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6章 丝线低语

    白鸣刚将一批核对完毕的“乙字柒号”区域索引清单交至归档处,正沿着主走廊返回自己的工位。昨日与那对气质特殊的“临时整理员”——穹和昔涟的短暂接触,以及他们话语中似有若无的试探,仍在他心中留下了一丝微妙的涟漪
    他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栗色的短发下,琥珀色的眼眸比平日更加警觉地观察着四周。
    就在他即将拐入自己所在的第七档案司侧廊时,一个与周围沉闷氛围格格不入的身影,映入了他的眼帘。
    那是一位身姿优雅的女性,正静静伫立在走廊中段一幅描绘第一次逐火之旅的巨幅挂毯前。她背对着白鸣的方向,仿佛沉浸在对古老史诗的凝望中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一头长发——并非寻常的金色,而是一种更为柔和、仿佛晨曦浸染过的浅金,长发在脑后挽成精致的发髻,几缕发丝自然垂落,鬓边佩戴着造型别致、如同缠绕金线般的发饰
    她身着一袭剪裁合宜的长裙,裙摆处有着精细的暗纹,整体色调是温暖的金白与米色,在档案司灰暗的背景中,宛如一道悄然降临的微光。
    白鸣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这位女性周身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与洞察力,仅仅是背影,就让人感到平静而深邃。她看起来不像是文政院的官吏,更非普通的访客。
    似乎是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女子缓缓转过身来。
    她的容颜温婉而秀丽,一双浅金色的眼眸如同沉淀了岁月的琥珀,此刻正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和的好奇,迎上白鸣的视线。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轻易穿透表象,触及观察者内心的纹理。
    “下午好,年轻的文书官。”她的声音响起,音色柔和悦耳,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能抚平焦躁的韵律,“希望我的驻足没有打扰到这里的宁静。”
    白鸣微微一怔,连忙收敛心神,微微躬身致意:“下午好,女士。并没有打扰。只是……档案司平日少有访客,尤其在这一区域。”他的回答谨慎而礼貌,同时带着文书官应有的警惕。
    女子唇角泛起一丝清浅的笑意,那笑意让她周身那种温暖而通透的气质更加明显。“我只是恰巧路过,被这幅挂毯吸引了。”
    她微微侧首,再次看向那幅描绘着英雄、泰坦与烈火的宏大织锦,浅金色的眼眸中流淌着复杂的情绪,有追忆,有慨叹,亦有一丝极淡的忧伤
    “‘金织’阿格莱雅,翁法罗斯的黄金裔之一。远道而来的贵客,风儿顺着金丝捎来了你的讯息。我名阿格莱雅,奥赫玛的改衣师。”
    她坦然地报出了自己的名讳与身份,语气自然得仿佛在介绍一位邻居。
    阿格莱雅似乎看穿了他瞬间的震惊与疑虑,她的笑容加深了些许,却无半分压迫感:“不必紧张。黄金裔也并非总是端坐于高塔之上。有时,我们也会走入尘埃,看看那些正在生长、或许能改变未来图景的……幼苗。”
    她的用词很微妙。“幼苗”?白鸣感到这个词似乎意有所指。他想起自己莫名的黄金裔血脉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阿格莱雅女士。”白鸣选择保持最基本的礼节和距离,同时小心翼翼地试探,“我只是档案司一名普通的见习文书官。”
    “普通?”阿格莱雅轻轻摇头,目光落在他手中还没来得及放下的、记录着今日工作摘要的硬皮笔记本上
    “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适应这里的规矩,并开始对‘乙字叁号’区域那些晦涩陈旧的卷宗产生探索欲的见习生,可并不‘普通’。更何况……”
    她的视线似有若无地扫过白鸣的左手——那里曾经划破,流出过金色的血液,“有些特质,如同丝线上的金芒,或许暂时被尘埃覆盖,但终究会在合适的角度下显现。”
    她的话如同谜语,却又蕴含着清晰的智慧。白鸣隐约感觉到,她并非带着明确的指令或威胁而来,更像是一位……观察者?引导者?
    “您认为……我是一根怎样的‘线’?”白鸣鼓起勇气问道。面对这位气质温和却深不可测的黄金裔,他心中除了戒备,竟也生出了一丝想要寻求指引的冲动。
    阿格莱雅静静地看了他片刻,仿佛在评估他灵魂的经纬。
    “一根尚未定型的线。”她最终缓缓说道,语气平和而肯定,“材质特殊,潜力未知,但显然……被不止一位‘织者’注意到了。“
    “我不知道……”他有些茫然地低语,“我不知道自己该成为什么,又能成为什么。”
    “这正是‘尚未定型’的含义。”阿格莱雅的声音带着抚慰的力量,“不必急于寻找答案,年轻的文书官。答案往往藏在你看过的卷宗里,经历的事件中,以及……
    你内心真正做出的选择里。陛下关注你,是因为你是一个‘变量’,一个可能搅动棋局的存在。而我来看你,是想提醒你,在成为他人棋盘上的棋子之前,不妨先看清自己手中握着怎样的丝线。”
    她微微停顿,目光再次变得悠远:“逐火之旅,是一条漫长而残酷的道路。它需要英雄,需要牺牲,也需要在出发之前,就明白自己为何而战。你的血脉给了你踏上这条道路的资格,但真正决定方向的,是你的心。”
    说完这番话,阿格莱雅似乎完成了此次“偶遇”的目的。她向白鸣轻轻颔首:“很高兴与你交谈,白鸣。愿你能在尘埃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光芒,也愿你能分辨,哪些丝线值得紧密交织,哪些则需要保持距离。”
    她不再多言,转身,步履轻盈地沿着来时的走廊离去。那温暖的身影很快融入了档案司深沉的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空气中一缕极淡的、仿佛阳光晒过织物的清新气息,以及白鸣心中翻腾不息的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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