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章 旧影与新痕

    新头衔像一副无形却沉重的镣铐。他被内廷侍从几乎是“请”到了距离陛下书房更近的一间独立办公隔间——比原来档案库那个堆满卷宗的角落要宽敞明
    空气里还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与陛下身上相似的冷冽香料味
    桌上摆放着崭新的文具,甚至还有一盏亮度远超荧光苔的、据说是工造司最新研发的辉石灯。
    待遇的提升只让他感到毛骨悚然。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他刚到任,一整套精装版的《翁法罗斯宫廷礼仪规范大全》(足足十二卷,包括那本该死的增补版)以及《历代君主仪仗图谱》、《坐骑驯养与仪容纪要》等数十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典籍
    已经被整整齐齐码放在了他的新书案上,最上面放着一枚小小的、刻着律法天平纹样的银质徽章——他的新身份象征。
    “陛下谕示,”传达命令的内侍官语气平板无波,“白鸣顾问须在三日内通读核心卷册,五日后随行巡城礼,履行监察之责。”
    白鸣看着那堆起来比他脑袋还高的书山,眼前一黑。这比元老院的楔形文酷刑狠多了!
    整个下午,他都埋首于繁复古老的条文和图谱之中,看得头昏眼花
    “君主步辇的流苏长度应与季节相符”、“朝会时冕旒珠串晃动幅度不得超过三指”、“接见外邦使者时
    坐骑披挂的金属饰片亮度需达到能清晰映出使者惶恐表情的程度”……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无意间扫过那本《坐骑驯养与仪容纪要》的封面
    皮革封面上烫金的骏马图案,线条优雅而有力。几乎是下意识的
    或许是极度疲惫和精神紧绷下的幻觉,他感到指尖微微发热,一丝极淡的金色流光在他瞳孔深处一闪而过。
    下一秒,他猛地眨了眨眼。
    就在那本书的封面上方,空气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
    一个极其黯淡、半透明、仿佛由微弱光线勾勒出的骏马虚影,一闪而逝,快得让他以为是辉石灯晃了眼。
    “?”白鸣甩了甩头,再看去时,一切正常。果然是太累了吗?
    他没注意到,书房斜上方,一处被厚重帷幕巧妙遮挡的露台边缘,一道冰冷的视线刚刚收回。
    晚些时分,白鸣头晕脑胀地抱着几卷需要带回去熬夜研读的法规
    垂头丧气地走向宫门。经过一条相对僻静的廊道时,却被一个略显肥胖的身影拦住了去路。
    是元老院的一位中级议员,好像叫……卢库鲁斯?以善于钻营和贪杯著称。
    “哦呀哦呀!这不是我们新晋的‘御前仪态顾问’白鸣大人吗
    ”卢库鲁斯脸上堆着油腻的笑容,小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声音刻意拔高
    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真是可喜可贺!以后陛下的裙摆是否够飘逸,可就全仰仗您了!”
    几个路过的低阶官员发出压抑的窃笑。
    白鸣脸上一热,只想低头快点走过去。
    卢库鲁斯却故意侧身挡住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阴恻
    :“小子,别以为撞了大运。靠近太阳,会被烧成灰烬的。卡珊德拉夫人托我给您带句话,”他声音更低,几乎只剩气音
    “有些人,有些事,不该看的别看,不该记的……最好忘掉。糖霜饼吃多了,可是会噎死的。”
    赤裸裸的威胁。白鸣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是因为缇宝的纸条?还是因为他这个新职位碍了谁的眼?
    就在他僵在原地,思考该如何应对时,一个冰冷沉静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如同严冬的冰凌骤然划破沉闷的空气:
    “卢库鲁斯议员。”
    卢库鲁斯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肥胖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哆嗦了一下,猛地转过身。
    刻律德菈不知何时站在那里,身后跟着如同冰雕般的海瑟音
    女皇陛下的目光甚至没有落在那个汗如雨下的议员身上
    只是平静地看着白鸣……或者说,看着他怀里抱着的那几卷厚重的礼仪典籍。
    “看来卿对宫廷仪轨亦有钻研之心?”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询问天气。
    “臣……臣不敢!臣只是……”卢库鲁斯吓得舌头打结。
    “甚好。”刻律德菈打断他,权杖轻轻点地,“既然如此渴望精进,明日门扉前
    将《奥赫玛元老院议事律令集》抄录十份,送至白鸣顾问处,供其校验批阅。一式十份,不得有误。”
    《奥赫玛元老院议事律令集》?!那玩意比宫廷礼仪规范还厚三倍!抄十份?!
    日出前?!卢库鲁斯的脸色瞬间变得比死人还白,扑通一声软倒在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刻律德菈这才将目光缓缓移向白鸣,那双蓝白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也看不出丝毫为他解围的意味,仿佛只是随手处理掉了一枚碍眼的尘埃。
    “白鸣顾问。”
    “臣在!”白鸣一个激灵,差点把怀里的书掉地上。
    “你的职责是理清仪轨,纠察失仪。”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重量
    压得人喘不过气,“无关的杂音,无需入耳。无用的事务,无需挂心。”
    她的目光在他怀里的书上停留了一瞬。
    “若连这点干扰都无法摒除,又如何能看清……”她的话语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似乎原本想说什么,却又临时更改,“……坐骑鞍鞯是否端正?”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离去。海瑟音紧随其后,在经过白鸣身边时
    那冰蓝色的眸子极快地扫过他,这一次,那审视的目光里,似乎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解读的……探究?
    白鸣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女皇离去的背影,又看看地上瘫软如泥的卢库鲁斯,怀里沉重的书卷似乎也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了。
    虽然陛下的方式依旧让人胆寒,但……这算不算……某种意义上的……维护?
    而远处,廊道的尽头,刻律德菈的步伐没有丝毫变化,唯有握着权杖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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