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3章 忠魂忆往:王三的一生

    他能听到不远处马超的哭声,那孩子的声音里满是慌,像极了二十年前,自己躲在破庙里,听着外面黄巾贼马蹄声时的模样。
    意识渐渐模糊,过往的事像走马灯似的,在他眼前慢慢铺开 —— 他这一辈子,没娶过妻,没生过娃,唯一的念想,就是跟着马将军,护着马家,可现在,怕是要食言了。
    王三记得,他第一次见马腾,是在中平元年(184 年)的冬天。
    那时候黄巾贼闹得凶,他老家河东郡被贼兵烧了,爹娘都死在乱兵手里,揣着半块发霉的饼,躲在一座破庙里,冻得直打哆嗦。
    庙门被风吹得 “吱呀” 响,他缩在供桌底下,听着外面传来的马蹄声,以为是黄巾贼追来了,吓得紧紧捂住嘴,连哭都不敢哭。
    “里面有人吗?” 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带着点暖意。
    王三没敢应声,直到庙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粗布铠甲的汉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士兵,手里还提着个布包。
    那汉子个子高,肩膀宽,脸上带着点胡茬,眼神却很温和,他扫了眼供桌,弯腰掀开桌布,看到缩在里面的王三,没像其他人那样呵斥,反而蹲下来,从布包里掏出个热乎的麦饼,递到他面前:“饿了吧?吃点东西,别怕,我们是官军,不是贼。”
    那是王三饿了三天来,第一次吃到热乎的东西。
    麦饼上还带着点余温,咬一口,带着麦香,他狼吞虎咽地吃着,眼泪却忍不住掉下来,糊了满脸。
    那汉子没催他,就蹲在旁边看着,等他吃完,才笑着问:“你叫啥?家里人呢?”
    “俺叫王三…… 爹娘都没了。”
    王三的声音还在发颤,他看着眼前的汉子,心里突然觉得踏实,“俺想跟着你,杀黄巾贼,报仇!”
    汉子愣了一下,随即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叫马腾,是这队官军的头领。想跟着我可以,但你要记住,咱们当兵,不光是为了报仇,更是为了护着老百姓,不让他们再遭贼兵的罪。”
    那一天,王三跟着马腾走了,成了他身边最年轻的兵。
    后来他才知道,马腾那时候刚从凉州来河东平叛,自己也带着兵,粮不多,却还是把仅有的麦饼分给了他。
    跟着马腾的日子,苦是真苦 —— 冬天没厚衣服,就几个人挤在一起取暖。夏天没水喝,就喝河里的泥水。
    打仗的时候,马腾总是冲在最前面,王三跟在后面,学着他的样子挥刀,学着他的样子护着身边的弟兄。
    有一次,马腾被黄巾贼围困,王三拼了命地冲进去,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砍向马腾的刀,刀砍在他背上,疼得他差点晕过去,可他没退,直到马腾带着弟兄们杀出来,把他从死人堆里拉出来。
    “王三,你这小子,命真硬。”
    马腾蹲在他身边,亲自给他包扎伤口,语气里带着点后怕,“以后别这么拼命,命没了,还怎么杀贼,怎么护老百姓?”
    王三趴在地上,没说话,心里却认准了 —— 这辈子,就跟着马将军,他去哪,自己就去哪。
    黄巾之乱平定后,马腾带着队伍回了凉州,王三也跟着去了。
    凉州的风比河东烈,沙比河东多,可王三觉得踏实。
    马腾见他老实本分,又肯拼命,就把他调到自己身边,做了亲兵。
    那时候王三常想,自己无家无业,马将军就是他的家人,马家的事,就是他的事。
    初平三年(192 年)的秋天,是王三这辈子最难忘的日子之一。
    彼时马腾已辞官归乡,在村中筑庐而居。
    那天他正在营寨外劈柴,忽听马府方向传来急促脚步声,只见马腾的亲兵喘着粗气从巷道奔出,高声喊道:"夫人要生了!快去找稳婆!"
    王三随手扔下斧头,与同村几个弟兄穿过蜿蜒的田埂,在邻村寻得稳婆后,一路疾行将人护送至马府门前。
    他守在马府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的夫人的痛呼声,心里比自己打仗还紧张。
    不知道过了多久,里面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稳婆抱着个裹在红布里的小家伙走出来,笑着对马腾说:“将军,是个大胖小子,哭声这么响,将来肯定是个有出息的!”
    马腾接过孩子,小心翼翼地抱着,脸上的笑容是王三从没见过的温柔。
    他凑过去看,那小家伙闭着眼睛,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脸上还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可王三却觉得,这是他见过最好看的孩子。
    “就叫马超,字孟起。”
    马腾摸着孩子的小脸蛋,声音里满是欢喜,“王三,以后这孩子,你多看着点,别让他受了委屈。”
    “将军放心!俺肯定护好小少爷!” 王三拍着胸脯保证,那一刻,他心里突然有了个念想 —— 这孩子,就是他的亲人,他要护着他长大,护着他平平安安的。
    马超满月那天,马府摆了酒,王三也去了。
    他没敢坐在桌子旁,就站在角落里,看着马腾抱着马超,给宾客们敬酒,看着小家伙在马腾怀里,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到处看,偶尔还挥挥小拳头,像是在跟人打招呼。
    酒过三巡,马腾把马超递给王三,让他抱一会儿。
    王三紧张得手都在抖,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生怕自己力气大,弄疼了他。
    马超好像不害怕他,小手抓住他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那点温度,从指尖传到心里,暖得王三眼睛都红了。
    从那以后,王三就成了马超的 “专属护卫”。
    马超学爬的时候,他就趴在地上,用手护着他,生怕他摔着。
    马超学走路的时候,他就弯着腰,扶着他的胳膊,一步一步地教。
    马超第一次说话,喊的不是 “爹”,也不是 “娘”,而是 “三叔叔”,那一声,让王三高兴得一宿没睡,第二天还特意去买了块糖,塞给马超,看着他含着糖,笑得露出两颗小牙。
    马超三岁的时候,开始喜欢跟着王三劈柴,他就拿着个小木斧,在旁边瞎比划。
    王三练枪,他就拿着个小木棍,跟在后面学。
    有时候马超就抱着个小被子,跑到王三的房间里,跟他挤在一张床上睡,嘴里还念叨着 “三叔叔,我怕黑”。
    王三总是把他搂在怀里,给他讲故事 —— 讲马腾杀黄巾贼的事,讲自己跟着马腾打仗的事,马超听得眼睛发亮,总是说 “我以后要像爹一样,像三叔叔一样,做英雄,护老百姓”。
    那时候王三常想,自己这辈子没娶媳妇,没生孩子,可有着这么个小少爷,也值了。
    他把自己所有的好,都给了马超 —— 省下来的饷银,给马超买糖吃,买小玩具。自己舍不得穿的新衣服,送给马超做小袄。
    甚至连马腾赏给他的一块玉佩,他都用红绳系着,挂在马超脖子上,说 “这玉佩能保平安,小少爷戴着,就不会受欺负了”。
    马超六岁那年,马腾开始教他骑射。
    王三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把 “踏雪” 的小马驹牵出来,给它刷毛,喂它草料,还特意在马背上垫了层软布,怕磨着马超。
    马超第一次骑马的时候,紧张得紧紧抓住缰绳,王三就牵着马,在院子里慢慢走,一边走一边教他 “脚踩马镫要踩实,身子要直,别晃”。
    马超摔下来过好几次,哭着不想学了,王三就把他抱起来,擦去他脸上的眼泪,拿出糖哄他:“小少爷,咱们是男子汉,不能怕疼,学会了骑马,才能像将军一样,去护着老百姓啊。”
    马超听了,总是擦干眼泪,重新爬上马,继续学。
    有一次,马超跟村里的孩子打架,被人推倒了,哭着跑回来找王三。
    王三没骂他,也没去找那个孩子算账,而是蹲下来问他:“小少爷,你为啥跟人打架啊?”
    马超抽噎着说:“他们说我爹是‘武夫’,说我以后也没出息。”
    王三听了,心里疼得慌,他摸了摸马超的头,说:“小少爷,别人说啥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要争气。你爹是将军,是护老百姓的英雄,你以后也要做英雄,用本事让别人佩服你,而不是用拳头。”
    从那以后,马超再也没跟人打过架,反而开始跟着马腾学武艺,跟着李砚学认字,越来越懂事。
    时间过的飞快,马超都已八岁。
    那年,马腾要带他去巡查边境,王三心里既高兴又担心。
    高兴的是小少爷终于能跟着将军见识见识,担心的是边境危险,怕他受了伤。
    出发前一天,他把木枪递给马超,嘱咐他:“小少爷,到了边境,要听将军的话,别乱跑,遇到危险,就躲在俺身后,俺会护着你的。”
    马超接过木枪,用力点头:“三叔叔,我知道了,我会听话的。”
    边境的风比他想的还烈,先零羌的突袭比他想的还突然。
    当那个羌骑的弯刀朝着马超劈过来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想,只知道不能让小少爷受伤,于是他扑了上去,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一刀。
    肩膀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可他还是死死抓住马超的胳膊,把他往马肚子下面拉,嘴里念叨着 “小少爷,快跑”。
    他看到马超从马肚子下面钻出来,看到他哭着扑向羌骑的尸体,看到他用木枪砸向那些坏人,心里既疼又欣慰 —— 他的小少爷,终于长大了,终于知道要保护别人了。
    想再摸摸马超的头,想再给他塞块糖,想再听他喊一声 “三叔叔”,可他的眼皮越来越重,身体越来越冷,最后,他只能睁着眼睛,看着马超的方向,慢慢没了力气。
    王三的意识彻底消散的时候,耳边好像又传来了马超的哭声,那声音里带着恨,带着怕,也带着他从未见过的坚定。
    想起自己这一辈子,从河东的破庙里跟着马腾,到凉州的军营里守护马家,没娶过妻,没生过子,却把马腾当成亲哥,把马超当成亲儿子,把马家的事当成自己的事。
    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没当过大官,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亲兵,可他不后悔 —— 跟着马腾,护着马超,看着马家越来越好,看着雍州的老百姓越来越安稳,这就够了。
    他好像看到马腾抱着马超,在他的尸体旁站着,听到马腾对马超说 “哭解决不了问题,变强才能护着要护的人”。
    他好像看到马超擦干眼泪,握紧了那柄沾血的木枪,眼神里满是坚定。
    他好像看到很多年后,马超长成了像马腾一样的将军,骑着 “踏雪”,拿着铁枪,护着雍州的老百姓,杀退了所有的坏人,而自己,就站在他身后,像以前一样,笑着给他递糖,笑着听他喊 “三叔叔”。
    边境的风还在刮,沙砾打在王三的脸上,可他再也感觉不到疼了。
    他的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像是还在护着什么。
    在他的心里,这一辈子,值了 —— 他用自己的命,护住了想护的人,守住了对马腾的承诺,也守住了自己心里的 “家”。
    而那柄沾着他鲜血的木枪,会带着他的念想,陪着马超长大,陪着他变强,陪着他护着那些需要守护的人,直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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