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2章 好巧

    芳华苑中的仆从正在排队受刑。
    那一张张放良的契书,在权势面前如同一张白纸。
    无所谓的边缘仆从,可以拿着就走。
    对徐嬷嬷这般深知府中人事的人来说,那是一张催命符。
    知了尖锐的嘶鸣,比李蕖跪在锦绣堂院中的那天还吵。
    周缙从人群旁边掠过,不需言语,身上那股子隐隐浮动的雷霆万钧之势便让人颤栗,匍匐。
    怀秋跟在后面,默默为夫人捏把汗。
    *
    周缙出府带人北上的消息第一时间传到了寿安堂。
    老太太坐在榻上,沉默着放下手中酸甜可口的杨梅冰碗。
    房间十二时辰不间断摆放着冒凉气的冰盆,使整个房间阴凉舒服。
    半晌,她叹息:“许久未曾见慧痴师太了,请慧痴师太入府论论佛法吧。”
    *
    烈日追逐星月,一轮一轮,不停不歇,却始终追不上。
    简陋的茅草屋院落被收拾的干干净净。
    男主人被按在院子中,脸贴地,毫无反抗之力。
    驴棚中的驴子不见了,大枣在哕哕的喘粗气,似乎不满周缙等人的粗暴。
    周缙坐在院外的马上,捏碎手中的消息,吩咐身后人:“飞鸽传书,严查水路。”
    “是!”怀夏领命,赶紧去办事。
    他下马,进了院落。
    狗娃爹见状焦急的喊:“诸位闯入我家二话不说制服我,想要干什么!”
    周缙脚步不停,朝屋中走去。
    狗娃爹挣扎无果,急红了一张脸:“若有得罪,贱民一力承担,跟贱民父母妻孩无关!”
    没人听一个蝼蚁百姓的哀求,那双绣着金丝银线的尊贵鞋履,踏过了门槛,停下脚步,挡住屋中之人的光。
    屋中人看不清他背着光的面容,他却将屋中一切看的清楚。
    简陋的不能再简陋的住处。
    两个老人瑟瑟发抖的抱着三个孩子躲在角落中。
    女人手中拿着剪刀对着他,挡在最外,一双眼睛护崽又恐惧:“你们干什么!闯民宅!杀,杀人是要被砍头的!”
    她的虚张声势显得滑稽又可笑。
    周缙开口:“她从你们家消失了,踪迹全无,人呢?”
    狗娃娘瞬间领悟‘她’是谁,一把丢下剪刀,跪了下去。
    恐惧让她脖颈僵直。
    她直直的看着高高在上的男人,下巴颤抖:“贵,贵人动胎气了!”
    “又下了大雨!”
    “是我们家收留了她!”
    她似是想起了什么,慌忙到了布帘遮住的里屋,取出了包在帕子中的玉牌,跪到了他的面前,双手奉上。
    “贵,贵人用二十两银子买走了我们家的驴。”
    “第二天夜里她梦魇惊醒,天不亮就走了。”
    “只,只留了这块玉,说我们及时收留她,间接对她腹中孩子有恩,若是遇到困难,就拿着这物去河洲周氏寻助。”
    周缙伸手拿过了玉牌,在指尖摩挲了片刻。
    狗娃娘才后知后觉自己的无礼,低头匍匐到地上,浑身忍不住的抖:“若有得罪,求贵人高抬贵手!”
    “孩子无辜!”
    半晌,袍角晃动,鞋履声远去,阳光洒到了狗娃娘的身上。
    低沉磁性的声音在简陋的院子中响起:“你们现在有困难吗?”
    狗娃娘吊着的心陡然落地,大口喘息。
    她说‘恩情不隔日,隔日打对折,想要什么,跟来人提’
    狗娃娘开口:“我,我们家人丁单薄。”
    “前年被族人挪了田埂,强占了半亩地。”
    “今年那户人家,又强占了剩下的半亩地。”
    “若是可以,求贵人做主讨回我们家的地。”
    周缙开口:“法不下乡,我们并不在此地常驻,今日地帮你讨回,明日还可能被人强占去。”
    怀秋进屋,走到了狗娃娘的面前,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放到了狗娃娘面前。
    “一百两,自己拿去钱庄换成碎银。”
    “有人问,只说你救了一个人,得了二两碎银,明白吗。”
    “是是是。”狗娃娘点头如捣蒜,并不敢抬头。
    外面响起了马儿嘶鸣的声音,周缙提着缰绳回头对从屋中出来的怀秋道:“去跟里正和本地宗族族长打声招呼。”
    这声招呼随着时间的推移效用会越来越淡,但足够护着这家人这一两年安稳。
    “是!”怀秋落后去办事,周缙带人打马先行。
    目的水路。
    她放弃了马,只可能走水路。
    陆路自有怀川继续追踪。
    可,能将怀川甩下,绝非她一人之能。
    有人在帮她。
    “驾!”
    他紧紧握着缰绳,手背青筋暴起,内心远不似表面这般平静。
    *
    心中同样不平静的还有李蕖。
    她离开狗娃娘家的那天,遇到了晓左。
    晓左说她身后有河洲的尾巴,给了她一份新的过所和户籍,说他帮她引开尾巴,让她走水路快走。
    她左右衡量,接过了晓左手中的新过所和户籍。
    身体不允许她再在陆路颠簸,她本就打算破釜沉舟走水路。
    弃下大枣,换了驴子,也是想要布个迷瘴。
    如今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她欣然接受。
    只是,她并没有按照晓左的意见,找最近的码头上船。
    而是倒回,走了两个渡口,才挑一艘北上的货船,求载。
    顺利上船,她花钱得了一间不错的带窗房间。
    歇息片刻,拿着药准备借火舱熬药。
    开门,关门,然后她看到晓左站在甲板上跟人说话。
    她下意识转身回房,关门。
    有种刚出虎穴又入狼窝的荒谬错觉。
    *
    李蕖一整天都未出门。
    饥肠辘辘一天,待月上中天后,才小心翼翼出门。
    “怎这个时间才来,现在只有索饼了。”胖胖的梢婆子,四十多岁,打着扇子,话音落下已经上手取干净的锅子,准备给李蕖煮索饼。
    “索饼就行,多谢您。”
    李蕖又借了一个灶头熬药。
    “咱们这是货船,人人都有活儿,没有闲人伺候搭船的客。”
    “下顿饭是卯时半,可千万别错过了。”
    说话间,梢婆已经给锅上添了水,盖上了锅盖。
    李蕖应下:“好。”
    火舱不仅用于做饭,还用于掌舵,里面有值班的舵手在跟梢婆闲聊。
    她们在聊株洲的事情。
    其中痛骂周氏的话毫不掩饰。
    李蕖一开始并没有觉得有问题,直到对方提到燕地。
    她豁然抬头:“这是路过京城去燕地的船?”
    “京城?”梢婆子一脸蒙圈,“咱这是去燕地的船啊,到河中就改道,不去京城。”
    李蕖蹭的起身,太猛,有些眩晕。
    “诶,大妹子!”梢婆子起身扶了一把李蕖。
    李蕖好容易回过神来:“之前船老大不是说,这是北去京城的船?”
    “啊?不知道啊。”
    “说来奇怪,昨天上午就补给好的船,今天中午才行。”
    “或许又改道去京城了,只是我不知道。”
    李蕖:“那下次停船补给是什么时候?”
    “三天一补给。”
    李蕖心安定了不少。
    她又跟梢婆子商量,让梢婆一日三餐熬药送饭送水,她另出银钱给梢婆子。
    梢婆子乐的有外快赚:“那只能错开我忙的时候。”
    “行。”
    火舱太热,李蕖一碗索饼吃出了一身汗。
    至药熬好,她实在扛不住,端着药回了房间,并请梢婆子给她送了洗漱热水。
    梢婆子拿了李蕖银钱,事情办的很利索。
    什么意外都没发生。
    李蕖洗漱之后,推开窗子,河风扑面,整个人舒适不少。
    三天过的安然,至第三天船停岸补给,李蕖招呼都没打,提着包袱下船。
    无人阻止,亦无人关注她。
    她松了一口气,脚步轻松了些。
    舷梯上船工走动搬运东西,脚步纷沓。
    她垂眼皮看脚下路,稳稳当当。
    直到……她面前出现金丝重绣的月色锦袍。
    *
    心脏刹那间的停顿,让她露了怯。
    李蕖甚至都不敢抬起眼皮看迎面而上的人。
    朝阳灿烂,洒落金箔,河水灿灿夺目,风景无限好。
    萧琮提着衣摆,从容的上阶梯。
    她脚步下意识的后退。
    一步一步。
    她退,他进。
    她停,他逼近。
    她不得已再退,他从容的再逼近。
    周围的船工忙忙碌碌,目不斜视。
    她被他不喜不怒的气势,推着让步。
    从他低她高的位置,到两人一样高,至他俯视她,十几步。
    到甲板上,他放下衣袍,视线从她伪装过的脸挪到了她的小腹,复又挪到了她的脸上。
    平淡开口:“好巧……周三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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