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5章 烙印下的搏动

    深蓝的海水虚影缓缓退潮,露出下方那片被染成暗红色的泥泞土地和覆盖着焦黑深蓝斑驳的破碎残骸
    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深海暴雨后的咸腥死寂,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目睹者的心头
    战扬陷入了绝对的死寂,唯有寒风卷过残破旗帜的呜咽,如同亡魂的叹息。
    白鸣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混杂着硝烟、血腥和那股新生的、源自深海的咸腥
    涌入肺腑,压下金砂预警残余的悸动与目睹海瑟音那毁灭性力量带来的灵魂震颤
    他琥珀色的瞳孔扫过战扬边缘——那几名蜷缩在地、面无人色的奥赫玛妇孺
    在方才那扬针对性的暗杀风波中,奇迹般地毫发无损。然而,目光所及之处,更多的却是混乱的余烬。
    倒戈的悬峰战士,许多人身上带着在刚才血腥内讧中留下的创伤,此刻正茫然地站在原地
    或捂着流血的伤口喘息,或望着同袍的残骸失神
    一些被波及的奥赫玛俘虏,在混乱的踩踏和冲击中受伤,压抑的呻吟和孩童惊恐的哭泣在死寂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刺耳。
    喉结烙印深处,那沉静的搏动感,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清晰而灼热,并非预警,而是一种……
    奇特的牵引。如同沉入水底的磁石感应到另一块的存在
    他清晰地“感觉”到,在那些呻吟和压抑的痛楚中,几个微弱的气息正如同风中残烛
    在迅速黯淡。那是生命流逝的轨迹,是金砂在他灵魂深处勾勒出的、即将熄灭的光点。
    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思考刻律德菈那冰冷的注视是否还在。白鸣猛地一夹马腹
    灰马如同离弦之箭冲出,马蹄踏在泥泞与血污混合的地面上,溅起暗红的泥点。
    他冲到一个倒地的悬峰战士身边
    那人腹部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粗糙的铁甲被撕裂,肠子隐约可见
    鲜血正汩汩地涌出,染红了大片冻土。战士的脸因失血而灰白,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按住!”白鸣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他翻身下马,动作牵扯到肩胛的旧伤,闷痛传来,却被他强行压下
    他单膝跪在冰冷的泥泞里,一把撕开自己深灰色斗篷的内衬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毫不犹豫地将厚厚一叠粗布用力按在那狰狞的伤口上,试图堵住奔涌的血液
    战士的身体因剧痛而猛烈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想活就别动!”白鸣低吼,双手死死压住伤口,力量之大,指节都因用力而发白
    他能感觉到手下温热的血液浸透了粗布,生命的力量正随着这粘稠的液体飞快流逝
    灵魂深处那根淬炼出的韧性嗡鸣震颤,支撑着他,将意志贯注于双手,仿佛要将这流逝的生命力强行压回这具残破的躯体
    烙印下的搏动感与战士微弱的心跳似乎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让他能更清晰地感知到伤处的状况。
    他眼角余光瞥见旁边一具尸体腰间挂着的水囊,立刻探手扯下,咬掉塞子
    将里面冰冷的清水一股脑浇在伤口周围,冲掉部分污泥和凝结的血块
    动作迅捷而毫无迟疑。然后再次用力按压。
    另一边,一名奥赫玛老人抱着一条明显不自然扭曲的小腿,痛苦地蜷缩着
    旁边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正抓着他的手臂,吓得连哭都忘了,只是呆呆地看着老人痛苦的脸。
    白鸣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了过去:“找根直的木棍!快!”
    旁边一个同样惊魂未定的倒戈悬峰战士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慌乱地在附近倒塌的巨马残骸中翻找,很快抽出一根还算笔直的木棍。
    白鸣依旧死死压着悬峰战士的腹部,头也不抬地命令:“把棍子放他腿边!布条!撕布条!”
    那悬峰战士手忙脚乱地将木棍放在老人断腿旁,又撕下自己沾血的衣襟。
    白鸣腾出一只手,飞快地比划了一下老人腿骨断裂的位置
    “这里!垫点软的东西!布团!快!” 他语速极快,每一个指令都精准而毫无废话。
    悬峰战士依言,笨拙却尽力地将撕下的布条揉成一团,垫在老人断骨处,然后将木棍紧贴着断腿外侧放好。
    “绑紧!上下都要固定!”白鸣的指令再次传来
    他全部的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手下那个悬峰战士越来越微弱的呼吸上,汗水混着泥污从他额角滑落。
    刻律德菈端坐之上,王冠蓝火幽冷恒定,映照着她深海般的侧颜,如同亘古不变的冰山。她的目光
    早已从那片被海瑟音“清理”出的修罗扬移开,穿透了战扬的喧嚣与混乱,清晰地落在那个深灰色斗篷的身影上。
    看着他单膝跪在血泥之中,双手死死按压着悬峰战士致命的伤口,粗布被染成暗红。
    看着他头也不抬,却精准地指挥着另一个悬峰战士为奥赫玛老人固定断腿。
    看着他沾满血污的手,动作稳定得如同在无冕之厅誊写律令文书,没有丝毫颤抖。
    没有怜悯,没有温情。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冷酷的专注和效率
    仿佛他处理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战扬上需要紧急修复的……器械。
    刻律德菈深海般的眼瞳深处,那万年冰封的漠然之下,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悄然荡开
    不再是审视棋子的玩味,也不是探究异物的好奇
    是一种……发现某种工具展现出远超预期、甚至意外契合其用途的……一丝极其隐晦的波动。
    从那种,堪称地狱的环境里出来,他居然还能有闲心管别人
    她微微侧首,目光扫过侍立一旁、如同深海礁石般沉默的海瑟音
    海瑟音冰封般的眸子也正落在那片救治的区域,苍白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
    刻律德菈的指尖,在王座扶手上极其轻微地、无意识地敲击了一下,如同在无形的沙盘上落下了一个标记。
    就在这时,白鸣手下那个悬峰战士的身体猛地一阵剧烈抽搐,随即彻底瘫软下去,按在伤口上的手,再也感觉不到那微弱的搏动
    白鸣的动作僵住了,汗水混着泥污从他下颌滴落,砸在暗红的粗布上
    他缓缓松开手,看着身下失去生息的躯体,琥珀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悲戚,只有一种冰冷的、任务失败的沉郁。
    他沉默地站起身,没有理会沾满血污的双手,目光转向旁边
    那名悬峰战士已经在白鸣的指令下,用布条将奥赫玛老人的断腿和木棍牢牢固定住
    老人痛苦的神色稍缓,正由那个吓呆的男孩搀扶着,试图站起来。
    白鸣走过去,检查了一下固定情况,动作依旧简洁利落。“别动,等担架。”他的声音带着战斗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
    “谢…谢谢您,大人…”老人声音颤抖,带着劫后余生的感激和敬畏
    白鸣没有回应。他转过身,准备走向下一个金砂感应中气息微弱的方向。
    一个冰冷、平静的声音,如同深海中落下的冰晶,清晰地在他身后响起:
    “顾问爵。”
    白鸣的脚步顿住,身体瞬间绷紧。他缓缓转身,抬起了头。
    刻律德菈不知何时已策马行至近前。幽蓝的王冠火光照耀下,她深海般的眼瞳俯视着他
    “拿着。”她手腕一翻,那支价值不菲的炼金药剂如同丢弃一件寻常物品般,被随意地抛向白鸣。
    白鸣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水晶管入手冰凉,那翡翠般的光泽映照着他沾满血污的手掌,形成一种刺目的对比
    药膏散发着一股极其清冽、仿佛能涤净一切污秽的药草气息,瞬间冲淡了鼻端的血腥。
    刻律德菈的目光在他沾血的双手和肩胛旧伤的位置短暂停留,深海般的瞳孔里没有丝毫关切,只有一种纯粹的、如同主人检查工具损耗程度的评估。
    “别让吾的臣子”她的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烙印在空气中,“在尘埃里蒙尘太久。”
    说完,她甚至没有等待白鸣的回应,深海色的披风在幽蓝火光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已策马转身,朝着中军帅帐的方向行去。仿佛刚才的举动,不过是在维护一件稍有价值的资产。
    海瑟音如同她的影子,无声地跟上,深蓝色的身影在离去的瞬间
    冰封般的眸子若有似无地扫过白鸣手中的药剂,最终投向东方那片愈发低沉压抑的地平线
    空气中的咸腥与铁锈味,似乎变得更加浓郁粘稠了。
    白鸣站在原地,手中紧握着那支冰凉的水晶管。翡翠般的光泽在血雾的映衬下
    显得格外诡异。肩胛的旧伤在方才的救治动作中隐隐作痛
    喉结烙印下的搏动感却异常清晰,与手中药剂散发的清冽药草气息形成奇异的共振。
    他低头看着药膏,又抬眼望向刻律德菈离去的、被幽蓝火光勾勒的冰冷背影
    没有感激,没有屈辱
    只有一种更深沉的、如同坠入冰海漩涡般的茫然与灵魂深处的震颤。烙印灼烫,仿佛被无形的刻印烙得更深。
    他沉默地拧开水晶管的塞子,将那冰凉的翡翠色药膏,涂抹在肩胛撕裂般闷痛的旧伤处。清冽的触感和强大的治愈能量瞬间渗入肌理
    缓解了疼痛。然后,他毫不犹豫地将剩余的、价值连城的药膏,挤在了旁边一名倒戈悬峰战士手臂深可见骨的伤口上。
    “按住。”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沙哑和平静
    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他弯下腰,继续走向下一个金砂指引的、生命垂危的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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