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99 章 不要停,不要回头

    低头看去,竟是方才那个本该气绝的女卫。也她不知哪来的气力,竟用双手死死抱住了他的小腿,十指如铁箍般嵌入皮靴。
    她仰着脸,口中鲜血汩汩涌出,已说不出话,唯有那双渐渐涣散的瞳孔,仍执拗地盯着他。
    “真是条忠狗!”薛净远眼中寒光一闪,没有丝毫怜悯,甚至懒得弯腰,手中长刀顺势向下狠狠一捅。
    “嗤!”
    刀尖精准地自她后心刺入,贯穿身躯,深深扎入冻土。女子身体剧烈一颤,抱住他小腿的手终于无力地滑落。
    薛净远面无表情地拔刀,抬脚,嫌恶般狠狠一踹。
    那已失去生机的躯体便如破败的麻袋,沿着染满血污的石阶,一路翻滚,轱辘轱辘向下坠去。
    下方不远处,林宛几人忽闻头顶异响,骇然抬头。
    只见那玄色身影裹挟着冰雪与血泥,以一种扭曲的姿态,直直滚落至她们脚边数尺之外,方才被一块凸起的山石挡住,停住不动。
    风雪卷过,吹开那人散乱沾血的额发,露出影十三青白交错的脸。血污遍布,伤痕狰狞,胸口的致命伤仍在缓缓渗出暗红,融化了身下薄雪。
    夏至瞪大双眼,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破碎的呜咽,“十…十三……”
    林宛却像被冻住了,她下意识地抬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唇,力道大得指甲陷进皮肉,却感觉不到疼。
    “混账!”她咬牙低咒出声。
    泪水重重砸落在影十三冰冷的额头上,溅开细微的水痕。
    “太……”夏至泪流满面,想去拉她。
    林宛却猛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剧烈的颤抖,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她放下捂住嘴唇的手,手背上赫然是深深的齿痕。
    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清晰,“夏至,带母后先走。沿这条路下山,不要停,不要回头。”
    “太子妃,您……”夏至看着林宛苍白如纸却异常平静的脸,心头恐慌更甚。
    “我随后就到。”林宛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目光却未曾从十三脸上移开半分。
    “太子妃……”夏至还想说什么,声音却哽在喉咙里。
    “带人走。”林宛视线终于从十三身上移开,看向夏至。
    那一眼,竟带着一丝……近乎恳求的急迫。
    夏至浑身一震,再不敢犹豫。她狠狠一抹脸上雪水,咬紧牙关,半搀半架,牢牢箍住了景德皇后的手臂,哑声道,“娘娘,我们走。”
    景德皇后却不肯,她挣开夏至几分力道,踉跄着扑上前,死死抓住了林宛的手腕。
    那双保养得宜的手颤得厉害,指尖用力到泛白。她仰着脸,凤眸里蓄满了惊惶的泪,全然失了平日的雍容端肃,“宛儿!不可!你与我们一道……要走一起走,母后不能……不能再丢下你!”
    林宛低头,心口那被冰封的某处,仿佛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酸涩胀痛,却又渗出许多暖意。
    “母后,”她轻声开口,声音是嘶哑的,语气却异常柔和,一字一句,落在呼啸的风雪里,“谢谢您。”
    景德皇后愣住了,抓着她的手更紧,“傻孩子,现在说这些做什么,快走!”
    林宛却摇了摇头,目光越过景德皇后颤抖的肩膀,望向地上十三渐渐被雪覆盖的轮廓,再转向两侧个个带伤却依然紧握刀柄的虎贲卫。
    “谢谢您,”她重复道,目光重新落回皇后脸上,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坦诚,“这些日子,让宛儿……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失而复得的东西。”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沉,“今日,谁都可以有事,唯独您不能。”
    她垂下眼,一根一根掰开了景德皇后紧握的手指。
    “不要……宛儿……母后求你……”景德皇后的声音彻底失了方寸,变成了语无伦次的哀求,凤眸里是全然崩溃的惊惶与痛楚,哪里还有半分中宫之主的威仪。
    林宛猛地退后一步,挺直脊背,眸光扫过四周残存的虎贲卫,声音陡然拔高,“虎贲卫听令!”
    仅存的十余名侍卫浑身一震,齐齐看向她,哪怕重伤者,也竭力挺直了身躯。
    林宛目光沉静如水,快速掠过每一张染血或年轻或坚毅的脸,清晰下令,“赵伍、钱七、孙九、李甲、周乙,你们五人,随我留下断后。”
    被点名的五名虎贲卫没有丝毫迟疑,立刻踏前一步,抱拳低吼,“是!”
    林宛的目光转向其余人,语气加重,“其余人等,拼死护送皇后娘娘与夏至姑娘下山!务必确保娘娘平安抵达山下官道,与可能前来接应的兵马汇合!”
    她话音方落,余下的虎贲卫已齐刷刷单膝跪地,溅起一片雪泥,为首一人额头触地,声音哽咽却铿锵,“末将等誓死护送娘娘!请太子妃……保重!”
    “走。”林宛不再看他们,也不再看几乎瘫软却被夏至和虎贲卫强行架住的景德皇后,霍然转身,面向身后的山道。
    风雪更急了,卷起她染血的衣袂和散乱的长发。
    这厢萧珩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肃杀寒意,彻底出了宫城外围那条笔直幽长的宫道。
    寒风卷起玄色大氅的衣角,猎猎作响,他脸上没什么神情,唯有一双眸子沉得吓人,映着宫墙外灰蒙蒙的天光,像是两潭结了冰的深渊。
    刚踏上官道,前方不远处,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冬日清晨的寂静,一骑绝尘而来,正是长庚方才匆匆遣回报信的影九。
    他显然是拼了命往回赶,脸颊被寒风刮得通红,嘴唇干裂,眼中是掩饰不住的焦灼。
    待看到萧珩,影九猛地勒住缰绳,那马儿被拉得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他甚至来不及下马,就在马背上急急抱拳,“主子!薛净远从府中暗渠跑了,属下担心……皇后娘娘与太子妃今晨前往护国寺,恐有险!”
    “薛净远”三字入耳,萧珩周身气息骤然一凝,那眸子深处,瞬间掠过足以焚尽一切的惊怒与杀机。
    他甚至未曾听完影九的话,只见他脚下一点,人已腾空而起,竟直直掠向影九所骑的那匹仍在不安踏动的骏马。
    影九甚至没反应过来,只觉手中一空,缰绳已被一股强力夺走。
    萧珩稳稳落于马鞍之上,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千军万马中锤炼出的利落。
    他双腿猛夹马腹,那匹原本属于影九的良驹吃痛,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猛地窜了出去。
    “召集影卫!”
    话音方落,只见马蹄翻飞,踏碎官道薄冰,溅起一路雪泥,不过瞬息之间,那身影便彻底消失在影九的视线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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