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8 章 芳心明许

    她主动上前,自然地接过老翁手中那碗浓黑的药汁,指尖温稳,同时递去一个宽慰的眼神,无声示意他不必忧心。
    老翁如蒙大赦,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几乎是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还细心地将门扉掩上。
    室内重归寂静,药香苦冽弥漫。
    洛婵蹲下身,与榻上的裴清悬平视,将药碗递到他唇边,故意学着他方才那冷淡的腔调,“喝药,有兴致吗?”
    裴清悬:……
    他瞥了她一眼,没想到这姑娘瞧着不正经,骨子里竟还挺睚眦必报。
    最后终是顺从地张开了唇,洛婵一勺一勺地将温热的药汁喂给他,动作意外地仔细。
    看着他咽下几口,她才轻声问道,语气里褪去了玩笑,“你为何会突然晕倒?”
    裴清悬喉结滚动,药汁的苦涩让他声音略显低哑:“那老翁未曾告知你?”
    “他只说你脉象紊乱如麻,许是劳累过度,又兼寒气猛烈入体所致……”洛婵复述着,眉头却轻轻蹙起。
    “你信他便是。”裴清悬淡淡道,似乎想就此结束这个话茬。
    “可我总觉不像。”洛婵眸光执著,紧紧锁住他,“你自己便是医者,难道会丝毫察觉不到自己身子的变化?”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像羽毛般搔刮在他心弦上,“还是…你明知,却不在意?”
    裴清悬喝药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药勺磕在碗沿,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他垂着眼,掩去了其间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洛婵没有错过他那一瞬的停滞。
    她不再喂药,只是捧着那半碗深浓的药汁,目光清亮地看着他,耐心地等待着。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唯有檐角残存的积水偶尔滴落,反倒衬得室内愈发寂静。
    良久,裴清悬终于抬起眼。
    他的目光沉静,依旧如同覆着一层薄冰的深潭,但在那冰层之下,似乎有什么难以捉摸的东西悄然涌动。
    “洛姑娘,”他开口,声音因药力而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疏离,“有些事,不知远比知晓要安稳。”
    这几乎等同默认了她的话。
    洛婵的心微微一沉,却并未退缩。她将药碗轻轻放在一旁的矮几上。
    “裴院使,”她迎上他的视线,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我不知你究竟背负着什么,亦或身不由己卷入何种漩涡。但我知道,若一个人连自己的生死都可置之度外,那这世间于他,未免太过寒凉了些。”
    她顿了顿,看见他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今日我既将你从雨中带回,”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固执,“便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再倒下去。这药,你喝与不喝,身子是你自己的。但若你需要一个不必事事追问缘由,只需在你倒下时能扶你一把的人,”她微微偏头,唇角牵起一个极浅淡的弧度,“我或许,‘有兴致’可以当这个人。”
    裴清悬彻底怔住。他从未听过如此直白,却又如此不包含任何企图的话语。没有怜悯,没有探究,只是一种简单的“我在”。
    这突如其来的,近乎莽撞的暖意,竟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下意识地想要冷声拒绝,将那点不该有的松动彻底掐灭。可目光触及她依旧红肿的手背,那已到唇边的冷语,竟第一次,难以出口。
    最终,他只是极轻地转开了视线,再度归于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却与先前那冰封般的死寂,已然不同。
    洛婵见状,心头微动,正欲再说些什么。
    可耳畔却再度响起了裴清悬的声音,比方才更冷,也更清晰,像是一盆雪水,兜头浇下。
    “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他语调平直,却字字如针。
    洛婵一怔。
    裴清悬缓缓转回视线,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洛姑娘,当真了解我吗?了解我的过去,我的为人,乃至我手上是否沾过不该沾的东西?”
    他微微停顿,每一个字都刻意放缓,敲打在她的心上,“还是说……你只是看中了这副还算不错的皮囊,便一时兴起,说出了方才那番话?”
    他冷嗤一声,“不觉得可笑吗?”
    洛婵面色微微一僵,所有还未出口的话语都被堵了回去。
    她无法反驳,起初在宫墙遥遥一瞥,她确是被他那清冷出尘的容貌与气质所吸引,那的的确确,与他说的无异。
    可她心底蓦地涌起一股不服气。
    凭什么世间男子见美人便可倾心追逐,被传为风流佳话,而女子若为色相所动,便要被视为轻浮可笑?
    心底这般想着,那股子倔强冲破了理智的阻拦,竟也就这般不管不顾地说了出口。
    她甚至挺直了脊背,试图让这话听起来更理直气壮些:“那分明…叫一见钟情!”
    “有何不同。”裴清悬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早已料到她会如此辩解,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意味,“不过是措辞更体面些的‘见色起意’罢了。”
    他不再看她,声音淡漠:“日后,洛姑娘还是莫要在我面前说这些无谓的话了。”
    洛婵长睫颤了颤,终于低下眼,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某处软肋。
    她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坦诚,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是。我承认,起初……起初我的的确确是被你的容貌所惑,惊为天人,才生了接近之心。”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解释那之后的不同:“可后来……”
    “后来怎么?”裴清悬倏然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洛姑娘不会是想说,因着那日被我顺手搭救了一回,便心生情愫,芳心暗许?”
    他刻意将“顺手”二字咬得极重,尾音上扬,带着十足的漫不经心与嘲弄。
    这番话既尖利又寒冷,他几乎能预见下一刻她脸上会出现的难堪,羞愤,继而转身离去。
    这向来是他驱赶那些不必要的麻烦最有效的方式。
    他好整以暇地等待着预料中的反应。
    谁知,洛婵先是一怔,随即那双明眸眨了眨,唇角缓缓漾开一个极明亮,甚至带着几分挑衅的笑容。
    “错了,”她纠正道,声音清脆,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是芳心明许。”
    刹那间,万籁俱寂。
    唯有她的话语,带着坦荡和一丝狡黠,在两人之间清晰地回荡。
    裴清悬那万年不变的冰冷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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