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6章
方秉雪身段好，穿什么都漂亮，尤其是警服。
很靓一人，唇红齿白地往那一站，看着舒心，再加上业务能力过硬，单位有活动就推他出去，在内部露脸多了，难免有些不好听的声音。
譬如说他靠脸啊，靠关系，说他父母不是普通人，里面的弯弯绕绕多了去，就像那次去西北，便是经过高人指点，特意给履历添金，然后顺利地青云直上，多风光。
这些话传得不多，没形成什么规模，但就跟蚊子似的，偶尔往人耳朵里钻，烦得慌，内容甚至都愈加离奇，说方秉雪谈个对象藏着掖着，这么低调，是因为对方是某位深藏不露的千金，家世颇有渊源，手眼通天。
于是晚上回去，方秉雪坐在那位“千金”的腿上，稍微有些郁闷。
周旭当时正在看电脑，研究一份合同文件，方秉雪推门进来，不让他起身，直接面对面坐进怀里：“没事，你忙你的。
凳子稍微往后滑行，周旭左手揽着方秉雪的后背，右手移动鼠标：“怎么了？
“先抱会，”方秉雪嘟囔着，“等会再说。”
周旭亲了亲他的耳畔：“好。”
过一会儿，周旭问：“累了吗？”
“还好，”方秉雪的声音闷在他颈窝里，“就是有点烦……哎呀，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帅了。
周旭没接话，静静地听他讲。
方秉雪说：“都是小事，就那么一个两个人乱说，较真了显得你计较，并且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不想闹大，不然不好看。”
刚洗过澡，方秉雪穿着宽松的睡衣，身上是浅淡的沐浴露香味，周旭的手从后面伸进去，轻轻地揉着腰：“然后呢？”…
方秉雪闭着眼：“但也不能就这样算了。”
说完，他才把脑袋从周旭肩膀上抬起来，视线对视的刹那，俩人都笑了。
周旭说：“我家宝贝是个暴脾气。”
方秉雪挑了下眉：“没错。”
因为半个多月后，就是刑警实战大比武，不仅有刑事侦查和执法理论知识竞赛，对“脑力”“技能”进行考察，还有“尖兵”实战，模拟演练。
这种大部分都是集体项目，进行实战大练兵，提升警队综合素质，方秉雪不搞个人英雄主义，出色地完成为期四天的比赛。
而在最后一天的闭幕式，他没跟那俩人客气。
“强将手下无弱兵……哎呦，您轻点！”
医务室里，方秉雪大喇喇地坐在凳子上，笑得一脸无赖：“我这不是给咱队争脸嘛。
田庆用棉签蘸了碘伏，一边给他擦伤一边骂：“就你能，领导都在台上坐着呢，显着你了？
“那我也不能退， ”方秉雪乐呵着，“人家打到脸上了，我就蹲那挨打？”
必然不可能。
方秉雪看起来平平静静，但在专业领域很横，很耀眼，往场上一站，从来没怯过。
周围消毒水味挺重，他笑着看田庆：“师父，你说我能退吗？”
田庆把棉签扔垃圾桶里，没说什么，就摆摆手让他滚，方秉雪答应了，麻溜地拎起衣服往外走，没到门口呢被叫住了，田庆吹胡子瞪眼地骂他：“穿好了再出去，不注意形象就敢上去领奖？别给局里丢人！”
方秉雪答应着：“哎！ ”
其实这个出气方法挺幼稚的，但方秉雪爽了，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还回味呢，周旭给他按摩的力度不重，正好，就是表情沉了些，方秉雪知道他是心疼自己担说：“我知就是点擦伤。”
方秉雪枕着自己臂弯，扭头看他：“长脸吧？”
“长脸， ”周旭点点头，“我看见你们的宣传新闻了，很帅。”
方秉雪追问：“有多帅啊？”
周旭低头亲他：“让人特别动心。 ”
方秉雪踏实了，不继续问了，美滋滋地重新趴回去，他喜欢周旭为他按摩，带着薄茧的手放在赤-裸的肌肤上，随着动作游移，划出浅浅的凹陷，没旖旋的情欲，周旭的掌心干燥而温暖，拿他当刚剥皮的荔枝看，压根不舍得多用力，仿佛生怕弄坏。
每次到后面，方秉雪都昏昏欲睡。
这次也一样，灯光昏暗，周旭按得太舒服了，甚至方秉雪都没忍住地哼唧几声，他感觉脸颊落下很浅的吻，就在伤口附近的地方，周旭声音很轻，哄他睡觉。
没多久，方秉雪就睡着了。
等彻底睡熟，周旭停下动作，拨开他柔软的额发，低头端详上面的伤，真的不重，如同方秉雪所言，擦着了，白天已经处理过，伤口早已结痂，但周旭还是看了好一会，然后才小心地离开。
床褥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周旭动静很小地洗漱，回来后，按灭了壁灯。
方秉雪睡得挺踏实，他这一觉睡得不太好，总是醒，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梦，都是片段，其实周旭不常做梦的，这种情况太罕见了。
不知过了多久，周旭叹了口气，从床上下来，轻手轻脚地阖上卧室的门。
天还没睡醒，铅灰色的云睡眼惺忪，敷衍地遮住小小的月亮，周旭洗了把脸，水珠子都没擦呢，就出了门，准备去外面转转，顺便买个早饭。
他俩基本上在家吃，周旭厨艺好，嫌外面的饭菜不干净，总是提前做好，等方秉雪醒了一块吃，到周末或者什么时间，俩人也会在外面吃，都没什么忌口，能吃到一块。
前几天方秉雪在说呢，惦记他初中门口卖的肉馅饼了，特鲜美，早上只卖仨小时，一堆人慕名而来排队，今天周旭没开车，走路过去，反正也不远，十几分钟就能到，拎回家后用电饼铛热下，表皮依然酥脆。
深秋了，行人寥落，三三两两的身影在微凉的空气中显得很单薄，树叶枯黄，麻雀在嶙峋的枝头蹦跶，偶尔有赶早自习的高中生骑着自行车疾驰而过，车轮碾过落叶，急促的铃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响亮。
早点铺倒是挺热闹，周旭付完钱，拎着馅饼离开。
等他拐过街角，第二次看到了那个小不点。
年龄不大，可能就五六岁的模样，周旭不太关注外貌，但也多看了两眼，觉得长得很乖，有些眼熟。
是个男孩，在马路边站着，穿的是浅色毛衣和卡其色裤子，背着个鹅黄色的小书包，脖子上挂了把钥匙，用红绳串着，有点长，垂到肚子那了。
周旭左右看了看，没见大人，路边行人步履匆匆，似乎无人注意这里有个小孩。
而就在这个瞬间，一辆摩托车咆哮着冲了过来，后座绑着音箱，拧着车把的年轻人脑袋染得像鹦鹉，周旭眼疾手快地冲过去，一把扯过男孩，堪堪没有被撞到。
“操，”他瞪着那个炸街的年轻人，没忍住骂了脏话，又低头看了眼孩子，“你怎么站路上，你家大人呢？
男孩似乎也吓一跳，但没哭，仰着脸看他，嘴巴抿得很紧，想了会才开口： “我在等爷爷。”
周旭动物缘好，但孩子缘相对一般，主要他个头大，面色冷硬，板着脸往那一站，给小孩吓哭都不奇怪，这会儿又急又恼，自然显得更加凶悍。
这个男孩也不例外，睫毛眨得都快了些，眼眸似乎都有点泪，但硬生生地憋着，没掉下来：“我爷爷说了，让我在这等他。”
说完，他抽了下鼻子，指着自己刚才站着的地方：“就这里，爷爷说过了。”
周旭张了张嘴，看着对方那大而圆的眼睛，突然有种熟悉又古怪的感觉，以至于鬼使神差地开口：“你叫什么？”
“我叫小宝。”
“大名呢？”
男孩认真回答：“我妈妈说了，不能告诉陌生人。”
“小宝，”周旭深吸一口气，“那……你爸爸妈妈叫什么名字，他们是大人，可以说的。”
对方低下头，又抿住了嘴，从周旭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男孩乌黑的额发，很软的样子，中间有个小小的发旋。
“不可以，”那个叫小宝的男孩抬头，“我也不能告诉你。”
又一辆车从旁边驶过，速度很快，带起的风都能刮起那柔软的头发。
周旭把他往里面拉了点，无奈地蹲下：“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在前面。”小宝这次回答很快，视线下移的同时，肚子发出清晰的“咕噜”声。
周旭顿了下，扬起手里拎着的馅饼：“饿了？”
小宝点头：“嗯。
片刻后，他俩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手中各拿半块馅饼，周旭没吃，纯粹是撕开能散热，不会烫到孩子，小宝吃得挺文静，一点渣滓都没掉，也完全不回答周旭的话，没透露半点家庭信息。
周旭做了个深呼吸。
他出门的时候忘拿手机，就带了点零钱，这会儿只得在原地等待，指望孩子的家人发现情况，回来寻找。
“纸巾，”小宝叫他，“叔叔，我要擦嘴巴。”
周旭找出纸巾，递过去：“会自己擦吗？”
“会，谢谢你。”
除了嘴巴，手也擦干净了，小宝从长凳下来，把垃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回来重新坐好。
周旭扬了扬手里的馅饼：“还吃吗？”
小宝眨着眼，仔细地想了想：“吃，谢谢。”
得，这下又得再擦一次嘴巴。
周旭很久没和这么小的孩子打交道，不太擅长，同时还惦记着方秉雪在家，不知道对方有没有醒来，犹豫了下，低头问：“小朋友，我带你去旁边店里，给爸爸妈妈打电话来接你，行不行呀？”
跟可爱的孩子说话，不由自主地带上语气词，声音也放轻。
小宝坚定地摇头：“不用，我爷爷说了，让我在这里等他。”
可等呀等，等到吃完了一个半的馅饼，用周旭买的矿泉水洗了手脸，还是没有等到爷爷，今天明明是工作日，行人却依旧很少，天灰蒙蒙的，周旭拧上瓶盖，小宝还在叮嘱：“你记得提醒，让我妈妈给你付钱。
“你妈妈在哪儿，我带你去找她好不好？”
“不好， 她在上班。 ”
“那我送你去找警察叔叔呢，让他们带你回家。”
“不行，警察叔叔在抓坏人，没有时间过来。”
周旭有些想笑，看着他脖子上戴的钥匙：“那我送你回家行吗？”
感受到目光，小宝捂住自己的钥匙，眼神警惕：“不可以。”
人那么小，唇红齿白的漂亮孩子，一看就知道家人照顾得很精细，虽然说话的时候口齿很稚气，但莫名沉稳，就在离刚才位置不远的长椅上坐着，不哭不闹地等爷爷，被追着问多了，还会抬眸看周旭一眼，像是嫌他烦。
周旭胳膊在长椅上搭着，挺无奈的，有种舍命陪君子的感觉：“你不无聊吗？”
“不无聊， ”小宝说， “我可以写作业。 ”
说着，他真的把旁边书包打开，取出来个画册，还有水彩笔：“这是妈妈布置的：你才多大，”周旭懒懒的，“就写作业了？”
小宝很骄傲的模样：“因为我妈妈是幼儿……”
没说完，他突兀地闭上嘴，转而看向膝盖铺开的画册，开始用水彩笔画画。
蓝天，白云，绿色的树，还有红的黄的花。
“哗啦啦，哗啦啦————”
环卫工人握着竹扫帚，有节奏地清扫着落叶，却像是隔着层雾气，一点也没有靠近过来，树影由长变短又由短渐长，没多久，太阳西沉，天际泛起橘红的晚照，暮色如潮水般漫过周旭的脸，温柔地抚着微怔的神情。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仿佛来自梦境：“宝贝？”
“不是， ”对方纠正他，“是小宝。 ”
周旭像是突然明白过来，片刻后，他站了起来：“走吧，我送你回家。”
小宝摇头：“不行，我……”
“你爸爸是医生，妈妈是幼儿园老师，”周旭半跪在他面前，仰着脸，语速很慢，“没事，我知道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小孩明显地瞪大了眼睛，但两秒后，还是坚定地摇头：“不行，我要等爷爷。
真的很倔，也很警惕。
周旭失笑，他没再坚持，把小孩散开的鞋带绑好，重新懒散地靠在椅背上，看着瑰丽的夜色：“……小宝。”
小宝扭脸看他：“嗯？”
人太小了，个子矮，腿压根就够不到地，说话也奶声奶气的：“没事的叔叔，你爬说：“没关系，我陪着你。”
他没再说什么，倒是小孩似乎逐渐委屈起来，毕竟夜黑了，有些怕了，就用手背擦着眼睛，憋得眼眶都红红的，说自己很勇敢的，可以一个人在家，不用大人陪着。
“不害怕吗？”周旭轻声问。
小孩想哭，讲话就断断续续了，神情依然认真：“不怕，要是有坏人，会被警察规权抓卖着：并你长大后，想当警察吗？”
“嗯！ ”这次的点头很用力，但脸上的表情忧郁了些：“可是，我现在有点矮，怕长不高，怕近视。”
时间真快，夜已经深了，周旭注视着他：“没关系，小宝不会近视，会长高，长大后能成为一名很厉害的警察。
小孩眼睛亮了，“哇”了一声，嘴巴还没阖上呢，就打了个呵欠。
困得很迅速，眼看着就小鸡啄米，两条胳膊紧紧地抱着书包，动作越来越慢吞吞。
周旭笑出声了：“你要睡觉吗？”
小宝摇头：“不用，我不困。”
刚说完，他就把头歪在周旭的肩膀上，睡着了。
周旭把他抱起来，才发现这么点的孩子，居然还挺沉，睡得像头小猪，胳膊耷拉着。
回家的路一点也不漫长，周旭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慢慢地往方家走，还好方秉雪的父母没搬家，那处家属院和记忆中别无二致，只是刚建成不久，更加新点，蓝色的窗玻璃很明净。
远远的，他看见门口围着几个年轻人，在拉家常，聊得很开心。
“秦老师，”周旭叫了声，“是秦老师吗？”
中间的女人回头，先是讶异地“哎”了一声，紧接着就看见他怀里的小孩，紧跑慢跑地过来：“怎么了，刚才爷爷带着小宝出去玩，这是……”
周旭说：“没事，可能走散了。
女人明显地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周旭就把孩子递过去，睡太熟了，到了妈妈怀里也完全没有睁眼。
“小宝爷爷爱下象棋，”女人语调有点急，叫后面的人，“麻烦喊我们家方大夫，让他去报刊亭那找一下，看爷爷在不在。”
听见人答应后，她才反应过来似的回头，一叠声地向周旭道谢：“是你发现的吗？太谢谢你了啊，我都不知道这事……您贵姓？”
周旭答非所问：“没什么，应该的。”
直到这时，他才深深地看了眼那张睡熟的脸：“我走了。”
女人连忙张口：“别，我们得……”
话没说完，后面有人叫她，说你家老爷子被人看见了，正蹲在马路牙子那下棋呢，人家问小孩去哪儿了，才一拍脑袋！还好找见了！
“我俩下班晚，”女人叹着气，“小宝爷爷过来住两天，想着能稍微照看下，没想到出这事，还好有这位大哥帮忙……哎？”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月明星稀，却不见刚才那个高大的身影，秋虫一声长一声短地叫着，耳边的喧嚣一如往常，却恍若梦境。
“怎么回事，”秦素梅的心突突跳着，把怀里的小孩抱得更紧，“真是的，吓死妈妈了……”
“记得你初中门口的馅饼吗，”周旭从后面抱着方秉雪，“咱去吃吧？”
方秉雪刚睡醒，还有点迷糊：“好啊……哎你干什么呢？”
周旭亲他的后颈：“喊你起床。”
“别，”方秉雪有些痒痒，笑着往前面躲，“你让我再赖会床，十分钟，十分钟就好！”
周旭把他拽回来，不说话，继续亲。
别看才十分钟，能做的事也很多，哪怕就是蹭蹭彼此的脸颊，就很安心。
方秉雪受不了，想起身又被周旭捉住手腕，视线交汇的瞬间，微哑的声音传来：“小宝。”
短暂的凝滞后，方秉雪表情扭曲地偏过头：“噫————”
虽然在家里父母这样叫，听习惯了，周旭也叫过不少肉麻的称呼，但这会就是觉得耳朵刺挠，像是有火在烧。
“算了，”周旭笑了起来，“还是叫宝贝吧。”
方秉雪挠他下巴：“那你刚才干嘛……”
“不知道，”周旭乖乖地仰着脸，让他挠，“好像做梦了，梦里我在叫你小宝，不对，我梦见看到你了，很漂亮，这么大一点。”
他在胸口比划了下，迟疑着又往下，手掌到了膝盖的位置：“大概这么高。”
方秉雪无语地看着他：“你梦见的是狗吧，这么矮，柯基啊？”
想来也不可能是小孩，只能怪梦境模糊而离奇，这会儿完全想不起来，周旭笑着摇摇头，又叫他小宝。
“怪怪的，”方秉雪挠了挠头，“既然是梦，就别当真，你还是叫别的吧。
周旭说：“行，那你喜欢听我叫什么？”
“都好。 ”
“那……小宝？”
晨光熹微，方秉雪瞪着他，像是有些想要发怒，但又没憋住的样子，片刻后，他没忍住，笑着碰了下彼此的唇角：“走吧，穿衣服，我带你去吃馅饼。 ”
周旭说： “好。”
说话间，他轻轻地扯住那颗颈间的钻石，吻了一下，然后松手，转而抚上方秉雪的脸颊：“好可爱。”
方秉雪蹭着他的掌心：“嗯，你的。”
很靓一人，唇红齿白地往那一站，看着舒心，再加上业务能力过硬，单位有活动就推他出去，在内部露脸多了，难免有些不好听的声音。
譬如说他靠脸啊，靠关系，说他父母不是普通人，里面的弯弯绕绕多了去，就像那次去西北，便是经过高人指点，特意给履历添金，然后顺利地青云直上，多风光。
这些话传得不多，没形成什么规模，但就跟蚊子似的，偶尔往人耳朵里钻，烦得慌，内容甚至都愈加离奇，说方秉雪谈个对象藏着掖着，这么低调，是因为对方是某位深藏不露的千金，家世颇有渊源，手眼通天。
于是晚上回去，方秉雪坐在那位“千金”的腿上，稍微有些郁闷。
周旭当时正在看电脑，研究一份合同文件，方秉雪推门进来，不让他起身，直接面对面坐进怀里：“没事，你忙你的。
凳子稍微往后滑行，周旭左手揽着方秉雪的后背，右手移动鼠标：“怎么了？
“先抱会，”方秉雪嘟囔着，“等会再说。”
周旭亲了亲他的耳畔：“好。”
过一会儿，周旭问：“累了吗？”
“还好，”方秉雪的声音闷在他颈窝里，“就是有点烦……哎呀，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帅了。
周旭没接话，静静地听他讲。
方秉雪说：“都是小事，就那么一个两个人乱说，较真了显得你计较，并且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不想闹大，不然不好看。”
刚洗过澡，方秉雪穿着宽松的睡衣，身上是浅淡的沐浴露香味，周旭的手从后面伸进去，轻轻地揉着腰：“然后呢？”…
方秉雪闭着眼：“但也不能就这样算了。”
说完，他才把脑袋从周旭肩膀上抬起来，视线对视的刹那，俩人都笑了。
周旭说：“我家宝贝是个暴脾气。”
方秉雪挑了下眉：“没错。”
因为半个多月后，就是刑警实战大比武，不仅有刑事侦查和执法理论知识竞赛，对“脑力”“技能”进行考察，还有“尖兵”实战，模拟演练。
这种大部分都是集体项目，进行实战大练兵，提升警队综合素质，方秉雪不搞个人英雄主义，出色地完成为期四天的比赛。
而在最后一天的闭幕式，他没跟那俩人客气。
“强将手下无弱兵……哎呦，您轻点！”
医务室里，方秉雪大喇喇地坐在凳子上，笑得一脸无赖：“我这不是给咱队争脸嘛。
田庆用棉签蘸了碘伏，一边给他擦伤一边骂：“就你能，领导都在台上坐着呢，显着你了？
“那我也不能退， ”方秉雪乐呵着，“人家打到脸上了，我就蹲那挨打？”
必然不可能。
方秉雪看起来平平静静，但在专业领域很横，很耀眼，往场上一站，从来没怯过。
周围消毒水味挺重，他笑着看田庆：“师父，你说我能退吗？”
田庆把棉签扔垃圾桶里，没说什么，就摆摆手让他滚，方秉雪答应了，麻溜地拎起衣服往外走，没到门口呢被叫住了，田庆吹胡子瞪眼地骂他：“穿好了再出去，不注意形象就敢上去领奖？别给局里丢人！”
方秉雪答应着：“哎！ ”
其实这个出气方法挺幼稚的，但方秉雪爽了，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还回味呢，周旭给他按摩的力度不重，正好，就是表情沉了些，方秉雪知道他是心疼自己担说：“我知就是点擦伤。”
方秉雪枕着自己臂弯，扭头看他：“长脸吧？”
“长脸， ”周旭点点头，“我看见你们的宣传新闻了，很帅。”
方秉雪追问：“有多帅啊？”
周旭低头亲他：“让人特别动心。 ”
方秉雪踏实了，不继续问了，美滋滋地重新趴回去，他喜欢周旭为他按摩，带着薄茧的手放在赤-裸的肌肤上，随着动作游移，划出浅浅的凹陷，没旖旋的情欲，周旭的掌心干燥而温暖，拿他当刚剥皮的荔枝看，压根不舍得多用力，仿佛生怕弄坏。
每次到后面，方秉雪都昏昏欲睡。
这次也一样，灯光昏暗，周旭按得太舒服了，甚至方秉雪都没忍住地哼唧几声，他感觉脸颊落下很浅的吻，就在伤口附近的地方，周旭声音很轻，哄他睡觉。
没多久，方秉雪就睡着了。
等彻底睡熟，周旭停下动作，拨开他柔软的额发，低头端详上面的伤，真的不重，如同方秉雪所言，擦着了，白天已经处理过，伤口早已结痂，但周旭还是看了好一会，然后才小心地离开。
床褥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周旭动静很小地洗漱，回来后，按灭了壁灯。
方秉雪睡得挺踏实，他这一觉睡得不太好，总是醒，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梦，都是片段，其实周旭不常做梦的，这种情况太罕见了。
不知过了多久，周旭叹了口气，从床上下来，轻手轻脚地阖上卧室的门。
天还没睡醒，铅灰色的云睡眼惺忪，敷衍地遮住小小的月亮，周旭洗了把脸，水珠子都没擦呢，就出了门，准备去外面转转，顺便买个早饭。
他俩基本上在家吃，周旭厨艺好，嫌外面的饭菜不干净，总是提前做好，等方秉雪醒了一块吃，到周末或者什么时间，俩人也会在外面吃，都没什么忌口，能吃到一块。
前几天方秉雪在说呢，惦记他初中门口卖的肉馅饼了，特鲜美，早上只卖仨小时，一堆人慕名而来排队，今天周旭没开车，走路过去，反正也不远，十几分钟就能到，拎回家后用电饼铛热下，表皮依然酥脆。
深秋了，行人寥落，三三两两的身影在微凉的空气中显得很单薄，树叶枯黄，麻雀在嶙峋的枝头蹦跶，偶尔有赶早自习的高中生骑着自行车疾驰而过，车轮碾过落叶，急促的铃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响亮。
早点铺倒是挺热闹，周旭付完钱，拎着馅饼离开。
等他拐过街角，第二次看到了那个小不点。
年龄不大，可能就五六岁的模样，周旭不太关注外貌，但也多看了两眼，觉得长得很乖，有些眼熟。
是个男孩，在马路边站着，穿的是浅色毛衣和卡其色裤子，背着个鹅黄色的小书包，脖子上挂了把钥匙，用红绳串着，有点长，垂到肚子那了。
周旭左右看了看，没见大人，路边行人步履匆匆，似乎无人注意这里有个小孩。
而就在这个瞬间，一辆摩托车咆哮着冲了过来，后座绑着音箱，拧着车把的年轻人脑袋染得像鹦鹉，周旭眼疾手快地冲过去，一把扯过男孩，堪堪没有被撞到。
“操，”他瞪着那个炸街的年轻人，没忍住骂了脏话，又低头看了眼孩子，“你怎么站路上，你家大人呢？
男孩似乎也吓一跳，但没哭，仰着脸看他，嘴巴抿得很紧，想了会才开口： “我在等爷爷。”
周旭动物缘好，但孩子缘相对一般，主要他个头大，面色冷硬，板着脸往那一站，给小孩吓哭都不奇怪，这会儿又急又恼，自然显得更加凶悍。
这个男孩也不例外，睫毛眨得都快了些，眼眸似乎都有点泪，但硬生生地憋着，没掉下来：“我爷爷说了，让我在这等他。”
说完，他抽了下鼻子，指着自己刚才站着的地方：“就这里，爷爷说过了。”
周旭张了张嘴，看着对方那大而圆的眼睛，突然有种熟悉又古怪的感觉，以至于鬼使神差地开口：“你叫什么？”
“我叫小宝。”
“大名呢？”
男孩认真回答：“我妈妈说了，不能告诉陌生人。”
“小宝，”周旭深吸一口气，“那……你爸爸妈妈叫什么名字，他们是大人，可以说的。”
对方低下头，又抿住了嘴，从周旭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男孩乌黑的额发，很软的样子，中间有个小小的发旋。
“不可以，”那个叫小宝的男孩抬头，“我也不能告诉你。”
又一辆车从旁边驶过，速度很快，带起的风都能刮起那柔软的头发。
周旭把他往里面拉了点，无奈地蹲下：“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在前面。”小宝这次回答很快，视线下移的同时，肚子发出清晰的“咕噜”声。
周旭顿了下，扬起手里拎着的馅饼：“饿了？”
小宝点头：“嗯。
片刻后，他俩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手中各拿半块馅饼，周旭没吃，纯粹是撕开能散热，不会烫到孩子，小宝吃得挺文静，一点渣滓都没掉，也完全不回答周旭的话，没透露半点家庭信息。
周旭做了个深呼吸。
他出门的时候忘拿手机，就带了点零钱，这会儿只得在原地等待，指望孩子的家人发现情况，回来寻找。
“纸巾，”小宝叫他，“叔叔，我要擦嘴巴。”
周旭找出纸巾，递过去：“会自己擦吗？”
“会，谢谢你。”
除了嘴巴，手也擦干净了，小宝从长凳下来，把垃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回来重新坐好。
周旭扬了扬手里的馅饼：“还吃吗？”
小宝眨着眼，仔细地想了想：“吃，谢谢。”
得，这下又得再擦一次嘴巴。
周旭很久没和这么小的孩子打交道，不太擅长，同时还惦记着方秉雪在家，不知道对方有没有醒来，犹豫了下，低头问：“小朋友，我带你去旁边店里，给爸爸妈妈打电话来接你，行不行呀？”
跟可爱的孩子说话，不由自主地带上语气词，声音也放轻。
小宝坚定地摇头：“不用，我爷爷说了，让我在这里等他。”
可等呀等，等到吃完了一个半的馅饼，用周旭买的矿泉水洗了手脸，还是没有等到爷爷，今天明明是工作日，行人却依旧很少，天灰蒙蒙的，周旭拧上瓶盖，小宝还在叮嘱：“你记得提醒，让我妈妈给你付钱。
“你妈妈在哪儿，我带你去找她好不好？”
“不好， 她在上班。 ”
“那我送你去找警察叔叔呢，让他们带你回家。”
“不行，警察叔叔在抓坏人，没有时间过来。”
周旭有些想笑，看着他脖子上戴的钥匙：“那我送你回家行吗？”
感受到目光，小宝捂住自己的钥匙，眼神警惕：“不可以。”
人那么小，唇红齿白的漂亮孩子，一看就知道家人照顾得很精细，虽然说话的时候口齿很稚气，但莫名沉稳，就在离刚才位置不远的长椅上坐着，不哭不闹地等爷爷，被追着问多了，还会抬眸看周旭一眼，像是嫌他烦。
周旭胳膊在长椅上搭着，挺无奈的，有种舍命陪君子的感觉：“你不无聊吗？”
“不无聊， ”小宝说， “我可以写作业。 ”
说着，他真的把旁边书包打开，取出来个画册，还有水彩笔：“这是妈妈布置的：你才多大，”周旭懒懒的，“就写作业了？”
小宝很骄傲的模样：“因为我妈妈是幼儿……”
没说完，他突兀地闭上嘴，转而看向膝盖铺开的画册，开始用水彩笔画画。
蓝天，白云，绿色的树，还有红的黄的花。
“哗啦啦，哗啦啦————”
环卫工人握着竹扫帚，有节奏地清扫着落叶，却像是隔着层雾气，一点也没有靠近过来，树影由长变短又由短渐长，没多久，太阳西沉，天际泛起橘红的晚照，暮色如潮水般漫过周旭的脸，温柔地抚着微怔的神情。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仿佛来自梦境：“宝贝？”
“不是， ”对方纠正他，“是小宝。 ”
周旭像是突然明白过来，片刻后，他站了起来：“走吧，我送你回家。”
小宝摇头：“不行，我……”
“你爸爸是医生，妈妈是幼儿园老师，”周旭半跪在他面前，仰着脸，语速很慢，“没事，我知道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小孩明显地瞪大了眼睛，但两秒后，还是坚定地摇头：“不行，我要等爷爷。
真的很倔，也很警惕。
周旭失笑，他没再坚持，把小孩散开的鞋带绑好，重新懒散地靠在椅背上，看着瑰丽的夜色：“……小宝。”
小宝扭脸看他：“嗯？”
人太小了，个子矮，腿压根就够不到地，说话也奶声奶气的：“没事的叔叔，你爬说：“没关系，我陪着你。”
他没再说什么，倒是小孩似乎逐渐委屈起来，毕竟夜黑了，有些怕了，就用手背擦着眼睛，憋得眼眶都红红的，说自己很勇敢的，可以一个人在家，不用大人陪着。
“不害怕吗？”周旭轻声问。
小孩想哭，讲话就断断续续了，神情依然认真：“不怕，要是有坏人，会被警察规权抓卖着：并你长大后，想当警察吗？”
“嗯！ ”这次的点头很用力，但脸上的表情忧郁了些：“可是，我现在有点矮，怕长不高，怕近视。”
时间真快，夜已经深了，周旭注视着他：“没关系，小宝不会近视，会长高，长大后能成为一名很厉害的警察。
小孩眼睛亮了，“哇”了一声，嘴巴还没阖上呢，就打了个呵欠。
困得很迅速，眼看着就小鸡啄米，两条胳膊紧紧地抱着书包，动作越来越慢吞吞。
周旭笑出声了：“你要睡觉吗？”
小宝摇头：“不用，我不困。”
刚说完，他就把头歪在周旭的肩膀上，睡着了。
周旭把他抱起来，才发现这么点的孩子，居然还挺沉，睡得像头小猪，胳膊耷拉着。
回家的路一点也不漫长，周旭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慢慢地往方家走，还好方秉雪的父母没搬家，那处家属院和记忆中别无二致，只是刚建成不久，更加新点，蓝色的窗玻璃很明净。
远远的，他看见门口围着几个年轻人，在拉家常，聊得很开心。
“秦老师，”周旭叫了声，“是秦老师吗？”
中间的女人回头，先是讶异地“哎”了一声，紧接着就看见他怀里的小孩，紧跑慢跑地过来：“怎么了，刚才爷爷带着小宝出去玩，这是……”
周旭说：“没事，可能走散了。
女人明显地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周旭就把孩子递过去，睡太熟了，到了妈妈怀里也完全没有睁眼。
“小宝爷爷爱下象棋，”女人语调有点急，叫后面的人，“麻烦喊我们家方大夫，让他去报刊亭那找一下，看爷爷在不在。”
听见人答应后，她才反应过来似的回头，一叠声地向周旭道谢：“是你发现的吗？太谢谢你了啊，我都不知道这事……您贵姓？”
周旭答非所问：“没什么，应该的。”
直到这时，他才深深地看了眼那张睡熟的脸：“我走了。”
女人连忙张口：“别，我们得……”
话没说完，后面有人叫她，说你家老爷子被人看见了，正蹲在马路牙子那下棋呢，人家问小孩去哪儿了，才一拍脑袋！还好找见了！
“我俩下班晚，”女人叹着气，“小宝爷爷过来住两天，想着能稍微照看下，没想到出这事，还好有这位大哥帮忙……哎？”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月明星稀，却不见刚才那个高大的身影，秋虫一声长一声短地叫着，耳边的喧嚣一如往常，却恍若梦境。
“怎么回事，”秦素梅的心突突跳着，把怀里的小孩抱得更紧，“真是的，吓死妈妈了……”
“记得你初中门口的馅饼吗，”周旭从后面抱着方秉雪，“咱去吃吧？”
方秉雪刚睡醒，还有点迷糊：“好啊……哎你干什么呢？”
周旭亲他的后颈：“喊你起床。”
“别，”方秉雪有些痒痒，笑着往前面躲，“你让我再赖会床，十分钟，十分钟就好！”
周旭把他拽回来，不说话，继续亲。
别看才十分钟，能做的事也很多，哪怕就是蹭蹭彼此的脸颊，就很安心。
方秉雪受不了，想起身又被周旭捉住手腕，视线交汇的瞬间，微哑的声音传来：“小宝。”
短暂的凝滞后，方秉雪表情扭曲地偏过头：“噫————”
虽然在家里父母这样叫，听习惯了，周旭也叫过不少肉麻的称呼，但这会就是觉得耳朵刺挠，像是有火在烧。
“算了，”周旭笑了起来，“还是叫宝贝吧。”
方秉雪挠他下巴：“那你刚才干嘛……”
“不知道，”周旭乖乖地仰着脸，让他挠，“好像做梦了，梦里我在叫你小宝，不对，我梦见看到你了，很漂亮，这么大一点。”
他在胸口比划了下，迟疑着又往下，手掌到了膝盖的位置：“大概这么高。”
方秉雪无语地看着他：“你梦见的是狗吧，这么矮，柯基啊？”
想来也不可能是小孩，只能怪梦境模糊而离奇，这会儿完全想不起来，周旭笑着摇摇头，又叫他小宝。
“怪怪的，”方秉雪挠了挠头，“既然是梦，就别当真，你还是叫别的吧。
周旭说：“行，那你喜欢听我叫什么？”
“都好。 ”
“那……小宝？”
晨光熹微，方秉雪瞪着他，像是有些想要发怒，但又没憋住的样子，片刻后，他没忍住，笑着碰了下彼此的唇角：“走吧，穿衣服，我带你去吃馅饼。 ”
周旭说： “好。”
说话间，他轻轻地扯住那颗颈间的钻石，吻了一下，然后松手，转而抚上方秉雪的脸颊：“好可爱。”
方秉雪蹭着他的掌心：“嗯，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