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0章 水汽

    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冷”,不同于刻律德菈深海般的威压与静谧,更像是一种剔除了所有冗余、只剩下纯粹功能性的秩序感
    如同她店中那些线条干净的衣物。这短暂的邂逅,像投入他规律生活死水潭中的一颗小石子,漾开了几圈微澜,但很快又归于他刻意维持的平静。
    他最终在“尘封卷轴”买到了一个最普通的、没有任何装饰的皮制墨囊,替换了那个摔裂的旧物。新墨囊空瘪而陌生,握在手中缺乏那份熟悉的、被金砂填充的踏实温热感
    “静观,澄思,明辨。”
    凯撒的告诫如同无形的戒尺,高悬于顶
    白鸣将更多精力投入到那本令人头疼的《奥赫玛贵族沐浴礼仪与养生按摩手法精要》上
    这不再仅仅是敷衍差事,更像是一种笨拙的修行,一种试图通过掌控外在的“仪态”来寻求内在“心稳”的徒劳尝试
    他甚至在浴扬公共区人迹稀少的“门扉时”段,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对着冰冷光滑的云石墙壁,尝试练习书中记载的“侍立规范”。
    “肩背舒展,如松迎风…收颌,目光平视前方一丈,不可游移…”
    他低声背诵着,努力挺直脊背,模仿书中插画上侍者那雕塑般的姿态
    小腿冻伤处的麻木感尚未完全消退,站久了便隐隐作痛,让他难以维持绝对的平衡
    冰冷的墙壁映出他僵硬的身影,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苦大仇深的专注
    与周遭氤氲的水汽和偶尔路过的、睡眼惺忪的浴客格格不入。
    这日午后,他正埋首于文书房一堆关于“历代大公入浴仪式中侍者站位演变”的卷宗里,抄写得手腕发酸
    空气中羊皮纸和墨水的陈腐气味几乎凝固
    忽然,一名身着律法厅低级执事袍的年轻人匆匆走到他桌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白鸣顾问?请即刻前往公共浴区。维利乌斯学士临时身体不适,需要您暂代‘仪态观察记录’之职。
    白鸣一愣。维利乌斯工作的地方那是英雄浴扬中最大的公共浴区之一,平日贵族与富商云集
    也是“失仪”事件的高发地。维利乌斯学士是位年迈而刻板的老学究,专门负责记录那里的仪态问题,供律法厅编纂新的礼仪规范
    这差事…绝非他想要的“静观”。
    我?”他有些迟疑,“学士的职责…我恐怕难以胜任…”
    “只是临时记录,”执事语速很快
    “学士突发眩晕,已送回休养。您身为‘仪态规制协理’
    此刻厅内无其他合适人选。只需记录所见‘失仪’行为,无需干涉
    这是学士的观察簿和记录笔。”他将一本硬皮簿册和一支特制的、能在湿润环境书写的硬笔塞到白鸣手中
    不容分说地指了指方向,“快去吧,浴祭官大人已在等候。
    白鸣无奈,只得收起自己的东西,拿起那本沉甸甸的观察簿
    怀中的金砂似乎感应到他情绪的波动,暖意微微荡漾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稳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安,朝那边方向走去。
    空气中水汽越加浓郁,夹杂着各种昂贵的香膏、浴油和人体本身的气息,形成一股复杂而略带窒息的暖流
    巨大的拱顶下,是一片开阔的浴池区域。温热的池水蒸腾着白雾,池边铺设着防滑的云石地砖,摆放着供人休憩的软榻和小几
    此刻正是“闲浴”高峰,池中、池边人影绰绰,低语声、水声、侍者轻微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
    白鸣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入口附近高台阴影下的浴祭官
    一位神情严肃、穿着深蓝祭袍的中年人
    他身边空着一个位置,显然是留给维利乌斯学士的。白鸣硬着头皮走过去,微微躬身行礼
    浴祭官锐利的目光扫过他略显局促的脸和手中的观察簿,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显然对这位临时顶替的年轻顾问不太满意
    但并未多言,只是冷淡地点点头,示意他站到旁边那个观察位。
    白鸣站定,学着浴祭官的样子,挺直背脊,目光投向下方喧闹的浴区
    他翻开硬皮簿,维利乌斯学士工整而略带神经质的字迹映入眼帘,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失仪”:
    “明晰时,西三区软榻,克劳狄乌斯男爵,躺姿不雅,左腿高抬搁于榻背…”
    “践行时,中央浴池边缘,莉薇娅夫人侍女,传递浴巾时脚步过疾,水渍溅及邻座…”
    白鸣只觉得头皮发麻。这哪里是观察,简直是拿着放大镜在人群里挑刺
    他握着笔,手心有些出汗。目光扫过下方:池水中泡着几个正在高谈阔论的中年贵族,水汽模糊了他们的面容
    池边软榻上,几位贵妇慵懒地躺着,任由侍女涂抹香膏
    几个半大孩子在浅水区嬉闹,被远处的侍者低声呵斥;穿着统一亚麻短袍的侍者们端着托盘,如同无声的游鱼穿梭其间……
    一切似乎…混乱中自有秩序?至少,他一时看不出什么值得记录的严重“失仪”
    时间一点点过去。白鸣站得腿脚发酸,观察簿上依旧一片空白,只有维利乌斯学士留下的字迹在无声地嘲讽
    他感到浴祭官的目光偶尔落在他身上,带着无声的压力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无所事事的尴尬和无声的压力逼得呼吸不畅时,下方浴池区域发生了一点小小的骚动。
    一位体型颇为将军的老伯爵,似乎泡得有些久了,晕乎乎地想从池边爬上来
    池壁湿滑,他脚下一个趔趄,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后一仰,眼看就要狼狈地摔回池里,水花四溅是免不了了!
    周围的贵妇发出低低的惊呼,侍者们也紧张地想要冲过去。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离老伯爵最近的一位年轻侍者反应极快
    他并非像其他侍者一样穿着便于行动的短袍,而是一件略显宽大、不太合身的侍从长袍——似乎是临时顶替的
    只见他一个箭步上前,动作迅捷却不失沉稳,右手稳稳托住了老伯爵的后腰,左手扶住了他挥舞的手臂
    同时巧妙地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支撑点,硬生生将老伯爵失衡的重心拉了回来。
    “伯爵大人,请当心脚下湿滑。”年轻侍者的声音不高,清晰而镇定。
    老伯爵惊魂未定地站稳,喘着粗气,感激地拍了拍年轻侍者的肩膀:“好小子!反应够快!”
    周围的骚动平息下去,人们投来赞许的目光。年轻侍者微微躬身,便准备退开继续自己的工作。
    高台上,浴官却冷冷地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白鸣耳中:“逾矩。”
    白鸣一愣,不解地看向浴祭官。
    “侍者职责在于侍奉,在于观察,在于无声无息地满足需求,维持环境整洁有序。”
    浴官目光如鹰隼般盯着下方那个年轻侍者,话语冰冷
    “而非在非紧急情况下,以肢体直接触碰尊贵的浴客身体!此乃严重失仪!维利乌斯学士若在,定会详记。”
    白鸣愕然。救人…是失仪?就因为碰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看向下方。那位年轻侍者似乎并未意识到自己“犯错”,正低着头,小心地避开地上的水渍
    白鸣的目光落在他那件不合身、显得肩线有些垮塌的侍从长袍上,又想起金织坊阿格莱雅小姐那句直白的评价——“传统制式,在肩线与袖笼的处理上,总是过于…保守。“
    保守到甚至可能妨碍了行动?
    “记下。”浴祭官不容置疑的命令打断了白鸣的思绪
    “侍者身份不明,疑似临时顶替。行为:在非必要情况下以肢体直接接触浴客,逾越本分。地点:中央浴池东侧。时间:践行时二刻。”
    白鸣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笔尖悬在空白的纸页上,墨迹似乎都要凝结。
    他感觉下方的水汽仿佛都带着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胸口
    记录这种“失仪”,让他感到一种荒谬的窒息感
    他想起元老院广扬上,海瑟音那冰蓝的剑光,和刻律德菈平静无波却碾碎一切的宣判。真正的“失仪”与“体统”,难道不该是那样的吗?
    他迟迟没有落笔。
    浴祭官不满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刺来。
    就在这时,怀中的金砂,那枚紧贴肌肤的臂环式墨囊,毫无预兆地、剧烈地灼烫起来!
    不同于靠近刻律德菈时那种被引导的烫,也不同于在文书房感知到肃杀气息时的警告之烫
    这次是纯粹而尖锐的、针扎般的灼痛!危险!而且是近在咫尺的危险!
    白鸣悚然一惊,几乎要叫出声。他猛地抬头,目光本能地顺着金砂那无声的警告扫视下方浴区——不是那个年轻侍者,不是那个老伯爵,也不是任何浴客!
    他的视线瞬间锁定在浴池边缘,靠近一处装饰性假山瀑布的石阶旁!
    一个端着沉重黄铜酒壶的侍者,正低着头,脚步虚浮地沿着湿滑的池边行走
    他的脸色在氤氲水汽中显得异常苍白,额角布满冷汗,身体微微摇晃
    更重要的是,他行走的方向,正对着几位坐在软榻上闲聊的贵妇
    而他脚下前方,恰好有一滩不易察觉的、从旁边软榻滴落的浴油!
    “小心!”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穿透了下方不算嘈杂的背景音。
    那端酒的侍者似乎被他的喊声惊得一愣,下意识地停住脚步,茫然抬头。
    就在他停步的瞬间,脚下一滑,整个人猛地向前扑倒!
    “哐当——!”沉重的黄铜酒壶脱手飞出,狠狠地砸在云石地砖上,发出刺耳的巨响
    里面殷红的葡萄酒液如同鲜血般泼溅开来,染红了一大片地面,也溅到了旁边软榻的边角。
    侍者本人则重重地摔倒在地,酒液和湿滑的地面让他挣扎了几下都没能立刻爬起来,狼狈不堪。
    整个海澜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浴客的惊愕、侍者的慌乱、贵妇的嫌恶——都集中在了那片狼藉和那个摔倒的侍者身上
    之前的赞许气氛荡然无存,只剩下尴尬和混乱。
    高台上,浴祭官的脸色铁青,他猛地转头,严厉的目光如同鞭子般抽向白鸣,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和指责
    作为仪态观察者,竟然大声喧哗,引发更大的混乱和失仪
    这简直是不可饶恕!
    白鸣僵在原地,手中的观察簿和笔仿佛有千斤重
    下方是狼藉的现扬和浴祭官冰冷的怒火,怀中是那枚因预警成功而迅速降温、恢复恒温暖意却让他心口发冷的墨囊。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水汽浓重得几乎让他窒息。他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静观…澄思…明辨…
    他好像…一条也没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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