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80章 负帚请罪

    最终,一个最朴素也最无奈的想法占据了上风:主动认罪,争取宽大处理。
    好歹上次在猎扬,他也算豁出命去救过驾,多少能算个功过相抵的由头吧?
    就算不能免死,起码……起码别连累家人。
    原主那老实巴交的父亲,刚当上清汤大老爷没多久。
    好日子还没开始,可不能就这么被自己这个逆子给送走了。
    想到这里,一股沉重的疲惫和认命感涌了上来。
    他拉高被子蒙住头,瓮声瓮气地对林南殊道:“郁离,我睡会儿。没事别叫我,有事……也不用叫我。”
    说罢,竟真的心大地在一片混乱思绪中沉沉睡去,颇有种是死是活,到时候再说的破罐破摔感。
    御书房——
    龙涎香的淡薄烟气袅袅升起,在一片寂静中缓缓盘旋。
    林南殊垂首立在殿中,姿态谦恭,声音格外平稳。
    “陛下,慕禹虽行事莽撞,屡有过失,然细数其过往,于国于君,未必无功。”
    周明岐目光落在摊开的奏疏上,并未抬头,脸上那道掌印还残留着一丝青痕。
    “月前科扬案发,贪腐横行,士子怨沸。
    慕禹于午门之外,血溅五步,悍然揭弊,其行虽骇俗,其心却为公。
    若非他置之死地而后生,恐难如此迅疾涤荡污浊,还士林一片清明。
    秋猎之际,北狄王子嚣狂,视我大周无人。
    慕禹不惜己身,单刀出列,于万众之前力挫狄酋锐气,扬我国威。”
    林南殊的声音不疾不徐,将程戈的功绩一一道来。
    他微微抬眸,飞快地扫了一眼周明岐的神色。
    “猎扬遇险,陛下洪福齐天,自有神佑。
    然则,当时情势危急,慕禹确曾奋不顾身,扑挡于御前。
    陛下胸怀四海,仁德广被,宽仁行事方能显天子气度。”
    周明岐终于抬起眼,目光深沉的落在林南殊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
    他并未立刻回应关于程戈的讨论,只是端起手边的茶盏。
    殿内气氛微妙,白雾在缓缓弥散,林南殊微微后退,拱手言道。
    “微臣日前收到家中来信,言及漠北商路拓展事宜。
    此番新辟之路,深入草原腹地,连接西南诸国。
    林家虽勉力经营,然终究能力有限,恐难以长久维系其安稳。
    此路若能畅通,岁入颇丰,于充实国库、羁縻边陲皆大有裨益。”
    周明岐听到这话放下茶盏,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这条商路的价值,皇家确实早已眼热许久。
    “臣私心妄忖,此等利国利民之事,若能有天家威严一同坐镇。
    届时选派干练官员协同管理,或可使其成为我大周北疆一条真正的黄金脉络。”
    他将协同管理四字咬得稍重,其中的让步与交换意味,已不言而喻。
    周明岐望向林南殊,眼神晦暗不明。
    他没想到林南殊为了保下程戈,竟肯将家族视若命脉的商路利益拱手让出,邀皇家共治。
    他身体微微前倾,正要说话,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首领太监福泉的身影在殿门外焦灼地晃了一下,又迅速缩了回去,一副欲言又止进退两难的模样。
    周明岐的话头顿住,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他深知福泉素来稳重,若非紧要之事,一般不会在他与人商议要事时如此失态。
    他目光仍落在林南殊身上,语气平淡无波:“何事?进来说话。”
    福泉听到这话,连忙进了殿内,面色极其古怪。
    他躬身低语,声音却足以让殿内二人听清:“陛下,程大人他……此刻正跪在殿外御阶之下。”
    周明岐眉头瞬间锁紧,林南殊更是猛地转头看向殿外,脸上血色褪去几分。
    福泉硬着头皮,补充道:“他……他未着官服,只穿中衣……背上……还、还背着一把扫帚,已经跪了好一会了。”
    林南殊再也维持不住镇定,甚至忘了告退礼,转身就朝着殿外疾步而去,衣袂带起一阵风。
    周明岐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捏着茶杯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霍然起身,一言不发迈步便跟了出去,龙袍的下摆拂过门槛,带起一片冰冷的威压。
    殿外,日头正烈,明晃晃的阳光直射下来,将汉白玉铺就的广阔御阶灼得发烫。
    程戈一身单薄素色中衣,正跪在石阶正中,阳光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一把半新不旧的扫帚,用布带牢牢捆缚在他身后,显得格外突兀和扎眼。
    此时,他双手正交叠手背贴在额前,脑袋正死死抵着被晒得滚烫的地面。
    只露出一个圆润饱满的后脑勺,维持着最虔诚的请罪姿势。
    汗水从他额角滑落,染湿了缠在额上的白色纱布。
    随后滴落在白玉石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林南殊冲出殿门,远远看到阶前跪俯的那道瘦削身影,顿觉心如刀绞。
    他疾步来到程戈身边,伸手就去托住程戈,试图将他拉起来。
    “慕禹…这是做什么,我们先回去——”
    然而,程戈却像是钉在了地上,身体死死坠着,愣是没让林南殊拉动分毫。
    他散乱的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和脸颊,更衬得脸色苍白。
    程戈此时心怦怦直跳,他没想到这人出来得那么快。
    他本来正跪有点头晕晕滴,就悄咪咪往嘴巴塞了块芝麻糖。
    谁料这才刚塞进嘴里,就听见殿门响动,脚步声骤起。
    程戈:卧槽!!这是被针对了!!!
    他吓得浑身一个激灵,开始疯狂的嚼嚼嚼,腮帮子以惊人的速度蠕动。
    芝麻的浓香混着糖浆的甜在口腔里疯狂流窜,心想这御膳房的点心当真不孬。
    眼看着林南殊想要把自己拉起来,程戈身板猛地一僵。
    这怎么能行!!!要是被狗皇帝发现了,那岂不是要罪加一等了。
    这会那是说什么也不能起来,只能死死地梗着身体,誓死不挪动分毫。
    林南殊见他如此执拗,终是不忍再强拉,只默默侧身,抬起衣袖为他遮挡些日头。
    【点点为爱发电嗷——】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