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7 章 裂隙

    差役闻言瞧了眼远处左赢的脸色,结结巴巴道:“林…林小姐,这不合规矩……”
    “规矩?”林宛声音陡然拔高,像绷到极致的弦,“是要等人咽气了才合规矩吗?”她猛地推开差役,自己扑到铁栅前。
    慕苓身下已经积了一滩暗红,素色裙裾浸透了血,在石地上晕开触目惊心的痕迹,那血还在不断蔓延。
    “慕姨……”她跪在血泊里,膝盖立刻被浸得冰凉。
    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托起慕苓的后颈,那张记忆中总是温柔笑着的脸此刻灰白如纸,连唇色都褪尽了。
    许文昭在牢内疯狂扯动铁链,“救救她,求你救救她……”
    怀中人青白的唇瓣翕动着,吐出的气息微弱如游丝。
    林宛迅速扯下自己的披风裹住她,可触手却是一片湿冷,那血根本止不住,转眼就洇透了锦缎,在她掌心留下黏腻的触感。
    “热水,干净的白布!”她朝门外嘶喊,声音里带着哭腔。
    余光瞥见谢珩疾步上前,默不作声递来一叠雪白的棉布。
    林宛抬头看他一眼,那双杏眼里翻涌着太多情绪,愤怒,失望,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楚。
    谢珩看着林宛散乱的发髻,看着她被血染红的袖口,看着她下唇被自己咬出的血痕。
    差役们被她支使得团团转,整个地牢回荡着她沙哑的呼喊。
    “参片,把参片塞她舌下!”
    “再去个人催大夫。”
    “你过来抬人,轻些。”
    当慕苓终于被抬上担架时,林宛踉跄着要跟上,却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身后一人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熟悉的松雪气息笼罩过来。
    “当心。”
    林宛甩开他的手,力道大得让自己都晃了晃:“不劳世子费心。”
    转身头也不回地追着担架而去,背影挺得笔直,唯有垂在身侧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谢珩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单薄的身影消失在昏暗的甬道尽头。他的手还维持着方才搀扶的姿势,指尖残留的温度却已消散殆尽。
    地牢阴冷的风穿过回廊,吹得火把忽明忽暗,在他俊挺的轮廓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辨不清他的神色。
    他这么多年来,见过太多生死,却从未像此刻这般真切地感受到,生命原来薄如蝉翼,稍纵即逝。
    若是晚一步……
    思及此,他喉头发紧,仿佛看见慕苓渐渐冷却的躯体,看见林宛崩溃的泪眼。这些画面在他脑海中翻涌,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原来那些他以为可以掌控的局面,那些他笃定能等来的转机,都可能在一瞬间支离破碎。
    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焦急的呼喊,谢珩却像被钉在原地。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冷静自持,在这一刻显得多么可笑。破案重要,可人命关天。他竟为了所谓的证据,险些酿成大错。
    一滴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下。谢珩抬手抹去,这才发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抖,他自嘲般笑了笑,原来自己竟也会后怕。
    他缓步走出牢室,廊外的雨不知何时下了起来,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石板。
    谢珩望着林宛离去的方向,忽然觉得这漫长的回廊,竟如此空旷寂寥。
    *
    竹云茶楼内,那须发皆白的说书先生捋着长须,笑眯眯地环视满座宾客。
    “列位看官久等了,老朽这几日身子不爽利,今日总算是能来给诸位续上那段旧本!”
    话音方落,他手中的扇子“唰”地展开,“话说那许侍郎府上,近日可是闹得满城风雨!其妻慕氏竟一纸诉状,竟将自家夫君告上了大理寺,诸位可知所为何事?”
    台下立时有茶客高声问道:“所为何事?”
    老者眯起眼睛,压低声音道:“正是为着那桩闹得沸沸扬扬的官家小姐失踪案!”
    “这案子竟还未了结?”一个年轻书生诧异道,“我记得前几日不是已拿了那赵明德问罪?”
    醒木重重一拍,老者笑道,“嘿!这位客官定是上回未听仔细,”老者摇头晃脑道,“那赵明德分明是被他杀,此案内里乾坤,可大着呢!”
    一旁卖炊饼的大汉疑道:“俺听闻那许大人对其夫人极为爱重。上月西市惊马,许大人为护夫人,生生被马踏断了右臂,此事后来传得满城皆知啊!”
    角落里一位白发老翁捋须叹道:“老朽还记得,当年慕家获罪被抄,许大人可是在殿前跪了整整三日,为岳家求情呢!”
    “正是如此!”众人纷纷应和。
    扇子“唰”地合拢,老者忽地正色道:“可今日大理寺结案,那许文昭,正是此案主谋!”
    此话一出,满座哗然,几位夫人小姐以帕掩口,惊得变了脸色。
    只见一位身着绛色衣裙的妇人拍案而起:“告得好!”她愤然道,“不想竟是这般衣冠禽兽,表面装得情深义重,背地里却行此等龌龊勾当,慕家娘子当真是女中豪杰!”
    其夫君连忙扯她衣袖:“夫人慎言!”又低声道,“你莫忘了,那慕家当年犯的可是结党营私之罪。要我说…这真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妇人闻言,这才悻悻住口。
    林宛行至竹云茶楼前,忽听得里头传来阵阵喝彩声。
    她驻足抬眸,正听见那说书人高声道:“那许大人入狱当日,其妻慕氏亲至诏狱相见,不久那许文昭竟自尽了,听闻那慕氏还怀有身孕呢……”
    她纤细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眸中闪过一丝黯然。
    原来在世人眼中,这案子不过是一段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在那人心里,或许连人命都比不上这案子的重要。
    青竹见自家小姐神色不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茶楼门口挂着“竹云忆故人”的木匾。
    她似是想到什么,小心翼翼道,“小姐,咱们今日不进去瞧瞧么?听闻楼里新进了武夷山的雪芽。”
    林宛收回目光,轻轻摇头,声音淡得像是随时会散在风里:“往后…都不来了。”
    说罢,她抬步向前,绣着兰草的裙裾擦过茶楼门前的青石阶,再未回头。
    二楼雅间内,谢珩手中的青瓷茶盏忽地一倾,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瞬间烫出一片绯红。
    他却浑然未觉,目光死死锁在窗外那道渐行渐远的倩影上。这背影与那日地牢中何其相似,都是这般挺直了脊背,都是这般头也不回地离去。
    “主子?”长庚见他神色不对,小心翼翼地又唤了一声。
    谢珩这才惊觉掌心灼痛。他低头看着手背上泛红的水渍,却觉得这疼远不及心头空落落的滋味。
    那抹纤细的身影已转过街角,消失在暮色中,只余茶楼前几片打着旋的落叶。
    他忽然想起前日地牢里,林宛最后看他的那一眼。那双杏眸里,失望如潮水般漫上来,将往日的温柔尽数淹没。
    她眼眶泛红,却倔强地不肯落泪的模样,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心如刀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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