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9 章 暗红皮卷

    夜风穿过庭院,可奇怪的是,她竟不觉得冷,反而周身暖融融的。
    林宛正欲直起身子,忽觉肩头一轻,一件玄色外袍顺着她的动作滑落半截。
    她心头一跳,连忙将那衣袍捧起,凑近时,还能嗅到那股熟悉的松雪气息。
    她怔怔地望着这件男子外袍,忽然想起梦中似乎有人为她拢过鬓发。指尖不自觉地抚过衣袍领口,那里还残留着些许体温。
    林宛眸光微动,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低低笑出声来。
    *
    夜色如墨,黑衣人捂着胸口,踉踉跄跄地翻进一处僻静院落。
    “何人?”院内人闻声疾步而来,待借着廊下灯笼看清来人唇色泛着诡异的青黑,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黑衣人喘息着靠在石桌上:“我…我怕事情败露,又去了趟幽竹林,”他艰难地咽了口血沫,“那日处理得匆忙…忘了收拾暗镖。”
    “糊涂!”对方气骂道,“就算他们找到暗镖又如何?不过是寻常玄铁所铸!”
    “可他们……”黑衣人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仅凭后背伤痕…就断定是在竹林行凶,”他死死攥住对方衣袖,“若被他们发现……”
    一声长叹在夜色中散开,“好在毒性不烈,那人分明是要生擒你。”说着将人搀进内室,“先进去解毒。”
    待喂下一粒碧色药丸后,黑衣人面上的青黑总算褪去几分。对方又仔细查看他手臂上的伤,“伤得还挺深,忍着些。”
    黑衣人虚弱地点点头,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务必包扎得严实些,”他咬着牙关低语,“我夫人最是心细,若被她瞧见……”
    话还未说完,对方猛地扯紧绷带,惹得黑衣人闷哼一声,“早说过儿女情长最误事,你看看你现在!”
    黑衣人却低笑出声,那笑声里竟带着几分满足:“便是如此,我也认了。”他艰难地支起身子,喘息片刻,“若事情败露,先生只需撇清与我的关系即可。”
    “你!”对方气得胡须一抖,将药瓶重重搁在案上,瓷瓶与木案相撞,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黑衣人从怀中掏出一个暗红色的皮卷,吃力地将皮卷推到对方面前:“还有这个先生且拿去,以备…不时之需。”
    对方接过皮卷,借着烛光展开,瞳孔微微睁大。
    *
    天色尚未破晓,午门外已陆续聚集了等候上朝的文武百官。
    几个来得早的闲散官员缩在廊柱阴影处交头接耳。
    太常寺卿尹文元揪着胡子嘀咕:“这都三日了,大理寺那边还未有消息,真真是愁死人了。”
    鸿胪寺丞杨实甫立刻接茬:“也不知赵大人究竟是死于何人之手,听说脖颈都快勒断了……”
    “先别管他是被谁杀的!”突然插话的是光禄寺署正卢椿朱,正是卢麟之弟。
    他靠着祖荫混了个闲职,此刻正挺着肚子高谈阔论:“现下查清楚幕后真凶才是最要紧的!”
    周围官员齐刷刷转头,像看傻子似的盯着他。
    太仆寺主簿手里的朝笏差点落地,那眼神分明在说: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真真是人如其名。
    卢椿朱还要再言,忽见宫道尽头一道修长身影踏着晨雾而来。
    太子身着鹤白织金蟒袍,九章纹在朦胧天光中若隐若现,腰间玉带上悬着的龙纹禁步随着步伐轻晃,发出清越的玉石相击之声。
    最引人注目的,是面上那副鎏金面具,夔龙纹在额间盘踞,凤翎自眼尾延伸,在晨曦中流转着暗金色的光芒。
    群臣见状,慌忙整肃衣冠,齐刷刷跪伏于地。朝笏触地的脆响连成一片,在晨光中荡起回音:“太子殿下。”
    萧珩脚步微顿,鎏金面具在薄雾中泛着冷光。
    他飞速在群臣右臂处扫视一圈,眸光在吏部侍郎许文昭,军器监孔肃身上停留片刻,这才略一抬手,“诸卿平身。”
    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几分金石相击的冷冽。
    众臣谢恩起身时,萧珩已迈步走向丹墀。
    卢椿朱的膝盖还在发颤,险些被自己的朝服绊倒。他总觉得,方才太子经过时,那面具下的目光在自己脖颈处停留了一瞬。
    林知远侧目,见身旁的许文昭面色发白,手臂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官服袖口都被攥出了褶皱。
    他忙将人扶起,担忧道,“文昭,你这手臂…可是公事太过操劳?”
    许文昭勉强扯出个笑容,额角却渗出细密的汗珠:“无妨,不过是前日……”他话音未落,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嗤笑。
    兵部车驾司郎中冯卓抱着双臂,一脸戏谑地插话:“我早说了,许大人定然驯不得那马。”
    他掸了掸补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下官成日与战马打交道,那匹‘乌云踏雪’性子最是暴烈。”
    许文昭闻言,手臂抖得更厉害了。林知远分明看见他手臂处的官服隐隐透出血色,想来是摔得不轻。
    几位同僚交换着眼色,谁不知道冯卓仗着掌管军马,专挑还未驯服的烈马上街,定是那日不小心将许文昭给冲撞了。
    恰在此刻,沉重的宫门缓缓洞开,露出里面笔直的御道,执事太监提着羊角灯缓步而出。
    群臣见状慌忙列队,按品级鱼贯而入。只剩卢椿朱的红珊瑚顶子还在不安地晃动,活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鹌鹑。
    朝靴踏在宫道上发出齐整的声响,却掩不住几个落在后面的官员窃窃私语。
    “太子殿下今日怎么来上朝了?”工部郎中压低声音,朝身侧的太常寺少卿使了个眼色。
    少卿摇摇头,朝笏掩着嘴道:“我也不知。上回见他临朝,还是半月前谈及修建防洪堤坝之事。”
    话音未落,前方突然传来执事太监的咳嗽声。二人立刻噤声,却见走在前面的兵部尚书也微微侧首,显然同样心存疑惑。
    晨风吹动众人的衣袍,补子上的飞禽走兽在光影间若隐若现,仿佛也在交头接耳。
    忽然,走在最前列的太子脚步微顿。鎏金面具在朝阳下折射出一道冷光,惊得那几个咬耳朵的官员立刻挺直了腰板。
    御道两侧的铜鹤香炉吐出袅袅青烟,将众人各异的神色都笼在了朦胧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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