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24 章 相思何以著入丝缕

    寝殿里静极了,只听得更漏滴滴答答,和着她偶尔一两声压抑的轻咳。
    她的目光落在信首“宛卿如晤”四字上,唇角便不自觉弯了起来。她慢慢地看,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墨痕,仿佛能触到那人提笔时掌心的温度。
    宛卿如晤:
    朔风初起,边城已寒。提笔时,窗外正悬孤月,清辉如霜,竟似映出你临别时窗前剪烛的侧影。一别三月又七日,每每案牍劳形,军务倥偬间隙,总不觉神思南驰,念及京中桂花,此时该开过第二茬了罢?你素爱以糖渍之,不知今年可曾亲制?
    此间万事冗杂,然俱不足为卿细道。唯北地秋来早,晨起呵气成雾,想京中亦将转凉。旧年为你添置那件白狐领鹤氅,应置于紫檀立柜中层。风起时,切莫贪看庭前晚枫,忘了披衣。
    近日得暇重读《赋得自君之出矣》,见“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句,忽有戚戚。昔在东宫,你于廊下读到此处时,曾抬眼望为夫一笑。彼时不解相思何以著入丝缕,而今戍守边城,听尽刁斗寒笳,方知一寸烽火,竟真能牵动万里柔肠。
    战事虽艰,然将士用命,城池尚固,勿以为念。药须按时,膳要温热,夜读勿过三更。为夫一切安好,惟……
    笔锋在此处微顿,留下一点小小的墨渍,仿佛写信人一时不知如何续写,终是转开:
    惟盼早日扫清尘霾,归看卿簪春于鬓边。
    珍重万千。
    行之 字
    看到“彼时不解相思何以著入丝缕”时,林宛低低笑出声,眼眸里漾开一层朦胧的水光。
    那时在东宫,春光正好,她倚着朱栏读诗,他恰好从廊下过,一身明黄太子常服,停下脚步听她念……旧时光景,此刻想来,竟甜得发涩。
    笑意还凝在唇边,一股腥甜却猛地窜上喉头。
    她慌忙用手帕捂住唇,背脊剧烈地起伏,闷闷的咳嗽声从指缝里溢出,单薄的肩膀颤抖着,帕子拿开时,那抹刺目的猩红灼痛了她的眼。
    她定了定神,喘息片刻,固执地将目光投向信纸。最后几行字跳入眼帘。
    “惟盼早日扫清尘霾,归看卿簪春于鬓边。”
    “簪春于鬓边……”她喃喃念着,眼前仿佛看见凯旋之日,他亲手为她簪上初绽的海棠。
    那该是多好的光景。
    可胸腔里那股翻腾的血气再也压不住,她眼前发黑,握着信笺的手失了力气,另一只手想再去抓锦帕,却已来不及。
    温热的血点如红梅骤落,毫无征兆地溅洒在信笺末尾。
    正正染在那一点他犹疑停顿留下的小小墨渍旁,也将“珍重万千”里那个“万”字,浸得模糊了。
    殿门外恰在此时响起轻而稳的脚步声,“娘娘,该诊脉了。”
    林宛眼睫微颤,极快地将染血的信纸折好,贴身收入怀中,才缓缓应道,“进来吧。”
    青黛推门而入,手中捧着黑漆木医箱,行至榻边,目光扫过林宛苍白的脸和唇边未来得及拭净的一丝血痕,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却不多言,只默默取出脉枕。
    林宛伸出手腕,搁在脉枕上。青黛三指轻轻搭上,凝神细察。
    殿内一时静得能听见风声。
    半晌,青黛收回手,将那微凉的手腕轻轻放回锦被中,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娘娘这又是何苦呢?” 话里并无指责,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疼惜。
    林宛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帐顶繁复的绣纹,忽然轻声问,“他是何时开始用药的?”
    青黛收拾药箱的动作一顿,垂着眼道,“记不清日子了。”
    林宛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分明是温温和和的,甚至带着虚软。
    可青黛被这般瞧着,心头却莫名一紧,仿佛所有遮掩都会被这平和的目光无声地化开。
    她避开视线,终究还是说了,“主子……还是那个永安侯世子时,便在用了。”
    “那日,主子将我召去书房。”
    ……
    “主子召我来是有何事?”
    萧珩正临窗而立,闻言转过身,低低咳了两声,“你这处……可有避子之方?”
    青黛一怔,随即从随身的医箱里取出一只小巧的青瓷瓶,递过去,“自是有的,此药温补为主,于女子身体损伤较小,于月事前后三日服用即可。”
    谁知萧珩只瞥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我要的,是男子所用。”
    青黛猛地抬头,惊得瞪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主……主子要用?”
    她自幼习医,深谙宫廷阴私,却从未见过有男子主动索求此物。
    萧珩眉头微皱,神色间已有不耐,“怎么,我用不得?”
    青黛压下心中翻涌的惊疑,依言从医箱底层另取出一只白玉小瓶,递了过去,却又委婉劝道,“此物……着实伤身。殿下身份贵重,日后子嗣关乎……不若还是让女子用药,更为稳妥。”
    萧珩却并不解释,只接过玉瓶,语气淡漠,“做好你分内的事,其余不必多问。”
    说罢,便示意她退下。
    青黛的思绪缓缓收回,她看向榻上面色苍白的林宛,“后来……我见到娘娘,才恍然明白,主子当年为何要那般做。”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那日,娘娘不慎染了风寒,是我替您诊的脉。”
    那次诊脉,她便已窥见林宛先天不足,气血双亏的根底,心脉更是弱似游丝。这样的身子,若强行孕育子嗣,生产之时,只怕真是鬼门关前走一遭,十难存一。
    “那日后不久,主子又来寻了我。”
    ……
    萧珩目光掠过她手中的药箱,声音平静无波,“那药,可还有?”
    青黛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颤,垂下眼默默转身打开医箱最底层的暗格,取出一个乌木小盒,双手将木盒奉上。
    萧珩接过,入手微沉。他揭开看了一眼,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这回倒是备得齐全。”
    他将木盒拢入袖中,转身便走,衣摆拂过地面,带起微不可闻的风声。
    就在他即将踏出门槛的那一刻,青黛忽然屈膝跪了下去,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主子!”
    青黛伏低身子,额头几乎触地,话语却清晰坚决,“那药……属下斗胆再劝一次。此物霸道,最伤根本元气,若长久服用……恐…恐绝嗣息啊!”
    萧珩的脚步停下了,他缓缓侧过身,目光投向庭院。那里,金黄的秋叶正漫天飞舞,如同下着一扬盛大而寂寥的雨。
    “我不在乎。”
    秋风穿过长廊,卷起他的衣摆。他的声音混在落叶的沙沙声里,清晰地传来。
    “你前些日子替她把脉,她的脉象如何,你比我更清楚。” 他顿了顿,那短暂的沉默里,压着难以言喻的重量,“那样羸弱的身子,若有了身孕……”
    他的话语再次中断,广袖下的手,似乎紧握成了拳。再开口时,那刻意维持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便是……九死一生。”
    “……我舍不得。”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也未再看地上跪着的青黛一眼,径直迈步而出,身影迅速消失在长廊转角。
    只余那最后一句话,久久回荡在空旷的殿宇之中。
    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林宛倚在软榻上的侧影投在雕花窗棂上,明明灭灭。
    她声音里的疲意像浸了水的丝绢,沉甸甸地坠着,“我有些累了,今日便到这儿吧。”
    青黛收回搭在她腕间的手,垂眼应了声“是”,将药枕仔细收进梨木匣中,正欲悄声退下。
    “青黛。”林宛的声音忽又响起,“此事……不必告诉他。”
    青黛脚步微顿,背对着烛光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暗影。
    她低低颔首,“奴婢明白。”
    可心底却像压了块浸过寒水的石头,她比谁都清楚,这件事总归瞒不住。
    退至门边时,青黛忍不住回望一眼。
    烛光为榻上人镀了层柔和的暖色,可那张苍白的脸,却让她骤然想起林宛在护国寺前山奄奄一息时对她说的话,像是在交代嘱托。
    可为何偏要如此呢?林姑娘与主子一路行来,多少坎坷都捱过了,眼看云开月明,怎就落得这般收扬?
    青黛那日思了又思,还是将那一桩真相,轻轻推到了她眼前。
    后来,她知晓林姑娘悄悄将主子的药换了,她本该上前一步拦下来的。可当时,她只是静静看着,什么也没做。
    她辨不清这一念之间,究竟是渡了人,还是误了人。对错如雾里看花,或许终此一生,她也寻不到那个分明了。
    待青黛的脚步声远处,林宛依旧望着帐顶,没有说话,只是将怀中那封染血的信,贴得更紧了些。
    不知过了多久,一滴温热毫无征兆地砸在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愣住,视线迟缓地移向自己微微颤抖的手背,湿意越聚越多,顺着指缝蜿蜒而下,怎么擦也擦不完。
    她终于抬起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像要堵住所有即将决堤的声响。
    可那悲恸终究是关不住的,细碎而压抑的呜咽,还是从死死咬住的唇齿间一点点溢了出来,在寂静的夜里,听得人心头发颤。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