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5章 权柄与无声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端起手边的茶杯,指尖却落了个空——那里并没有惯常放置的银质茶具。他怔了一下,随即收回手,指节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木质桌面。嗒、嗒、嗒……节奏稳定,带着一种深思熟虑的意味。
    这个动作,像极了刻律德菈思考时的习惯。
    他猛地意识到这一点,手指瞬间僵住。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在处理一份关于边境哨所物资调配的争议时,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写下了一条极其严苛、却最能杜绝后续漏洞的补充条款,笔锋冷硬,逻辑缜密,与记忆中她批阅文书时的风格如出一辙
    在听取一位官员冗长而充满修饰的汇报时,他会不自觉地微微蹙眉,琥珀色的眼眸扫过去,让对方瞬间噤声,冷汗涔涔,仿佛被无形的规则所束缚。
    他甚至在一次短暂的休息间隙,走到窗边,望着奥赫玛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拂过窗棂,那个位置,正是刻律德菈曾经最常站立的地方。
    他正在不知不觉中,染上她的色彩,模仿她的姿态,甚至……延续着她的规则。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复杂的悸动。他厌恶这种被同化的感觉,那仿佛意味着他正在一步步走入她设定好的轨迹,成为她的影子
    可另一方面,当他以这种方式处理事务时,又确实能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效率与掌控感,仿佛能更清晰地看到棋盘的全貌
    这让他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那个已逝身影的理解。
    他暂时成为了这座圣城的领导者。不是因为他的力量有多强,也不是因为他的威望有多高,仅仅因为他是【律法】神权的继承者,是刻律德菈临终前唯一明确“托付”的人
    元老院残余的势力在绝对的律法权威和那五百黄金裔牺牲的震慑下暂时蛰伏,但暗流依旧汹涌。他知道,自己这个位置坐得并不安稳,也并非他所愿。
    就在他揉着眉心,试图驱散脑海中那个银发身影带来的干扰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进来。”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模仿来的冷清。
    门开了,阿格莱雅走了进来。她依旧穿着素雅的裙装,目光温和却坚定。她手中没有拿着纺织工具,而是捧着一份厚厚的卷宗。
    “白鸣先生。”她微微躬身,语气尊敬,却并不卑微。
    “阿格莱雅女士。”白鸣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平和一些,“有什么事?”
    阿格莱雅将卷宗轻轻放在书案上,推到他面前
    “这是过去五十年间,翁法罗斯所有重大决策、资源调配、人事任免以及与外邦交往的完整记录与脉络分析。由我与几位隐退的老学者,根据陛下……根据前代遗留的指令,共同整理完成。”
    白鸣看着那厚厚一叠卷宗,目光微凝。他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汇报,这是一份“账本”,一份权力的交接清单,也是一份……考验。
    “陛下在出发前往斯缇科西亚之前,曾有过密令。”阿格莱雅的声音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若她未能归来,而您继承了律法之力,那么,在您初步稳定局势后,翁法罗斯的日常治理与长远规划,将由我暂代执行,直至……新的、合适的秩序建立。”
    她的目光坦然地看着白鸣:“这不是夺权,白鸣先生。而是为了让您能从繁琐的政务中解脱出来,更好地适应和掌控律法的力量,应对我们未来可能面临的、更大的危机。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白鸣沉默着。他看着阿格莱雅,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真诚与责任感。他丝毫不怀疑她的能力,也明白刻律菈德做出这种安排的深意
    他确实不擅长,也不喜欢处理这些错综复杂的日常政务。让他强行坐在这个位置上,对翁法罗斯并非好事。
    刻律……连这一步,都算好了吗?
    他感到一阵疲惫,挥了挥手。“我明白了。就按……她的安排做吧。”
    “是。”阿格莱雅再次躬身,没有多余的话语,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停顿了一下,背对着白鸣,轻声说道
    “白鸣先生,您不必强迫自己变成另一个人。陛下选择您,看中的,或许正是您与她……不同的地方。”
    说完,她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白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阿格莱雅最后那句话在他耳边回响。
    不同的地方……
    他真的还能保持那份“不同”吗?
    遐蝶坐在铺着白色桌布的矮几前,炭笔在纸张上轻轻滑动。她画的不再是简单的夜泪莓或太阳,而是一个模糊的、男性的轮廓,线条依旧稚嫩
    却带着一种异样的专注。她没有画五官,只是在轮廓的心脏位置,用深紫色的炭笔,小心翼翼地涂了一个小小的、实心的圆点。
    她已经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知道那个她的唯一,经历了惨烈的战斗,失去了重要的存在,并且……继承了强大的力量,成为了新的掌权者。
    侍女们偶尔的窃窃私语,阿格莱雅来访时凝重的神色,都让她拼凑出了大致的事实。
    他变得更强了,也……离她更远了。
    她放下炭笔,拿起那团橘红色的毛线。这一次,她没有再尝试编织什么具体的形状,只是用力地、反复地缠绕着自己的手指,直到指节被勒出深痕,带来清晰的痛感。
    “……我的……”她对着空气中那个模糊的轮廓,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极其轻微地呢喃着,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依赖、恐惧,以及一种逐渐清晰的、不容任何人夺走这份“唯一”的偏执。
    “只有我……才是……不一样的……”
    遐蝶拿起炭笔,在新的纸张上,开始尝试书写更复杂的词语,笔画依旧笨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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