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77 章 狡兔三窟

    永和帝接过账簿,随着纸页翻动,他面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最终化为骇人的铁青。
    忽然,他猛地将整本册子狠狠砸向张启明!册角锋利,瞬间在张启明额上划开一道血口。
    “张启明!” 永和帝声音盛怒,“你好大的狗胆!”
    话虽如此,可他比谁都清楚,张启明一个户部尚书,纵有泼天胆子,也绝无可能屡屡犯下这等滔天大罪而不露痕迹。除非,他背后另有倚仗。
    那幕后之人……会是谁?
    永和帝心头发寒,思绪急转。如此巨额的赃银,在上京城内绝难隐匿,一旦用出必留痕迹。
    唯一的可能,便是化整为零,分散处置。这张启明绝不简单!一个可怕的念头骤然缠上永和帝的心头。
    是了!
    难怪张启明一听说太子执掌了金吾卫,便如此坐立难安,急不可耐地跳出来。只因他早已将身家性命押注四方,唯独没有押在名正言顺的储君身上!
    那些贪墨的银钱他自然藏不住,可若是将其分润给各地藩王……那么将来,无论哪位藩王夺得大位,他张启明都能凭着这份“从龙之功”,继续安享富贵!
    好一招狡兔三窟!
    永和帝气得指尖都在袖中发抖,却不敢当殿深究。
    只因当年力排众议,执意分封诸王的人正是他自己!
    此刻若严审张启明,逼问出赃银流向藩王的实情,那便等于昭告天下,他这位天子当年铸下大错,简直错得离谱!
    思及此,他只能强压怒火,厉声喝道,“将张启明押入大牢,候审!”
    张启明闻言,慌忙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圣上……圣上……”
    他嘴唇哆嗦着,还想辩解,却发觉连一句“冤枉”都喊不出口。那账簿上的字字句句皆是铁证,他已是砧板上的鱼肉,在劫难逃。
    方才将岑齐贤拖下去的御前侍卫去而复返,面无表情地架起这位早已吓傻了的户部尚书,如同拖拽一条死狗般,将他拖出了宣政殿。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礼部一众老臣煞白的脸。
    他们多是年过半百的老臣,思想早已固化,平生最重礼法规矩。先前听闻太子容颜有损,只觉有碍国体,这才随大流说了几句。
    此刻亲眼得见萧珩真容,那通身气度比他们想象中更显帝王威仪,那点基于“体统”的微词顿时烟消云散。
    说到底,他们这些老骨头一不结党,二不营私,但求安稳致仕。
    只要这龙椅上坐着的是个能维系江山社稷,容貌端正的体面君王,至于究竟是哪一位皇子,于他们而言并无分别。
    眼见岑齐贤与张启明接连被拖下大殿,礼部尚书孔德清率先出列,领着身后众老臣齐刷刷跪倒一片,“臣等愚昧,未能明察,先前多有失言,还望殿下恕罪!”
    他们伏低身子,花白的头颅深深叩下,生怕晚了一步,就会被这位深藏不露的太子殿下记恨在心,步了前两人的后尘。
    萧珩深谙御下之道,见立威已足,便适时展露宽和,上前虚扶孔德清,“孔尚书何必行此大礼,您年事已高,这般倒叫孤心中难安。”
    孔德清就着太子腕间力道直起身,暗暗松了口气。
    林知远立在朱红殿柱旁,一瞬不瞬地看着眼前这位太子殿下。这眉眼,这身姿,实在像极了那位曾来府中祭奠的永安侯世子。
    那少年在祠堂焚香时,目光却总似有若无地望向宛儿。当时他只当是宛儿交的友人,并未深思。
    可此刻,许多被忽略的细节纷至沓来,月前他担忧宛儿思母,晨时去瞧人时,却见女儿神色慌张,似乎在极力掩饰着什么。
    还有那日他在女儿房中闻到的冷冽松香,此刻正隐隐从太子袖间传来……
    林知远心头猛地一震。
    他望着金殿之上威仪天成的太子,又想起祠堂中那个少年,两个原本毫不相干的人在脑中轰然交汇。
    原来如此。
    永安侯世子与太子殿下,根本就是同一个人。这个认知让他呼吸微滞,却意外地没有半分恼怒。
    反倒想起那少年在亡妻灵前郑重叩首的模样,想起女儿看向那少年时的目光,终是长叹一声。
    若此人能护宛儿一世周全,是世子还是太子,又有什么要紧。
    殿内金砖墁地,琉璃宫灯高悬,却照不透这满室的压抑。文武百官垂首屏息,连衣料摩挲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
    眼见着御座上的永和帝面色不虞,众臣皆以为今日朝会便要这般不欢而散,已有胆小的悄悄往后挪了半步。
    就在这死寂将凝未凝的刹那,萧珩的声音再度响起,“父皇,儿臣有本要奏。”
    永和帝看向他,抬了抬手示意人说下去。
    “儿臣之所以将宋府围了,皆因御史中丞宋鸿章,实乃前朝余孽明松云!”
    一言既出,宛若惊雷炸响。满朝文武顿时哗然,有人倒吸凉气,有人面面相觑,更有人失声低呼。
    “这…这怎么可能?”
    “是啊,那明松云我曾在缉捕文书上见过画像,这长得也不一样嘛。”
    “慎言!慎言!”
    龙椅之上,永和帝猛地起身,明黄袍袖剧烈震颤,“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萧珩迎着他目光,神色未变分毫,“儿臣,自然知晓。”
    他转身扬手,殿门应声而开。晨光倾泻处,两名金甲侍卫拖着一个残缺的身影而来。
    是真的拖着,那人右腿齐膝而断,空荡荡的裤管在金砖上拖出暗红血痕,每移动一寸都带着皮肉摩擦地面的闷响。
    满朝文武俱是倒吸凉气。
    只见那人单膝砸在御前金砖上,正是前些日子失踪的周明远。
    “罪臣周明远,愿以性命作保。”他伏跪在地,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那明松云正是寻了我父,这才制了假籍,参了科举,更名改姓,步步为营......”
    周明远每说一句,永和帝的脸色便白上一分。
    待听到“裴见山为其改头换面”时,永和帝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点点猩红溅在蟠龙柱上,触目惊心。
    “圣上!”
    “快传太医!”
    宣政殿内顿时乱作一团,唯有萧珩静静立在原地,望着那抹刺目的红,眸色深沉如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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