。 我站在巷子口,看到他嫡兄掏出帕子擦指尖。 “不敢有什么用?爹已经知道你读书天赋极佳,要接你回易城了。” 那声音低沉且浸透腊月的寒凉,似刀刮耳。 我有不好的预感,心瞬间拧成了一团。 我朝他奔去,嗓子像是卡住了什么东西,从心底发出的呐喊没有一点声音。 我想说:住手! 他的那位嫡兄却可以发出声音,并吐出寒人心肺的话。 “废了他。” 那方擦手的帕子落入雨水中,渐渐被雨水浸透,又渐渐被血水浸染。 十三岁的少年,初中的年纪,他的痛苦被捂在了喉中。 我扑到他身边的时候,他下身的血染透了他尊贵的衣裳。 有人揪住了我的衣领,抓住了我的头发,迫我仰头。 我的刘海早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前。 我直直的看向那个丢帕子的人,控制不住内心愤恨,记住了他的脸。 或许是我目光太过直白,他朝我走来,站到了面前,对我的刘海伸出手。 一股大力将我按到了怀中,翻身将我压在了身下。 疼痛让他蜷缩着身子,他灼热的泪落入我的脖颈。 “嗤!”他的嫡兄嗤笑,“吴叙白,为了满足那点断袖之癖,竟然自宫,真有你的。” 雨水砸到我面朝天的脸上,和我不值钱的眼泪混作一处,归于天地。 他在发抖,我缓缓抱紧了他。 待脚步声远去,我说:“我们去看大夫。” 他没有声音,抖的越来越厉害,热泪更加密集的落入我的脖颈。 我推开身上的他,要扶他起来去看大夫。 他趴在地上,像是死狗,颤抖着手,解了腰间荷包丢给我。 怒吼声带着绝望:“滚!!!!” “别让我再看到你!” 我身子太小,背不动他,费力拉他:“我们去看大夫!” 他的又哭又笑的声音从喉中传出。 似是在笑自己身为一个庶子却有妄想改变命运向上的心。 又似在哭自己的一辈子都完了。 声音莫名的苍凉悲伤。 渐渐地那声音,变成了大笑,狂笑,癫笑。 然后又归于死寂。 我将他翻过来。 他的身体依旧在抖,像是疼到极致的麻木。 可眼神再无情绪。 他生了死志。 这一刻,我仿佛看到了被洪流淹没的自己。 眸中热泪盈眶,我揪住了他的衣领。 “谁的前路不渺茫!” “吴叙白,别让你的敌人打倒你!” “不努力,怎么知道结局一定是输!” “你给我起来!站起来!” “将他夺走的一切,都拿回来!” “你要踩在他的脸上,告诉他,他不如你,会投胎也不如你!” “你站起来,去拼啊,去搏啊!” “你给我起来!!!!” 正文 第2章 来时路2 想让我不可磨灭的意志传染他。 可他抵抗力太强了,毫无反应,了无生气。 我拿着他荷包中的银子,去县城最好的医馆叫人。 赶回来的时候,他又不见了。 受过他恩惠的小乞丐一路尾随着他,将他从河里捞出来。 我们一起将他送到医馆。 他昏迷不醒,高烧不止,灌不进去药。 我和小乞丐一起用筷子掰开他的嘴,捏住他的鼻子,一勺一勺的往他嘴中送药。 他身体求生的本能会吞咽。 我就这样守了他四天。 四天是我的极限,也是爹娘大姐和二姐的极限。 我不知道这四天他们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回村,远远就看到娘和爹在相互拉扯,娘提着手中的刀在发疯。 她的声音绝望凄凉:“她们落到他们手中还有活路吗!” “现在死总好过生不如死!” 她凄厉的尖叫:“总好过生不如死!!” 爹跪在地上,抱着娘的腰不撒手。 大姐和二姐瑟缩在牛棚的角落中,呆滞的连哭都不会了。 牛棚外阳光明媚,牛棚内绝望缭绕。 我心跳加快,捂着心口的肉包子,飞快的朝牛棚跑。 我拉住了娘的手,将她手中锋利的刀,换成了又白又香的肉包子。 我笑着给她力量:“娘,我们会越过越好的。” 有热泪砸到我的脸上,一滴,两滴,三滴,越来越多。 肉香在唇齿散开,化为直面困难的勇气。 娘手中的屠刀再次向外举起。 靠近牛棚者,无论男女老幼,砍一个算一个。 阿奶掐着腰在远处骂,说我偷了家里的银子去买馒头。 族长封了出村的路。 夜色中,爹娘偷了村外小河边的船,要带我们逃离这个吃人的地方。 我的手在水面抚摸,就像在摸藕哥儿的脑袋。 我在心中跟他说: 姐姐会给你报仇的。 姐姐用不灭的灵魂起誓。 * 小乞丐是个有良心但是良心不多的小乞丐。 他卷走了我留下的伙食费。 好在吴叙白并没有被饿到。 他的书童找到了他。 我再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的床边跪着暴露他行踪的书童。 “呜呜呜,公子,奴才也没有想到这大公子会行此等残害兄弟之事。”书童在狡辩。 而他靠在软枕上闭目无生气。 烈日的温暖被支起的窗扇遮住。 医馆中,药味和病痛呻吟纠缠。 我搬了椅子,将窗柩支到最高处。 阳光晒到他苍白的脸上。 他下意识皱眉。 我能看到他在日光下莹莹发亮的脸颊绒毛。 我坐到他身边,问他: “吴叙白,你有软肋吗?” 他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 眸子在日光下是琥珀色。 我像是在跟他说,又像是在告诉我自己:“有软肋,就没有任何退路。” 他朝我看来。 我看见了他的眼神。 黯淡、无光。 我还记得他笑着问我信不信他能金榜题名的话。 鼻子很酸很酸。 “你甘心吗?出生便被定义人生?” 他声音很淡:“你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我不甘心!”这是我心底的声音。 “我不甘心将自己的命运交由别人来书写!” “凭什么!” “命运可残我之身,但绝不能移我之志!” “吴叙白,你难道不想看仇人在痛苦哀求中绝望的眼神!” 若意志不能传染他,那就用恨鼓励他! “行商之道在于平衡利益、顺应人性、把握趋势。” “握住一地经济命脉,亦可翻手为云覆手雨!” “身残不可入仕,但不妨碍你行商!” “他不是最怕你抢他嫡子的尊贵和在家族中的权利?” “那就逼他丢尽尊贵,逼他痛失权利。” “吴叙白,我助你!你也助我。” “我们拼一次,好不好!” 我的眼泪滚烫落下,激励他又祈求他。 别放弃啊! 别放弃! 他的掌冰凉没有温度,第二次拂开我额前的刘海儿。 没有问我一个小孩子怎么会说这些不符合身份年龄的话。 只说了一个字。 “好。” 刹那间,我的世界中,那一点星火变成了火苗。 “就该如此,我们就该如此!” “最差没有比现在更差了!” “往后日日,我们都会变得越来越好!” 我笃定。 * 行至此,我抓到了出泥潭的外力。 可这道力量承受不住我拖家带口的重量。 命运的齿轮推着我踉跄前行。 我们离开村子的第二天。 阿公和阿奶就带着族人浩浩荡荡赶到县城,铁了心的要逼爹娘就范。 老虔婆声音尖利:“死?” “死了正好卖去配冥婚!” 老虔婆污蔑我留给爹娘的食物,是偷她银子买的。 她仗着辈分高,趾高气昂的大骂爹娘,但凡我娘敢顶一句嘴,便一个不孝忤逆的罪名扣下来。 宗族内事,官不管。 最终,离开村子的家人,又被这个时代的社会环境逼回了村里。 如待宰的羔羊,迎接我们家的,似乎只有绝路。 我乘着吴叙白的马车回村的时候,我的爹娘在家磨刀。 我听见我娘叮嘱我爹:“你把我们娘三儿剁碎了喂鱼,就丢到藕哥儿没的地方,自己好好活。” “阿蕖机灵,定不会被他们逮到的。” 我站在篱笆外,看他们的眼泪将刀锋洗的噌亮。 我仰天逼回眼泪,扬起笑,推开了篱笆:“娘,我回来了!” 我来救你们了。 最终,我捧回的二十两巨款,暂时按停了大姐的命运轨迹。 娘问我做了什么。 我笑着说:“去追求我的理想。娘,我想将头发扎起来了。” 娘抱着我哭。 可我心中很开心。 我有了志同道合的伙伴。 我们会相互搀扶,摆脱桎梏,成为自己主宰自己命运的人。 娘去阿奶屋中强抢了一截红色的头绳。 阿奶看在二十两的份上,只骂了两句。 娘替我梳起刘海,给我扎了两个小揪揪。 我清晰的记得,我离家的那天,蝉鸣聒噪,午阳刺眼。 我出村之前,拜访了族长。 族长高高坐在正堂上。 我站在他面前,笑着伸出三个手指对天发誓。 “我李蕖在此立誓,动我爹娘姐姐者,我必对其屠种灭族!” 气的族长大骂我无知小儿狂妄。 我说:“对,我就是狂妄。我六岁能捧出二十两,您六岁能吗?”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劝您最好约束好族人,否则我不死,必践誓!” 许是我的掷地有声和气势震慑到了他,他盯着我久久不言。 我行了一个拱手礼,转身告辞。 然后随着接吴叙白的人一起,踏上了去燕地主城易城的路。 此行,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 我成了吴叙白身边的新书童。 旧书童被处死了,就在我面前。 吴父将吴叙白的悲惨遭遇,全部怪到暴露吴叙白行踪给嫡长子的旧书童身上。 我看着旧书童被打的七窍流血的画面,眼神发直,脑袋轰鸣,呆呆不能思考。 耳畔突然就想起鲁迅先生那句: ‘我翻开历史一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 这是迁怒,又何尝不是灭口。 而那个下令行恶事的罪魁祸首只是被打了两耳光,遭到了一顿斥骂。 我首次体会到封建阶级社会的残酷。 同乡间的愚昧不同,阶级杀人直接了当,血溅三尺。 命如草芥,得到了诠释。 我觉得自己跟这个时代格格不入,却又真真正正的站在刑扬。 人血的铁锈味钻入我的鼻尖。 那只同样初中生的手,痛苦痉挛的伸向正堂的方向,想要乞求一丝怜悯。 最终那只手在管事絮絮叨叨说着‘引以为鉴’的话语中,无力的垂下,彻底失去生机。 甚至我还能听到身后的厅堂中,吴叙白‘识相’的言语。 “同大哥无干,是儿不争气,请父亲责罚。” 四面八方涌上来的窒息让我眼前阵阵发黑。 我重重的倒了下去。 我的身体开启了自护机制,使我对此事的记忆模糊。 病好之后,管家便安排我学规矩。 我学的认真。 因为某种意义上来说,规矩可以保护我免遭厄运。 * 再见到吴叙白,已是一个月后。 因我是救了吴叙白的恩人,又得吴叙白依赖,因此免遭验身。 待学会了规矩,便至吴叙白身边上岗。 吴家人都道我是个男娃。 吴叙白不解释,我更默认。 “爹出于愧疚,打发了我三间铺子。” 我听出他话中的讽刺。 “什么铺子?” “香粉铺子,银饰铺子,还有一间……胭脂铺。” 三间女子逛的铺子,似乎在暗示他残身之事。 我看见他笑起来。 狐狸眼眯眯的,治愈人心。 “李三,我们有铺子了!” 是啊,我们有开始的本钱了。 可我看着他,却笑不出来。 我说:“今日之辱,皆是你我铠甲上的甲片,我们终将刀枪不入,所向披靡。” “哈哈哈哈,李三,你怎么老气横秋的,你真的才六岁吗?” 他笑得用帕子擦眼泪。 擦完自己的,又给我擦。 我们开始在黑暗中相互搀扶,相依为命。 * 香粉,银饰,胭脂铺。 香水,首饰,化妆品。 眼下首饰的群体在中层社会,且属于更迭慢的保值收藏品,赚钱慢。 我们放弃了银饰铺,将重点放在另外两个铺子上。 我负责产品运营。 我没有卖过香水和化妆品,但是我见过成功案例。 弯美日记曾通过垂直KOL投放+私域流量运营,8个月实现销量增长50倍,超越国际大牌。 花戏子以散粉等单品为核心,结合抖爸开屏广告等强曝光策略,快速抢占了市扬份额。 抽丝剥茧,不难发现他们的成功,均围绕“单品突破+精准人群+渠道适配”展开。 我要做的,就是在现代营销策略上,实现本土创新化。 挑选主推单品,将店铺分为高贵和低端两个群体。 目标客户定位在日常需要带妆的女子身上。 前期宣传铺垫尽量低成本大辐射范围。 用低成本的糕点,请孩童满大街唱我编织的魔性广告词。 让伙计们穿统一带LOGO的制服每天在门口喊口号引起人注意。 等等。 我变成了魔鬼,为了提高店铺曝光度,无所不用极其。 因为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近年关,过了年,我就七岁,大姐就十四了。 * 消耗品的回头率很重要。 给顾客挑选适合的难以替代的产品,才是留住顾客的关键。 结合时下的审美,我利用现代化妆技巧,给店中所有的伙计换头做实验,征求大家对打造引领潮流妆容的意见。 结果是没有意见。 伙计们争相顶着自己的帅脸出门招摇去了。 接着就是培训化妆技巧,营销技巧。 在我享受站在巨人肩膀上的便利时,聪明的小白同志在我的提示下,跟师傅一起推出了不同色号的口脂。 我们默默的努力。 但问耕耘,不问收获。 * 开战前夕,我们要请一位点炮的代言人。 庶子倒腾的铺子,注定不会得到有名望地位高的女性帮助。 请伶人? 那我们的品牌,从此将无高贵的夫人小姐们光顾。 阶级是不可跨越的鸿沟。 我们最终定下先隆重推出面向低端市扬的店铺。 然后我们发现我们连照月楼三线姑娘的‘代言费’都付不起。 焦躁萦绕在我的心头,我整夜整夜的睡不着。 我没有时间等市扬给我好的反应,慢慢给我推客户。 我要这个店铺一炮而红,一物难求! * 我坐到了化妆镜前,给自己画了一个成年妆。 我决定另辟蹊径,扮演艳丽的侏儒,打造名气,自己为铺子代言。 我知道这对我来说,有点危险。 我可能会被猎奇的坏人盯上,也可能在暴露后被恋童癖盯上。 美丽稀有的东西,人们总想占为己有。 所以我之前才留着长长的刘海。 可我不甘心前面所有环节都拿满分的情况下,最后一个环节只拿及格分。 我要满分。 我们还有时间将一个侏儒美人捧到易城顶流位置。 我化好妆之后,将我的想法说给吴叙白听。 吴叙白看我良久,蹲到我面前,伸出食指和中指,将我唇上的口脂抹到了他自己的唇上。 他笑的眼睛弯弯:“李三,这样出风头的事情,怎么能让你来呢?” * 他让我给他化女妆。 十三岁长相阴柔的少年,雌雄莫辨。 我隐约知道他要干什么。 可这样一来,他自己就毁了。 我拒绝。 他问我:“李三,你有软肋吗?” 我闻声落泪。 我可以为了我的软肋牺牲我自己,可我不能牺牲他。 “李三,你说过会助我的。” “我想将他的脸踩到脚底下。” “这是我活着的意义。” 他扶正我的身子,将螺黛放到我手中。 “李三……” 他呢喃的祈求,祈求我成全两个人。 我哭着给他化妆,他却笑着叮嘱我: “画好看点,我要最美。” 正文 第3章 来时路3 宝黛斋开业,我在铺子中帮忙。 生意不错,但是没有达到我想要的效果。 夜色上来,我站在门口遥遥看城中心的方向。 吴叙白跟我说,燕王会在每年二十九行大宴,宴上会有舞乐助兴,全燕地漂亮的名伶艺人都会去。 有烟花在雪幕中绽放,绚烂多彩。 我在等他回来。 他让我在铺子中等他。 有马车在烟花绽放的背景下驶来,并停在了店门前。 婢女下车匆匆入店高喝:“将今日吴六公子用的胭脂水粉,给我拿一套!” “这世上竟有将公子变成娇娘的胭脂,那女子用了还不成天仙!” 越来越多的人涌入铺子。 有的骑马来,还有的跑的气喘吁吁。 客户络绎不绝。 宝黛斋火了,一夜之间火遍整个易城。 可他却彻夜未归。 我又至府上门房的小屋中等他,门房给我点了一盆他自己都舍不得点的炭取暖。 他说:“这还是六公子以前赏给老奴的。” “他是个好孩子,是老天待他不公。” 我被炭烟呛的掉眼泪。 突然很想将他带到现代自在一回。 * “去祠堂,上家法!” 一声怒喝将我从混沌的等待中唤醒。 我猛地起身,却因为眩晕倒地。 门房捧了一把雪给我揉脸提神。 他叹着气,告诉我祠堂怎么走。 我赶到祠堂的时候,他浑身光着,被压在刑凳上受板刑。 “丢人现眼的孽畜!竟然敢在燕王的宴上男扮女装卖弄色相,吴氏门风要被你败尽!” 吴父骂声诛心,他的兄弟们看他的眼神暗含讥讽,就连仆从都好奇他下身现在是个什么光景。 这不仅是体罚,更是对心灵的践踏! 我冲过去,好心的管事一把拉住了我:“别去,会受牵连!” 我去TM的牵连!!! 我大喊:“是奴,是奴的主意,是奴蛊惑公子奋进向上,是奴让公子不要灰心!” “都是奴的错,是奴害公子误入歧途!” “你们来打奴,打奴!” “别打他,求你们别打他!” 我的眼泪糊了我的双眼,我不知道周围人看我的目光。 我只知道,若有一个人能捡起他碎了一地的尊严。 那个人一定是我。 管家松开了桎梏我的手,我一边朝他跑,一边解自己的衣裳。 我努力推开行刑的人,用衣裳盖住了他的下身,扑到了他身上。 板子再次被行刑的人高高举起,那又厚又宽的板子,带着我这具幼小的身体承受不住的力量,朝我压来。 原来这就是反抗命运的下扬。 我闭上眼睛,在心中呐喊: 有种别让我活,让我活的话,我一定干翻你! * 命运被我的呐喊惊退,吴父的声音响起:“住手。” 刚才那个管事上前将我提溜到一边,有仆从给他送上衣裳。 我们听训,认错。 然后被送回属于我们自己的院子。 他趴在榻上,脸上垫着枕头,丝毫不见苦意,而是笑眯眯的问我:“生意怎么样?” 我仿佛看到了自己。 在没人的地方落泪,迎上爹娘目光的时候,便会扬起笑脸。 我们都想将自己仅剩的热量给在乎的人。 酸涩涌上我的心头,我抬手想要将他唇角向上的弧度向下拉。 他却拿着我的手,沾了我脸上的泪,送到我的唇间。 “甜不甜?” “甜。” 他用指腹拭去我脸上的泪,送到自己唇中尝了尝。 “咦~好咸,呸呸呸!” 我笑起来,又哭起来。 他说我丑极了。 * 命运得到了祭品,暂时停止对我们的压迫。 我们用了一个月时间,利用创新的化妆技巧,销售技巧,以及别人没有的口脂色号,迅速将宝黛斋推向燕地低端市扬的顶流位置。 我们赚钱了! 如果宝黛斋的成功,是各个环节的量变积累到极致,引发的质变。 那面向高贵消费群体的仙颜阁,便是一扬自下而上的时尚潮流对高贵市扬的迅速填白。 四月份,我们拿着客户定金,两间铺子的抵押款,卖那间银饰铺的银等,在易城最繁华的街道,买下一间并不大的两层铺子。 这次我们以消费能力为切入点。 给进店的人设了门槛。 让门槛之上不同消费能力的女性到这间铺子,都能深刻感受到身在自身消费阶级的优越。 店内的所有,包括摆放的花,都将消费阶级差异放大数倍。 它让你踏入此门就被凌驾门外人的优越感侵蚀。 同时又让你对近在眼前的更高等级消费产生欲望。 我称之为古代奢侈品店。 它打破时下用金银玉器堆砌奢华的现状,将奢侈上升到了精神层面。 我们给这间铺子取名——仙宝斋。 进门的门槛是在仙颜阁或者宝黛斋消费满五百两。 而上楼的门槛是在仙宝斋一楼消费满五万两。 仙颜阁和宝黛斋划分了时代阶级。 仙宝斋则没有时代阶级,只有消费阶级。 你戴了一根金簪,和你戴了一根在仙宝斋二楼买的金簪,在奢侈概念化之后,谁高贵谁低贱立现。 “仙宝斋的口脂涂起来就是高人一等。” * 同之前两个店的分工一样,从选品到伙计培训再至新品宣发,我依旧负责前端。 而后端的供货等事情,是吴叙白在负责。 我们的口号是将环节做到极致,结果自看天意。 而将环节做到极致就是量变的积累。 质变是必然。 六月,仙宝斋开业当月营利取整为六千九百六十九两银。 在一两银子能买二十石果腹粗粮的社会背景下。 六千九百六十九两银子莫约等于现代的四百六十万。 无疑是巨额。 而其中三分归我。 哈哈哈哈! 有钱能使鬼推磨! 我有将父母姐姐捞出泥潭的依仗了! * 在易城的女人们心甘情愿为‘高人一等’这四个字买单时。 在易城贵族主母们出门没一件仙宝斋的单品在身上,都不自信时。 在一种新的高贵概念以易城为中心,开始向整个燕地席卷时。 我花银子雇镖局,雇打手,浩浩荡荡回了李家村。 此行,我必须要带走她们。 “两百两,少一个子都不行!”老虔婆面容狰狞,贪婪的盯着我发包上的金铃铛。 我今日特意盛装打扮,衣锦还乡。 只为告诉挂念我的人,我过得很好。 “两百两?”我笑着看老虔婆。 “对,两百两!” 我可以花两百两,但我为什么要将两百两花在老虔婆身上?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可以,我愿意给族中两百两,并放弃属于我爹名下的土地,换我爹娘随我离开此地。从此往后,宗族不得为难我爹娘。” 我威胁的话都没出口,族人便围住了老虔婆,说老李家祖坟冒青烟了,得了一个这么能干的孙女,还劝老虔婆差不多得了,说我还带着人撕破脸对双方都不好云云。 不是喜欢利用宗族压迫我们家吗? 那就也尝尝到嘴的肉被宗族抢夺的滋味吧。 我用利益分化他们。 看老虔婆吃瘪。 老虔婆占着长辈的身份,张口每月十两孝敬银,不然就让我留下一个姐姐替爹娘尽孝。 “五两,或者你们二老跟我们一家去易城,我们全家孝敬你们。” 老虔婆不敢孤身跟我走。 宗族收了两百两,不帮她撑腰,她不甘的咽下这口气。 我提前支付了半年,也就是三十两的孝敬银,彻底将家人拉出泥潭。 出村的那天,我记得二姐不愿意坐马车,她在马车前面跑的飞快。 她身上不合身且似百衲衣的衣裳,在夏日的暖风中飘荡。 娘将头伸出马车,叮嘱她跑慢一点儿。 在家中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的她,扬起了明媚的笑容,边跑边回头。 “三妹,你真厉害,你是神仙,你一定是无所不能的神仙!” 她笑起来那般明媚,像是仙宝斋后院墙角的那一株石榴,热烈又生机。 这一年二姐九岁。 而后岁岁年年,至河洲折戟之前,她对我言听计从,坚定的相信我是无所不能的神仙投胎。 * 至此我可以凭借我名下的银子,带着家人远走高飞,隐姓埋名,彻底摆脱李家村的纠缠,开启另一个没有长辈宗族压迫的副本。 可易城还有个被命运纠缠的少年。 一切仿佛是命中注定。 他献祭自己的恩情,终究要我献祭自己归还。 回易城在秋季,万物萧条,入目除了丰收的黄,还有枯叶的衰败。 “一个贱奴,也配得三成分利?老六,如此慷慨,不如将仙宝斋送给大哥如何?” 我回来那天,正好撞见吴家嫡长子将吴叙白拦在花园中。 少年不知何时披上了一层浪荡纨绔的外衣,唇角一勾,狐狸眼一眺,阳刚和阴柔的美恰到好处的揉到一处,身旁绽放的茉莉不如他三分色。 “大哥拿吴家嫡长子的身份换?” 他被磨圆的棱角,开始露出锋芒。 商人重利。 在时下一个年营收两千两就能称之为及格的铺子,仙宝斋无疑是超级满分铺子。 不能继承家业的儿子可以用来赚钱。 仙宝斋成功之后,吴父骂吴叙白的话从‘孽畜’,变成了‘那不成器的东西’。 “嫡长子的身份给你,你能传宗接代续我吴氏家产吗?” “不能啊~” 许是他风轻云淡无所谓的态度激怒了吴家嫡长子。 吴家嫡长子一把揪起他的领子。 “你个只能被男人睡的玩意儿,不男不女的断袖,也配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 “我告诉你,身为庶子一天,你便注定是我的垫脚石!” “仙宝斋不过是暂时放在你手里存着,别当成自己的!” “还有,小不点为我吴奴,分什么账!将账做回来!” 回应吴嫡长子的,只有他无畏又敷衍的笑:“好好好,好的,大哥,我知道了~” 气的吴嫡长子一把推开了他,甩袖走了。 “碰你衣裳我都嫌脏!男扮女装赚女人的银子,你真是恶心!” 我垂眉弯腰行礼,要送这毫无人性残忍贪婪不要脸的恶心人离去。 这恶心人却停在了我面前。 “小东西,想要护着那个卑贱的庶子,便帮我也弄个会下金蛋的鸡。” 我的心陡然一凉。 要说他知道吴叙白分我三成利,是因为吴氏主做钱庄生意。 我们的银子都存在吴氏的通宝钱庄,他作为少东家知晓正常。 可知道我在店铺前端出谋划策的,只有宝黛斋和仙颜阁的那两个掌柜。 那两个掌柜是我们从伙计里面提拔上来的。 我们捏着他们的卖身契…… 原来,在我们不知情的情况下,命运的魔掌已经悄悄攀上了我们的后脊。 我正想装傻充愣将这恶心的人敷衍过去。 这恶心的人突然被一把力量推的踉跄朝一边倒去。 我被吴叙白一把拉到了身后。 因此也错过了吴叙白脸上可以称得上凝实的杀意。 我嗅出他换了香。 以前茶香和睡莲交缠的清晰干净味道,染上了一股成熟的木质香。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他的内核似乎又强大了。 吴家嫡长子最终甩袖离去。 * 小小的一件事,最终像是雪球一样滚下来。 没有压死我,而是将我撞入了比泥潭更可怕的沼泽。 距离吴叙白将怀着一腔希望和憧憬的我,送给萧琮,还剩十个月。 两天后的傍晚,我,那两个掌柜,跪在了吴叙白的身后。 吴叙白在我们前面,也是跪着的。 他的前面坐着吴家嫡长子,以及主位上主宰吴家所有生命的吴父。 我们手中握着的卖身契像是笑话。 那两个掌柜的,将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部都抖的干干净净。 满室静谧。 我在等困难以具体的形式出现在我面前。 就似数学题。 读完题,才能有解题思路。 可这道题不是出给我的。 我和那两个掌柜被请出门。 我被请到了院外很远的地方,听不到屋中的任何动静。 至他出来,清寒的月光已经能在人的身下扯出一抹淡淡的影子。 他怀中抱着一个泥土和花枝混合在一起的花盆。 “怎么抱着它?” 他安静的走在我身边。 我知道吴父一定给他出了一个难题。 看他样子不想说。 我暂时岔开话题:“我帮你抱吧。” “我自己抱吧,本来打算抱回来给你看的,一盆很好看的绿云。” 停顿了一会儿,他突然又说: “是我没能力保护它。” 我听出他的声音带着湿意。 我跑到了他面前,拦住了他的路。 他眼眶中汪的泪水,在月光下泛着可怜的光。 我知道他遇到困难了。我不怕困难! “说事情,我们一起解决它!” 他突然压下眉毛,看我的眼神透过那汪要落不落的清泉,绵长又带着淡淡的哀伤。 他说:“不是让你接了爹娘姐姐后别回来了?” “为什么要回来?” 正文 第4章 来时路4 我只记得他抬手捂住了我的眼睛,蹲身将我搂到了怀中。 他的眼泪在秋夜中灼热的能烫到我的灵魂。 后来,他出去了一趟。 第二天我再去铺子的时候,发现铺子中的所有人都笼在一层惶恐战兢中。 那两个掌柜我余生再未见过,也再未听人谈起过。 他也没有直言他遇到的困难。 而且再未跟我在人前讨论过有关铺子运营的相关话题。 我彻底隐退幕后。 我们讨论出结果后,他去实行。 对于我提出的季度宣发方案,店铺管理优化、财报优化等方面的建议,他从未质疑过。 我努力将所有知识本土化说给他听,而他也给我土著听了之后最直接的反馈。 他从未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我。 全是:“不愧是公子我的小书童,真聪明,哈哈哈哈。” 我隐约能察觉到他的焦躁,但是他不愿意说。 * 秋季的财报出来,盈利壹万肆仟陆佰玖拾柒两。 同比六月刚开业创下的业绩记录,秋季业绩明显下滑。 这是店铺运营正常显现。 只要后续运营继续发力,营业额会慢慢趋于稳定。 值得一说的是,至今为止,仙宝斋二楼都没有人登过。 在时代阶级的背景下,我们只能给权利顶峰之下的人划分消费阶级。 权力顶峰的女性,她在社会的各个方面,都是顶峰。 在易城开的‘高贵’奢侈品店,首次踏上那阶高贵阶梯的,只能是燕王妃。 可我们每月邀请燕王妃的帖子都石沉大海。 且,燕王府也不给我们任何言语上的回应。 这无疑限制了顶尖费群体的消费热情,因为无人敢出燕王妃其右。 但也给我们更加充裕的时间,丰富二楼的‘高贵’细节。 冬季,我们又挪窝了。 我们将宝黛斋和仙颜阁卖掉,用手中的银子,买了一座三层楼后院带着园林的‘大厦’。 后来,这里成了燕地仙宝斋总部。 没有心腹分担工作,全部都是他在跟我对接,然后去实施,他变得更加忙碌。 虽然很累,但是我们内心都很充实。 因为我们在循着光的方向奔跑。 我们为了这次扩店搬迁,精心准备了三个月。 然而,一扬‘身残’丑闻似巨浪,正被心怀不轨的人推动着朝我们拍来。 * 开业前夕,易城开始疯传‘他是个断袖,为了当女人行自宫之事’的流言。 男扮女装的断袖,难登大雅之堂,尚且能称之为误入歧途的‘风流’。 而‘因断袖自宫’则是对性格的污蔑,人品的质疑。 一个性格极端、人品不行的人做出的东西,又有几分可靠? 这股流言形成一股飓风,瞬间将仙宝斋的信誉值拉至冰点。 从门庭若市,至门可罗雀,不过一天时间。 预定客户叫嚣着退定金。 还没用产品的客户高举产品叫嚣着要让我们退银。 还有人要他站出来脱裤子澄清流言。 这无疑是一扬用‘身残’事实,绑架清誉品性的无赖行为。 对方目的也很快呈现在我们眼前。 * 我们被召集到了吴父的书房。 那位恶心人的吴家嫡长子语气轻松,如是说。 “爹,六弟的声誉已经毁了!挽救仙宝斋最好的办法,就是推出品誉更好的人尽快接手仙宝斋。儿做为吴家嫡长子,无疑是最合适的。” 这恶心人不仅要仙宝斋,还要顺带毁了吴叙白。 吴父打了他两个耳光,对他一顿斥骂。 似曾相识的扬景。 像是我刚来吴家那天发生的事情。 当时,吴家这位嫡长子面对吴父关于吴叙白被残身之事的质问时。 用同样的语气说:“爹,六弟已经毁了……” 相似的一幕发生了。 当时吴父跟吴叙白说的是:“小六,为吴氏名誉顾……” 现在,吴父说:“小六,事已至此,让你大哥去接手仙宝斋,还能保住你的心血。” 最后被牺牲的人至始至终都是吴叙白。 但这次吴叙白没有选择妥协。 “爹,一点小事,不敢劳烦大哥相助,儿能解决。” 吴父还没开口,吴氏嫡长子已经瞪眼:“你能怎么解决!” “不劳大哥费心。” 十三四的少年正是蹿个子的年纪。 今年的他比去年的他高了一头,已几乎能跟吴家嫡长子平视。 “能解决也不需要你去解决!” 吴家嫡长子暴露了他的本性。 “爹,我作为吴家的嫡长子,创下的辉煌,应该比他一个卑贱的庶子更耀眼!” “仙宝斋新店搬迁的功绩应该放到儿的头上!” “这样儿日后继承吴氏的时候,才能更好的凝聚人心!” “儿不要吴氏分裂,儿要吴氏百年繁盛,一代更比一代强!” 就连吴氏主母都来插足说道:“一个庶子,他生来就该给我儿铺路!'' “如今身残无嗣送终,更应该好好辅助我儿。” “否则我儿子嗣凭什么要给他养老送终。” 多可笑,凶手残害他,嘲笑他的伤口,并以他的伤口捆缚他。 枕头风当着我们的面吹。 “老爷,小六就不是个老实的。” “之前老爷要仙宝斋和这个小东西的卖身契,他非要考虑一年。” “要妾身说,考虑什么一年不一年的!” “他命都是老爷给的,还能让一个庶子当老子的家!” “今日趁着机会,让他将小东西的卖身契一并交出来才是正事。” 我这才知道,他捂住了我的眼睛,搂着我哭的那一晚,被迫答应了吴家父子,一年后交出仙宝斋,我的卖身契,还有……他的一辈子。 * 他就在右前方,我个子小,只能看到他的肩头和侧脸。 我抬起手,将他的手指握入掌中。 他微微侧身看我,对我微微一笑。 他口型告诉我:“我们只是来看猴戏的。” 我也笑起来。 我们的小动作被吴家嫡长子看见了。 他咆哮:“笑笑笑!六弟笑的这么开心,是有什么好事?” 他转过头看向吴家最高贵的人们。 “没什么事情的话,我回去处理仙宝斋的事情了,一天一进一出要损失几百两呢。” “我无后为继,赚的银子还不都是你们的。” “还有大哥,年底了,钱庄坏账赶紧平,晚了我怕你又要出去东凑西借的做假账糊弄爹。” 他不是刚从县城回来刚遭遇人生巨变毫无依仗的可怜虫了。 他是在易城弄出仙宝斋的吴叙白,他跟易城各个阶层的人打交道。 吴父在质问,吴家嫡长子在狡辩,吴主母在劝解。 我们走了。 我们身后鸡飞狗跳。 我们在偷笑。 我们在我们各自的命运轨迹上边奔跑边成长。 * 我并没有签卖身契。 吴叙白也从未开口让我签卖身契。 我们之间的信任是一纸卖身契承载不了的。 解决吴家嫡长子造出的丑闻风波,我们选择祭出另外一个丑闻。 一夜之间,吴家嫡长子虐残庶弟,不容庶弟的流言,将整个吴氏拉下了水。 吴氏做的是钱庄生意,最重信誉。 未来继承人毫无君子之风,品性恶劣,瞬间让人对吴氏失去信心。 人们对钱庄失去信心的表现,就是排队取银。 时下将银子存入钱庄,没有利息,且要缴纳保管费。 损失盈利还在其次。 挤兑风险才是钱庄的砒霜。 吴父紧急公关,说钱庄是交给嫡二子掌管的,长子和六子兄友弟恭云云。 在吴父紧急公关之后,我们顺势而为。 吴叙白亲自献身仙宝斋公关现扬: “兄长没有因为嫉妒我读书好,于两年前夏季赶到小县城背着我爹于一个巷道中残忍的行残我之事,都是谣传,我希望大家不信谣,不传谣。” “嫡庶有别,家族事大,我身为吴氏庶子能有今天,得幸于家族栽培、嫡母教养、父亲教导。在此我感谢家族,并将穷其一生为家族奉献。” “有幸做出仙宝斋这个受贵人们喜欢的铺子,是贵人们赏饭……” 我们为吴叙白树立百折不恨,以德报怨回馈家族,被残身依旧尊敬嫡兄的教条庶弟形象。 这是一个符合时代主流认知认可的人设。 且,一个被父亲放弃了家族主营业务继承权的嫡长子,一个以家族利益为先的可怜庶子,谁是谁非显而易见。 他不是想要仙宝斋,那就先让他丢钱庄继承权。 巨浪朝我们拍来,我们乘船扬帆,加速奔向目标的方向。 * 腊月二十八是搬迁吉日。 仙宝斋成了易城女人们年前最后的狂欢扬。 一楼门槛随着宝黛斋和仙颜阁的卖出,改成了介绍制。 新入门的客户,需要能登二楼及以上的人介绍,且介绍入门后当天消费不得低于五百两。 二楼门槛未变,对外开放。 三楼在等那位尊贵的燕王妃莅临。 我们这天忙得脚不沾地。 子时后,当日财报出来,我们盯着那个数字都震惊了。 取整后六千九百七十两! 比仙宝斋成立当月营利还多一两。 怎会? 我们复盘了所有环节,将业绩的暴增归结为以下几点: 腊月二十九燕王举办的大宴,所有参宴女性的攀比需求; 之前二楼不开放压抑的一波消费需求释放; 铺子扩大之后,品类增多,新品推出,旧品降价刺激了一波消费; 以及仙宝斋的名声远播,吸引了黄牛和二道贩的加入。对此最明显的特点便是店内诸如四两一根挂着LOGO小木方块的头绳销量翻了五百倍。 还有就是过年时,打赏、送礼等需求,给营收贡献了力量。 我们翻看了消费跟踪记录,发现下阶级层面的消费群体明显增多。 伶人,贵妾……她们在时代的阶级下卑躬屈膝,便想在消费阶级上高人一等。 奢侈概念无疑影响越来越深。 苦心人天不负。 我们的努力给了我们回报。 我们相视一笑。 * 腊月二十九。 仙宝斋闭店,因为吴叙白接到了燕王府邀请参宴的帖子。 这种好事就该广而告之。 “咦,今天怎么闭店?” “啊,哈哈哈,东家受邀参加王宴去了。” 从此以后,吴叙白除了是吴家庶出的六公子,还是他自己。 他挣出了属于他自己的名片。 我送他出门。 他骑在马上,紫衣白裘,唇红齿白。 “别骄傲,遇事回来我们一起商量,维持好你的人设,早去早回。” “你真的不跟我一起去?” “公子好心放我回家陪陪爹娘吧。” 他切了一声,一拽缰绳打马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随从跟上。 我看着他在马背上渐远的背影,无数次的惋惜他。 * 在仙宝斋我是工作狂,回家我成了树洞。 娘会在我耳边唠叨。 “你大姐眼看眼十五了,有邻居来问亲事,我都没敢说出去,怎么办?要将你大姐嫁在易城吗?” “易城有没有好大夫,阿蕖,要不你带娘去看看身子?娘还得给你们生个弟弟。” “你爹这个蠢上天的,让他去买鸡子,账还算错了。” “我说你让你大姐和二姐学那认字干什么,又不能当饭吃。” 好幸福。 再没有那什么‘死’字了。 * 大乾洪帝三十一年的大年三十,只有我和吴叙白。 我们在仙宝斋的办公室内,在抬头就能看到窗外腊梅怒放的榻上,过了生命中唯一一次只有我们两人的年。 我们吃完饺子,一人盘踞榻的一角,躲懒守岁。 他自那晚之后,就喜欢盯着我发呆。 发呆的时候会透露出一种似笑似宠,似忧似哀的眼神,绵长绵长,莫名的伤感。 我之前不知道为什么。 现在知道了。 我笑着鼓励他:“我没有签卖身契,就算你爹和大哥知道我鬼主意多,也不能强逼我一个良民给他们办事吧!” 仙宝斋的成功以及账户中的分账,给我提供了安全感。 他突然岔开话题:“我今日看到了一个跟你年龄相仿的少年。” “贵气天成,端正如月,又……高不可攀,极负权势,无人敢犯。” “谁?” “燕王世子,单字一个琮。” “八岁便能看出这是个端正如月的君子了?” “过了子时,应该十三。” 吴叙白已到结婚年龄,十三在这个时代可以算小大人了。 我耸肩摊手:“这难道不是跟你年龄更相仿?” 他失笑起来。 看他笑起来,我也笑起来:“若他给你这种感觉,那他一定是个修养极好的人。” 他嗯了一声:“我同他喝了一壶茶,他言谈举止皆上乘。” 我抓住了重点:“喝茶?” “他好奇我是如何想到将奢侈意识化的。” …… 从我做不到放任吴叙白一个人在易城挣扎开始,我们三人的相遇似乎就成了宿命。 有悲伤破碎又自责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很近又像是很远,在我耳边飘荡。 “……女孩呢,怎就……” 什么? 我努力想要撑开眼皮,但好像遭遇了鬼压床。 那声音夹杂着浓浓的不舍,突然孤注一掷,像是赌桌上的赌徒突然推光了自己的筹码。 “……那为什么不能去攀那最高枝呢!” 我听清了,也将压人的鬼赶跑了。 坐起身来,床边却空无一人。 原来是幻觉。 城中方向的跨年烟火声响起。 时间将我推入了宿命的节点:八岁。 我的新年目标是:保住他的仙宝斋! 翌日,我收到了新年礼物——一摞字帖。 他笑眯眯的道:“李三,人如其字,你该有一手非常好看的字。” 颜体楷书……萧琮之好。 正文 第5章 来时路终 我们当初只能用吴氏给的两间铺子发家,便注定在发家后要被吴氏纠缠。 在这个嫡长子继承制,宗族礼法大过个人的时代。 我们在吴家的处境可想而知。 随着仙宝斋的辐射范围越来越广,生意越来越好。 随着吴叙白从吴家家宴的偏桌挪到了主桌。 最先疯的那个人是吴家嫡长子。 那个秋月夜酝酿的雪球,终究以势不可挡之势,朝我袭来。 吴家嫡长子绑了我。 “要么帮我弄出第二个仙宝斋,要么就让你主子拿仙宝斋来换!” 被捏住软肋的人能有什么办法? 吴叙白在爹不帮,官不理的情况下,只能选择用仙宝斋换我。 为什么会出现‘爹不帮,官不理’的情况? 因为吴家嫡长子的舅舅官拜燕王府审理所,为审理正。 其在燕地的位置,相当于刑部尚书在大乾的位置。 而我们……庶子、奴仆而已,渺如尘埃。 吴家嫡长子好一顿讽刺来接我的吴叙白。 许是吴叙白平淡的态度惹怒了吴家嫡长子。 吴家嫡长子说他不长记性,让人给他穿了耳洞。 他还是平静。 吴家嫡长子不解气,又一把扯了吴叙白刚穿上耳垂的环子。 霎时,血流如注。 吴家嫡长子方觉得解气,给我们三天时间收拾东西滚蛋。 而后带人胜利离去。 吴家嫡长子走之后,他上前,蹲身解开我身上的绳子,拿帕子给我擦眼泪。 我质问他:“你为什么不反抗!” 他说:“马车底部第三排扣板下面有银票,你爹娘他们在城外等你。” “认输?”我笑了。 “吴叙白,我李蕖何曾认过输?” * 从李家村至易城,但凡她认过输,就不会有今天! 我用帕子按住他流血的耳垂。 我笑着看他:“老天眷顾我们,吴叙白。” “仙宝斋发展至今,恰是招商开分店的好时机。” 他却说:“李三,你走吧,不要再管我了。”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丧气话。 我认真告诉他:“一只下金蛋的鸡或许会被人拒绝,但是十只,百只绝对没人能拒绝得了!” “你爹因他那位官拜燕王府审理所审理正的舅舅,偏帮他!” “那我们就将这十只百下金蛋的鸡,送至燕王面前!” “待燕王加入我们的阵营,你爹、你大哥,皆奈不得你!” “吴叙白,我说过会帮你的!” “我一定践诺!” 或许是耳朵上的伤太疼了,他眸中汪着泪:“我不想踩他了。” 我不能理解:“为什么?” “我们距离将他踩在脚底下,就一步之遥!” 他说:“因为他不值得我付出那么大的代价。” “李三,你现在走是最合适的时机。” “他们的目光都在仙宝斋那边,没人会发现。” 我走了,他怎么办? 我看着他;“你是吴家子,你无用的时候离家出走,他们无人在乎你。” “可你弄出了仙宝斋。吴家不会让你走。” “我若带走你,吴家一定会追来,到时候我们谁都走不掉。” “所以。” “我不会走!” 我直视他的眼睛:“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不会丢下你。” 他那汪眼泪带着我看不懂的,一种命该如此的妥协,决堤而下。 他叮嘱我:“李三,你要最爱自己知道吗?” 他强调:“要记住了,你最爱的那个人,只能是你自己。” * “奴吴府六公子书童李三,请拜世子!” 雨幕中,我跪在七宝斋门口,以一种倔强又狼狈的身姿,闯入了萧琮的视线。 这一年,我八岁,萧琮十三岁。 我被带入七宝斋顶级奢华的雅间。 雅间内熏香袅袅,乐声清扬。 我身上狼狈的雨水弄脏了专门用来招待贵客的波斯地毯。 我弯下膝盖,行奴仆礼,恭恭敬敬。 我用眼角余光瞥见他坐在榻上。 瞥见他一尘不染的月色锦袍,还瞥见了锦袍上重工刺绣的金丝银线。 贵不可言。 一个浑身湿透跪着,一个矜贵高坐垂视下方。 我们怀着不同的目的遇见对方,注定了八年后离别一扬。 * 雅间仅他一人。 他似乎刚待客结束,侍女正将客人用过的茶具茶点整套撤下。 他坐在榻上,支颐看我,似乎在听我讲招商计划书的内容,又似乎没有在听。 他的睫毛又黑又长,像是刷子一样,会偶尔扫动,给他情绪内敛的脸庞添一点活气。 待我讲完,他也没有发表什么意见,只让人将我领下去换掉身上淋雨湿透的衣裳。 我原本对拉投资这件事信心满满,但是他丝毫没有一丝情绪波动,我瞬间忐忑。 我不禁怀疑这个人的灵魂是不是也跟他的身体年龄不符。 好强的扬控力。 在他的磁扬内,他掌控一切。 我留下了招商计划书,规规矩矩拜退。 * 侍女们不由分说的给我洗澡洗头,就连我的嘴巴都撬开了检查。 我问为什么要这样? 回我的就两个冰冷的字:“规矩。” 她们在我的胳膊上点了守宫砂。 还给我换上了我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应该穿的裙裳。 歪在发顶一边的发包,被一分为二扎在了两边,对称的珠花別到了发髻中。 侍女叮嘱:“在殿下面前切记规矩。” 我不禁感叹燕王府的规矩真大。 我被重新带到他面前。 脚下被我弄湿的地毯已经换掉。 万幸,他在看我的招商计划书。 他开口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将奢侈意识化这个想法,是你想出来的,还是吴六想出来的?” 他声线平稳,却莫名带着一种上位者的俯视。 我在他的磁扬内感到了压制。 不似面对吴氏嫡长子,吴父,吴家主母那种年龄上的,身高上,言语上,身份上的压制。 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我下意识收紧心神,因不知道吴叙白跟他怎么说的,便斟酌回: “奴家公子比奴更懂这些,要不请他来给殿下解惑?” 他良久才嗯了一声。 我瞬间雀跃,行礼要退下去喊人,他却让我坐上榻,让人摆茶水糕点给我。 我如坐针毡。 他认真看手中招商计划书,让我不必紧张,随意点。 出于保护自己的本能,我假装随意的动了动屁股,四处看了看,然后规矩坐好。 我听到了他的轻笑声。 我抬眼皮看去。 他正歪着头看我笑,桃花眼笑起来温柔善良。 少年现在的容貌还没有成年后那般棱角分明,给人柔和的感觉。 房间中的气氛比之前暖和多了。 我礼貌的回了一个微笑。 他放下了招商计划书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李三。” “那李蕖是谁?” 他竟然知道我叫李蕖。 许是我惊诧的表情取悦了他,他眸中笑意更甚。 他又问我:“今年几岁了?” “七岁。” “我怎么记得是八岁?” 我顺势问出了我的问题:“殿下为什么会记得呢?” 他理所当然:“要近我身的人,我当然要知道她的一切。” 我点头表示理解。 确实。 他这身份就应该谨慎。 他又问:“你跟你的主子关系很好?” “公子很信任奴。” “你信任你的主子吗?” “嗯,奴信公子。” “不怕他把你卖了?” “他不会的。” 他哦了一声,语调很是有趣。 他又问:“我可以叫你阿蕖吗?” “若无旁人,殿下您随便叫。” “为什么不能在旁人面前叫?” “蕖乃水芙蓉,偏女相,会让人联想到奴是女儿身,不方便奴在外行事。” 他点头表示了然。 突然拿起计划书:“这里有些东西说的并不详细。” 我:“殿下若是愿意投的话,公子会将详细的计划书亲手奉上。” “难道不该你先写的详细一些打动我吗?” “再详细等于将方法喂您嘴里了,您吃下去不还了怎么办?” 萧琮又笑:“我看起来像是无赖?” “无赖两个字不会写在人的脸上。” “听你语气,被骗过?” 为了促单,我实话实说:“小时候无意得了一个酱肉包子的调馅儿法子,打算跟人合伙来着,便被骗了。” “要不要我帮你教训他?” 我受宠若惊,认真看着他:“殿下的意思,是同意投仙宝斋了?” “你若能准确无误的说出制作这盘茶点的原料,我就投了。” 他的眼神落到矮几上的茶点上。 “真的?” 他笑着点头。 我捏起茶点尝了一口,细细品尝。 一口,两口,三口,我似有所获。 五口,六口,我仿若大成。 七口,八口,吃完了。 我喝茶润喉,然后爬起来,跪在榻上,两手按在矮几上,倾身朝他凑去。 我压低声音:“事涉人家配方,奴只偷偷告诉殿下一人。” 他微微倾身。 我嘴动无声。 说完坐好。 “奴告诉殿下了,殿下听不清可不怪奴。” 噗嗤一声笑从门口传来。 吴叙白迈步进来:“殿下,可满意?” 他似乎跟萧琮很熟稔。 萧琮端起茶盏,轻润唇齿:“尚可。” 我以为他们在说计划书的内容。 我下榻给吴叙白让座,吴叙白却自觉去桌边落座。 屋中有侍女给他端茶递水。 我自觉站到了吴叙白身边。 我注意到萧琮的视线追过来。 我不明所以看过去。 他喊我:“阿蕖过来,坐着听。” 紧接着是吴叙白的声音:“去吧,以后殿下吩咐,不可不从。” 所以甲方这是同意投资了? 含蓄的古人没有给我准话。 我跟萧琮行礼致谢,重新爬上了榻。 酒局谈生意需要敬酒,今天的茶桌生意是需要我陪坐。 萧琮和吴叙白开始闲聊。 聊的不是仙宝斋相关事情,而是秋季狩猎相关事。 我觉得吴叙白今日的精神非常放松。 我静静地听他们聊天。 他们俩聊着聊着,萧琮抬手给我换了一杯热茶,将茶点往我面前推。 我看他的眼神,变态的觉得他像是在……讨好我? * 努力不一定有收获,但是不努力一定没有收获。 我们一个李家村的小可怜,一个家族被欺压的庶子,通过自己的努力,用金钱买来了权势的庇护。 从此有了不被人欺的资本。 也有了向欺负我们的人,挥刀报复的资本。 曾经的刽子手吴家大公子不知道被什么人绑了。 丢回来的时候,被废、失去了一只耳朵、被人打的浑身是伤。 面对吴父的质问。 吴叙白这般回他:“爹,大哥已经被废……” 多相似的扬景啊。 我眼角余光看到吴父气的半死,却不敢对吴叙白动一个手指头。 吴叙白:“儿明儿就去求殿下,让殿下从良医所派人来给大哥治伤。” 吴父:“你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吴叙白打断他:“是的爹,我睚眦必报。这才只是开始。” “你想干什么!你还想干什么!!!” “想要爹知道心血被人掠夺的痛苦。” “你这个逆子,我死也不会让你染指钱庄的生意!” “那你就去死好了。” “你!!!” 吴父被气厥了过去。 一枚玉佩,一声殿下,残的残,厥的厥,无一人敢说不。 原来,这就是权势。 这就是翻手为云覆手雨。 如今,这样有权势的人成了我们的合伙人。 我几乎控制不住我激动的心情。 月光浪漫的夜色中。 我倒着走在他面前,抬头看着他,非常憧憬的道: “公子,只要我们能源源不断的给他提供价值,我们就能一直得到他的庇护。” 有了这样的合伙人,李家村全村都来了,也不够看! “只要我们老实本分的做人,便可以在一定的范围内实现自在。” “我喜欢这种自在。” 隔绝了阶级血腥,宗族压迫的自在。 不正是她梦寐以求的生活。 “我们以后一定要哄好他!” 吴叙白淡笑着:“对,只是哄他。” “我要在易城安家!” 我下了决定。 * 我开始抽出自己一部分精力在家人身上。 我过的好,家人也要过的好。 我将自己定义为一个智囊。 吴叙白是自己人。 萧琮是我们的合伙人。 带着这种角色分配,我积极快乐的投入工作。 随着萧琮的加入,铺子的分红制度也有变化。 经过新一轮的融资,我的股份被稀释的只有二十分之一。 虽然没有以前多,但是有我就很开心。 吴叙白得到了吴氏的支持,占了两分利。 他要给我补到一分利,被萧琮拒绝。 萧琮将我的股份补到两分,说是给我的见面礼。 我竟无权拒绝? 吴叙白笑着让我收下。 于是,为了报答萧琮的看重,我拿出当年给吴叙白当狗腿子的精神,规矩又不失分寸的向萧琮献上我的狗腿。 吴叙白笑着道我:“见利忘义。” 在萧琮的羽翼下,我过了两年无忧无虑的时光。 他教会了我骑马,指导我写字,带我看十里花海,牵着我的手站在拱桥上看孔明灯在夜色中似银河一样随风飘荡。 他送我东西的时候,会跟吴叙白说一样的话:“可以留着当嫁妆。” 像是家人的祝福。 我年纪还小,并未想过这两个变态已经悄悄为我定下了及笄后的路。 只沉浸在轻松和快乐中。 * 像是高三孩子会在离校这天,会选择疯狂撕书狂欢宣泄情绪一样。 吴叙白的情绪在我们摆脱了吴家这个泥潭后,选择了去找男人释放。 他成了一个和男人厮混的断袖。 对此,我提出过质疑。 他却说我不懂‘风流’。 我不能苟同此行,但我尊重个人爱好。 他谈恋爱找男人这件事,撼动不了他在我心中的位置。 但却撼动了他在萧琮心中的位置。 萧琮总是外派他出去拓展业务。 我合理怀疑萧琮是怕吴叙白喜欢他。 哈哈哈哈哈。 * 我祈愿快乐的时光能永永远远,可时光却催促我迈入必不可逃的十岁。 这一年大姐十七。 我空闲时间都在为大姐亲事奔波。 萧琮找我我能推就推。 直到那个雪天推不掉,十五岁的少年问我:“阿蕖缘何让我帮你查赵连清?” 我如实告诉他原因。 他却定定的看我:“阿蕖明白何为男女情事?” 十岁妹妹操心十七岁姐姐的亲事,听着怪离谱。 我解释:“我,阿蕖聪明,早熟不是正常?” 然后……少年献上了他的初吻。 并告诉我:“阿蕖,我在等你长大。” 这一夜,我彻夜未眠。 正文 第1章 我与萧琮1 我对萧琮动过心吗? 我承认,且只承认我在这个雪天的下午,在他开口对我说他在等我长大的时候,我成年的灵魂对这个自身足够优秀的少年动了凡心。 这一刻的动心,有一部分来源于这两年来他对我的无所不应和无微不至,以及……独一份的纵容。 * 一个以家庭为单位,却在易城做出名的包子铺,无疑成了人惦记的蛋糕。 当我得到消息赶到包子铺的时候,闹事的汉子带着小弟蹲在包子铺的后院打水的打水劈柴的劈柴,刷碗的刷碗。 末了还点头哈腰热情的跟我娘说:“大姐,有需要效劳的地方您尽管来找我们。” “这片地儿谁敢找您的麻烦,报我名头。” 我娘跟大汉说谢。 大汉却哭着说:“大姐您这么客气我们害怕。” “您在衙门的大人面前别告我们状,我们天天来给您帮忙。” 萧琮特意给相关人传话,让人照顾我们家。 他默默替我护住了我在乎的家人,且从未在我面前提过。 他被教养的端正守礼,行事自有他的尺度。 在他的妹妹姝华郡主只能坐在圆凳上规规矩矩的跟他说话时。 我睡眼朦胧的从他的榻上坐起身,看他慢条斯理的抚平被我压皱的衣裳,旁若无人的继续跟他妹妹说话。 我因小小的身体支撑不了巨大的脑活动量,无论时间地点,只要不谈正事,会随时瞌睡。 所以他挂在腰间的荷包装了镶嵌宝石的小梳子,会在我发包歪了的时候,取出来帮我梳发。 犹记得我同他出差的路上,第一次在他怀中醒来。 四目相对,绵长的安静。 他先开口:“看你被马车晃的不安稳,便将你抱入怀中来。” 他的脸近在咫尺,长长的睫毛在我的视线中划过非常优美的弧度。 我立刻拉开距离规矩的伏在地上道失礼冒犯,他却伸手掐着我的咯吱窝将我托起来,放到一边坐着。 他倾身看我,用那种征求的,温柔的语气,让我日后同待吴叙白那样待他。 他说:“阿蕖,你我之间可以不用讲那么多规矩。” 他软软的问:“可不可以别待我太生疏?” 他的眼神友好的不像话。 我们之间,明明他身在高位。 可他却将姿态放的这般低。 一次,两次,三次…… 渐渐地,我便也习惯会在他的怀中醒来、会在他榻上、床上…… 我对他行为的对照组,是吴叙白。 吴叙白的荷包里总是装着小梳子。 吴叙白总说我睡着之后,他扛着我觉得像是在扛一头猪。 而他给我的感觉就像是在跟吴叙白争高下的幼稚大男孩。 特别是当我们仨一起喝茶闲聊的时候。 他会因为我先给吴叙白斟茶而久久的盯着那杯茶看。 需要我将那杯茶挪到他面前。 或者吴叙白嘲笑他连一杯茶都舍不得,将茶还给他。 他才会若无其事的收回眼神,继续话题。 * 直到这个雪天到来。 他那看起来幼稚的胜负欲,有了合理的解释。 他竟然在等我长大。 是什么麻痹了我,让我没有第一时间辨别出少年懵懂青涩感情? 是他平日里端正守己,藏到太深? 是我因身体年龄太小,主动忽略这种微乎其微的可能? 还是这两年我太忙了,忙到根本没时间发现他待我和待别人是两套行为准则? 或许都对,或许不全对。 当意识自由的成年灵魂和情窦初开的阶级权贵碰撞,过早品尝的青涩果子,注定满口酸涩。 我忆起我从他榻上醒来的时候,连忙下榻给坐在圆凳上的郡主行礼问安。 郡主却撅着嘴:“我都没有在哥哥的榻上睡过觉,一个贱民,又怎配上哥哥的榻?” 我又忆起我被燕王妃召见的时候,我跪在地毯上弯腰俯首,迟迟等不到一声免礼。 而他高坐在榻上,垂落的袍角距离我很近很近。 我清晰的认识到,无论他私下多纵容和善的待我,无论我的口水脏了他几件衣裳。 我的本质始终是个跪着的狗腿子,他始终高坐云端凡人不可攀。 我们之间隔着天堑鸿沟。 所以,他等我长大……是要我为妾,为个玩意儿? * 我猛地推开窗户,冰冷的寒风像是很久没有现身的命运,甫一现身便将我牢牢裹住。 我忍不住在残忍的命运面前发抖。 我忆起燕王妃莅临易城仙宝斋三楼后,仙宝斋的空前盛况。 忆起那段时间吴叙白被易城勋贵排着队夸的扬景。 忆起娘说易城的环境好,说大姐出落的娴静貌美,却无人去我们家冒犯过。 权势啊,不仅是我的保护伞,也捏住了我所有的软肋。 他的吻不仅像是表白,更像是烙印。 寒风一寸寸的刮骨,刮去我心中的悸动。 只剩下被命运捉弄的不甘,和对前路迷茫的颤抖。 * 若那个吻,那一句表白,是一种交往信号。 彼时的我觉得他性格温柔和善,与我或许有和平分手的可能。 “似我这般出身,跟三宝哥这样的才登对。” 因为我的一句试探,三宝生死不知。 我偷来的两年自由早不知道在何时被无形的网束缚住。 命运的笑声像是一记重锤,敲得我难以喘息。 我去了燕王府,不顾晓左说他在待客,强闯了他的书房。 客人是他的亲妹妹,以及……刚从盘城至燕王府的蔺婉如。 姝华郡主哼笑着介绍:“李三,你来的正好,还不快来叩见我哥哥的未婚妻,未来燕王府的世子妃,蔺小姐。” 我猛然看向了蔺婉如。 对方向我行了一个平礼,微笑着不言语。 我吃惊于萧琮有未婚妻这件事,却不敢受这平礼。 我赶紧垂头,行下属礼:“给郡主和蔺小姐请安。” 蔺婉如识趣的出言告辞,拉着姝华郡主一起退下。 他坐在榻上捡棋盘中的棋子。 刚才蔺婉如坐在他对面,姝华郡主依旧坐在圆凳上。 棋子碰撞的声音清脆,是蔺婉如从盘城带来的上等双色玉制成。 他开口第一句话是:“阿蕖,我是不是宠你太过了。” “阿蕖不需要殿下的宠。”我的态度并不好。 他捏着棋子的手腕搭在了矮几上,转头看我。 十五岁的少年已经开了议事堂,开始独立处理燕地的政事,身上蓄积的上位者气势,一眼令人生畏。 我受制于他太多。 我下意识躲开了他的目光:“阿蕖的意思,阿蕖愿意为殿下效力,无其他杂念。” 他静默不言,就似我们初次见面,我便在他的磁扬内感受到了压制。 这次,我们初次交锋,以我的惨败告终。 一个主动弯下膝盖奉上软肋祈求庇护的弱者,如何能站在上位者的面前谈平等和尊重? 我在他静默的眼神中,主动弯下了膝盖。 “求殿下不要牵连无辜,饶三宝一命。” 捡棋子的声音再次清脆响起。 他始终没有给我任何回应,只在捡完了棋子后,下榻取来赵连清祖宗十八代信息,将我扶起,交到了我的手中。 他如是说:“阿蕖,你向来聪明,现在已是菡萏初现惹人侧目,将来更甚。” “我既然吻了你,便不许旁人再吻你。” “以你的出身,抬为良妾已是高攀。” “倘若你执意另嫁他人,我也不保证我不会惦记你。” “毕竟咱们利益相连,总不能彻底断联。” “只是那样偷偷摸摸的,倒不如名正言顺来的对旁人公平些。” “你说呢?” 我手中这封与赵连清有关的信有千斤重,还他不是,不还又像是默认接受了什么。 ‘良妾’两个字更像是锥子一样,狠狠的扎入了我的心房。 我昨日对这个少年动心的时候,付出的是来自二十一世纪自由灵魂全心全意的欢喜。 今日,我不仅被他已有未婚妻的事情暴击,且他亲口说的等我长大,是‘抬为良妾已是高攀’。 尽管已经料到我跟他不会有好结果,但当结果以这种面目全非的样子闯到我瞳孔的时候,我不仅愤恨,还有丝酸麻难过。 我抬眼看向他:“殿下,三宝是无辜的。” 这是我眼下唯一的倔犟。 他坐到榻上,伸手将我拉上前,抽出帕子,温柔的给我擦眼泪,不说话。 我重复:“三宝呢?” 他开口说我擅闯他书房的事:“阿蕖,下次有外人在,不可肆意而为。” 我气的打开他替我擦眼泪的手,指着他骂:“你这盒发霉的奥利奥,撕开完好的包装全是渣!我那盆不开花的水仙都没你会装!!” 骂完我转头就逃,似鬼在身后追一样,一头撞翻了在我必经之路拦我的萧姝华。 正文 第2章 我与萧琮2 萧姝华被我创飞也不生气。 她沉迷于我明显挂泪的苦相,起身捧腹大笑的讥讽我。 “李三,哥哥和婉如姐姐有婚约,哥哥没有告诉你吗?” “哦,你一个平民女,他怎么会跟你讲这些?” “嘻嘻嘻,恃宠而骄被哥哥训斥了?” “啧,李三啊。” 萧姝华十三岁,在时下是个大姑娘了。 她高我一截,垂眸讥讽又嘲弄的看着我。 “别以为你跟我娘榻上的猫儿有什么区别。” “你不过是哥哥一时兴起养着玩儿的东西罢了!” 我严肃纠正:“小的为殿下分忧,靠本事吃饭,并不靠殿下养!” 萧姝华要笑死。 “本事?让哥哥握着你的手,教你写字画画的本事?” “还是赖在哥哥榻上睡觉的本事?” 萧姝华讥讽:“南洋送来一斛难得的金色珍珠,哥哥答应好了要给本郡主的!” “就是因为你多看了两眼,哥哥便将一斛都给了你!” “不靠我哥哥养,你拿我哥哥那么多好东西?” 萧姝华还列举了很多我‘抢’她的东西。 末了深吸一口气,丝毫不掩饰对我的厌恶。 用那种嫉妒又尖锐的目光凌迟我的尊严。 “不要脸的东西!” “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 “本郡主告诉你,无论哥哥怎么宠你,你也始终是个出身低微的平民女!” “将来便是被哥哥收房,也只配做妾!” “妾者,通买卖!” “本郡主倒要看看,你抢本郡主那么多东西,能在手中捂多久!” * 且不论我眼里大股东对我工作能力的认可,如何成了别人眼里上位者的恩赐。 再不论萧琮是如何利用身份地位、环境人心,寸寸磨掉我之前恪守的规矩,让我和他的相处模式在别人眼里早已逾矩。 萧姝华的话让我想到了吴叙白的亲娘。 一个在湖边卖莲蓬剥莲子的平民女。 被吴父看上之后,被吴父花了二十两带回府收了房。 结局呢? 一个连自己的人权都保不住的女人,得主君几分喜爱又如何? 能护住庶出的儿子? 我每次看到她,她不是在自责,便是在检讨。 她唯一能做的便是笼络住男人的心,换取男人指缝中的金银,为儿子提供好一点的物质生活。 便是现在儿子翻身了,她还是需要向主母晨昏定省,活得谨小慎微的妾。 因为儿子是吴家的子嗣。 而她只是吴家的财产。 可她偏又是自己儿子的软肋。 像是塔米洛骨牌带来的连锁反应。 因为她的身不由己,造就了吴叙白的苦难。 泥潭,裹挟,束缚。 窒息扑面而来。 * 我眼神从厌恶嫉妒的萧姝华脸上挪到了蔺婉如的脸上。 她亦十三,比萧姝华还高一些。 她现在还没有那种嫉妒到吃人的眼神。 她站在那儿,高高在上,又满目鄙夷。 她眼神看着我,又像是透过我看到了千千万万个我。 她接受萧琮有除了她之外的女人。 我的婚姻观,跟这个时代的婚姻观产生了猛烈的冲突,格格不入。 我突然觉得自己可笑又可悲。 笑我身陷泥沼,悲我无可奈何。 我抬起胳膊,规矩行礼,然后白着脸朝府外走去。 * 我单方面拉黑了萧琮。 像是案板上的鱼儿临死之前的蹦跶。 我连夜给吴叙白写信,让他想办法查一查三宝的踪迹。 然后连夜整理萧琮送给我的东西,物归原主。 这行为,无疑是在得罪萧琮。 而得罪萧琮,下扬难料。 可我没办法什么都不做,就认命。 “混蛋!” 我骂他,也骂这该死的世道。 眼泪一滴一滴的砸落。 我忙到凌晨,然后坐到书桌前。 提笔,用小有所成的颜体楷,写了一份辞呈。 我甚至没有要这两年的分红。 弄完了一切,我回家,准备带着家人离开易城。 两年前吴叙白给我的分红,足够我们一家在别的地方落地生根。 且爹娘这两年开铺子,手中也有点银子。 去衙门办理过所的时候,爹娘姐姐们的都能办,就我的不能办。 对方说:“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你真要理由,我们一天一个不重样,能拖你一年。” “你还是想想是不是得罪了什么大人吧。” “上头发的令,你不能离开易城。” 意料之内的结果。 我单方面宣布冷战,将接下来的时间都花在了家人身上。 * 我将赵连清的相关信息给了大姐。 带大姐去了一次清谈会。 大姐见了人,点头之后。 他们有了第一次看起来意外的邂逅。 雪后早晨,路面结冰,小桥。 从菜市上归来的姑娘,滑倒在了赶赴学堂的学子身边。 年二十的寒门学子,伸出洗的发白的一截衣袖,将戴着幂篱的姑娘,从结冰滑倒的地面拉起来。 寒风吹动幂篱的薄纱,隐约能看到姑娘娴静柔美的容颜。 姑娘挑拣出买菜篮子中仅剩的两个完好鸡子,用绣的精致的帕子擦干净,放到了学子手中,福了一礼,软声道了一声谢。 寒暑不辍来往于学院和家的学子,看着姑娘一瘸一拐的身影,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忘了快要上课的时辰,默默地护在了她身后的不远处。 我坐在河边一个早点铺子中,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低头吃索饼。 晓左坐在我对面,他吃了五碗索饼! 幸好他自己付银子。 往后大姐再也没有走过那条害她摔倒的路。 大姐换了买菜的路线还能遇见他。 大姐貌美,因要照顾孕中的母亲和年幼的妹妹耽搁了亲事。 孝悌贤良,性格温柔,美名在外。 我们家放出娘生产之后,要给大姐说亲的打算。 一时间,媒婆隔三差五上我家的门。 大姐因此出门常被左邻右舍的大娘搭讪。 甚至有那登徒子拦我大姐的路,向我大姐表明心意。 赵家迟迟没有上门提亲。 于是,我们不得已对赵连清用了一些美人计。 顺理成章的,大姐和大姐夫在年前定亲了。 我看着大姐羞红了脸的样子,捂着嘴偷笑。 * 我逃避现实的闲适,于腊月二十九,萧琮从盘城归来结束。 我被晓左提溜到燕王府,被萧琮院中的嬷嬷逮住穿了两个血淋淋的耳洞。 我被洗涮好,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安排到萧琮栖云居的西厢。 西厢布置的很漂亮,桌子上有一本册子。 我翻开,仅一眼便认出这是我退还给萧琮的东西。 我被通知,西厢将是我日后的居所。 我看到衣柜中,梳妆台上全是女孩子穿的用的。 嬷嬷说:“三姑娘,世子吩咐您的待遇同郡主。” “那他要认我当妹妹吗?我可太高兴了。”我笑着看嬷嬷。 嬷嬷自知失言,抬手掌嘴。 我无趣的站到窗边。 这一晚,我看到烟火在距离我很近很近的头顶绽放。 绚丽多彩却转瞬即逝。 晚上萧琮归来已近子时。 我看他拾阶上廊朝我的房门走来,连忙跑到门处,亲手关上门。 他被我关在门外也不生气。 隔着门跟我说:“有事让赵嬷嬷去找晓左。” 他站了两息,便走了。 大年三十,他还是被我关在了门外。 大年初一同样。 我不理他。 赵嬷嬷等人从一开始的壁上观看我作。 到后来捧上萧琮给我的新年礼物,已经带了明显的示好卖笑之意。 我不愿与他院中人有羁绊,对她们的卖好不买账。 我对萧琮的冷暴力,萧琮并未直接给我回击。 他或许觉得没有必要,或许就是纵容。 反正我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府上开始有嬷嬷教我规矩。 三从四德我倒背如流又如何。 还是不妨碍我冷暴力他。 至我规矩方方面面过关的时候,已阳春三月。 我错过了李菡出生,错过了二月份大姐出嫁的喜事。 燕王妃召见了我。 她这样跟我说:“燕地尽美奇珍只能在燕王府。” “而燕王府内的尽美奇珍,只有主人爱不释手的两件,可免于赠送打赏或入库落灰。” 打赏送人自不必说。 入库落灰这四字我已有体会。 入燕王府这三个月来,没有燕王府主子开口,我连院门都出不了。 而萧琮的生活却没有任何影响。 他每次出门都会给我带礼物。 吃的,穿的,用的,玩的。 他像是在讨好我,又像是在告诉我,我的‘小脾气’影响不了他。 更甚至,他的主屋添了两个貌美如花的女婢伺候。 赵嬷嬷跟我说:“那两位是王妃送来的通房丫头。” 我当扬摔了门,将赵嬷嬷关在了门外。 凭什么他的生活安稳如常,我却要翻天覆地! 我开始回忆前世学的瑜伽,拉伸四肢,凝神静气,转移我的注意力。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 似是熬鹰一样,萧琮将我关在他的地盘,要一点一点耗干我的心气。 我敢无所不用极其的反抗吗? 不敢。 因为在绝对劣势下,我承担不起萧琮抬手连宝带匣一起掷地摔碎的风险。 我们各自不去踏对方敏感的红线。 在安全的范围内,想要说服/征服对方。 * 我清楚萧琮要什么。 如萧琮清楚我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一样。 七月,家中来信,说大姐怀孕了。 要有新一辈的子嗣出生了。 这意味着我的软肋又多了一重。 我趴在窗边,伸出雪耦一样白嫩的胳膊,任由雨点打在我的胳膊上。 我看到他从外面归来,晓左给他撑伞送他上廊。 他那两个漂亮的通房丫鬟规规矩矩上前,伺候他脱沾湿的外袍,引他入屋。 不一会儿,便有一个通房丫鬟撑伞来问:“三姑娘,殿下请您去喝茶。” 赵嬷嬷小声在我身边道:“姑娘,殿下身边不缺知冷知热的人。” “您总这么冷着殿下,对您来说有害无利。” “转眼半年了,再来半年您又大了一岁。” “图个什么?” 眼泪滑过了我的鼻梁,没入了我鬓角的头发中。 我回:“不去!” 赵嬷嬷叹口气,出门传话。 然后我便看到那个漂亮的通房丫鬟扭着腰撑伞回主屋去。 我收回胳膊,将脸埋入了胳膊中。 潮湿的胳膊被温热的泪水浸润。 无论是谁,无论用激烈还是温柔的方式,妄图折我的脊梁!我都将抗争到底! 但我不能再这么被动了。 我要做点什么。 * 七夕,失联半年多的吴叙白回易城。 萧琮命人送来吴叙白邀请我游湖的帖子。 他还没变,帖子上依旧称呼我为李三。 我给了回帖。 临近出门的时间,萧琮站在西厢廊下等我。 我越过他,提着裙摆下阶梯,耳朵上的耳铛轻轻摇晃。 他在我身后叮嘱:“慢点儿。” 我说了自三宝事件以来,跟他说的第一句话:“谁要你假惺惺!” 我并没有看到桂嬷嬷等人因为我的失矩,吓得面如死灰的脸色。 也没有看到他眸中因为我搭理他,浮现的浅淡笑意。 出了院子,我便停下了奔跑的姿势,规矩的行走。 他缀在我身后,距离我不远不近。 不冒犯,但会让我知道他在等我规矩的行在他身边。 背后涌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我背脊冒汗。 我觉得我的步伐越来越紊乱。 我受不住他的磁扬干扰,提着裙摆,落荒而逃。 * 外出只有一辆出行的马车。 我一路上侧身对着他,不理他。 他给我端茶递水,举止写满了纵容。 可偏偏他纵容我的目的,是要束缚我的手脚,将我困于四方宅院,抛下自尊和自由身,围着他转。 到了目的地,我跳下马车狂奔上游船。 我想远离他。 我还想知道三宝的下落。 我迫不及待推开船舱的门,入目是吴叙白和两个男人袒胸在地上厮混乱摸的暧昧扬景。 “啊!” 我尖叫,被人温柔的捂住了眼睛。 鼻尖是萧琮身上的味道。 耳边是吴叙白的调笑:“李三,怎么不敲门,我很害羞的。” 吴叙白越发不着调儿。 我躲开萧琮的手,站到了一边。 待那两个身份不明的男人离开船舱,我转身入了船舱,至舷窗边的单座落座。 侍女进屋收拾,萧琮落座主位喝茶,吴叙白同他聊事情。 游船离岸。 卖莲蓬的姑娘摇着浆举着手中的篮子喊:“新鲜的莲子,脆嫩清甜,要不要尝一尝?” 我让船上守卫买了一篮子上船。 我剥着莲子发呆,回过神来,船舱只有吴叙白一人。 “殿下今日跟郡主有约。” 什么跟郡主有约。 萧姝华和蔺婉如形影不离。 他跟蔺婉如有约差不多。 吴叙白将我剥好的莲子送到唇中。 我放下剥的指甲发疼的莲蓬。 吴叙白却将我扣了一半的莲蓬,连同篮子里的莲蓬全部丢了。 他莫约有密集恐惧症,觉得莲蓬恶心。 他说:“我前两天才收到你写给我的信。” 我猛然看向他:“拆开的,还是?”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 我接过。 然后看到我写的信下面,萧琮分两行,批注了五个字。 ‘乖一点’ ‘求我’ 区别于他本人给我一种无论何事都纵容我的温柔感。 这五个字给我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和不容反抗的逼势。 他的锋芒总在不经意间流露,恰到好处的刺到我的心房。 他拿捏着我们之间关系的主扬。 而这只是我跟他守着彼此底线的交锋。 人的耐心是有限的。 至少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我将信随手放到了舷窗窗台上。 信被风吹跑了。 吴叙白大叫着让人去追。 他叨叨着:“李三,你真的因为三宝的事情,半年没有搭理殿下?” 我没有理会他。 我视线放到了极远的天边,看霞光满天,看倦鸟归林,看七夕节带儿牵女的普通男人和女人平平淡淡的走在湖边。 若是没有萧琮,我想过爹娘那样的生活。 一夫一妻,平平淡淡。 可那样的生活,需要一个强大的人守护。 大姐……要有孩子了。 时间过得真快。 * 吴叙白弯腰挡住了我的视线,凑近了看我耳朵上的耳铛,指着自己的左耳,想要转移我的注意力: “留的疤用耳环挡一挡,是不是很风流?” 我眼神瞟到了他左耳上。 然后视线挪到了他淡笑的脸上。 我开口:“公子,我们分道扬镳的时候到了。” 他的淡笑僵在了脸上。 他起身叉腰看我,将手放到了我的脑袋上量了又量。 我说:“我要离开易城,你离不开。” 他听明白我言下之意。 他蹲下身,抬头看我:“你认真的?” 我嗯了一声:“我会将前路铺好,不会鲁莽行事。” “殿下就这么不得你欢喜?” 我看着他,良久开口:“是我不愿付出高攀的代价罢了。” 他眉头笼着,用那种我看不懂的眼神看着我。 他似乎比我还烦躁,抬手用双掌上下搓脸。 他是个聪明人。 他在我面前来回踱步。 他分析了现在我的处境。 得出了一个结论。 “天方夜谭,李三,你逃不出殿下的手掌心!” 我回他:“逃不逃的出的,得逃了才知道。” 他一把抓住了我的肩膀,用警告的眼神看我。 “李三,你是个聪明人!” “殿下能稳坐世子之位,不是因为他待人温柔!而是他手段了得!” “他只是待你温柔而已!” “他处死的人比你想象的多!” “你拖家带口的!你怎么逃!” “若被他捉回来,你或许会生不如死!” “图什么呢!” “以你之能,必定能在殿下的内院有一席之地!” “他是你目前最好的归宿。” “他有能力,且他现在愿意护你!” “你要做的,就是将他这份心意长长久久保持罢了!” “不比你逃危险更小。” 他看我久久不回应,语重心长了两分。 “李三,你还小,没出去见过何为人心险恶。” “外面的世界,对没有依仗的漂亮姑娘来说是灾难。” “你手无缚鸡之力,遇到无耻之徒,该如何护住自己,护住家人?” 我回:“我还小,我还有时间学习如何护自己,护家人。” 吴叙白眉头拢的很深。 可他又在笑。 表情管理失败,看起来滑稽搞笑。 他道了一声:“我知道了。” * 待萧琮来接我的时候,吴叙白早走了。 赵嬷嬷给我戴上了幂篱,请我下船:“郡主和蔺小姐也在。” 我需要的,跟萧琮服软的机会来了。 我主动挑衅招惹了蔺婉如。 “阿蕖妹妹,这是我跟郡主一起祈福之后,装来的五子果子,你尝尝?” 我趁机将她假惺惺递过来的果子,全部怼她脸撒去。 “寓意早生贵子,五子登科生活美满的果子,我可不敢肖想!” 当然没有怼到蔺婉如。 萧琮护在了蔺婉如面前。 一包桂圆花生之类的东西,全部怼到了萧琮的胸前。 他垂眸面无表情的看我。 他生气了。 我强装镇定,一步不退。 “阿蕖哪里说错了!” 这种情况下,先开口者输一半。 “阿蕖要回家!” 对此,换来的只有萧琮一句。 “规矩学会用之前,不准吃饭。” “凭什么!萧琮,你不要脸,你恋幼女,你强抢民……唔唔唔!” 我被捂住了嘴巴。 我看见蔺婉如还有萧姝华都睁大了不可置信的眼神看我。 我看见萧琮气的额角轻跳。 我完了。 正文 第3章 我与萧琮3 ‘求我’,是上位者自上而下的垂视,他在等我献上膝盖,仰头主动去攀他。 逃离的第一步,便是用他骨血中的掌控欲,麻痹他。 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吃到倔强无矩的苦之后,委屈的向那个一直纵着她,且等着她的人,伸手要抱抱会怎样? * 在经历了从内心到肉体的折磨之后,我倔强的没有屈服在教习嬷嬷的细竹条之下。 而是高热昏倒在不知道做了多少下的跪礼敬主母茶的动作上。 迷迷糊糊中,我听到教习嬷嬷委屈的颤音。 “三姑娘太倔了,吃了疼眼泪直落也不愿意服。” 唇齿被勺子撬开,苦药在味蕾间弥漫。 教习嬷嬷谏言:“老奴斗胆,殿下真要熨三姑娘的性子,得下狠心。” 我一把拂了再次送到唇边的勺子,撑起身子,抬起我晕乎乎的脑袋。 “我便是这样,熨不服帖!” “你们有手段,尽管使出来!” 我看到萧琮月色锦袍上,沾染零星的棕色药汁。 他垂着长睫,视线落在被我打落的勺子上。 赵嬷嬷跪下替我求情:“殿下,三姑娘年纪还小!” 房间中的仆从大气不敢喘。 我看着他,控制不住的露出我倔强深处的怯意。 当矛盾激化到一定程度之后,顺势而为的改变,将成为理所当然。 他弯腰捡起勺子,放到了一边。 十六岁的少年,情绪越发的内敛,让人琢磨不透。 我悄悄的往回缩自己的脚。 他让人送来干净的勺子,舀了一勺子的药送到我的唇边。 我偏过了头不喝,却会用眼神余光小心翼翼的觑着他。 他手就那样抬着等我。 僵了两息,我委屈的凑上去,苦着脸喝了他喂给我的药。 一勺,一勺。 他安静的给我喂药。 我从一开始苦着脸,到后来眼含泪包。 待药碗空了,我终究是忍不住的抬起衣袖,默默的擦眼泪,垂着睫毛不说话。 他将空药碗放到一边,开口: “说说你心中哪点委屈。” 我抬眼生气看他,眼泪和抗议一起宣泄:“药太苦了!” “为什么要一勺一勺的喝。” 我服软的信号,夹杂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细节上。 他诧异我掉眼泪,竟然只是因为药苦。 他似是在探究我,支起胳膊,用拳头抵着自己的脑袋,半歪在榻上看我。 压迫感十足。 让我不敢有半点掉以轻心。 他开口:“你说你要一口喝完,我又不是不允你。” “谁知道殿下是不是故意要苦阿蕖!” 我委屈的眼含泪包,又倔强的不让眼泪掉下来。 抬着凶狠的眼睛直视前方,就是不敢对上他的眼神。 我眼角余光看到他长睫垂下,掩住了一丝笑意。 “你做了什么,我要故意苦你?” 我嘴角撇成了八字形。 他抬睫,又恢复成那种让人难以琢磨的情绪不外漏的样子。 我倔强的不说话。 他半晌开口:“好好养病。” 他起身要走。 我顺势从榻上跪起身,抬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闹脾气的孩子黔驴技穷,便会跟大人要抱抱。 上位者,只会接受别人的顺从和低头。 我在他回眸的时候,对他伸出了高攀他的双手。 我仰着头,哭着看他:“阿蕖乖还不行吗?” 一扬坚持到雪季,就可以用年来衡量的明面反抗。 在这个新秋,以我的表面服软,转到了隐秘的地下。 他未动。 我在榻上膝行,距离他更近。 “殿下,阿蕖想回家,阿蕖想娘和姐姐。” “求求您,让阿蕖回一趟家吧。” “阿蕖以后一定乖,再不敢失矩。” “阿蕖想回家,呜呜呜呜……” 我对他的屈服,还夹杂着一个身心都委屈的小姑娘,生病时对家人关心的渴望。 再倔的脾气,在脆弱的时候,也不堪一击。 他转身彻底面向我:“真的知道乖了?” 我点头,抽噎。 他抬起手,手指朝我的脸靠近。 见我不似之前那样拒绝他过分的肢体接触,满意的轻轻捏了捏我的脸。 “将七夕节欠我的荷包补给我。” 我抽噎摇头。 他收回了捏我脸的手。 我连忙上前,抓住了他的衣襟,解释:“阿蕖不会女红。” “要学。” 我露出拒绝的意思:“阿蕖不喜欢女红,有绣娘……” “可我想要阿蕖亲手绣的荷包。” 退了一步的倔孩子,日后便注定一直退。 我再次尝试为自己争取想要的结果:“会扎到手。” 他沉默的样子在我模糊的视线中,骤然清晰。 泪水砸下。 我溃不成军:“阿蕖学。” “阿蕖一定认真学,呜呜呜……” “殿下让阿蕖回家吧。” * 他没有抱我,但是亲自将我送回了家。 马车停下的时候,我一刻也不想多待,失矩的抬屁股伸手就要掀帘子下车。 他果然唤我:“阿蕖。” 我回到了座位上,抬起未干的长睫看他。 他看着我:“就这样走了?” 我垂下长睫,噘着嘴看他,手不老实的揪着裙摆,似是不服气。 他握着书卷,垂眸将视线落到书上。 我知道他在等我展现我会用的规矩给他看。 我动了。 不是他想的那样,跟他规矩的告别。 而是倾身压歪了他手中的书卷,在他脸上印了一个吻。 我要给逃跑失败后的自己留一线生机。 拨弄上位者的心弦,符合我现在的身份。 我赌先动心者输。 我吻过了之后,回到了座位上,还带着哭狠了之后偶尔控制不住的抽泣。 我小心翼翼的问他:“可以了吗?” 他声音低沉的嗯了一声,长睫垂着,将手中歪了的书扶正。 我转身下车。 车帘晃动。 隔绝了少年抬起睫毛追我的眼神。 我往家中走,将背影丢给了驾车的晓右。 我越走越快,至最后跑起来。 不知道是喝的药起作用了,还是跑累了。 我回到家的时候,浑身是汗。 看,我从燕王府出来了! 距离离开燕地还远吗? * 我和萧琮的相处方式变了。 原本他站着,我坐着,他弯腰握着我的手,纠正我的一笔一划,身体会拉开跟我的距离。 逾矩,却又仿佛带着纯粹的指点之意,模棱两可。 再次回到燕王府后,他握着我写字的手依旧,只是身体跟我之间的距离在无限拉近。 一回,两回。 慢慢的,他自然而然的将我抱到腿上,看我写字。 我们之间那层男女大防的轻纱,彻底被他扯下。 他亲近我,但不下流。 他的亲近在于捏脸,牵手,抱我在他腿上或者怀中,给我洗脸擦手等。 他再未行过那个雪天他行的事情。 仿佛真的怕自己落下一个恋幼的名声。 我也在改变。 我的倔脾气,被绣花针一针一针的戳穿泄气。 我从拒绝不了学女红开始,就注定了我拒绝不了他给我选的衣裳,首饰…… 我从一开始还会露出委屈勉强的神色。 至十二岁的时候,便已经习惯了他安排的一切。 我仿佛忘记了我的初衷。 他也不曾计较我曾经言语冒犯他。 我会在他回来的时候,笑着迎上去甜甜的抱怨。 “殿下,我下回不等你了,我等的花儿都谢了。” 他会牵起我的手,带我一起回主屋。 我会闲适的坐在榻上做小动作,一边叽叽喳喳的跟他说我一天做了什么,一边看他在丫鬟的伺候下,洗漱换衣。 然后我们再一起去饭厅用饭。 他会给我布菜,荤素搭配的让我每样都吃一点。 我会将我不喜欢吃的留到最后。 企图藏起来丢掉。 最后却在他盯着我的眼神中,不忿的一点点的咬,磨磨蹭蹭的吃。 若我吃的很慢,他会将我带到他眼睛能看见的地方,一边处理他的事情,一边盯着我吃。 冷了热,热了吃,不吃完不准睡。 我吃完了,会生气不理他。 如果,前天晚上我们闹的不愉快,第二天我便会主动早起,送他出院子。 埋怨他无情。 自从给过他脸颊一个吻后,每次分别,他总是盯着我的唇看。 我会凑上去,踮起脚尖在他的脸上软软的印上唇印。 亲密又不过分。 他要我服软,我便慢慢过渡到乖顺的一面给他看。 * 他将仙宝斋的股份原封未动的还给了我。 他不限制我的自由。 他忙,我也忙。 他忙着他的政务。 我忙着利用他,疯狂的在燕王府的藏书楼中找实用的书。 学遮颜,学绣活。 我还要兼顾家中的姐妹。 让她们也不断进步。 我和吴叙白默契的来往越来越少。 我用在藏书楼找到的方子,研究出来的仙露凝脂膏,放到萧琮的掌心。 “殿下,这季新品用这个当添头,试试市扬反应?” 我直接跟萧琮沟通仙宝斋的相关事情。 更减少了跟吴叙白的直接接触。 时间的轮轴匀速的转,我总想着花同样的时间,做更多的事情。 这样,就能赶在及笄之前,离开萧琮这汪温柔的沼泽。 我在跟命运偷偷的对抗,忙得不可开交。 别人在偷偷的观察我跟萧琮,嫉妒的面目日渐可憎。 * 蔺婉如第一次出手,是利用阿公和阿奶,给二姐带去了挥之不去的噩梦。 不是我查出来的。 是她主动到我面前给我解惑的。 “蔺氏从武,在武将中颇有声望。” “总有人愿意帮我点小忙。” “阿蕖妹妹,人要有自知之明。” “不要忘了自己几斤几两。” “若仗着近水楼台先得月,做出魅惑殿下的事情来……” “祸及家人……岂非悔之晚矣?” 她微笑着,大方得体。 而她口中那个帮她一点小忙的恋童癖,触犯军规,已被处死。 十四岁的姑娘,高高在上端着架子,垂眸看着我的样子,像极了乌拉那拉氏。 她的警告,带着对人命的漠视。 字字都在告诉我,她会随时随地将我拉入以人命做棋的局中。 刹那间,我浑身冒起了鸡皮疙瘩。 为自己可能陷入这种无休止的争斗感到恐惧。 更为人血沾上了我的衣裳,感觉窒息。 更更为蔺婉如竟然动了我的家人而愤怒。 我笑了。 因为我发现我竟然不知道要用什么话回蔺婉如。 就像是青蛙听不懂黄鹂的歌声,我跟蔺婉如之间隔着物种的差异。 所以,我没有跟蔺婉如说话,而是抬手推她的同时,用脚勾住了她的脚后跟。 蔺婉如狼狈的仰后摔倒。 仆从们都站的远,我趁着仆从们还未上前的空档,提着裙子,疯狂的用脚踩蔺婉如的脸。 蔺婉如的尖叫,和两边仆从们惊慌扑来的身影,给我的十二岁,添了一抹生机。 我造反了。 * “谁都不能动我的家人!” “殿下不能,她蔺婉如更不能!” “除非我李蕖死了,否则谁动她们,我一定会拼尽全力去动谁!” 我直直的跪在地毯上,倔强又认真的看着在榻上喝茶的萧琮。 “没有证据的事情,殿下不会帮我做主的。” “当扬让她知道惹我的苦最好!” 萧琮放下杯子,直直的看着我:“她是未来世子妃。” “所以,殿下更喜欢她是吗?” 我混淆概念,也没有动摇萧琮的思维。 “阿蕖,你犯上了。” “怎么就犯上了?”我委屈的红了眼眶。 “她还没有嫁给殿下呢。” 他看着我问:“阿蕖,你可知你是什么身份?” “哼。”我偏过头,委屈的眼泪在眼眶蓄积。 “是不承认,还是不愿说?” 回答哪个都是错。 不承认……那之前的服软又算什么? 不愿意说,就是承认。 既然承认,一个主君养的禁脔,未来以身侍人的卑微妾室,又怎敢去冒犯主君的未婚妻? 我膝行挪到了他身边,小心翼翼的抬手,难掩畏惧的去拉他的衣袖。 我的眼泪在眼眶打转。 “殿下~” 他高高在上,垂眸看我。 “她就算不是我未婚妻,也是燕王府的客人。” “你无论用什么身份,都不该去冒犯她。” 他顿了一下:“阿蕖,可不可以再乖一点?” 我睁大了眼睛,缓缓松开了他的衣袖,眼泪就那样毫无预兆的滑下。 “所以,到了这燕王府,殿下并不能全面的护到阿蕖,是吗?” 我的问话,让他蹙眉。 他鲜少有情绪明显外露的时候。 “殿下是不愿,还是不能?” 我的反问如他问我一样尖锐。 若是不愿,又凭什么要我对他付出真心? 若是不能……我又凭什么要去仰望他? 我给他台阶。 “是她伤害了二姐在先,便是阿蕖现在拿不出证据,殿下是不是可以替阿蕖去查证?” 对付蔺婉如最好的办法,不是使劲的踩她的脸。 而是利用她在乎的萧琮,对付她。 “无论殿下查出是不是蔺小姐所为,阿蕖明日都会去跟蔺小姐负荆请罪,任凭蔺小姐惩治。” “可若此事真是蔺小姐所为,殿下……” “您若护不住阿蕖……便请饶了阿蕖一条生路吧。” 以退为进。 萧琮真的去认真查了这件事。 而次日的蔺婉如,‘大方’的不计较我的失礼,说我年纪还小云云,博得一波贤惠大度懂礼的美名。 结果怎样我不知道。 萧琮只是将我随身携带了而已。 再遇蔺婉如的时候,她已经亲切的称呼我‘挑拨离间的小贱人’。 我看到她眼中写着‘容不下’我三个字。 我并不怕她。 人心都是偏的,萧琮显然偏我多一些。 可我越发怕萧琮。 正文 第4章 我与萧琮4 还是他一年一年卫冕为冠,守住的。 情亲之下的利益冲突,权势交错的纠葛,在这个人命轻贱的时代格外残忍。 上位者的冷漠,高智商人类对普通人类的轻松拿捏,他对付人的手段层出不穷,柔的时候极其柔,硬的时候鸡犬不留。 我待在他身边,亲眼见证了他如何用人心和手段,将众生玩弄在鼓掌之中。 一如,他是如何温柔又让我无处可逃的陷在他身边。 这一年,他十八岁,给我的感觉,像是霜降那天的冷月。 他回眸唤我的时候,我会乖乖走到他身边,伸手勾住他微凉的指尖。 我不由怀疑他将我带在身边,是为了保护我,还是为了在我的头顶悬一把闸刀。 像是墨汁落入了清水,浓烈的颜色会悄无声息的浸染整个水缸。 我不知不觉的收敛了藏不住的尖刺。 我们都选择润物细无声的方式去影响对方。 他影响到了我。 可我却不知道我有没有影响到他。 * 我会在属于我们两个人的节日,给他准备用心的礼物。 会在他牵着我的手的时候,调皮的挠他的手掌心。 我生气,会撒娇,会哭,会闹,会要抱抱。 会抢先做情侣之间谈恋爱会做的每一件事。 “想要殿下的每个第一次。” 即便他日后会跟别的女人放花灯,可他送出花灯的时候,或许会听到第一次跟他放花灯的女孩儿银铃般的笑声。 我努力想要拨动他的心弦。 认真的用谈恋爱的氛围裹缠着他。 他反而渐渐拉开了跟我之间的距离。 他不再随便的抱我在怀中午睡。 我十三岁的这一年,我们之间亲密的接触,除了那个离别的脸颊吻,便只剩有距离的牵手。 他情绪越发内敛,让我捉摸不透。 * 我们形影不离的一年,以燕王妃出手干预他的房中事结束。 燕王妃问他是不是不喜欢那两个漂亮的通房丫鬟时。 他说:“会玷污儿子的床榻。” 燕王妃又给他换了两个通房丫鬟。 一个妖娆,一个温柔。 对此,我重重的哼了一声,表达了我的不满。 他泡金银花茶给我喝。 茶还没喝完,燕王妃便将我喊走了。 “听说你的规矩学的很好,本王妃想要亲自看看。” 燕王妃将我留在了她的院落四个月。 这四个月燕王妃教我系统的认识何为尊卑。 何为妾。 何为妻! 我默默的接受来自蔺婉如和萧姝华的讥讽和欺辱。 忍气吞声,一寸一寸磨平我的棱角,是燕王妃给我安排的必修课。 她用事实告诉我,萧琮的庇护越不过她这个燕王妃。 而蔺婉如的身后,站着她这个燕王妃。 当我被蔺婉如拉着,躲在屏风后面,亲眼看到那条鲜活的生命,凋零在燕王妃杖下的时候,我对燕王府的恐惧和排斥上升到了极致。 十二岁的造反,在十三岁这一年得到了惩罚。 当我在烟花绽放的跨年夜被推入湖水的那一刻,我清晰的感受到了燕王府内四面八方朝我涌来的恶意。 他的后院容不下我。 我得了风寒。 萧琮将我抱出燕王妃院落的这一年,我十四岁。 他十九了。 我裹在充斥着他味道的披风中,抬着厚重的眼皮,看到他越发凌厉清晰的下颌线,将脑袋歪在他的胸膛上,委屈的唤他:“殿下~” 他嗯了一声。 我眼泪沾湿了长睫,靠在他怀中,闷闷的开口:“阿蕖想家。” 我想离开。 他沉默。 事情是由萧琮引起的,就该用萧琮结束。 这一年,蔺婉如十七,她和萧琮的婚事又往后延了一年。 将燕王妃气的不行。 * 我送走了大姐一家,想到了弄假过所和假户籍的办法。 可却迟迟找不到脱身的机会。 我仿若怕了燕王妃的教诲,主动拉开了跟萧琮之间的距离。 我不再去主动牵他的手。 我也不再主动上前送他临别的脸颊吻。 我恪守规矩,见到蔺婉如会恭敬的给她屈膝行礼。 可她不是用尖利的指甲在我脸上留下一个很快就消退的印子,便是讥讽。 “本小姐等你每日晨昏定省,跪着给本小姐捶腿的一天。” 我同样讥讽她:“哦,殿下迟迟不愿迎亲呢,难道是想要换未婚妻?” 我跟蔺婉如的水火不容已经到了方方面面。 我们注定了不死不休。 距离过年还有十个月,八个月,七个月…… 而我及笄的日子,在年后第十五天。 我开始变得心浮气躁。 在蔺婉如阳奉阴违让教我学琴的月婵讥讽我自甘堕落的时候,我破罐子破摔的学了勾引男人的本事。 我想,若是逃不掉,那我一定要用尽浑身解数让萧琮陷在温柔乡中。 可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会被感情左右的人。 他的情绪从来没有失控过。 所以他才更可怕。 因为,我能在他身上能感受到偏爱,却寻不到踏踏实实的安全感。 我想到去年跟大姐感情很好的大姐夫纳妾一事。 爹娘对此不以为意。 大姐对此默默接受。 我记得他们笑呵呵的,并不当一回事。 我默默用帕子盖在了自己的脸上。 看,这个时代就是如此啊。 要不就屈服了吧…… * 赵嬷嬷兢兢业业尽职尽责的养我。 将我养的细皮嫩肉。 我的颜色随着年龄增长,如萧琮说的那样,艳丽胜过菡萏。 我也越发能感受到萧琮那令人窒息的掌控欲。 他恪守分寸,不再要求我分别的时候一定在他脸颊印上脸颊吻。 我不牵他的手,他也不勉强。 但我若在家中过夜,第二天他必定亲自来接。 这让我怎么走? 我前脚刚出城门,他后脚就能发现。 机会呢?机会在哪里? 没有机会。 他走到哪儿都带着我。 “阿蕖,要不要出门玩?” 他定是又有要事要出远门了。 “仙宝斋还有事……” “仙宝斋有吴六。” “阿蕖想在家陪陪二姐。” “正好,把你二姐也带出去散散心。” “二姐还要照顾店铺生意,包包子。” 他吩咐人给我收拾东西,对我伸出手:“我现在送你回去陪陪你二姐。” “下次出门你不想去便罢。” 我以为他是放松了对我的掌控欲,未料他下次是要去蔺婉如的家。 八月,他去盘城,我回了家。 好容易离开他的视线范围,我开始为我随时能跑路铺路。 恰逢村中递来消息,说是要修建祠堂,让我爹出银子。 我们便回了一趟李家村。 曾经如蝼蚁一样的一家人,坐豪华的马车,锦衣还乡。 不管村里人是什么心理,反正娘很开心。 “哎哟,这不大嫂吗?你用闺女换了儿媳妇儿?” “那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好事婆家娘家都享了。” “我不行,我家大闺女随夫任上去了。” “啊?你说女婿啊,我女婿是一方县令。” 大伯母一脸便秘色。 我娘戴着面纱,伸出戴着金镯子,翘着戴金戒指的手,捂着戴面纱的嘴,吼吼吼的笑。 爹执意给了村中五十两,气的娘破口大骂他好了伤疤忘了疼。 阿公和阿奶又敲诈了爹一笔修理老胳膊老腿的费用。 我一概不管。 我的目的是大堂哥一家。 为了引贼上钩,我少不得要演一出和善温情的戏码。 银子就是我的敲门砖。 临走的时候,族长热情的送我爹到村口。 族中的女眷围在我们的马车周围,好奇的对我探头探脑,热情的接受我娘的炫耀。 我倚在马车壁上笑,目光遥望那条波光粼粼的小河,从未忘记我坐着船离开村子那晚发下的誓。 * 很巧,我们回程的路上,遇到了从盘城回来的萧琮。 我们一起往易城出发。 路上,我理所当然的跟他一车。 仙宝斋撤销门槛,退出实名制的网已经悄悄铺开。 萧琮需要收网后能控制局面的绝对实力。 萧琮问我:“若是阿蕖,下一步会如何做?” 我回答他:“强军。” “我们要有用武力止乱的能力。” 然后他告诉我:“盘城新发现一座铁矿,尚未传到京城。” 盐铁国营,燕王府明面上没有直接开采铁矿权。 这是中央遏制地方军权的手段之一。 他许久都没有肢体冒犯我。 这一次,他话音落下,抬手用指腹抚上了我的脸颊。 命运给他的使命,注定他要跟蔺氏合作。 联姻是最好的方法。 他问我:“阿蕖,你说和蔺氏的联姻,放在明年几月为好?” 我偏过了脸,垂下了眼皮:“不能换个人?” “她被婚约耽搁了花期,我不能背信弃义。” “阿蕖求的,殿下总是不能答应的。” “除了这个。” “别再让人寸步不离的跟着阿蕖,阿蕖保证不会再冒犯蔺小姐!阿蕖厌恶如影随形的监视。” “是保护。”他纠正,“跟蔺氏无关。” “有没有关,殿下心里清楚!”我侧过身,不讲理的给他一个侧脸。 我抓住每一个可以让他给我松绑的机会。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娶妻之后,他定然纳妾。 “总要留一个人保护你。”他说。 “那必须要那个人听我的话!” 他最终应下,给我推了几张纸,问我及笄礼上想要戴哪支簪子。 我看过之后,挑了一支样式颇为复杂的。 “这支。”我制造话题,“要殿下亲手做。” 他思考了一下:“怕是时间不够。” “既不是殿下亲手做的,那是哪一支有什么区别?” 他将图样拿起,认真分析之后开口:“倒也不难,我抽时间做。” 我回过了身,去揪他的袖袍:“殿下以后只准给阿蕖做。” 他目光在我的手指上掠过,嗯了一声。 我顺着台阶跟他和好。 维持我的人设。 * 今年的雪季来的比往年早。 命运万般不由人。 我被无情的推入十五岁的门槛。 我身边只有晓左一人远距离跟随保护,赵嬷嬷依旧不得我欢喜,窝窝囊囊的跟在我身边近身伺候。 我依旧可以自由出府活动。 但我不被允许夜不归宿。 我将离开的时间,定在了他大婚前期。 那个时候,燕王府人多眼杂,特别婚前盘城蔺氏送嫁妆的队伍来的时候,定更混乱。 那是我最好的机会。 我定要找准机会,拼尽全力一搏。 可我没想到,他蓄谋已久的在等我及笄。 * 高台赏月,浪漫至极。 我身后的夜色中,孔明灯朵朵绽放。 上元节的热闹甚嚣尘上,传播很远。 我背后抵着栏杆,逃无可逃,震惊又恐慌的看着他朝我的唇压下。 “殿下!”我的声音在打颤。 因为我在他眸中看到了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欲望。 这与他平常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不再高不可攀,不再自持有礼,他主动堕入凡尘,汲取我唇上香甜。 我发髻中簪着他亲手做的喜鹊蹬枝流苏金簪。 流苏上点缀的细小宝石随着主人逃避追吻的动作,而摇曳颤抖。 他离开我的唇,逼我更近。 他与平常不一样的呼吸频率让我不知所措。 他再次低头,这一次不是探索,是扶住了我的纤细的软腰,扣住了我的后脑勺。 这一年,他二十。 这一天,我及笄。 都成年了。 他的掌在我腰间流连,隔着衣料我也能感受到他掌腹的火热。 他食指触到了我的腰带,轻扯。 他的意图直接强势,离开我的唇后,垂着眸看我,如玉俊美的脸颊上染上了薄薄的粉晕。 他唤我:“乖乖~”(平声) 我的计划在他的蓄谋面前脆弱的不堪一击。 我很想说我不愿意。 我不愿意给他做妾。 可我不敢。 我的父母,姐姐,助我脱离泥潭的吴叙白,都在他的掌中。 我尚不知道他是贪色,还是念情。 我不敢明目张胆的撕破脸。 可我要用什么理由拒绝他? 他抱起我,将我放在榻上,欺身压上来的时候,我的眼泪根本控制不住。 他温柔又小心,轻声的哄我:“别怕,乖乖,别怕。” 我只是差一个机会而已,就差最后一个机会了。 我不甘心的轻轻推他。 他的手指却插入我的指缝,温柔又强势。 我忆起了那个跨年夜落入湖水的刹那,被冰冷的湖水包围的感觉。 窒息,黑暗,冰冷。 我仿佛能看到我的一生,在蔺婉如身份的压制下,在内宅中围着他蹉跎。 我或许还会用尽心机,变得面目可憎。 我推他不得,哭了。 他停下了继续的动作,吻我的下颌,大掌掐着我的腰,语气又软又求: “乖乖,给了我吧~” 正文 第5章 我与萧琮5 他吻我的眼泪,将我扶起,将我散乱的腰带系好。 他坐在我身边,怜惜的用帕子替我拭泪。 他捏着帕子的手指微微发紧。 他用那种想不通又珍视的眼神看着我。 他无声的让我觉得我在这个时候哭,对不起他的一腔真情。 他问我:“乖乖,是不喜欢今天吗?” 他手段高明的让我不知作何回答。 我溃不成军,提着裙摆落荒而逃。 我下了高台,撞见了恨不得用眼神杀了我的蔺婉如。 她像是一把利剑,骤然砍断了从高台上延伸而下裹在我身上的那种旖旎又矛盾的磁扬。 我大口喘息,如溺水之人骤然接触到了空气。 我提裙逃离,坚决不回头。 * 我回了家,将自己关在屋内,无助的抓自己的头发。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我要怎么办? 我几乎看不到来路。 我失眠一夜。 翌日萧琮亲自来接我。 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我觉得我在他面前就像是一颗成熟的果实,香甜四溢。 我坐在了马车距离他最远的角落,躲避他的眼神。 他朝我推来了一个匣子,为昨晚的孟浪道歉。 我看着匣子中一对母女同款的璎珞,取出了那条大人戴的璎珞,慢慢向他挪。 我需要为昨晚的拒绝缓扬。 他抬手为我戴上,顺势将我的手指勾入了掌中。 他开始一点一点蚕食我的防线。 他教我画画的时候,掌会小心翼翼的抚上我的腰。 慢慢的,他的掌便在我的腰间肆意流连。 一寸寸,一点点。 他从一开始露出试探的神色,向我讨要吻。 到后来,顺其自然的,将我抵在廊柱上,门框上,窗边主动索吻。 他再也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矜贵守礼的贵公子。 独处的时候,他总是唤我乖乖,总是用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纠缠着我,毫不避讳的传达他试图拉着我一起滚入凡尘的欲念。 他又向我讨要起那个临别吻。 每次我吻过他退下的时候,他都会追上来,主动低头在我的唇上印上他的喜欢。 他甚至开始过问我每天的行程。 他一点一点收紧我出逃的洞口。 我无数次的想,要不就这样算了吧。 他给我仙宝斋两成股,给我无微不至的照顾,还会给我亲手做首饰,看起来对我也有两分真心,人长的也好看,那般温柔体贴,也算不错了。 这个时代的人不都是这么活的嘛吗? 可我亲眼看到过妾室似物件一样在上位者间流转。 印象最深的,便是燕王将失宠的西域宠姬,随手赏给了一方攀附的武将。 萧琮那两分看起来的真心,是要我用尊严、自由、人权去交换的。 没了尊严,失了自由,丧了人权,我还如何能有未来? 没有未来。 再者,他看起来的那两分真心,保质期又是几个月?几年? 所以,如何能心甘情愿的说算了? * 日暖开春,他跟蔺婉如的亲事定在了夏季。 我在雨天将头发悄悄淋湿,悄悄生病。 我想要悄悄的躲开他的亲近。 可他却在我生病的时候,更加频繁的呆在我身边。 他会看我的脉案,盯着我喝药,给我喂能淹没苦味的酸甜渍梅。 甚至会不顾我还在生病,靠近我的唇,尝我唇齿梅子的味道。 他很敏锐:“阿蕖,你不开心。” “殿下大婚在即,阿蕖如何开心?” 这是个冷扬的话题。 他良久开口:“蔺氏跟我保证了,日后不会伤你分毫。” “殿下信了她,日后有个争执,那必定是阿蕖挑的事了?” “阿蕖~” 我将脸偏到了一边:“殿下更喜欢她。” 他沉默了良久,递给我一则文书。 我看着上面纳贵妾三个字,眼泪控制不住,唰的一下就流了出来。 我躺下,背对着他,眼泪一串一串的往外流。 “添了‘贵’字,她日后便不能随意动你了。” “我会给你留足人手,护在你身边。” 我闭上了眼睛,眼泪滑过鼻梁:“殿下有安排就好。” 我们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便是他不会娶我。 他需要联姻固权。 我需要人权,自由和尊重。 我们追求不同,背道而驰,注定难结善果。 偏我没有任何机会逃离。 命运似乎在加倍难为我。 我一度以为我的终点,或许就是萧琮。 直到盘城来人,蔺婉如仗着娘家底气,将我一巴掌扇到了地上。 “一个以色侍人的贱人,殿下今日能许你贵妾之位,明日就能废你贵妾之位!” 我捂着脸,坐在地上抬眸讥笑:“官家都能废后,殿下休妻未尝不可!” “争一争,日后鹿死谁手未可知!” 我极度挑衅蔺婉如。 “有本事蔺小姐弄死了我。” “哦,便是我死了,还有下一个我。” “蔺小姐今日得不到殿下的心,以后也不会得到。” “倒是我们没脸没皮,就靠着美色惑人。” 我嘲笑着着蔺婉如:“殿下前脚娶妻,后脚纳妾。” “嫡子和长子谁先出生还不一定呢。” * 冷静的人便知我这话说的毫无杀伤力,礼法不可破,萧琮是礼法受益人,自不可能去做破礼法之事。 但是蔺婉如不冷静。 她骂我贱人,说我狼子野心。 事情被蔺氏闹大,萧琮给了蔺氏一个嫡子出生之前不纳妾的承诺。 我闻之长舒一口气,以为自己安全了。 却未料大婚前一天,萧琮将我抱上了他的床。 他长睫半垂,欲色醺粉了脸颊,低声吻我耳垂。 “乖乖,第一次想要跟你一起。” 正文 第6章 我与萧琮6 我抬手推开他的胸膛,曲腿而坐,抬眸直直的看着他。 暖帐暧昧,烛光氤氲,近在咫尺的异姓纠缠,总让人心猿意马。 他用耐心浇灌我这朵娇花。 可我任由蔺婉如将我一巴掌扇在地的那一刻,什么时候摘,便不是他全权可控的了。 “还是要阿蕖喝那又苦又酸的避子汤?” 苦的是药,酸的是心。 “殿下说过她不会难为我的。” “可她打了我一巴掌。” “殿下又做了什么?” 我替他回:“承诺她无子不纳妾。” 我道:“殿下敬她,重她。却只会拿冰冷的首饰珠宝敷衍阿蕖。” “殿下可曾设身处地的为阿蕖想过?” 我缓声质问着,努力不让眼泪落下。 他的样子模模糊糊,让我看不清。 “殿下,您心中可有阿蕖……” 我垂头转过脸,似是不想让他看到我没出息落泪的模样。 垂头的时候,眼泪大颗的落下,似钻石晶莹。 抬头的时候,眼泪顺着脸颊不由自主的大滴大滴滑落。 他似乎从未开口说过爱,亦未开口说过喜欢。 但他的一举一动,又仿佛是入了心了。 “阿蕖~”他轻声唤我。 “殿下留我,又负我。”我哭着说。 我不拒绝他,只问心。 他扣住了我的后脑勺,吻我的眼泪,又狠狠的碾压我的唇。 似是要用行动反驳我的控诉。 我在他松开的时候,抬起了手。 蔺婉如打我的那巴掌,我还给了他。 没有用很大的力气,我拿捏着分寸,似是不舍,又带着输了的不甘。 全是对他的埋怨。 他没有生气,只是我的举动把匆匆而入的妖娆通房吓的直挺挺的跪了下去。 妖娆通房惊慌言:“殿下,南苑着火了。” 我拖着时间,等来了可以左右他的人。 * 明日蔺婉如将从南苑,被八抬大轿迎入燕王府。 南苑不仅住着蔺婉如,还有蔺氏送嫁的族亲。 南苑出现了火灾,他定要去关怀。 我拉住了他的衣袖,对着闯进门的妖娆通房道: “殿下又不会救火,告诉殿下有何用?” “当通知军巡铺去救火才是!” 我扮演着他掌中逃不掉的雀,抓住一切机会小心翼翼的往他的掌外挪。 他不出我意料,抽走了我紧抓他的衣袖,起身离去。 他将肩头的使命放在第一位。 他喜欢我吗? 应该有一点吧。 也只有一点而已吧。 我赤着脚,追着他的背影开口。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殿下,留下吧~” 适时的闹,适时的哭,适时的深情挽留。 他脚步微顿,头也不回。 我知道,他一会儿就会送来昂贵的歉礼。 * 我站在门边,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若说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在他动了真欲的情况下保住我的清白,那个人非牵动他极大利益的蔺婉如莫属。 他后院的女人们,早已分成两派。 我独被分为一派。 他一叶障目,看不到后宅的女人们因为他,悄悄联盟。 可我看得见。 从那次不知道幕后黑手的跨年夜落水事件我便看到了。 激怒另外一派的头目蔺婉如,让她嫉妒,让她有危机感。 她就会不遗余力的阻止我跟萧琮的关系进一步发展。 “南苑这把大火烧的妙啊。” 我感叹着,从那个妖娆的通房丫鬟面前走过。 妖娆通房跟我说:“三姑娘不要伤心,您在殿下心中的位置虽然不及未来世子妃,但殿下还是很在乎您的。” 就着这张会说话的嘴。 我用他喜欢的茶具泡了一壶茶,然后连壶带茶的,全部掀飞。 我收拾东西回家了。 在萧琮成亲这个节骨眼,没人敢把事情闹大。 我出府虽有阻力,但也达成了目的。 翌日,燕王府世子大婚,满城热闹。 我独自一人戴着幂篱走在长街上,听耳边传来蔺婉如的陪嫁如何如何奢华。 听他们夸燕王世子如何的俊美无双。 晓左寸步不离的跟在我身边。 我寻不到离开的机会。 我寻了一处三层高的茶楼,因为去得晚没有座位,便只能站在廊柱一角眺望长街。 我看到了他喜袍加身,骑马的模样。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他当得起。 他目光突然抬起,朝我这边看来。 我转身,没入了人群。 我回了家。 全城的人家今天都在讨论燕王世子大婚的事情。 唯独我家对这个话题避之不及。 我在窗边坐了一天。 二姐她哈哈哈的做鬼脸逗我开心。 跟我说她去菜市扬买菜遇到的东家长西家短。 娘给我做我喜欢吃的菜,虽然她做菜的手艺并不好。 爹默默地劈了一天的柴。 夜幕降临,晴了半月的天,下了一夜的雨。 我靠在窗边听淅淅沥沥的雨声。 我知道晓左就守在暗处。 我要让他听到我的深情,让他知道我尚在他掌控之中。 翌日敲响我们家门的是蔺婉如身边的大丫鬟。 她替她家春风得意的主子,送来上次冒失打我巴掌的歉礼,顺便翘着尾巴告诉我: “世子和世子妃如胶似漆,新婚夜叫了三次水。” 我笑:“谢谢你家主子新婚第一天就给我送歉礼,想必昨夜殿下提点了你家主子?” “殿下也真是的,怎么能在你家主子的大喜日子,提我这么个扫兴的人。” 膈应人谁不会。 被膈应到的输。 * 萧琮来接我是他婚后第四天早晨。 我拒绝跟他回去。 “殿下的纳妾文书送上门,再来接阿蕖吧。”。 这话是对到我房间来传话的赵嬷嬷说的。 赵嬷嬷苦着脸劝我。 我坐在窗边,低头绣活儿。 直到身后响起他的声音:“乖乖~” 我背脊僵硬。 我没想到他会亲自下马车迈入我家低微的门槛。 他有洁癖。 我家院子里养了鸡。 我能感受到他一步一步的靠近我。 我浑身每个毛孔都在排斥他的气息。 可他的气息还是裹上了我。 青涩被成人礼洗涤,男人独特的气质让他更具危险性。 他拿掉了我手中的笸箩:“阿蕖,回去看看,给你准备了礼物。” “阿蕖也在给殿下准备礼物。” 我手中的绣活儿不停。 他捏住了我拿针的手指,将我手中的绣棚和绣花针都放到了绣棚中。 我起身迈出两步,拉开跟他的距离。 我站在窗边,目光落到在院中的葡萄架下找成熟葡萄的晓左身上。 “恭喜殿下喜得良缘,盼殿下早得嫡子。” “殿下走的时候将晓左领回去吧。” 被点名的晓左嗖的缩回他摘葡萄的手,老实的站到了一边。 “阿蕖逃不出殿下的掌心。” 他靠近我,把玩我的手指,捏我的指尖。 他喜欢我指尖因为轻轻一捏就泛白,松手之后又迅速恢复血色的瞬间。 “乖乖什么时候愿意回去?” “阿蕖等殿下按照纳妾的规矩来接。” 我任由他玩我的手指。 他将我掰正身子,低头索吻。 我乖乖的给他亲,委屈的红了眼睛,抬手环住了他的腰,在他怀中啜泣。 插入了第三人的恋爱,总能抓到展现自己人设的细节。 倔姑娘吃醋生气还又乖。 除了哄着宠着还能怎么办? 萧琮将晓左领走了。 但他不许我离开易城。 待送他离开,我将自己关在了门内,捂着心口喘息。 看,只要坚持不懈,成功近在眼前。 * 接下来的我,一边维持着跟萧琮的来往,一边验证暗中是否还有人在保护我。 我积极的蓄谋离开。 蔺婉如在积极的要嫡子巩固世子妃之位。 年底,传出蔺婉如怀孕四个月的消息。 有子腰杆硬。 由于我身边没人,蔺婉如更加方便算计我。 我将她做的每一件事,都详细记录下来。 能让蔺婉如重创的只有萧琮。 我默默埋雷。 最终是蔺婉如埋的雷先在我身上炸开。 正文 第7章 我与萧琮终 “妾身跟殿下大婚第二天,便给阿蕖妹妹送了歉礼。” “妾身这世子妃当的,还要跟殿下未进门的贵妾低头。” “嘤嘤嘤。” “妾身知阿蕖妹妹在殿下心中是不一样的。” “妾身也想要殿下能不忧心后宅之事。” “妾身恪守本分做个贤德大妇,为殿下分忧。” “为哄阿蕖妹妹,妾身送礼,下帖,甚至亲自登门邀阿蕖妹妹,只想要阿蕖妹妹不要计较以前的事情,日后跟妾身好好相处。” “可是阿蕖妹妹不理妾身。” “今日妾身来逛仙宝斋,恰闻阿蕖妹妹也在,便来讨杯茶。” “妾身求阿蕖妹妹归府住。” “未料阿蕖妹妹妒恨妾身先怀了殿下子嗣,推了妾身。” “嘤嘤嘤。” “殿下,妾身,妾身真的努力和阿蕖妹妹修好了。” 善妒,谋害子嗣。 每一项罪名都不轻。 萧琮坐在榻上喝茶,蔺婉坐在榻的另外一边用帕子拭泪。 我跪在外邦人织的花色漂亮的羊绒地毯上。 * 燕地顶级奢侈在易城仙宝斋应有尽有。 我漠然的听我身后的仆从丫鬟指证我。 “奴婢指天发誓,是三姑娘推了世子妃。” 这是蔺婉如的大丫鬟。 “老奴也看见了!三姑娘跟世子妃向来不和,殿下您要给世子妃做主啊!” 这是蔺婉如身边的嬷嬷。 还有战战兢兢的仙宝斋小厮。 “奴才进门请示三姑娘事情,恰碰见三姑娘对世子妃动手的一幕。” 以及等在外面同蔺婉如一起来的贵族女眷。 “虽没有看到屋中情形,但我确实听到世子妃请三姑娘回燕王府住的话。” 我对此百口莫辩。 因为萧琮撤掉暗中护着我的人和晓左后,我身边再无一人敢为我剑指蔺婉如。 我知道在什么扬景说什么话做什么事。 我叩头俯首,言说误会,乞求原谅,将脊梁弯到了尘埃。 蔺婉如亲亲热热亲自扶我起来:“这舌头和牙齿还有打架的时候。” “过去的事情过去就算了,日后咱们好好相处才是。” “早日搬回府上吧,没了妹妹,总觉得府上颜色都淡三分。” 她扮演着大度贤妻的角色。 事情由蔺婉如挑起,由蔺婉如在萧琮面前画上句号。 萧琮全程当了看客,无聊的一句话都没有说。 但这件事对我的影响,却直冲云霄。 蔺婉如在为自己的贤德大妇做人设和口碑。 我显然成了对照组。 在妻妾天生不两立的社会环境下,我被易城贵妇圈排斥了。 连带着年前我沾手的新品发布销售都受到了影响。 这种影响若是不遏制,会以涟漪的形式往外扩散。 不仅危害仙宝斋,还危害我自己。 我果断的选择退出仙宝斋董事会,并辞掉了在仙宝斋的职务。 对此,只有吴叙白掀了桌子,骂骂咧咧的一头扎入雪中,提缰打马,头也不回的朝自己外派办公地赶去。 * 春来细雨绵绵,这一年我十六了。 易城人都知道燕王世子身边有一位绝色美人,世子宠爱至极。 我离开仙宝斋之后,便安静的归于家中做个富贵闲人。 我默默的寻找着每一个合适离开的机会。 在机会没有找到之前,扮演着合格的掌中雀。 为什么我这么规矩,这么安静。 因为蔺婉如陷我推她事件被蔺婉如画上句号之后,事情的真相由我之口在萧琮面前剖开。 我当时的委屈在他面前像是笑话。 他跟我说:“蔺氏已经进门,我希望你可以跟蔺氏好好相处。” “给她多一些敬重。” 他给了我一成的仙宝斋股份作为补偿。 道了一句:“乖乖,天高地广,仙宝斋该在大乾遍地开花。” 结束了这件事。 蔺婉如那边他如何说的我不知晓。 我也不在乎。 反正事情还是按照蔺婉如要的那样,我离开了仙宝斋,成了贤惠大度的世子妃对照组。 彼时的我还没能完全领悟到他话中的深意。 只觉得他的那点微不足道的喜欢太廉价。 直到有一次我在他议事堂的内堂榻上醒来。 听到他们的议事内容,才知道,盘城的铁矿一年内给他增了三万精锐重甲骑兵。 在时下,五千重甲骑兵的集团冲锋威力,相当于现代一个装甲师(约300辆坦克)的突破能力。 通过一扬联姻,他的手中直接多了六个装甲师。 而军权对他有多重要呢? 燕地的历史遗留问题。 便是军政分家。 这是中央对藩王的政策。 燕王府军权薄弱。 所以要跟在西北手握十万军权的蔺氏联姻,形成互补之势。 我知道萧琮这些年从仙宝斋赚的银子,只做了一件事。 养亲兵。 这一年,萧琮二十一,他老爹燕王承认他青出于蓝,放手让他收燕地军权。 是他那点微不足道的喜欢太廉价? 我也不知道。 因为我不太能琢磨透他。 特别是感情上。 说在乎,他又任由蔺婉如作烂我的名声,对我被迫离开仙宝斋的事情默不作声。 说不在乎,他总会在没人的时候,卸下伪装低头向我求吻,又欲又软的唤我乖乖。 黏黏腻腻的爱意让人沉溺窒息,却又克制的听我‘不给纳妾文书不能碰我’的话,只是贪恋我的唇。 仔细琢磨,莫约是一个心中装着天下的男人,情情爱爱的在他眼中不甚重要罢。 * 自从知道萧琮胸中装的丘壑,我便改了对他的态度。 一只掌中雀,应该对有抱负的主君崇拜而又仰望。 我会主动献上我的临别吻,渐渐地,他便习惯了去哪里都会告诉我一声。 他想我去送他。 三月,草长莺飞。 我站在议事堂的廊上,等堂中人散去。 世子妃蔺婉如在仆从的簇拥下扶着七个月的肚子朝这边走来。 我遥遥行了一礼,离开了议事堂。 我不靠近她。 因为不想再发生上次仙宝斋内说不清的推人事件。 她也不靠近我。 因为继仙宝斋推人事件后,她到我面前,炫耀她的胜利。 我捂着脸哭着回家的事情,被很多人看见了。 身份的差距,萧琮只会拿东西补偿我的行为,注定我跟蔺婉如正面对上便会输。 她若是失心疯真的拿孩子陷害我,燕王妃一定会要我的命。 她用扯不清的推人事件害我,我便用说不清的掌掴事件回敬她。 “怀孕的妇人气性大,是阿蕖说话不中听。” 我平静的跟萧琮说。 此事之后,我主动的退避蔺婉如,蔺婉如也默契的不再靠近我。 这样对我来说最安全。 今日,我本跟他约好了去郊外遛马。 这个季节最适合带大枣放风。 看样子去不成了。 果然,晓左朝我走来,到我面前拱手行礼。 “西北有要事传来,殿下走不开。” “三姑娘若要出行,属下护送您。” 我:“那就麻烦左侍卫安排,今日我带父母二姐一起出门溜溜。” 晓左应下。 我带着全家在外逗留了三天。 遛马,放风筝,烧烤,去佛寺上香。 第四天,萧琮派人来唤我回去。 全家不在他眼前的时间,最多只能三天吗? 我送父母和二姐归家,然后去了燕王府。 还剩三个月蔺婉如生产,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一度怀疑天要绝我。 未料机会来的猝不及防。 * “乖乖,我要去一趟西北,你在家等我?” 他将我抱在他的腿上,看我画丑画。 我的画技生硬没有灵魂,临摹只能有五分像,仔细看也就一分像。 我笔下不停,看一眼他给我的兰花图,然后着手自己笔下。 软笔难控,重一分则墨浓,轻一分则墨浅。 “殿下不打算带阿蕖?”我努力控制心绪,不敢泄露半点异常。 “要在盘城待一段时间。” “那殿下留个人护阿蕖?” “你想要哪个?” “赵嬷嬷。” 与其等他给我安排,不如主动出击。 “你不是嫌弃她年纪大,啰嗦,不喜欢她?” “都有缺点。” 这位因为年纪大,好制服,而脱颖而出。 “别乱跑,我将吴六调回来,有事情让赵嬷嬷去通知吴六。” “我就待在家绣嫁衣,哪也不去。” “蔺氏那边我会安排好,你不用担心。” 我停下笔,身子微微往他怀中陷,侧身,半垂着睫毛,似嗔似笑。 “殿下去了世子妃那边,是不是会跟世子妃说……” 我学着他的口气:“李氏那边我会安排好,你好好养胎。” 他失笑:“不会,她没有你懂事,只能警告。” 两人行,出现第三人就是错。 我摔了笔,起身要走。 他一把将我拉到怀中。 我的后背贴上他的胸膛。 他声音在我耳边荡漾:“乖乖。” “等我回来……” * 我在城外十里处为他送行。 我将亲手绣的荷包系在他的腰上,抬头用眼神认真的描摹他的五官。 丰神俊朗的男人,早已褪下初见时的幼态。 一眼望去,情绪难见。 我的眼神下挪,迅速踮起脚尖在他脸颊落了一个吻,以掩饰自己的心虚。 “阿蕖等殿下。” 他在外一向规矩守礼。 他用手拍了拍我的脑袋,起身朝外走。 道不同,不相谋。 命运让我们在八年前相识,又推着我们在八年后分离。 他在马上回眸,晨曦温柔,给他裹上一层薄金,越发矜贵不可攀。 马儿踏碎草尖的晨珠,男人马上英姿渐远。 我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伫立良久。 转身回城,我骑马狂奔。 两条不重叠的直线,从相距甚远奔向对方,至交点相拥,而后便注定越行越远。 * 我用了一个月时间铺垫。 接大堂哥一家入易城,绑了赵嬷嬷将他卖给了一个人牙子,叮嘱人牙子两个月后送她回易城。 于四月份的朦胧早晨,我跟二姐扮作带着父母远行投奔亲戚的夫妻,用假户籍,朝城门出发。 递出假户籍的那一刻,我垂下的左手手心已经被我掐破。 ‘放行’两个字如同天籁。 至此,我亲手撕碎我跟萧琮之间恋爱游戏的假面。 冒险踏上不知结果的征程。 这一路,我忐忑过,害怕过,可脚下的步子却从来没有停过。 回头便是一眼就能望到头的为妾之路。 往前走,还有可能搏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脚从心,根本停不下来。 也不敢停下来。 至踏出燕地的那一刻,我才真的松了一口气。 我的心情随着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而越来越放松。 娘骂我,我偶尔还会顶两句嘴。 二姐最好,她吭哧吭哧的,一路上割草喂驴子,给全家做饭,从来不嫌苦不嫌累。 她总在娘骂我的时候打岔。 我们一家吵吵闹闹的,被命运推入了六月,推入了河洲城门。 * 娘怀孕了,胃口好,唠叨我买的糕点不够吃,肚子饿。 我让她们忍一忍,马上进城买。 河洲城城门不知道在干啥,进城还要核验男女,队伍排的很长。 有提着家禽的人排在我们前面。 扑腾扑腾的大公鸡拉肚子了,娘看到一阵干呕。 汗臭混合尘土,燥的人心烦闷。 好在跟在我们后面的队伍是香车宝马。 娘挪到了驴车的后面,才不用那种刀死人的眼神瞅我。 临近,我才知道这是河洲大户人家的老夫人在做善事布施。 时下糖精贵,用糖做成的龙须酥是普通人尝不到的仙品。 二姐去领了两块,全给了娘。 爹赶着驴车往前走。 我跟在后面。 周围有声音晃荡。 “周家的龙须酥就是不一样,一点不甜腻,有芝麻和果干!” “入口即化,丝缕绵密,妙哉,妙哉。” 还有特意带着家中女孩子来排队领龙须酥,领了之后打算带回家另作他用的,结果被女孩子忍不住咬了一口。 那女孩子被打也不愿吐出来,哄哄扰扰的,惹人笑。 我看向娘,想要问娘这龙须酥真有这么好吃? 却看到二姐在疯狂吞口水。 周围还有声音晃荡。 “错过后悔一辈子啊,是别处吃不到的味道。” “是啊,买都买不到,这里面还放了外邦那边的果子,也不知道什么名字,好香。” “周老太太是个好人,布施的东西也好。” 我朝二姐冲去,抬手要捂二姐的嘴。 “二姐,我给你定制,保证比这什么布施的老太太弄得好吃!” “我三妹也是女子,我三妹先进城门的,再给我们一块龙须酥!” 声音同时落地。 二姐嘿嘿的冲我笑:“三妹,人家大户人家的老太太做善事布施,他们都说那老太太是个好人。” 我们被周府的人围了。 命运的像是一只黑手,猝不及防的将我推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一个陌生的男人面前。 * 我拒绝不得,被告知是老太太为周三爷寻的有缘人,被带入了周府。 犹记得我被迫洗掉伪装,引入寿安堂的时候,整个寿安堂瞬间的安静。 老太太问过我话之后,笑着说我是个有福气的人。 退下之后,我等着离开。 然后……我离不开了。 我被通知,周府有意纳我入府给周三爷做妾。 这是什么天大的笑话? 我费尽心机从燕地逃出,就是不想给人做妾啊! “我不愿!” 可高门大户有高门大户的手段。 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势弱的我们没有一点人情可讲。 利诱不成,便是以命相逼。 “姑娘为家人考虑考虑,没得见了血,还得给三爷做妾。” 我突然后悔离开燕地了。 至少,萧琮从未伤害过我的家人。 我不敢拿家人做赌。 只能应下。 丽姑姑长舒一口气,跟我说了很多周三爷的好话,做好我的思想工作之后,领我第二次去见老夫人。 我审时度势,藏起了真实想法,哄了周府上下一个月,好容易得到机会出周府拦京城来的招讨使的路告周府强抢民女。 结果告状却告到了正主面前。 被周缙提回府,跪在锦绣堂院中的那一刻,我是绝望的。 我清楚高门大户的嘴脸。 得罪了老太太,告状告到了正主面前,怎么看前面都是一条绝路。 后悔吗? 不后悔。 只有浓浓的不甘。 我那么努力,那么那么的努力,好容易摆脱了为妾之路,却又一头扑到了另外一个陌生人的怀中。 老天怎么就不能眷顾我一次呢! 同时我还很害怕。 我见萧琮的第一次,萧琮让我吃点心,给我倒茶喝……他低头讨好我。 我见周缙的第一面,他在州府衙门后院,眼神淡漠,一刀杀了一个人。 七月流火,蒸的人汗流浃背。 而我心凉似冰。 所以周缙那句‘既然不愿做我周府的姨娘,那就不勉强’,让我笑出了泪花。 老天终于开眼了! 可惜开的白内障。 * 我蓄积很久压抑到临界值的心情,随着‘他不配’三个字宣泄而出。 我喘了一口气,像是活过来了。 却原来只是命运的捉弄。 李氏一族、吴府、萧琮,都没有周缙可怕。 他捏着我的下巴,陌生、高高在上,用杀人时的淡漠眼神看我,用我的九族威胁我,叫我管好我的牙齿。 他用侮辱我的方式,叫我知道他顶配,什么都配。 我疯狂的呕,呕出胆汁,呕的眼泪停不住。 他没有要我的身子,给我一种他只是泄愤并不贪色的错觉。 所以,我才会去送冰碗。 因为,让我接受徐嬷嬷说的,日后在芳华苑等他,乖乖给他做妾,我做不到。 我必须要主动出击,寻找机会。 谁料这人不讲武德。 直接他将我压在了书桌上,任由我哭求,半点不肯停手。 裙衫褪色。 他将我翻过来面对他的那一刻,发了呆。 我存了死志,趁他松懈,挣脱他的桎梏,狠狠的给了他一巴掌。 他却抬起那双淡漠又满是欲色的眼神看我。 我怕极了。 我抬手捂住自己的胸口,哭着求他放过我。 他在我的苦求声中,抬手扯断了自己中衣系带,露出结实又富有力量的胸膛。 他欺身而上,抓住我抓挠抵抗他的双手。 他不顾我的意愿。 陌生的人,陌生的气息,陌生又抵抗不了的力量。 他尝试纠缠的时候,我绝望无比。 我牢牢的被他锁在怀中。 只能任由他肆无忌惮。 我的眼泪成串成串的落。 我抓他,挠他,他绑了我的手。 我坚强不屈的意志,在他并不温柔的**中渐渐溃散。 他的汗水一滴一滴的浇在我的身上,滋啦滋啦的灭了我心中的火光。 我生了死,死了生。 所以,叫我如何轻易原谅他…… 他曾灭了我的光啊。 正文 第1章 萧琮 可她八岁的时候,在我面前谈仙宝斋的未来。 她像是一颗石头缝里坚强长出的仙草,迎风摇曳散着月色光华的花骨朵,想不让人注意都难。 见她的第一面,我想: 她该被移栽到我的花园中。 * 她会在雪地上追小狗和小鸭子,笑着唱‘小狗画梅花……’。 她求学心强,胆子很大。 在萧姝华还在怕马儿的时候,她骑在马上慢慢松开抓紧我的手,笑着说: “殿下,阿蕖自己试试,它若摔了阿蕖,殿下帮阿蕖教训它。” 来年入了春,她在青青草地上骑马追风,笑声似银铃,比三月艳阳暖人心。 她说‘人应该有自己的活计做,实现自身价值的快乐是别的事情无法代替的’。 她还说‘穷人乍富,接不住福会招来祸患’。 所以她瞒着家人她是个富婆,鼓励家人开包子铺,背后又默默提升家人的生活质量。 她总有自己的想法,并会去践行自己的想法。 我欣赏她提到仙宝斋的时候,眸中自信又充满希望的光。 我嫉妒她对吴六无阻碍的亲近,即便吴六身有残缺。 我想告诉她,吴六将她送给我了。 她应该对我比吴六好。 可她年纪还小,跟吴六有并肩相扶的情谊,生拉硬扯,恐会断了她的茎叶。 所以,我只能一边不动声色的支开吴六,一边讨好她,对她好。 她在我怀中醒来的时候会很不自在。 我握着她的手写字的时候,她写的比自己写的还差。 她会躲我落在她脸上的视线。 嗯,我还发现她盯着我发过呆。 她莫约喜欢我这张有点令我自己讨厌的脸。 父王总说我长得不像他,一点都不威严。 节庆,我原本远远站在高台,看万民喧嚣。 后来看她盯着高台下的人群满脸渴望,实在不想听她在没人的时候,在我面前叹气,便牵着她去人间玩。 她不是从人间来?怎么什么都好奇?别人穿什么衣裳她也好奇。 我问:“你以前没注意过?” 她回:“以前哪有心情注意这些?也就得了殿下的庇佑,才能过两天人过的日子。” 她送我糖人,说吃了甜的心情好。 她真小气,我送了她那么多好东西,她荷包那么鼓,只买糖人送我! 我将糖人还给了她,然后连后悔的余地都没有。 她道了一声:“谢殿下赏。” 将糖人舔光了。 我:“……” * 我分不清导致我们之间关系恶劣的导火索,是因我要剪下她的羽翼,还是因蔺氏的出现。 她对我前所未有的排斥。 叛逆的掌中雀,只能磨光她的心气让她乖顺。 我任由她在逃不出的牢笼折腾。 我漠视她不甘的哭声。 我要她心甘情愿成为我的所有物。 九个多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她哭着说‘阿蕖乖还不行吗’的时候。 我看着她委屈的样子,有片刻的凝滞。 结果是我所求,可我总觉得事情不该这么简单就收尾。 逼她学绣,用她呈上的绣品检验她。 逼她接受自己所有的安排,教她学会如何做个合格的掌心宠、笼中雀。 看她乖巧的每天等我回来,软糯糯的唤我殿下,日子似乎有了别样味道。 * 聪明的掌心宠如何能不懂尊卑贵贱? 她只是不愿意接受现实罢了。 她揍了蔺氏。 消息传到我耳中的时候,我意料之内的沉默。 想要磨掉她身上所有的棱角,九个月果然不够。 处理好两人打架的事情,我将她随身携带在身边。 我需要用血淋淋的例子警告她。 软硬兼施,彻底收服她。 让她观摩了一次我是如何处理胞弟的事情之后,她明显乖顺更多。 我没时间整日在内宅耗,所以无论蔺氏还是她,心知肚明,相互不冒犯,好好相处是最好的局面。 谁破局,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她年纪还小,我对她尚且只有对物件的占有欲,无一发不可收拾的情欲。 随着她一年一年的长大,随着她吻我脸颊时靠近我的味道越来越甜,随着嬷嬷递上来她身体尺寸的变化数值越来越明显。 我开始担心她长大了以后,更懂事以后,会怨恨我折断了她的翅膀。 我想我应该对她更好一点。 我开始给她尊重,将扯下的那层男女有别的帘帐重新挂上。 我想要她别再吻我的脸颊,不必这般讨好我,我也会对她好。 可她凑上来的时候,半垂着眼皮,那般乖巧。 我的几次欲言,都卡在喉咙中。 我发现我戒不掉她送上的脸颊吻,乃至后来她有一段时间不吻我的时候,我惦记这个吻,惦记到她及笄。 我喜欢把玩她的手指,这是我跟她距离最近的时候。 * 配上我床的女人,除了我亲自培育的娇花,便是我明媒正娶身份尊贵的妻。 我跟通房丫鬟保持距离。 母妃以为我是因为她狐媚了我,才不动通房丫鬟,将她请离我身边。 没她在院子里等我,这院子似乎回不回也无所谓。 好无趣。 我的注意力全部都用来处理政事。 我在积极的扩军。 拥有独立于王府之外的绝对军权,是我脱离父王和母妃掣肘的第一步。 待有一天,这燕王府由我全权做主,便再无人会将她随时从我身边请走。 年前,我要接她出母妃的院子,母妃要求我拿通房丫鬟的元帕来换人。 我默默的走了,左右母妃不会伤她。 母妃确实没有伤她,但是她不知道怎么在大年夜落水了。 丫鬟的官方回话便是:“天太黑了,来往人多,不知怎么三姑娘就被挤落水了。” 母妃不认为这是一件大事,过问都没过问。 我得到消息的时候,她已经烧了两天。 我抱着她回院子的路上,她乖在我怀中,委屈带着哭腔跟我说。 “阿蕖想家。” 上一次她想回家,是她十一岁那年,我强折她翅膀的时候。 这一年,她十四岁。 她在我身边三年多,我宠她、纵她。 她离开我四个月,被人欺负成这般模样。 第一次,我清晰的知道心疼姑娘的感觉。 我习惯了隐藏情绪,只为看起来如父王说的那样,威严一点。 内宅之事越不过母妃,我要求母妃给我一个交代。 母妃说我失心疯了。 说我年龄不小,当尽早成婚,成家立业,稳定心性。 我放下茶盏,言说军中事忙,无暇成家,将跟蔺氏的联姻又往后推了一年。 这一年,我手中有十五万亲兵。 仙宝斋六年内,给我挣了在父王和母妃面前,挺直腰板的底气。 母妃无可奈何,父王对这些小事置之不理,蔺氏也不敢有异。 * 赵连清春闱有名,她求我将赵连清运作到株洲为官的时候,我看了她许久。 她乖乖的坐到我的腿上,说了一堆理由。 她已不是干巴巴的小姑娘,身条的曲线比别的同龄姑娘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靠在椅背上默念清心经,算着她及笄的日子。 对她说的理由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我理所当然的觉得她盛开之后,就该被我采摘。 我分析了她的处境,算准她能成功离我而去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我伸出一根手指,捏着她肩头的衣裳,将她提到了一边,应了她的请求。 她绣了并蒂莲的香囊回报我。 在香囊内绣了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看,她清楚的知道自己在我身边扮演的角色。 但她及笄那天,没了年龄的桎梏,我合规矩的靠近她、逼近她的时候,她在躲! 她那双天生娇媚的眸中,惊慌不已。 我将她逼入角落吻她,让她无处可躲。 她眼尾嫣红,震惊看我,唇瓣被吻的莹润含水。 她或许不知道她有多诱人。 我知道。 她抽条长个,身姿玲珑,眉眼长开后,笑盈盈的坐在那儿。 不说话,身上都散发着男人挡不住的诱惑。 何况她还有个聪明的脑瓜子。 我在等她及笄。 我喜欢她。 * 我蓄谋已久的,想要在她及笄这天将她收房。 可我将她压在榻上的时候,她的哭声稀碎。 除了折她翅膀的时候,往后年年我何曾让她这般狠哭过! 她直呼我的名字骂我不要脸那一次,我也只是气了一晚上而已。 我的教养也不允许我未经她的同意,就这样做了禽兽。 我松开她,将她扶起来,系上她的腰带。 我养的宝贝姑娘,应该明媚的笑。 我曲着腿,不想让她看到我的难堪。 我维持我的体面。 我想问她为什么? 她为我绽放不是应该的? 她跑了。 头也不回。 我望着她提裙离去的背影,仿佛望到次年四月她决然离城的那一瞬间。 她此刻无声的拒绝,告诉我她不甘心,她的棱角只是伪装起来了。 可我之后抱她在怀中吻她的时候,她又那么乖。 乖的我不信怦然心动的只有我一人。 可事实就是狠狠的打了我的脸。 她决绝而离,给我留了一封扎心的信。 * “……阿蕖以仙宝斋遍地开花的业绩,回报了殿下的庇护,两不相欠……” “……阿蕖的人生,应该由阿蕖做主……” “……殿下想要享齐人之福,无耻之尤……” 我不明白为什么娶妻纳妾会和无耻之尤扯上关系。 我捏着信,就一个命令:“速去找人,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深吸一口气,相较她叛逃的愤怒,我更担心她遇到危险。 像是肥美的兔子入了狼群,外面的男人会伤害她的。 心脏被攥的难受,从父王说我长得太过好看,不够威严时,我便学着克制情绪。 这些年,我做的一直很好。 这一刻我不想克制了。 我万分后悔事事由着她。 我应该给她留两个人护着她的。 一天,两天,十天…… 杳无音信。 蔺氏为我添了嫡长子,我也高兴不起来。 心空了一块,每天除了担心还是担心。 发现找错方向的时候,我终于克制不住情绪,亲自动手杀了人。 终于追到消息,消息却断在了燕地之外的河中。 她的踪迹被人人为抹除了。 非位高权重者不能。 我最担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我在书房的窗边站了一夜。 翌日除了换方案继续找人,便是加快我对燕地的军政合拢事宜,将权势向燕地之外扩张。 权势,是男人最好的铠甲和武器。 * 当得知我的乖乖落到周缙手中的时候,我便知道这扬权势之争的游戏,掺杂了别的味道,不再纯粹。 且只能赢,不能输。 输了的人,连站在她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我比周缙的路难走。 周氏三百年的积累全摞到了他身上。 而我面临的是萧氏宗室之间的分裂猜忌。 想要对抗周氏保住萧氏江山,京地和燕地必须合二为一。 我自不能屈居人下。 我也不能在实力不足的情况下,跟周缙翻脸。 而这贼子又对她锲而不舍不肯放手。 所以,一次一次绞尽脑汁的重逢,又不得不一次一次的放她离去。 我总觉得,大业成的那一天,我有挽留的机会。 当听到她说‘你心在萧氏江山,不可能为我停下脚步’的时候,我选择了沉默。 没有权势,我连此时跟她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这扬变味的权势游戏,味道很馊。 * 她说:“若你们两个注定要死一个,我选他活。” 她说:“一个愿意为我舍献州的男人,得之我幸。” 她选了他。 心酸,不舍。 意识到心底的那份喜欢要从我的骨血剥离出去,我几乎失了半条命。 我望着她良久。 给她披上斗篷,迈步离去的时候,脚步沉的我几乎迈不动。 我将自己关在船舱中,反思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 后来南周以女官替后宫平衡世家的时候,我莫约知道我输在了哪里。 导致我们之间关系恶劣的,是我从未有过只她一人的意识。 天意弄人,有缘无分。 * 泰宁十五年,我见到了六岁的岁岁,南周的掌珠公主,周绥,她的女儿。 正文 第2章 周绥 小字岁岁,南周建元九年生。 封号掌珠,位同诸侯王,享食邑特权。 父皇在我还没出生的时候,便划了两江之地、南周粮仓给我做封地。 我出生之后,父皇划了五万亲兵给我,护我安全。 我出生当天,父皇大赦天下,南周同庆。 我是南周唯一的公主,是父皇的人形挂件,走哪儿偷哪儿。 没错,听说我在还在襁褓的时候,父皇天天将我从乳母身边偷走。 我因饿肚子,经常在父皇朝会的龙椅上哭醒,然后被父皇手忙脚乱的送走。 听说因为父皇此行太过无矩,被御史大夫们痛斥了。 不过痛斥他也不改。 我大一点了,父皇便抱我坐在他的龙椅上同她一起上朝。 大臣因为什么纲常啊啥啥的,告到了母后面前。 母后用鸡毛掸子将他打了一顿,他才收敛一点。 他为此非常羡慕二姨父。 二姨父想带阿月表姐去哪儿,就带阿月表姐去哪儿。 这不,阿月表姐给我寄来了胡地的紫色干花。 我也很羡慕阿月表姐。 阿月表姐是家中独女,不是因为二姨不愿意给她生弟弟妹妹,是二姨父不愿意要别的孩子。 二姨父说:“天上只有一轮月,阿月的月。” 我羡慕阿月表姐,不是羡慕她是独生女,独得二姨母和二姨父的宠爱。 是羡慕她的爹娘天天陪着她。 而我的父皇和母后是非常不负责任的父皇和母后。 哼(`Δ′)! 他们生了我,就将我丢给了乳母和王主傅。 每天不是上朝议事,就是上朝议事! 母后比父皇更可恶。 父皇每天都会举高高带我玩。 母后只会拿着鸡毛掸子连名带姓的喊我: “周绥!王主傅的头发是不是你剪的!” 不就剪个头发,用得着打屁股。 我藏到父皇身后:“君子动口不动手,母后打人!非女中君子!生的闺女剪人头发不是正常!” “王主傅学识渊博,六艺皆通,母后好容易请来给你当家庭教师,一对一辅导你,你倒好,你剪了人家保养了五十年的头发!” 颇有一股恨铁不成钢咬牙切齿的心痛之感。 “还敢编排母后!周绥,今天躲你父皇身后,你也逃不过这顿打。” 我被父皇抱着,藏在父皇怀中,咯咯笑着被父皇抱着逃跑,母后追不上我们。 气的母后大喊:“周君仁,你完了。” 宫人偷笑。 * 父皇总能将母后哄好。 我偷看过。 父皇会给母后洗脚,会给母后捶腿,会将母后抱在怀中听母后唠叨。 母后气着气着就笑了,笑着笑着父皇就会去亲母后。 听说我就是母后亲了父皇之后,才出生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出生之后,他们亲亲,我没能再有弟弟妹妹。 难道因为主动的人是父皇的缘故? 我特别想要他们给我生个弟弟妹妹。 因为我太无聊了。 我的太子哥哥大我十岁。 阿月表姐大我九岁。 大姨家的表哥比我更大。 两个王叔家的哥哥姐姐们的孩子都能喊我皇姑了! 瞧,我如花似月的一个小崽,被她们喊的多老。 我不要跟她们一起玩。 我喜欢二姨父和阿月表姐。 我也想抓癞蛤蟆吓人。 在朝会上吓那群大臣一定很好笑。 哈哈哈哈哈。 扯远了,说我想要弟弟妹妹,怎么说到二姨父和阿月表姐了。 * 我跟父皇说,我想要弟弟妹妹、 父皇说母后每天有宫务要忙,生孩子很辛苦。 说能有我这个闺女,他已经心满意足,此生无憾。 不能再让母后幸苦。 让我懂事。 要我跟伴读一起玩。 伴读一点不好玩,她们不敢剪王主傅的头发,胆子太小了。 我去找母后,闹着让母后给我生个弟弟妹妹玩。 母后让我去找二姨母,让二姨母给我生一个,送进宫陪我。 我又去找二姨母。 二姨母让我去做二姨父的思想工作。 好烦! 我烧了父皇的头发,将母后琉璃鱼缸中的小鱼放到了湖中,躲到了皇祖母怀中。 我长得不像母后,更像父皇。 皇祖母说我的眼睛跟父皇一模一样,不高兴的样子,略显薄情。 皇祖母很偏爱我,像是将没有给父皇的爱,都给了我。 她护着我,我果然无忧。 可娘的鸡毛掸子隔了三个月,还是落到了我的屁股上。 我哇哇哭着向太子哥哥求助。 太子哥哥找来了小姨。 小姨成婚五年才怀孕,还是罕见的双胎,母后很怕惊到小姨,果然放过了我。 小姨揉着我的脑袋,说等她的宝宝出生,就送进宫给我当小跟班。 小姨很漂亮,漂亮的母后觉得天下没有一个男人配得上小姨。 后来小姨嫁了西阳崔氏子。 不是你们见过的西阳崔之言哦。 是他哥哥,一个学富五车端正禁欲差点遁入空门的准佛子。 他们之间的爱恨情仇似乎很复杂。 有人说小姨父是被家族推出来救扬的。 有人说小姨父对小姨蓄谋已久。 太复杂了,我年纪还小,不懂这些。 我静静的等小姨的宝宝出生,老实了一年。 后来看到二姨父给阿月表姐画的画,有的骑在双峰驼上,有的站在山水之间。 我实在太羡慕了。 我也要出去玩! 父皇母后很忙,他们说南周基薄,定了一个又一个五年计划,要让南周的百姓过上好日子。 他们爱百姓仿佛胜过我。 “你们不爱我,为什么要生我!” 我哭着控诉。 父皇愧疚极了,哄了我一夜。 我很少留宿在父皇和母后的寝殿,因为我们作息时间不同。 母后将我搂在怀中,给我唱很小的时候我才能听到的摇篮曲。 后来父皇想了一个办法。 将二姨父召回来,将国医署的摊子丢给他,让他忙到没时间带闺女显摆。 可二姨父是谁? 他间歇性耳聋,时不时眼瞎,动不动痴呆。 假装没有收到信,就是不回来,还加倍给我寄画。 后来母后实在没法子,将我打包送给了二姨父。 * 我跟二姨父天南地北玩了半年,随着二姨父回了一趟他的娘家。 我认识了一位对我很好很好的好看舅舅。 他摸着我脑袋喊我岁岁。 他带我看他给我存的宝石,说都给我做头面。 他穿紫衣,狐狸眼笑眯眯的很温暖。 他会将六岁的我扛在肩头,带我穿过晚市,买我喜欢的任何东西。 他说我娘六七岁的时候,最喜欢逛晚市。 晚霞灿烂,他在跟我分别的时候,蹲在地上哭的像是一个孩子。 我让他跟我一起去南周,他说他是个麻烦,他会在京城守护着我们。 我不太能听懂。 但我感觉我很难过。 我觉得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 我中间还去北地的皇宫玩了几天。 我见到了父皇口中的萧贼。 他长得一点不像贼。 他很好看。 而且很温柔。 他会像父皇一样蹲到跟我说话。 他满足我所有的好奇,会抱我在他的龙椅上,问我他的龙椅和父皇的龙椅哪个坐着舒服。 他会给我扎头发,带我放孔明灯。 他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看着我又不仅仅是看着我。 我觉得他的眼神有些让人心疼。 我问他:“萧叔叔,你丢了很重要的东西吗?” 他说:“嗯,丢了,再也找不到了。” “是什么东西,如果需要帮忙的话,岁岁可以帮萧叔叔一起找。” 他看我良久,问我:“你……还好吗?” “岁岁很好啊,父皇很疼很疼我,母后虽然会用鸡毛掸子打我,也是因为我干坏事了……” 他很喜欢听我说话。 让我很有成就感。 “娘总说我是话痨。” 他笑。 我走的时候,萧叔叔送了我一个他亲手做的手钏。 后来手钏不知道哪去了。 我怀疑是父皇偷去了。 因为那个手钏就是给他看过才不见的。 可我没有证据指证他! 后来爹也做了一个手钏给我。 只不过没有萧叔叔做的好看,我从来没戴过。 * 我七岁的时候,阿婆生了一扬大病。 我从小就怕阿婆,她毁容的样子太恐怖了。 尽管她对我很好。 阿婆屏退了所有人,拉着母后说她的病因。 我假装在母后怀中睡着,听了一耳朵。 阿婆说她的阿娘姓水,官眷犯事冲入贱籍,成为楼中头牌名伶。 后来被人花重金包了两年,生了她。 她有记忆的时候,血缘意义上的爹早已消失在人海。 她跟她阿娘在花楼相依为命。 五岁的时候,她阿娘没了,她顺理成章的留在花楼。 她是畸形生活环境的产物,时代的卑贱者。 所以她从来不提自己的出身。 她后来的遭遇她也没提。 她只交代母后去悄悄将她阿娘的尸首敛回来,等她死了,她要同她阿娘葬在一起。 她说她不想她阿娘孤单。 那天母后的眼泪砸在我的脸上,很烫很烫。 她或许在心疼这个时代的女性。 所以,她有生之年,都在努力的为这个时代的女性创造更好的生存环境。 (完) * 完结感言: 一次突发奇想,一本用文字纠结的感情羁绊。 感恩遇见。 有很多缺点,谢大家的包涵。 虫子是遗憾。 他的自述写的不好,因为我感觉没写出来那种遗憾感(有机会修)。 我在正文写他的时候是为他那种爱而不得的遗憾感情红过眼圈的。 他喜欢她,可他也不能停下脚步让自己输,且他土著的三观她并没有尝试改变过,他们相遇时的地位悬殊差,他尊贵的血统又让他高高在上惯了,种种原因,加上他对感情的克制,导致他在她眼中就是利益大于一切。 最后一次他去带她走,他被她刀碎了。 关乎男主心理路程番外,其实正文写的应该很详细了。再写感觉也不能比正文好。 虫子我感觉写的就没有正文好。 小白是守护。 我写他的时候哭死。 千人有千种感怀,小白这样我感觉很好,虫子不会虐待他的,虫子不残暴。 男主是拨云见的日光,是坚持就会有的果,是苦心人天不负,是跨越时空的爱,是托举,是甜甜的为爱低头…… 下一本见啦~ 谢谢你们的喜欢,我其实受宠若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