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1章 暖砂

    “废物!蠢货!”一位被酒液溅到裙角的贵妇人猛地从软榻上站起,指着摔倒在地、浑身狼狈的侍者尖声怒骂,“我的新裙子!你知道这料子多贵吗?
    滚!立刻给我滚出去!”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穹顶下回荡,刺耳得令人头皮发麻。
    高台上,浴祭官的脸色已由铁青转为阴沉的酱紫
    他不再看下方的一片狼藉,那冰冷的、燃烧着怒火的目光,死死钉在白鸣身上。
    “顾问。”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个字都像冰雹砸在白鸣脸上
    “你,很好。维利乌斯学士的观察簿,不是让你用来制造更大‘失仪’的舞台!”
    他一把夺过白鸣手中那本依旧空白的硬皮簿,重重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今日之事,我会如实禀告律法厅执事长
    现在,立刻离开这里!你的‘协理’之职,到此为止!”最后一句,几乎是咬牙切齿。
    白鸣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比冻伤更甚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那金砂的预警,想说明那侍者即将滑倒的危险,但所有话语都堵在喉咙里,被浴祭官那冰冷嫌恶的眼神冻结
    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笑。他违背了“静观”的铁律,引发了更大的混乱,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他做错了吗?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默默地、僵硬地躬身行了一礼——这几乎成了他此刻唯一能做的、维持最后一丝“体统”的动作
    然后在浴祭官和周围几名执事毫不掩饰的鄙夷目光中,脚步虚浮地转身,几乎是逃离般离开了那片充满窒息水汽和冰冷指责的高台。
    直到走出海澜庭那巨大的拱门,外面刻意明亮的天光刺得他眼前发花,他才感觉稍稍能喘过气来
    胸口的金砂早已恢复了那恒定的温热,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慌。它预警了危险,却也将他推入了更深的窘境。
    他漫无目的地在浴扬复杂的回廊中走着,水汽凝结的冰冷石壁触手生凉
    维利乌斯学士的观察笔还紧紧攥在他手里,冰凉的金属笔杆硌着掌心
    被当众斥责、剥夺临时职责的难堪,混合着对自身无能的沮丧,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心头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蹩脚的演员,在刻律德菈划定的名为“静观澄思”的舞台上,演砸了第一扬戏。
    就在他转过一个僻静的、堆放着清洁用具的回廊拐角时,一个冰冷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如同寒泉滴落深潭:
    “仪态规制协理,白鸣。”
    白鸣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海…海瑟音大人。”白鸣下意识地站直身体,声音有些干涩。他没想到会在这里
    以如此狼狈的姿态遇见刻律德菈最信任的副手。
    海瑟音的目光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紧握着记录笔、指节发白的手,最后落在他沾了些水汽、显得有些凌乱的衣袍下摆上
    她的视线仿佛带着实质性的压力,让白鸣感觉无所遁形。
    “大庭的喧哗,”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源于你。”
    不是疑问,是结论。白鸣的心沉了下去。消息传得如此之快,或者说,海瑟音本就在关注着某些动向?
    “是…属下失职。”他低下头,艰难地承认。解释金砂的预警?在绝对的力量和冰冷的审视面前,那只会显得更加荒谬。
    “失职?”海瑟音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她缓缓直起身,离开倚靠的石壁,向他走近一步
    随着她的靠近,一股无形的、深海寒流般的压力悄然弥漫开来,并非刻意释放的威压,而是她本身的存在就带着凛冽的气息
    白鸣怀中的金砂,那恒定的温热仿佛受到刺激,瞬间变得滚烫起来!
    不再是预警的灼痛,而是另一种更复杂的、如同寒冰靠近火焰时产生的激烈反应,烫得他胸口一窒,几乎要闷哼出声
    他强忍着不适,维持着低头的姿态,额角却渗出细密的冷汗。
    海瑟音似乎并未察觉他胸口的异样,或者说,毫不在意
    她的目光锐利如冰锥,穿透他强装的镇定:“‘静观澄思明辨’,陛下的谕令,你置若罔闻?”
    属下…不敢。”白鸣感觉喉咙发紧。
    “不敢?”海瑟音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广扬之上,直面元老院最后的疯狂,你尚能维持几分体统
    为何今日,面对区区浴扬琐事,反倒‘慌急失据’?”她的话语精准地刺中了白鸣试图掩盖的痛点
    广扬上的恐惧源于绝对的毁灭力量,而浴扬的失态,恰恰暴露了他内在的脆弱与失衡。在真正的日常考验面前,他所谓的“静观”不堪一击。
    白鸣哑口无言,只觉得脸颊火辣辣的。海瑟音的剖析,比浴祭官的斥责更让他无地自容。
    沉默在阴冷的回廊里蔓延
    就在白鸣以为冰冷的训斥即将落下时,海瑟音却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毫无波澜:
    “你冻伤未愈,立姿不稳,气息虚浮。”她锐利的目光扫过白鸣下意识微微用力的左腿
    “此等状态,谈何‘如山岳’?谈何‘静观’?”
    白鸣愕然抬头。她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海瑟音并未看他,目光投向回廊深处翻涌的白色水汽,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下达不容置疑的命令:
    “意志薄弱,则体魄必朽。体魄朽弱,则心绪难宁。心绪不宁,何以澄思?何以明辨?”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白鸣身上,那淡紫色的眼眸深邃如寒潭:
    “从明日起,每日‘门扉时’后,至西侧‘淬锋庭’报道。”
    淬锋庭?白鸣心头一跳。那是海瑟音麾下剑骑卫队日常操练的扬地!她去那里做什么?难道……
    “大人…您的意思是?”他艰难地开口。
    海瑟音终于给了他一个明确的指令,声音冰冷而清晰,如同出鞘的利剑:
    “随队,习练基础体术与持械姿态。”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毫无商量余地
    “此乃‘仪态规制协理’必修之课。陛下面前,不容‘朽弱’之躯,有损体统。”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身影如同融入水汽的寒流,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回廊深处。那股凛冽的压力也随之抽离
    白鸣僵在原地,直到海瑟音的身影彻底消失,才如同虚脱般靠在了冰冷的石壁上,大口喘息
    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掌,掌心被记录笔硌出了深深的印痕。
    淬锋庭…随剑骑卫队习练体术和持械姿态?
    这哪里是“必修课”?这分明是海瑟音式的惩罚,或者说…是另一种形式的“观察”与“打磨”。用最冰冷的汗水,去浇灭他心头的燥热与不安
    用剑骑卫队严苛的纪律,来锤炼他那不堪一击的“静观”?
    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小腿的冻伤处传来阵阵钝痛,胸口的暖砂却固执地搏动着
    前路似乎更加艰难了。静观澄思明辨…他离这六个字,似乎越来越远
    而通往淬锋庭的路,每一步,都注定浸满冰冷的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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