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76 章 旧账

    他慢悠悠踱步到岑齐贤面前,绕着面如土色的对方走了一圈,目光如同打量货品般上下扫视,最终啧啧摇头,“本官仔细瞅了瞅,满朝文武,就属阁下这副尊容……最是有辱斯文。”
    岑齐贤闻言骇而转怒,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湛乘风,“你!”
    “难道我说得不对?”湛乘风挑眉,随手一指站在队列中段的卢椿朱,“我瞧着卢大人都比你英俊许多。”
    卢椿朱平日最大的痛处,便是自己这副平平无奇的相貌。他常暗自怨恨,家中那份好皮囊全被那卢麟占了去。
    半年前卢麟的丑闻闹得满城风雨,他躲在被窝里险些笑出声来,只觉得老天爷总算开了眼。
    此刻冷不防被湛乘风当众“夸赞”了一句,卢椿朱先是一愣,随即一股从未有过的得意直冲头顶,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
    他挺直了向来微驼的腰板,清了清嗓子,竟真顺着杆子往上爬,指着那御史的鼻子帮腔,“湛侍郎所言极是!”
    他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尖利,“本官瞧着你才是真正的嘴歪眼斜,面目可憎!这三角眼浑浊如死鱼,酒糟鼻塌陷似烂柿,满脸褶子都能夹死苍蝇!就你这等尊容,还有脸非议太子殿下天人之姿?”
    他越说越激动,积压多年的怨气仿佛找到了宣泄口,“我告诉你!殿下即便真伤了面容,那通身的气度也如皓月当空,岂是你这沟渠里的老蛤蟆能比的?”
    这番粗俗又狠辣的骂辞,群臣听了先是一静,随即不知是谁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岑齐贤被骂得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红,指着卢椿朱,“你……你……你……”了半晌,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扬晕厥过去。
    不待他缓过劲儿,萧珩已转过身,面向众人,声音陡然转厉,“尔等食君之禄,不思忠君之事,反倒本末倒置,在此妄议储君,莫非真当我萧珩是泥塑的菩萨,没有半点火气?”
    高坐龙椅的永和帝适时沉声开口,“岑齐贤,你方才妄议储君,诽谤朝纲,可知罪?”
    岑齐贤瘫软在地,“圣上……这……这……”
    他此刻脑中霎时闪过一个念头,终于明白萧珩为何这么多年来虽容颜无损,却始终戴着那张面具。
    为的,就是引蛇出洞,让如他今日这般沉不住气的蠢货主动跳出来,再一一拔除!
    “岑齐贤殿前失仪,诽谤储君,即刻剥去官袍,押入天牢,候审!”永和帝金口一开,此事再无回转余地。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岑御史,此刻已如一滩烂泥,被两名御前侍卫拖了下去。
    殿内死寂如坟,落针可闻。
    半刻前还跟在岑齐贤身后高声附议的户部尚书张启明,此刻正颤颤巍巍地打着哆嗦,豆大的冷汗顺着花白的鬓角滑落,在绯色官袍前襟洇开深色水渍。
    他拼命想稳住呼吸,却无济于事,那慷慨陈词的底气早已散得干干净净,只剩满脑子嗡鸣。
    太子不过三言两语便将岑齐贤处置了去,那自己这些年经手的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
    “张尚书。”
    萧珩的声音似九幽寒泉,惊得张启明一个趔趄,险些瘫软在御前。
    他慌忙扶正头顶乌纱,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臣…臣在……”
    但见太子负手而立,目光缓缓扫来,似寒潭映月,明明不见半分厉色,却让张启明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被这视线寸寸碾过。
    “方才慷慨陈词时,尚书大人可是口若悬河。此刻……”他尾音微扬,笑道,“可还有未尽之言?不妨趁着今日,当着父皇与诸卿的面,一并道来。”
    张启明只觉得那目光几乎要将自己洞穿,慌忙将头埋得更低,“没…没有!老臣…老臣无话可说……”
    他试图挤出笑容,却只发出两声干涩如鸦啼的怪响。
    萧珩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好。”他轻轻颔首,袖袍无风自动,“既然张尚书无话可说……”
    话音微顿,随即陡然转厉,如惊雷炸响在宣政殿,“那便换孤来说!永和十一年春,你授意户部郎中方允在江淮漕银账目上做手脚,三十万两白银被你做成呆账,转头却以修堤之名另立名目,中饱私囊。同年秋,兵部拨往边关的五十万两饷银,你在其中玩起拆东补西的把戏。将银子借给徽商牟取暴利,待到交割之期,竟用成色不足的银子充数!更不用说去岁征收盐税时,你勾结两淮盐运使,明面上喊着‘恤商’的漂亮话,暗地里却将上等官盐作私盐倒卖。光是这一项,就让你在扬州暗置了三千亩良田!”
    萧珩每说一句,张启明的脸色就灰败一分。待到提及去年修建皇陵时,这位户部尚书已经没了人色。
    “更让人齿寒的……”萧珩突然抬手,将一本青皮账册重重摔在张启明脸上,“你竟敢在赈灾粮饷上动手脚!河东大旱,朝廷拨去的二十万石粮食,被你用以次充好的伎俩换走大半。张尚书,那些发霉的陈米,可曾噎着你的喉咙?”
    满殿寂然,唯闻张启明牙关相击的咯咯声。那账册散开,露出密密麻麻的朱批,每一笔都像是索命的符咒。
    他死死盯着账册上熟悉的字迹,混沌的脑中骤然劈过一道亮光。
    是了!是了!
    难怪那沈砚之修建防洪堤坝归来不久,便能轻而易举地顶掉他苦心经营多年,才安插进户部的远侄!
    他原以为是自家那个不成器的蠢货行事不密,才被人捏住把柄拖下水去。事发后他还暗中打点,将那远侄的亲眷妥善安置,当时心下竟还觉得,这孽障总算还懂些规矩,未曾将自己供出……
    此刻,看着账册上那些连他自己都快遗忘的隐秘勾当,竟被朱笔一条条标注得清清楚楚,张启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
    哪里是那远侄重情重义?
    分明是有人……有人早已织就了一张天罗地网,暗中将此事悄然压下,隐而不发。
    如同最老练的猎手,布下陷阱,冷眼看着猎物在网中徒劳挣扎,为的,就是等待今日在宣政殿上,给他这致命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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