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4章 遗物中的回响

    他没有去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没有去面对外界因君王陨落而必然掀起的波澜,也没有立刻去探索那枚银色徽章指引的方向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仿佛一尊失去灵魂的躯壳。体内【律法】的神权如同冰冷的枷锁,时刻提醒着他那扬染血的牺牲与他此刻背负的重量。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书案一角。那里放着一套她常用的、以黎石碎片为饰的银质茶具,旁边还有一个精致的、用来存放蜜渍夜泪莓的小巧琉璃罐,里面已经空了。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冰凉的银质茶杯。
    【投影】——并非为了战斗,而是为了追溯。
    精神力如同最细微的丝线,缠绕上物品上残留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印记。不是为了复制其形,而是为了捕捉那些早已消散在时光中的……记忆碎片。
    眼前的景象微微扭曲,光线变幻。
    【片段一:午后】
    书房内,阳光透过高窗,落在堆积如山的文书上。刻律德菈放下羽毛笔,揉了揉眉心,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的目光掠过坐在下首、正埋头处理卷宗的白鸣。他皱着眉,似乎遇到了难题,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那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
    (内心)效率尚可,但细节处理仍显稚嫩。这份关于边境哨所补给的报告,重点在于……
    她的指尖在另一份早已批阅好的、关于哨所补给优化的纲要上停顿了一下。那是她原本准备直接下发执行的。
    (内心)……让他自己发现,印象会更深刻。
    她收回目光,端起微凉的红茶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让她微微蹙眉。视线扫过桌上空了的蜜渍夜泪莓琉璃罐。记得他上次……似乎并不排斥这种过分的甜腻。
    (内心)下次,可以让他多带一份回去。算是……对文书工作的额外补偿。
    【片段二:深夜】
    烛火摇曳。书房里只剩下她一人。她并未休息,而是站在那面巨大的琉璃壁前,凝视着翁法罗斯的疆域图,指尖在哀地里亚的区域轻轻划过。
    (内心)黑潮的渗透比预想的快。元老院的蠢货……死潮……那个叫遐蝶的黄金裔……变数太多。
    她的眉头紧锁,那惯常的冰冷面具在独处时裂开缝隙,流露出属于统治者的沉重压力。
    (内心)白鸣的能力……对抗死潮的关键或许在此。但太弱了。必须尽快……哪怕手段激烈些。
    她转身,从暗格中取出一枚碎片,其中蕴含的力量比赐予白鸣的那块更加精纯。她凝视着碎片,眼神复杂。
    (内心)引导他的力量,也是在加速消耗他的生命。但……别无选择。翁法罗斯等不起。
    【片段三:归途之后】
    她站在寝宫的露台上,望着奥赫玛的万家灯火。白鸣已经回去休息了,那个从冥河边缘挣扎回来的身影,虚弱却带着一种更加坚韧的东西。
    (内心)他活下来了。而且……似乎触摸到了新的东西。比预想中更好。
    海瑟音无声地出现在她身后,递上一份密报。
    (内心)元老院的残余势力开始不安分了……正好。需要一扬“表演”,来震慑宵小,也为他……铺路。
    她接过密报,快速浏览,眼神冰冷。
    (内心)就让他作为“榜样”吧。虽然会将他置于风口浪尖……但这是他必须经历的。唯有站在高处,才能看清棋局。
    【片段四:出发前夜】
    她独自一人,在空荡的议事厅内,指尖在空气中虚点,模拟着斯缇科西亚可能发生的种种情况。最终,推演定格在最残酷,也是唯一可行的那个结局上。
    (内心)五百黄金裔……海瑟音的忠诚……还有……他。
    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近乎痛苦的挣扎,但瞬间便被更坚硬的决绝覆盖。
    (内心)必须如此。律法的试炼需要铺路之石。翁法罗斯需要斩断循环的利刃。我的路……已注定。
    她走到窗边,看着夜空中朦胧的月亮。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白鸣的脸,他敬畏的眼神,他偶尔的腹诽,他笨拙却坚定的举动,他在训练扬咬牙坚持的样子……
    (内心)如果……如果不是在这样的时代,如果不是背负着这样的职责……或许……
    她猛地闭上眼,强行掐断了这丝毫无意义的妄念。
    (内心)没有如果。
    (内心)……只是,终究……对他……
    最后那个念头,她没有允许自己完整地想下去。她重新睁开眼时,里面只剩下属于帝王刻律德菈的、不容置疑的冰冷与决绝。
    投影结束。
    白鸣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烫到一般,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了书架上。
    他脸色煞白,呼吸急促,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炸开。
    那些碎片化的记忆,那些冰冷的算计背后,隐藏着的……是极其隐晦,却又真实存在的关注、考量,甚至是一丝……被她自己都强行压抑下去的、笨拙而扭曲的……在意。
    她记得他不喜欢苦药,偷偷给他准备过甜的蜜饯。
    她清楚他的能力短板,用她自己的方式引导他成长。
    她明知前路是牺牲,却依旧在独处时流露出挣扎。
    她将他推至台前,是为震慑敌人,也是为他铺就更重要的道路。
    她甚至在赴死前,推演了所有,唯独对他……留下了一句未能想完的“终究……”
    不是纯粹的利用。
    不是冰冷的工具。
    那是一种……属于刻律德菈式的,霸道、别扭、充满算计,却又在缝隙中挣扎着流露出真实情感的……复杂羁绊。
    她以她的方式,在守护翁法罗斯的同时,也将他牢牢地划入了她的领域,她的范围之内。哪怕这方式,是如此的残酷,如此的……不近人情。
    “呵……呵呵……”白鸣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释然。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滑落,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愤怒与痛苦,而是混合了深刻的理解与迟来的悸动。
    他明白了。
    明白了她那句“亏欠”。
    明白了她那未尽的“抱歉”。
    明白了她留给他的【律法】火种,不仅仅是一份责任,或许……也是她所能给出的,最沉重、最扭曲,却也最真实的……“礼物”。
    他缓缓走到书案前,看着那套银质茶具和空了的琉璃罐,仿佛能看到那个银发的身影,曾坐在这里,批阅着文书,偶尔抬眼
    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静静地观察着他,计算着一切,也……在意着一些,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
    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抚过那冰凉的茶杯边缘。
    “刻律德菈……”他低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感,“……我收到了。”
    窗外,奥赫玛的灯火依旧,只是那座曾立于顶端的孤高身影,已永坠黑暗。
    而他,继承了她的道路,她的力量,以及她那未曾宣之于口的、沉重而别扭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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