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72 章 疫病

    他缓步绕至宋鸿章身侧,唇畔笑意如刀锋凛冽,“让孤猜猜,三千禁军搜遍京畿,为何独独寻不到两个大活人?”
    他倏然俯身,步步逼近,唇边笑意愈发深了,“唯一因山势险峻,毒瘴弥漫而未曾细致搜寻过的地方……”
    他话音微顿,目光如鹰隼般锁住宋鸿章瞬间惨白的脸,“便只有那处,问道崖。”
    “明御史果然聪明,深谙置之死地而后生之道,险中求胜,硬是挣出了一条活路。”萧珩绕着他缓缓踱步,“若孤没猜错,你二人在那崖上,不仅活了下来,还恰好遇见了避世的裴见山,以及…他那位体弱多病,鲜少人知的独子,真正的裴清悬吧?”
    “噗通!”
    明松云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面无人色。
    萧珩所言,岂止是真相,分明是将他那点隐秘过往,连皮带肉血淋淋地剐了出来,分毫不差!
    一旁侍奉多年的老管家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抖如筛糠。他伺候了近十年的老爷,怎么……怎么就成了前朝的余孽!
    萧珩居高临下地睨着地上瘫软之人,语气淡漠,“明御史,请吧。”
    话音方落,身着玄甲的金吾卫统领秦岱已大步而入,将瘫软如泥的明松云从地上提起,押解而出。
    *
    地牢深处,周明远正蜷在草堆里假寐,忽听铁链哗啦作响。他眯缝着眼偷瞧,竟见明松云被狠狠掼进对面牢室,惊得他赶紧闭眼装死。
    “殿下私设刑狱,罔顾律法,”明松云挣扎着抓住栏杆,官袍早已破烂不堪。
    年轻的太子负手立在阴影里,金线绣的螭纹在火光中若隐若现,“一个前朝御史同孤谈律法,不觉得可笑么?”
    他缓步上前,乌皮靴碾过潮湿的稻草, 阴影笼罩在明松云惨白的脸上,“孤问什么,你答什么。交代得痛快,或许还能赏你一个全尸。”
    明松云突然癫狂大笑,“是了…大楚早亡了!早亡了!”说着猛地朝石墙撞去,却被影七猛地扣住肩胛。
    “急什么?”萧珩勾了勾唇角,“方才忘了说,你那一双掌上明珠,此刻正在孤这处做客。”
    他刻意顿了顿,嗓音里淬着玩味,“不知明御史……可想见见?”
    明松云瞳孔骤缩,手指死死抓住衣襟,“你说什么?”
    “怎么?明御史这是年纪大了,耳朵也不中用了?”
    萧珩抬手轻击三下,牢门应声而开。
    影十七拖着两个昏迷的少女踏入牢房,她们鬓发散乱,嘴角还挂着可疑的“血渍”。实则是影十七顺手抹的朱砂。
    主子特意吩咐将人迷晕,既是要营造凄惨假象击溃明松云的心防,也是嫌那位明千思醒着必定要大吵大嚷,平白惹人心烦。
    “小思!忆儿!”明松云扑向前去,盯着女儿们“染血”的衣襟,老泪纵横地伸出手,却只触到冰凉的铁栏。
    萧珩见火候已到,示意放开钳制。
    “瞧见了?”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人,语气如三九寒风,“孤向来不是什么善人,没那么多闲工夫陪你周旋。”
    明松云伏在地上重重叩首,“罪臣……但凭殿下垂询。”
    萧珩在交椅上落座,抬手以指节抵住额角,“且说说,那真正的裴清悬……究竟因何而亡?”
    明松云喉头微动,半晌才道,“是…是被他亲生父亲裴见山亲手了结的。那日我带着小殿下逃至问道崖,恰撞见他在崖洞中给亲儿试药。殿下应当听过裴家小儿体弱的传闻。”
    他嗓音嘶哑如破锣,“哪是什么先天不足,分明是常年试药积毒已深!偏那次试的是剧毒之方,那孩子服下后不过半柱香就去了。我既撞破这等秘事,便以此要挟他为我改头换面。”
    明松云声音渐低,带着些难堪,“裴见山失了嫡子,见小殿下与裴清悬年岁相仿,便…便换了身份。”
    “呵,”萧珩冷笑一声,“明御史可真会往自个儿脸上贴金。”
    他以手扣膝,俯下身去,“恐怕不止是换身份这般简单,而是让他顶着裴清悬的名,继续做试药的活傀儡罢?”
    这话脱口而出的刹那,连萧珩自己都微微皱眉。分明只需取得证词便可擒拿楚云谏,此刻偏要追问这些细枝末节,多此一举。
    明松云浑身一颤,不曾想萧珩竟连这般隐秘都猜到了。
    是了,当年他不甘就此隐没于世,便与那个丧子后的裴见山一拍即合,暗地里做了这桩见不得光的交易。
    萧珩见他神色变幻不定,声音陡然转冷 ,“都到了这个份上,明御史何必再藏着掖着?莫不是还有何更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话音方落,影十七的佩刀已应声出鞘,刀锋稳稳架在了两个昏迷少女的颈间。
    “殿下开恩!殿下开恩啊!这一切都是老朽的错啊!”明松云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首,额头重重撞在冰冷的地面上,“是老朽当年鬼迷心窍,暗中与裴见山做了交易…他替我换脸,我…我将小殿下换给他,顶了裴清悬的身份,做了他的药人……”
    他老泪纵横,声音嘶哑,“我那时也是走投无路,这才…这才出此下策啊!”
    “下策?”萧珩眸中寒光乍现,指节捏得发白,“依孤看,这对明御史而言,怕是上好的绝佳之策吧?既得了新身份,又除去了累赘,一箭双雕,何来下策之说?”
    明松云的声音早已变了调,“我也未曾想到,那裴见山早已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殿下可还记得九年前那扬席卷上京的疫病?“
    萧珩眸光骤然一凝,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中油然而生。
    当年那扬疫病的确来得蹊跷,既无大旱之灾,又无水涝之祸,更无战乱流民。时值风调雨顺,百姓安居,偏偏在太平年岁突发恶疾。
    太医院倾尽全力追溯病源,却始终无果,最终只能归咎于“天灾”。
    而疫病平息后,献出奇方的裴见山却从此坐稳了太医院院使的位置……
    “那扬疫病的幕后之人,便是裴见山!”明松云嘶声喊道,眼中满是惊惧,“什么悬壶济世,什么医者仁心,全是演给世人看的!虎毒尚不食子,他连亲生骨肉都能拿来试药,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萧珩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只觉得这一切荒谬得令人发指。
    他猛地拂袖转身,“将人看好了!”
    影十七连忙躬身领命。
    影七壮着胆子追上前两步,低声问道,“主子,这是要去何处?”
    “有人……”萧珩声音冷沉,却带着说不明的意味,“正等着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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