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81章 罢了

    他目光沉沉地落在阶下那抹伶仃的身影上。
    程戈穿着单薄的中衣,背后捆着那柄可笑的扫帚,跪在滚烫的石地上。
    虽是那日同南陵的三皇子解了毒,却也听闻在床榻上缠绵了数日,如今看着更显伶仃了。
    他终于勉强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你这是要作何?”
    程戈猛地听到皇帝的声音自上传来,脑袋埋得更低,额头死死抵着地面。
    闷声回答,声音有些含糊不清:“罪臣……请皇上治罪!”
    周明岐自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面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天子被掌掴自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就连声音也不由冷了几分:“那你想要朕如何处置你?”
    程戈没想到他会反问,有些紧张地舔了下嘴唇。
    “罪臣程戈,犯下滔天大罪,不敢求陛下宽恕。
    今日负帚于此,但凭陛下处置,或杀或剐,绝无怨言!
    但求陛下开恩,莫要牵连罪臣的家人……咳咳咳!!!”
    程戈说得有些着急,嘴里没咽干净的糖渣猛地呛进了气管——
    “咳!咳咳咳……唔……!”他顿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
    只见他整个人蜷缩起来,咳得浑身发颤,那架势仿佛真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才罢休。
    周明岐看到这一幕,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前迈了两步,眉头紧紧锁起。
    林南殊更是吓得连忙半跪下来,一手托住程戈剧烈颤抖的手臂。
    一手在他单薄的后背上急切地轻拍顺气,满脸的担忧毫不掩饰。
    周明岐见到林南殊几乎将人半揽入怀的动作,脚步瞬间顿住了。
    他原本……也并未真想追究他的罪责,此刻见他这般咳得快要背过气去的模样。
    那点因被冒犯而起的怒火早已被复杂难言的情绪压过,只剩下不忍。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他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罢了。你回去吧。”
    说完,不再看阶下那混乱的景象,直接转身离开。
    林南殊见周明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门之后,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
    他连忙伸手,拦腰将程戈给捞了起来,程戈借着他的力道站稳,忍不住又低咳了两声。
    眼尾因为方才剧烈的咳嗽而泛红,氤着一层生理性的泪花。
    “怎么样了,哪里不舒服?”林南殊又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程戈仰头看向林南殊,下一瞬间突然咧嘴朝他笑了起来。
    “郁离,你要吃吗?”说着,把手心捏着的那块芝麻糖摊开问道。
    林南殊:“………”
    林南殊方才太急没注意,这会看到他嘴角还沾着芝麻粒,哪里还不明白。
    “你吃吧,仔细些不要急。”说罢,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素雅的绢帕,替程戈拭去那点显眼的糖屑。
    指尖隔着柔软的布料,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唇角的微温。
    程戈先是下意识地缩了一下,随即意识到对方的意图,竟意外地老实下来。
    乖乖站着不动,只是仰着脸,睁着一双还带着水汽的眼睛望着林南殊。
    就在绢帕即将触碰到嘴角时,他忽然极轻地唤了一声:
    “郁离……”
    这声称呼又轻又软,仿佛羽毛搔过心尖,林南殊替他擦拭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由程戈带着些许沙哑的嗓音唤出,平白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亲近与……缱绻。
    林南殊的长睫微垂,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手上的动作却依旧温柔细致,将那点芝麻碎屑轻轻拭去。
    他收回绢帕,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却似乎比平时更低沉柔软了些:“好了。”
    “走吧,我送你回去。”林南殊替他整理好略显凌乱的中衣。
    又将方才披在他身上的外袍拢紧了些,“绿柔托人来宫门前问过许多次了,想必担忧得紧。”
    程戈点点头,乖乖跟着他往宫门方向走,一边走一边还不忘小口啃着手里剩下的芝麻糖。
    林南殊侧目看他依旧苍白的脸色和单薄的身形,沉吟片刻,温声提议。
    “你此次元气损伤不小,府上若缺人照料……不如去我府上小住一段时日?
    我有一处别院引有温泉,最是温养身体不过。”他的语气真诚,全然是为程戈身体考虑。
    程戈啃点心的动作一顿,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温泉别院!
    听起来就超级享受!他几乎要脱口而出好哇好哇!
    然而,话刚到嘴边,又被他生生给咽了回去。
    妈的!差点忘了林府还有林逐风那个老gay。
    程戈连忙摆手,干笑道:“不、不用了不用了!太麻烦郁离你了!
    我回自己家躺着就行,真的!我皮实得很,躺两天就好了!”
    林南殊见他态度坚决,便也不再勉强,只温和道:“既如此,回去定要好生静养,切莫再大意。”
    说着,又细致地替他理了理披着的外袍领口,免得灌风。
    程戈仰着头,任由林南殊动作。
    阳光透过宫墙檐角,洒在林南殊低垂的侧脸上,将他长而密的睫毛染上一层浅金。
    随着他轻柔的动作微微颤动,投下小片安静的阴影。
    他神情专注而温柔,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程戈看着看着,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一个荒谬又惊悚的念头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
    人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林南殊跟他那个祖父朝夕相处……
    该不会……早就被林逐风给带偏了吧?!
    他的目光又落林南殊身,心想这看着也不太像啊!
    但这个想法一出现,就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
    程戈顿时觉得浑身都不自在了起来。不行,还是测试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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