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6章 余烬微光

    篝火在寒风中摇曳,映照着士兵们沉默疲惫的脸庞。伤兵营设在营地边缘避风处,粗麻布和兽皮搭起的简陋帐篷在风中鼓动
    浓烈的血腥味、药草苦涩和伤口腐败的气息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进出者的心头。
    白鸣掀开一处较大帐篷的厚重门帘,混杂着汗味、血腥和劣质消毒药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帐篷里光线昏暗
    只有几盏矿石提灯发出惨白的光。地上铺着防潮的厚毡,上面躺满了呻吟的伤员
    有淬锋庭的士兵,也有在方才混乱中倒戈、此刻被简单救治的悬峰战士,以及部分被波及的奥赫玛平民。
    他深灰色的顾问斗篷下摆沾满了干涸发黑的血块和泥污,肩胛处涂抹过翡翠药膏的地方传来清晰的凉意和舒缓感
    但更深的疲惫如同冰冷的潮水,从灵魂深处蔓延上来
    喉结烙印下的搏动感变得沉缓而稳定,金砂的预警暂时沉寂,只剩下对生命气息的微弱牵引,如同黑暗中几缕即将熄灭的烛火
    他没有走向那些气息最微弱的重伤者——刻律德菈赐予的药膏效果非凡,但数量有限,早已用尽
    他走向一个角落。那里躺着一个年轻的悬峰战士,右臂被简陋的布条紧紧捆扎着
    固定着几根粗糙的树枝,是白鸣之前做的应急处理。战士脸色苍白,额头上布满冷汗
    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压抑着剧烈的疼痛,眼神却带着一种死寂的茫然。
    白鸣在他身边蹲下,动作牵扯到肩胛,闷痛传来,被他忽略。他伸手检查固定夹板的布条
    发现因为肿胀,布条已经勒进皮肉,阻碍了血液循环。他沉默地解开布条
    动作平稳而小心。战士的身体因剧痛而猛地一颤。
    “忍一下。”白鸣的声音沙哑低沉,没有任何多余的安慰
    他迅速调整了树枝的位置,避开肿胀最厉害的地方,用随身携带的、相对干净些的布条重新捆扎固定
    力度适中,既保证固定效果,又不至于压迫血脉。他的手指稳定得如同磐石,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
    “为…为什么救我?”年轻的悬峰战士终于忍不住,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浓重的口音和不解的迷茫,“我…我们刚才还在互相砍杀…”
    白鸣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将布条打了一个牢固的结
    “你砍向的是格罗姆的疯子,不是手无寸铁的平民。”他的回答简洁直接,没有解释
    只是陈述一个他看到的事实。他检查了一下战士的脉搏,确认血流通畅,便站起身
    走向下一个目标——一个腹部缠着厚厚渗血绷带的淬锋庭士兵。
    “谢…谢谢您,大人…”身后传来悬峰战士极其细微、带着哽咽的道谢。白鸣的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在淬锋庭士兵身边跪下。士兵腹部被长矛刺穿,虽然经过了军医的缝合处理
    但情况依然凶险,高烧让他神志模糊,伤口周围红肿发烫,散发着隐隐的腐败气味。白鸣解开绷带
    看到缝合处有黄绿色的脓液渗出。他眉头微蹙,立刻起身走到帐篷角落临时搭建的清洗处
    冰冷刺骨的水流冲刷着他沾满污秽的双手,冻得指节发红发僵。他仔细清洗了手和能找到的最干净的一块布,又打了一盆清水端回来。
    他重新跪在士兵身边,用湿布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周围的脓血和污垢,动作轻柔得与方才处理骨折时的利落截然不同
    每一次擦拭都牵动着士兵的痛楚,引来压抑的呻吟。白鸣面无表情,琥珀色的瞳孔专注地盯着伤口,仿佛那是世间唯一重要的东西
    清理完毕,他从一个简陋的药箱里翻出气味刺鼻的消毒药粉,均匀地洒在伤口上
    士兵疼得浑身抽搐,白鸣用未受伤的左手稳稳按住他的肩膀,右手迅速重新包扎好伤口。
    “水…”士兵烧得嘴唇干裂,无意识地呢喃。
    白鸣沉默地起身,找到水囊,试了试温度,冰冷刺骨
    他环顾四周,走到帐篷中央一个勉强维持着微弱火苗的小炭盆旁,将水囊放在旁边烘烤。他蹲在炭盆旁
    火光映照着他沾满血污和疲惫的侧脸,琥珀色的瞳孔里跳动着微弱的火焰
    他伸出手,感受着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试图驱散指尖的冰冷麻木。肩胛旧伤处的凉意和全身的疲惫感在温暖下似乎稍微缓解了一些。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怯生生地靠近。是之前那个在尸堆下被救出的、最小的奥赫玛孩子,大概五六岁
    他脸上还带着泪痕和泥污,手里紧紧攥着半块被压得变形的、沾着尘土的干粮饼
    他走到白鸣身边,踮起脚,将那块干粮饼小心翼翼地放在白鸣脚边的地上,然后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
    飞快地跑回角落一个老妇人身边,躲进她怀里,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大眼睛,偷偷看着白鸣。
    白鸣的目光落在那半块脏兮兮的干粮饼上。冰冷的、机械般运转的思绪,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
    漾开一圈极其微弱的涟漪。他没有动那块饼,只是看着那孩子躲藏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帐篷门帘再次被掀开,带进一股冷风。几名淬锋庭的军医和辅助兵抬着新的担架进来,帐篷里顿时更加拥挤嘈杂
    一名军医看到白鸣,认出他顾问的身份,连忙过来:“大人,这里污秽,您…”
    “还有空位吗?”白鸣站起身,打断了他,目光扫过帐篷里呻吟的伤员。
    军医一愣:“东…东边角落还能挤一个轻伤的…”
    白鸣不再说话,走向那个角落,帮忙抬起一个腿部受伤的奥赫玛少年
    将他小心安置在空出的毡子上。动作间,他深灰色斗篷下,喉结处那枚幽蓝烙印在昏暗光线下若隐若现。
    “大人…”之前那个手臂骨折的悬峰战士,挣扎着半坐起来,看着白鸣忙碌的身影,嘴唇嗫嚅着,似乎想说什么。
    白鸣安置好少年,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战士最终只是低下了头,用未受伤的左手,紧紧握住了胸前一块粗糙的、刻着纷争图腾的黑曜石碎片吊坠
    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那是一种无声的、混杂着感激、屈辱、迷茫与最后一点战士尊严的复杂姿态。
    白鸣的目光在那黑曜石碎片上停留了一瞬。冰冷、粗糙、带着蛮荒的气息
    与袖袋里那枚同样冰冷的、刻着“兵”字的黑曜石棋子,似乎产生了某种遥远的共鸣。烙印下的搏动感清晰地传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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