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2章 各行其是,皆为您道途之回响

    星早不知跑哪儿去了。
    彦卿和素裳也已经离开。
    见华胤终于得闲,景行子自一旁的阴影中悄然走出。
    仿佛他一直就静立在那里,与阴影融为一体。
    “安排妥了?”
    华胤没有回头,目光仍望着远处仙舟的楼宇。
    “是。”
    “已移交十王司,关押至幽囚狱。”
    景行子语气平稳,汇报着寻常公务。
    “幻胧之名,录入《十王司重犯名录》。”
    “嗯。”
    华胤淡淡应了一声。
    显然,他对这个处置并无意外。
    他顿了顿,似闲聊般问道:
    “那里头,有你认识的吗?”
    景行子闻言,面上掠过近乎无奈的笑意:
    “大人说笑了。”
    “能被列入那名录的,无一不是震动仙舟历史的‘名人’。”
    “晚生巡游星海多年。”
    “对其名号,倒也略知一二。”
    那份名录所载,尽是滔天罪囚:
    掀起金人之叛的“元型”;
    岁阳之乱始作俑者“燧皇”;
    乃至步离人战首“呼雷”。
    他们的名字本身,就是一段段被封印的禁忌历史。
    “嗯……也对。”
    “有劳了。”
    “分内之事。”
    景行子微微躬身,却未立即离去。
    他察觉到,星神大人的思绪似乎飘向了比幽囚狱更渺远的地方。
    果然,华胤沉默了片刻。
    像是闲聊般提起一个名字:
    “里头,应该还有那个……”
    “‘起源长生者’吧。”
    “是。”
    景行子神色微肃:
    “据名录记载,其为‘仙舟有载第一位长生者’。”
    “因‘炼成不死药’之罪,被永世羁押。”
    “囚室以厚达七寸的天金铸造,隔绝内外。”
    “无人可近,无人可谈。”
    “第一位……”
    华胤轻声重复,目光投向虚空。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无意间打开了他思绪中另一个尘封的匣子
    ——“永恒之地”翁法罗斯。
    一台被废弃的权杖系统的原型机。
    它的创造者,天才俱乐部#66的鲁珀特二世恐怕想不到:
    自己的造物,后来会被另一位天才所利用
    ——赞达尔·壹·桑原
    天才俱乐部的首席;
    博识尊的创造者本身。
    他过去对他确实有些许怨气:
    主要源于刚踏足寰宇蝗灾时,就被莫名安上的“天才俱乐部#0”的名头。
    不过时至今日……
    也无所谓了。
    思绪至此,华胤心中升起了疑问。
    他像是在问景行子;
    又像是在叩问星海间既定的法则:
    “不过,倒是有个问题。”
    “有「启明」的存在……”
    “那个人,真的还会选择「毁灭」吗?”
    这里的“那个人”,指的便是赞达尔。
    准确的说,是他的分身
    ——吕枯耳戈斯(来古士)。
    他因博识尊的“全知”而反抗。
    最终,走向其反面的「毁灭」。
    可如今,宇宙中出现了一条新的道路
    ——「启明」。
    它不提供唯一答案,而是引导万千可能。
    这条命途的出现本身,是否就已经动摇了他对「毁灭」的追求?
    “况且现在那个机械脑袋已经宕机了。”
    华胤近乎自语地补充道。
    若“「智识」的框缚”本身,就已经停滞或者改变。
    那为之奋斗,乃至堕入毁灭的执念:
    是否也失去了根基?
    景行子安静地聆听着。
    他虽不知晓“翁法罗斯”与“来古士”所指为何。
    但从星神大人的只言片语中:
    他已经能拼凑出一个关于创造、背叛与终极抉择的宏大轮廓。
    这其中关乎星神的意志;
    天才的偏执;
    以及文明在宏大叙事中的飘摇。
    他斟酌片刻,缓声道:
    “命途之择,常源于一念之执。”
    “然执念所见的‘唯一道路’,或许只是未曾得见其他星辉。”
    “大人所虑深远。”
    他没有直接回答,因为这答案或许连星神也在推演。
    他只是点出了关键:
    偏执者的视野往往是狭隘的。
    而「启明」的存在,就像是:
    在黑暗的认知洞穴中,投下了另一道可能的光源。
    华胤不再言语。
    他将目光从渺远之处收回,重新落在眼前宁静的仙舟景象上。
    有些问题,终究需要时间去验证。
    去相遇,才能得到答案。
    “回去吧。”
    他最后说道。
    “是。”
    景行子应道。
    但在动身之前,华胤想起一个问题。
    一个他好奇了很久的问题:
    “话说,我之前见过诗寇蒂了。”
    华胤的脑海里,似乎再一次浮现了那日的通话:
    “一个很好的令使。”
    “你也很好。”
    “你们四个,平常关系怎么样?”
    “另外,你们对我是怎么想的?”
    景行子沉默了数息。
    晚风拂过他遮眼的素布,也拂过他介于无奈与感慨之间的情绪。
    “大人此问……”
    “倒让晚生,想起一桩旧事。”
    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以一贯平和的声音,缓缓道来:
    “约莫一百年前。”
    “于‘赫瓦格密尔’星渊之畔。”
    “晚生与诗寇蒂、普罗维登斯、欧里昂因一桩‘文明观测’之事。”
    “首次,也是唯一一次齐聚。”
    “诗寇蒂携‘星海摇篮’初版蓝图七卷,欲说服我等联署,以调集资源。”
    “普罗维登斯当扬驳斥其三卷,言其‘治标不治本,未触及文明痼疾之髓’。”
    “欧里昂未发一言,仅将自身信标之光投射于星渊深处某一点。”
    后来方知,彼处正有一支迷失舰队。”
    “其求救信号,微弱至不可察。”
    景行子顿了顿。
    他仍在回味那奇异的一幕。
    “而那七日间。”
    “晚生所为,不过是每日清晨……”
    “于临时营地外拾取二者前夜辩论时掷出的所有外物,略作整理。”
    “并煮了一壶清茶。”
    “第七日暮:”
    “诗寇蒂取走了修改后的蓝图;
    “普罗维登斯带走了一份她认为‘尚可一观’的文明病灶分析;”
    “欧里昂的信标坐标,被同步录入摇篮的紧急导航库。”
    “茶尽,人散,未有道别。”
    他语气温和依旧,却勾勒出一幅清晰图景:
    四位立于命途顶点的存在,因理念而短暂交汇。
    无寒暄;
    无客套;
    只有最直接的理念碰撞与事务协作。
    而后,各自归于星海。
    “这便是‘关系’。”
    景行子总结道,带着淡然的笑意。
    “同道而非同侪,共鸣而非群聚。”
    “各司其职,各循其道。”
    “偶有交汇,亦为「启明」一事。”
    “至于对大人您的看法……”
    他这次停顿得更久些,似在谨慎择词。
    最终,化为一声温和的轻笑。
    “诗寇蒂……”
    “大人或许也看出来了。”
    “她看似对您‘意见很大’,实则盼您‘看见’她的成果,胜过一切。”
    “若以凡俗之言喻之……”
    他顿了顿,带着了然的笑意:
    “约略可称‘傲娇’?”
    华胤:(′?_?`)
    “普罗维登斯则截然不同。”
    “她视您为不应沉睡的启明星,期待您更耀眼、更响亮地划破长夜。”
    “她对您最大的‘意见’,恐怕是觉得您过于‘温和’与‘超然’了。”
    他语气平和,却点出了那份尖锐期待的来源。
    “至于欧里昂……”
    景行子的声音里带上一份纯粹的敬意:
    “他的意志已与恒星相融。”
    “其忠诚并非对某个具体形象的追随,而是对「启明」身的绝对指向。”
    “您即是坐标,是意义本身。”
    “此心纯粹,亘古不移。”
    最后,他谈及自身。
    语气变得格外沉静:
    “至于晚生……”
    “我巡游星海,见证文明薪火相传。”
    “每每见星火不灭,前路得照。”
    “便知源头灯塔始终温暖。”
    “这份能安心巡游、静观传承的‘底气’,是您给的。”
    “此恩……不言,但在心。”
    他总结道,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静:
    “故而我等四人,对大人看法虽殊。”
    “然核心无二:”
    “皆认您为‘源点’。”
    “只是有人盼您多看一眼她绘的图;”
    “有人盼您亲自敲响更多的钟;”
    “有人只需确认坐标无误;”
    而晚生能继续传这份火,便已心满意足。”
    “终究是……”
    他微微颔首:
    “同道,而非同侪。”
    “各行其是,皆为您道途之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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