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5章 书页后的低语

    他刚走出密集的书架区,就在通往茶水间的走廊拐角,听到了熟悉的、带着点懊恼的清脆声音。
    “啊呀!都怪我啦!”是昔涟。她正捧着一本厚重的《奥赫玛建城早期行政架构演变》,试图把它塞回一个明显过高的书架空隙,踮着脚,粉色的发梢都随着用力而翘起。“刚才抽出来的时候没注意顺序,现在好像塞不回去了……穹又不在……”
    一个略显迟疑的年轻男声响起:“需要帮忙吗?”
    穹脚步一顿,停在了拐角的阴影里。是白鸣的声音。
    “啊!谢谢你!”昔涟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侧身让开,碧眸弯起,“这本书太沉了,架子又高……”
    白鸣点了点头,走上前。他比昔涟高出不少,伸手很容易就够到了那个空隙。他先小心地将旁边几本有些歪斜的书扶正,然后接过昔涟手里那本大部头,调整了一下角度,平稳地推了进去,严丝合缝。
    “好了。”他收回手,语气平和。
    “太厉害啦!”昔涟拍手,笑容灿烂,“你好像对这里很熟悉?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吗?”
    白鸣看着她明媚的笑容,似乎有些不太适应这种过于直接的热情,微微移开视线:“嗯,我是第七档案司的见习文书官,白鸣。刚来不久。”
    “原来如此!我叫昔涟,这是穹!”昔涟这才看到从拐角走出来的穹,立刻介绍道,“我们也是刚来奥赫玛不久,对这里超——级好奇!特别是这些故纸堆,感觉藏着好多故事呢!”
    穹走上前,对白鸣微微颔首:“你好。我是穹。我们受雇做一些临时的文献整理工作。”他给出了一个模糊但合理的身份。
    白鸣的目光在穹脸上停留了一瞬。这个黑发少年气质沉静,眼神有种超越年龄的透彻,让他莫名觉得有些……说不出的熟悉。而旁边这位粉发的昔涟小姐,则活泼得像只林间小鹿,与档案司沉闷的氛围格格不入。
    “临时整理?”白鸣问道,“是负责哪个区域?最近司里好像没有大规模的外聘计划……”
    “啊,是一些特别的前期筛查和目录核对啦,范围比较杂。”昔涟流畅地接过话头,眨了眨眼,“不然我怎么会连书都塞不好呢?还在学习阶段嘛!白鸣先生在这里工作,一定知道很多有趣的卷宗吧?比如……有没有那种记载着特别古老传说,或者……不太为人知的历史事件的真伪考据之类的?”
    她问得随意,仿佛只是出于好奇。但穹注意到,白鸣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档案司的卷宗都有其分类和密级。”白鸣的回答很官方,滴水不漏,“有趣与否,取决于查阅者的目的。至于古老传说和历史考据……大部分都收录在乙字区和部分丙字区,需要相应权限。”
    “这样啊……”昔涟露出一副“果然很严格”的表情,随即又笑道,“那白鸣先生自己呢?你对哪些类型的记录比较感兴趣?我哥哥——啊,就是穹,他对古代建筑和失落技艺特别着迷!我就更喜欢看那些带有传奇色彩的人物故事,总觉得里面藏着真实的情感呢。”
    白鸣似乎放松了些许:“我个人……也比较偏好那些带有记述性质,能展现某个时代风貌或人物选择的文本。传奇故事固然吸引人,但经过时间冲刷留下的真实记录,往往更耐人寻味。”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一些文笔上佳、能引发思考的文学作品,也值得一读。”
    他没提《银月与风絮之诗》,但昔涟和穹都听出了这层意思。
    “文学作品啊!”昔涟眼睛更亮了,“说到这个,我最近在看一本叫《银月与风絮之诗》的小说哦!作者叫蝶影,文笔真的好细腻,把那种若即若离、彼此试探又互相吸引的感情写得太动人了!白鸣先生看过吗?”
    这个问题看似随意,实则是个试探。穹静静观察着白鸣的反应。
    白鸣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零点一秒。他垂下眼睑,避开昔涟过于明亮的注视,语气努力保持平静:“略有耳闻。是最近在奥赫玛颇受一些读者欢迎的作品。”
    “只是‘略有耳闻’?”昔涟凑近了一点,带着点分享秘密般的俏皮语气,“可我听说,这本书最早的一批读者里,就有文政院的人呢!而且作者对档案馆和文书工作的描写,意外地很真实哦!白鸣先生没觉得书里的‘尘风’,某些地方和文书官的工作,甚至……和热爱记录的人的心境,有点共鸣吗?”
    这话就说得有些直接,甚至有些逾越了。穹微微皱眉,觉得昔涟或许过于急切了。
    白鸣果然抬起了头,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清晰的警惕和困惑。他看向昔涟,又瞥了一眼旁边沉默但存在感极强的穹。
    “昔涟小姐似乎对这本书,以及……文政院的事情,了解得不少。”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那份温和的疏离感回来了,还多了一层审视,“我们只是初次见面。而且,文学作品源于想象,与现实的工作并无必然关联。将书中角色与现实个体随意类比,恐怕并不妥当。”
    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昔涟也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多了,吐了吐舌头,试图缓和:“啊,抱歉抱歉!我就是看故事看得太入迷了,又觉得和白鸣先生聊得来,就忍不住多说了几句……你别介意呀!”
    白鸣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两人,尤其是穹。这两个突然出现的、气质独特的“临时整理员”,对他似乎有种不寻常的兴趣。他们谈论的话题,也隐隐指向一些他正在独自思考或探究的事情。
    巧合?还是……
    “我该回去继续工作了。”白鸣礼貌但明确地表达了结束交谈的意愿,“两位请自便。档案司内请勿喧哗,也请务必遵守卷宗查阅与归置的规范。”
    “好的好的!谢谢你刚才帮忙,也打扰你啦!”昔涟连忙摆手。
    白鸣再次颔首,转身朝着自己负责的区域走去。他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定,但穹能感觉到,那平静的表面下,疑窦已如投入静湖的石子,泛起了涟漪。
    直到白鸣的身影消失在书架深处,昔涟才垮下肩膀,小声对穹说:“我是不是搞砸了?好像引起他的怀疑了……”
    “有点。”穹实事求是地说,“你对《银月与风絮之诗》和白鸣工作心境的关联,暗示得太明显了。他本就谨慎,现在可能已经开始怀疑我们的来历和目的。”
    昔涟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可是……我就是想稍微推一把嘛!看遐蝶的笔记,感觉他明明对那本书很在意,自己又憋着不说,多着急呀!”
    “感情的事,外人很难真正‘推’动。”穹看着白鸣离开的方向,眼神深邃,“尤其是他这样的人。过度的关注和不合常理的‘了解’,只会让他退却和警惕。我们和遐蝶的合作,必须更隐蔽、更耐心。”
    “那现在怎么办?”
    “暂时按兵不动。”穹思考着,“他有了疑心,短时间内可能会更加观察我们。我们只需做好‘临时整理员’的本分,偶尔制造一点‘自然’的、无关紧要的交叉点即可。矛盾已经种下,接下来,要看它会如何生长,以及……遐蝶那边,能否抓住这个机会,用更合理的方式去化解或利用这份疑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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