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5章
相恋后，方秉雪和周旭第一次回西北，是次年的三月。
俩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自驾，这次方秉雪凑了五天的假，足够了，春天的甘南线美得壮阔，经过一些村子时，方秉雪指给周旭看农户养的鸡鸭，刚下过雨，泥浆里有许多竹叶般的脚印，周旭问分析出嫌疑人的画像了吗，方秉雪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会，说我猜测是屋顶上那只芦花鸡。
芦花鸡侧着脑袋，用滴溜溜的眼睛看他们。
车开得不快，沿途一直在看风景，周旭用相机拍了很多照片，拍山川，拍方秉雪，拍站在山川中的方秉雪。
方秉雪拍照的姿势很单调，端端正正地站着，最多比个剪刀手，轮到他拍周旭的时候，就嫌周旭不会摆姿势了，两人絮絮叨叨地吵起来，特幼稚，上车后还在你一言我一句地斗嘴，斗着斗着，就笑了，凑近亲了口。
到达西北的时候，是深夜了，虫鸣鸟叫，方秉雪已经在副驾睡熟了。
周旭把车在门口停好，直接抄着膝窝把人抱起来，往家里带，方秉雪的脑袋靠着周旭胸口，两只手挂在脖子上，睁开眼，哑哑地问了句几点了。
“一点多吧，”周旭单手掏钥匙，依然抱得很稳，“你睡你的。”
屋子提前打扫过了，通着风，床褥也干干净净的，周旭把方秉雪放床上，自己出去烧水，然后拿热毛巾给方秉雪擦手脸。
太晚了，方秉雪平时上班很辛苦，这会儿不再打扰他。
回来这两天，他俩行程还挺忙的。
先是和单位里的朋友们吃了顿饭，方秉雪依然不太能吃辣，马睿和小李一唱一和地笑话他，老闫故作严肃地介绍砾川县的酒，说按照这边的规矩，到家就得喝三杯，结果酒刚满上，全被周旭替了。
一桌子人平日里都干侦查的，最讲究细节和证据，各个心细如发，可愣是没看出这俩人的猫腻，就老闫心里有数，明着暗着酸了句，说什么身份啊你给人雪饼替酒，周旭笑着不说话，桌子对面，马睿睁着清澈的双眼开口：“都自家人，要不我给雪饼替也行！”
老闫一推他的脑袋：“去你的吧！”
知道他俩回来，阿亮特意从学校请了假，风尘仆仆地从省城坐大巴赶过来，给他俩都带了礼物，周旭的是牛肉干，方秉雪的是酸奶酪和一本书，接过的瞬间，阿亮兴奋地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然后捏住耳垂，同时微笑着做出个口型——
周旭率先看明白了，是嫂子。
“咳咳，”他生硬地咳嗽了几声，推着俩人上车，“走，先去吃饭。”
别看他在阿亮面前装得挺像，当着方秉雪的面，周旭还真说不出口这俩字，太臊了，幸好方秉雪没留意，而是兴致勃勃地问阿亮学习上的事，阿亮的手语除了专业人士和身边人外，看懂的不太多，所以上车后门一关，干脆拿出个笔记本来。
俩人就坐在后排，用纸笔交流，太投入了，到吃饭的地方了也没抬头，周旭不催他们，靠边停车，下去抽了支烟，隔着车窗看里面的人影，心里有点软乎。
方秉雪很久没趴在膝盖上写字，可能是时间长了，也可能是姿势不对，吃饭那盒还不显“不舒服？上，左臂的旧伤隐隐疼起来了，他刚拧下眉头，周旭把
“有点， ”方秉雪说， “你用热毛巾敷一下。 ”
他俩坐在床上，周旭一边给他敷胳膊，一边聊天，说了些最近工作上的事，过了会问：“还疼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方秉雪说： “不疼了。”
第二天起来，周旭还惦记着这回事，去药店买了点膏药回来，方秉雪说这个用处一般，不如热毛巾舒服，于是吃完早饭，又在小臂上敷了会儿，方秉雪坐在沙发上，周旭搬着个矮凳坐对面，弓着背，方秉雪就伸出另一只手，在他头上摸了摸。
所以这次再回去，周旭说什么都不要方秉雪开车，方秉雪说嗨呀你紧张什么，就是旧伤，已经好了的，周旭平静地转动方向盘：“你乖点。
“什么？”方秉雪拉长嗓音，“我还不乖啊？”
周旭趁着红灯的时候，捏了捏他的手心：“是的……够乖了已经，乖得让我心疼。 ”
方秉雪扭脸看他，正巧绿灯了，周旭收回视线，重新启动车辆，留给方秉雪的是侧脸，眉骨轮廓清晰，很英挺，硬朗，方秉雪欣赏了会儿，想起来昨天去看范友芳老师，范老师年龄大了，身体和眼睛都不太好，看不见，就用手摸他们的脸，说记得，是俩好孩子，真俊俏，鼻子挺。
他突发奇想地问了句：“对了，你长得像谁呀？”
虽然陪着周旭烧了纸钱，算是带他去见过对方家长，但方秉雪没见到照片，周旭不太提家里的事，方秉雪也不主动问。
“我爸， ”周旭挑了下眉，“我妈长得好，但我没遗传到，全遗传给我弟弟了方秉雩说：“你俩长得不像？”
周旭说：“不像，我妈大眼睛，白，但我长得跟我爸差不多，跟弟弟走在路上，没人以为我俩是兄弟。
他说完就笑笑：“等回去了，给你看看照片。”
方秉雪点头： “好。 ”
于是，剩下的路程中，周旭给方秉雪讲了很多过去的东西，有趣的，伤心的，还有些都快忘记的小事，讲的时候才恍惚间发觉，原来自己从来没忘记过。方秉雪听得很认真，一直带着笑。
俩人回去后，周旭拖着方秉雪去医院复查了遍，真的没啥大事，医生交代了些生活中的注意事项，周旭一个个记下了，回家路上方秉雪还在说真没事，他的伤多少年前都好了，就偶尔才疼那么一下，敷条热毛巾就过去了，周旭一边开车一边听，快到家的时候踩了刹车。
方秉雪问：“怎么了？”
周旭说：“给你买束花。”
工作的原因，方秉雪压力挺大的，别说忙起来的时候连轴转了，平日里，他很少有今天是星期几的概念，毕竟上班几乎无休，所以意识不到。
有次周旭还问他，说你们这属于加班，有加班费吗？
方秉雪淡然地笑了下，说有，每月和工资一块发，所以直接包月，随便加班。
方秉雪挺稳重的一个人，心里藏得住事，情绪起伏不大，但刚上班的时候也崩过，方秉雪最早抽烟就是那会儿———有个年轻的精神病人，家属隐瞒病情，张罗着给他介绍对象，甚至怕同居时女方发现，偷偷停了男方的药。
后来发生的事，方秉雪不忍回想。
他很早就明白，在人生这本厚重的书籍里，有些章节注定无法仅凭寒窗苦读、挥汗如雨的操练，或是其他形式的执着而改写，命运的轨迹太复杂了，方秉雪踏足此地，也会有片刻的无能为力。
那是他第一次抽烟，呛着了，咳得惊天动地。
后来再抽，慢慢习惯许多。
还好方秉雪爱惜自个身体，没有什么烟瘾，偶尔抽那么一两根，权当发泄压力的途径，不过比起这种片刻的慰藉，他更喜欢的是跑步。
规律，健康，是真正能涤荡心灵的良方。
和周旭在一起后，俩人的烟都抽的少了，对于周旭来说，是少了生意场上的虚与委蛇，不必再拿这个当社交手段，而方秉雪这边，则是有了新的解压方式。
每次结束，他都要伏在床上微微喘气，大脑短暂的空白后，神智逐渐清醒，爱人的气息萦绕在身边，温暖地包裹着他，不需要说什么话，周旭抱着他，轻轻地亲他的耳畔和脸颊。
他俩做的最凶的一次，是在车里。
当时方秉雪差不多有两天没睡了，周旭去接他，上车的时候就皱了下眉，伸手想摸下方秉雪的脸——
方秉雪“啪”地挥手，把他打开了：“别碰。”
那次市里出了个恶性案件，饶是连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高中生都听说了，公安局上上下下忙活了大半个月，方秉雪更是十天没回家，最终，总算尘埃落地。但还是满身戾气，浑身气压低得冷若冰霜，仿佛一把开过刃的，出鞘的刀。
这是在周旭面前，方秉雪第一次出现这样的态度。
周旭没说话，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开车，经过水果店的时候还问他想不想吃草莓，方秉雪看着窗外，薄唇抿着，下颌线条绷得很紧：“……对不起，刚才我的情绪不太好。”
“没事，”周旭安抚地摸了摸他的手背，“那你吃草莓吗，我去买。”
已经是夜里了，方秉雪快速地眨着眼：“不吃，我想回家。”
“好， ”周旭重新开车， “我们回家。
但那天，车辆停下后，两人没有立刻回家。
甚至没有把车停在小区里，而是一处荒芜的杂草处，在角落的树荫里，那边正准备建楼房，地儿稍微有些偏，周围黑乎乎的没有人影，秋深露重，零星有几只鸟扑棱棱地飞过。
方秉雪调整过座椅，把周旭按下去，就直接跨坐了上来，他似乎满心的戾气无从处理，只能凶狠地去亲，去咬，周旭仰着脸回吻，双手轻轻地拢着方秉雪的腰，没有交流，不，或许说是没有语言上的交流，而身体上，两人已足够熟悉。
夜静了，方秉雪需要发泄。
那周旭就托着他，不让爱人坠落。
真的太凶了，动作很重，方秉雪似乎是想让两人一起疼才好，周旭没让他得逞，坚持从储物箱里摸出瓶润-滑，方秉雪咬着他的肩，闷声问：“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周旭喉结滚动：“有备无患。 ”
对于两个成年男人来说，这里的地方实在太狭窄了，施展不开，方秉雪的脑袋頂住车厢，双手却没处抓，无法自如地支撑身体，周旭单手抓着方秉雪的两只手腕，往下拉，往后扯，让方秉雪整个人呈现出不得已的后仰，颠簸太狠，似是在大海沉浮。
没多久换到了后座，都不知道怎么变换的姿势，愣是被他们俩折腾开，空调开到最大，依然出了汗，方秉雪扯周旭的短发，掀起眼皮说旭哥，你能不能别心疼我。
到后来关头，俩人都红了眼，周旭从后面捂着方秉雪的嘴，方秉雪拼命地咬他的手，瞳孔微微上翻，有将近一分钟的时间里，他几乎失去了知觉，只剩下剧烈的亢奋和战-栗。
恢复意识的时候，他被周旭抱在怀里，脸颊都是泪痕。
方秉雪张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周旭连忙递过来个保温杯，方秉雪喝了好一会儿才出声：“……爽了。”
“吓死我了，”周旭胸口起伏着，“以后不能这样了。”
方秉雪呼吸浅淡：“是啊，被糙哭也太丢脸了，算了。”
那次真的让周旭心有余悸，之后好一段时间，都不敢太使劲，搞得方秉雪不乐意，说旭哥你别以为我是纸糊的，你能不能别这么磨蹭。
比起粗暴的对待，他更受不了这种漫长的折磨，不同海啸般摧枯拉朽的毁灭，而像火山熔岩，是绵延不绝的灼烧，周旭很温柔，很有耐心，能让方秉雪每一寸肌肤都感受到粘稠的酸楚，却似乎永远等不到痛快淋漓的终结。
没过多久，方秉雪又跟周旭道过一次歉，两人认真地谈了谈，周旭就凑过去，轻轻地亲他的脸颊：“怎么可能不心疼你……好喜欢你。”
他从不吝啬对方秉雪的表白，无论是做-爱，聊天，哪怕就再普通不过的一块吃饭，都会在寻常的对视中，郑重地说，我喜欢你，我好爱你。
耳鬓厮磨中，周旭学会了如何更好地为方秉雪缓解压力，他允许方秉雪在自己面前展现全部的脆弱，不堪，愤怒和软弱，爱人的陪伴沉默而有力，方秉雪早过了害臊的年纪，但还是会一次次地心动。
他也同样地回应周旭。
事实上，方秉雪心里一直觉得对不住周旭，是周旭为了他背井离乡，在这边没什么朋友，有次方秉雪提前下班，没跟周旭说，回家推门一看，屋里没开灯，夕阳的余晖快消失了，周旭一个人坐在阳台，百无聊赖似的给月季花剪枝。
方秉雪叫了声旭哥，突然难受了。
这些周旭知道，他没瞒着，开诚布公地说你不用这样想，圈子是自然而然形成的，不必刻意去维护。
以及最主要的是，周旭现在打交道的几乎都是学生，无论是自习室，还是职校那边，一个个满脸清澈和愚蠢，最关注的不是发动机，而是今天学校食堂的鸡排饭送可乐和卤蛋。
“……咳咳，”方秉雪没忍住笑了，“我觉得可以理解，人之常情嘛。”
周旭生无可恋地看着他。
不过周旭的观念，方秉雪倒是认同，那就是不用强融圈子，顺其自然。
他的担心很快就消失了，原因是周旭迷上了钓鱼，隔几天就要全副武装地跟人出发，在河道边支个帐篷，放下马扎，能坐一整天。
这人还挺理智，知道防晒，特意坐在帐篷里挡着，怕自己再晒黑不好看。
久而久之，俩人一块出门，小区里和周旭打招呼的人，竟然比方秉雪多。
方秉雪：“……”
挺好。
至于他俩的关系，秦素梅帮忙圆过去了，说周旭是自己娘家侄子，还没来得及买房，先跟儿子凑合下。再加上他俩挺注意的，还真没什么闲言碎语。说起这个，办酒席后周旭就改过口，有次问秦素梅喊妈的时候，被外人听见了，对方挺纳闷的，说这不是你外甥吗？
秦素梅顿了下，立刻振臂一挥：“姨妈也是妈，更亲！ ”
那人对周旭还挺感兴趣的，笑着问你外甥有对象没？
这下，秦素梅不困了，眉开眼笑地说都结婚了，对象可好看了，双眼皮大眼睛的，俩人感情特别好。
是真的好，谈这么久了，每天都亲热得不行，无论是灵魂还是身体，都很契合。
但包袱依然挺重，很有意思，都成家人了，俩人还是特别在乎自己的形象，有几次方秉雪发现了，周旭以为他没睡醒，偷摸着去厕所洗脸刷牙，将下巴剃得干干净净，甚至还仔细擦了香香。
然后才回到床上，等方秉雪睁眼时，才若无其事地伸懒腰，嗓音低哑暧昧：“宝贝醒了？”
总体来说，很心机一男的。
不过方秉雪也不遑多让，他愿意在周旭面前展现脆弱，但绝不容忍暴露狼狈的一面，比如曾经方秉雪崴到了脚，走路一瘸一拐，虽然他认为自己依然有魅力，很帅，很有男人味，但见到周旭的刹那，本能地挺直腰板，跟没事人一样地走路。
然后，疼得龇牙咧嘴。
当天晚上，周旭给他上完药后，直接把人按在沙发上，黑着脸打了屁股。
还有就是，有次俩人外出住宾馆，周旭在洗澡，方秉雪喝多了水想上厕所，在外面催了两声，周旭不以为意地说，你直接进来上吧，方秉雪死活不愿意。
“咱俩又不是没一块洗过澡，”周旭抓紧时间冲泡沫，“怎么了？”
每两秒他就反应过来，清了清嗓子：“也不是没见过你……”
方秉雪嗷一嗓子叫出来，不让他继续说了。
床上的事，亲热的时候怎么样都可以，气氛到了，方秉雪才不扭捏，但平日里，他还是讲究，要脸，这些话说出口，直接就脸红了。
日子很平淡，和徐徐的微风似的，让人心里软和，舒服，做什么都踏实，不疾不徐的。
方秉雪在单位里的压力少了，之前看他单身，家里又着急，催的人很多，还都是领导或者前辈，推辞挺烦心的，如今他没法儿说自己已经结婚了，毕竟没领证，没正规手续，搪塞不得，只说有对象，正在谈，别人要是继续问，田庆就出来挡了，眼皮不抬地哼一声，说我见过他对象，就那样吧。
根据警务人员着装管理规定，执勤时不能佩戴首饰，非工作时间倒是可以，但是对于方秉雪来说，哪儿分得清之间的界限啊，所以那条有着钻石的项链，一直被他放在家里，很珍惜地保管着。
有一回方秉雪说可惜，没法儿天天贴身戴着，周旭说没事，你就看着玩，喜欢了再给你买。
方秉雪说别，一条就够我受了。
虽然平日里没法儿戴，但钻石太过闪耀美丽，有了别的用途，到了夜里，周旭要方秉雪不着寸缕，只戴着这条项链，只能戴着这条项链。
黑暗中，方秉雪的眼睛比钻石更美，他闭着眼喘息，自上而下地看着周旭，嫌那条项链碍事，干脆咬在嘴里。
而周旭这边，更没什么压力了。
无论谁问他，都能大大方方地回答：“嗯，结婚了。”
“戒指串成项链戴了，没错，我爱人买的。”
俩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自驾，这次方秉雪凑了五天的假，足够了，春天的甘南线美得壮阔，经过一些村子时，方秉雪指给周旭看农户养的鸡鸭，刚下过雨，泥浆里有许多竹叶般的脚印，周旭问分析出嫌疑人的画像了吗，方秉雪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会，说我猜测是屋顶上那只芦花鸡。
芦花鸡侧着脑袋，用滴溜溜的眼睛看他们。
车开得不快，沿途一直在看风景，周旭用相机拍了很多照片，拍山川，拍方秉雪，拍站在山川中的方秉雪。
方秉雪拍照的姿势很单调，端端正正地站着，最多比个剪刀手，轮到他拍周旭的时候，就嫌周旭不会摆姿势了，两人絮絮叨叨地吵起来，特幼稚，上车后还在你一言我一句地斗嘴，斗着斗着，就笑了，凑近亲了口。
到达西北的时候，是深夜了，虫鸣鸟叫，方秉雪已经在副驾睡熟了。
周旭把车在门口停好，直接抄着膝窝把人抱起来，往家里带，方秉雪的脑袋靠着周旭胸口，两只手挂在脖子上，睁开眼，哑哑地问了句几点了。
“一点多吧，”周旭单手掏钥匙，依然抱得很稳，“你睡你的。”
屋子提前打扫过了，通着风，床褥也干干净净的，周旭把方秉雪放床上，自己出去烧水，然后拿热毛巾给方秉雪擦手脸。
太晚了，方秉雪平时上班很辛苦，这会儿不再打扰他。
回来这两天，他俩行程还挺忙的。
先是和单位里的朋友们吃了顿饭，方秉雪依然不太能吃辣，马睿和小李一唱一和地笑话他，老闫故作严肃地介绍砾川县的酒，说按照这边的规矩，到家就得喝三杯，结果酒刚满上，全被周旭替了。
一桌子人平日里都干侦查的，最讲究细节和证据，各个心细如发，可愣是没看出这俩人的猫腻，就老闫心里有数，明着暗着酸了句，说什么身份啊你给人雪饼替酒，周旭笑着不说话，桌子对面，马睿睁着清澈的双眼开口：“都自家人，要不我给雪饼替也行！”
老闫一推他的脑袋：“去你的吧！”
知道他俩回来，阿亮特意从学校请了假，风尘仆仆地从省城坐大巴赶过来，给他俩都带了礼物，周旭的是牛肉干，方秉雪的是酸奶酪和一本书，接过的瞬间，阿亮兴奋地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然后捏住耳垂，同时微笑着做出个口型——
周旭率先看明白了，是嫂子。
“咳咳，”他生硬地咳嗽了几声，推着俩人上车，“走，先去吃饭。”
别看他在阿亮面前装得挺像，当着方秉雪的面，周旭还真说不出口这俩字，太臊了，幸好方秉雪没留意，而是兴致勃勃地问阿亮学习上的事，阿亮的手语除了专业人士和身边人外，看懂的不太多，所以上车后门一关，干脆拿出个笔记本来。
俩人就坐在后排，用纸笔交流，太投入了，到吃饭的地方了也没抬头，周旭不催他们，靠边停车，下去抽了支烟，隔着车窗看里面的人影，心里有点软乎。
方秉雪很久没趴在膝盖上写字，可能是时间长了，也可能是姿势不对，吃饭那盒还不显“不舒服？上，左臂的旧伤隐隐疼起来了，他刚拧下眉头，周旭把
“有点， ”方秉雪说， “你用热毛巾敷一下。 ”
他俩坐在床上，周旭一边给他敷胳膊，一边聊天，说了些最近工作上的事，过了会问：“还疼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方秉雪说： “不疼了。”
第二天起来，周旭还惦记着这回事，去药店买了点膏药回来，方秉雪说这个用处一般，不如热毛巾舒服，于是吃完早饭，又在小臂上敷了会儿，方秉雪坐在沙发上，周旭搬着个矮凳坐对面，弓着背，方秉雪就伸出另一只手，在他头上摸了摸。
所以这次再回去，周旭说什么都不要方秉雪开车，方秉雪说嗨呀你紧张什么，就是旧伤，已经好了的，周旭平静地转动方向盘：“你乖点。
“什么？”方秉雪拉长嗓音，“我还不乖啊？”
周旭趁着红灯的时候，捏了捏他的手心：“是的……够乖了已经，乖得让我心疼。 ”
方秉雪扭脸看他，正巧绿灯了，周旭收回视线，重新启动车辆，留给方秉雪的是侧脸，眉骨轮廓清晰，很英挺，硬朗，方秉雪欣赏了会儿，想起来昨天去看范友芳老师，范老师年龄大了，身体和眼睛都不太好，看不见，就用手摸他们的脸，说记得，是俩好孩子，真俊俏，鼻子挺。
他突发奇想地问了句：“对了，你长得像谁呀？”
虽然陪着周旭烧了纸钱，算是带他去见过对方家长，但方秉雪没见到照片，周旭不太提家里的事，方秉雪也不主动问。
“我爸， ”周旭挑了下眉，“我妈长得好，但我没遗传到，全遗传给我弟弟了方秉雩说：“你俩长得不像？”
周旭说：“不像，我妈大眼睛，白，但我长得跟我爸差不多，跟弟弟走在路上，没人以为我俩是兄弟。
他说完就笑笑：“等回去了，给你看看照片。”
方秉雪点头： “好。 ”
于是，剩下的路程中，周旭给方秉雪讲了很多过去的东西，有趣的，伤心的，还有些都快忘记的小事，讲的时候才恍惚间发觉，原来自己从来没忘记过。方秉雪听得很认真，一直带着笑。
俩人回去后，周旭拖着方秉雪去医院复查了遍，真的没啥大事，医生交代了些生活中的注意事项，周旭一个个记下了，回家路上方秉雪还在说真没事，他的伤多少年前都好了，就偶尔才疼那么一下，敷条热毛巾就过去了，周旭一边开车一边听，快到家的时候踩了刹车。
方秉雪问：“怎么了？”
周旭说：“给你买束花。”
工作的原因，方秉雪压力挺大的，别说忙起来的时候连轴转了，平日里，他很少有今天是星期几的概念，毕竟上班几乎无休，所以意识不到。
有次周旭还问他，说你们这属于加班，有加班费吗？
方秉雪淡然地笑了下，说有，每月和工资一块发，所以直接包月，随便加班。
方秉雪挺稳重的一个人，心里藏得住事，情绪起伏不大，但刚上班的时候也崩过，方秉雪最早抽烟就是那会儿———有个年轻的精神病人，家属隐瞒病情，张罗着给他介绍对象，甚至怕同居时女方发现，偷偷停了男方的药。
后来发生的事，方秉雪不忍回想。
他很早就明白，在人生这本厚重的书籍里，有些章节注定无法仅凭寒窗苦读、挥汗如雨的操练，或是其他形式的执着而改写，命运的轨迹太复杂了，方秉雪踏足此地，也会有片刻的无能为力。
那是他第一次抽烟，呛着了，咳得惊天动地。
后来再抽，慢慢习惯许多。
还好方秉雪爱惜自个身体，没有什么烟瘾，偶尔抽那么一两根，权当发泄压力的途径，不过比起这种片刻的慰藉，他更喜欢的是跑步。
规律，健康，是真正能涤荡心灵的良方。
和周旭在一起后，俩人的烟都抽的少了，对于周旭来说，是少了生意场上的虚与委蛇，不必再拿这个当社交手段，而方秉雪这边，则是有了新的解压方式。
每次结束，他都要伏在床上微微喘气，大脑短暂的空白后，神智逐渐清醒，爱人的气息萦绕在身边，温暖地包裹着他，不需要说什么话，周旭抱着他，轻轻地亲他的耳畔和脸颊。
他俩做的最凶的一次，是在车里。
当时方秉雪差不多有两天没睡了，周旭去接他，上车的时候就皱了下眉，伸手想摸下方秉雪的脸——
方秉雪“啪”地挥手，把他打开了：“别碰。”
那次市里出了个恶性案件，饶是连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高中生都听说了，公安局上上下下忙活了大半个月，方秉雪更是十天没回家，最终，总算尘埃落地。但还是满身戾气，浑身气压低得冷若冰霜，仿佛一把开过刃的，出鞘的刀。
这是在周旭面前，方秉雪第一次出现这样的态度。
周旭没说话，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开车，经过水果店的时候还问他想不想吃草莓，方秉雪看着窗外，薄唇抿着，下颌线条绷得很紧：“……对不起，刚才我的情绪不太好。”
“没事，”周旭安抚地摸了摸他的手背，“那你吃草莓吗，我去买。”
已经是夜里了，方秉雪快速地眨着眼：“不吃，我想回家。”
“好， ”周旭重新开车， “我们回家。
但那天，车辆停下后，两人没有立刻回家。
甚至没有把车停在小区里，而是一处荒芜的杂草处，在角落的树荫里，那边正准备建楼房，地儿稍微有些偏，周围黑乎乎的没有人影，秋深露重，零星有几只鸟扑棱棱地飞过。
方秉雪调整过座椅，把周旭按下去，就直接跨坐了上来，他似乎满心的戾气无从处理，只能凶狠地去亲，去咬，周旭仰着脸回吻，双手轻轻地拢着方秉雪的腰，没有交流，不，或许说是没有语言上的交流，而身体上，两人已足够熟悉。
夜静了，方秉雪需要发泄。
那周旭就托着他，不让爱人坠落。
真的太凶了，动作很重，方秉雪似乎是想让两人一起疼才好，周旭没让他得逞，坚持从储物箱里摸出瓶润-滑，方秉雪咬着他的肩，闷声问：“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周旭喉结滚动：“有备无患。 ”
对于两个成年男人来说，这里的地方实在太狭窄了，施展不开，方秉雪的脑袋頂住车厢，双手却没处抓，无法自如地支撑身体，周旭单手抓着方秉雪的两只手腕，往下拉，往后扯，让方秉雪整个人呈现出不得已的后仰，颠簸太狠，似是在大海沉浮。
没多久换到了后座，都不知道怎么变换的姿势，愣是被他们俩折腾开，空调开到最大，依然出了汗，方秉雪扯周旭的短发，掀起眼皮说旭哥，你能不能别心疼我。
到后来关头，俩人都红了眼，周旭从后面捂着方秉雪的嘴，方秉雪拼命地咬他的手，瞳孔微微上翻，有将近一分钟的时间里，他几乎失去了知觉，只剩下剧烈的亢奋和战-栗。
恢复意识的时候，他被周旭抱在怀里，脸颊都是泪痕。
方秉雪张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周旭连忙递过来个保温杯，方秉雪喝了好一会儿才出声：“……爽了。”
“吓死我了，”周旭胸口起伏着，“以后不能这样了。”
方秉雪呼吸浅淡：“是啊，被糙哭也太丢脸了，算了。”
那次真的让周旭心有余悸，之后好一段时间，都不敢太使劲，搞得方秉雪不乐意，说旭哥你别以为我是纸糊的，你能不能别这么磨蹭。
比起粗暴的对待，他更受不了这种漫长的折磨，不同海啸般摧枯拉朽的毁灭，而像火山熔岩，是绵延不绝的灼烧，周旭很温柔，很有耐心，能让方秉雪每一寸肌肤都感受到粘稠的酸楚，却似乎永远等不到痛快淋漓的终结。
没过多久，方秉雪又跟周旭道过一次歉，两人认真地谈了谈，周旭就凑过去，轻轻地亲他的脸颊：“怎么可能不心疼你……好喜欢你。”
他从不吝啬对方秉雪的表白，无论是做-爱，聊天，哪怕就再普通不过的一块吃饭，都会在寻常的对视中，郑重地说，我喜欢你，我好爱你。
耳鬓厮磨中，周旭学会了如何更好地为方秉雪缓解压力，他允许方秉雪在自己面前展现全部的脆弱，不堪，愤怒和软弱，爱人的陪伴沉默而有力，方秉雪早过了害臊的年纪，但还是会一次次地心动。
他也同样地回应周旭。
事实上，方秉雪心里一直觉得对不住周旭，是周旭为了他背井离乡，在这边没什么朋友，有次方秉雪提前下班，没跟周旭说，回家推门一看，屋里没开灯，夕阳的余晖快消失了，周旭一个人坐在阳台，百无聊赖似的给月季花剪枝。
方秉雪叫了声旭哥，突然难受了。
这些周旭知道，他没瞒着，开诚布公地说你不用这样想，圈子是自然而然形成的，不必刻意去维护。
以及最主要的是，周旭现在打交道的几乎都是学生，无论是自习室，还是职校那边，一个个满脸清澈和愚蠢，最关注的不是发动机，而是今天学校食堂的鸡排饭送可乐和卤蛋。
“……咳咳，”方秉雪没忍住笑了，“我觉得可以理解，人之常情嘛。”
周旭生无可恋地看着他。
不过周旭的观念，方秉雪倒是认同，那就是不用强融圈子，顺其自然。
他的担心很快就消失了，原因是周旭迷上了钓鱼，隔几天就要全副武装地跟人出发，在河道边支个帐篷，放下马扎，能坐一整天。
这人还挺理智，知道防晒，特意坐在帐篷里挡着，怕自己再晒黑不好看。
久而久之，俩人一块出门，小区里和周旭打招呼的人，竟然比方秉雪多。
方秉雪：“……”
挺好。
至于他俩的关系，秦素梅帮忙圆过去了，说周旭是自己娘家侄子，还没来得及买房，先跟儿子凑合下。再加上他俩挺注意的，还真没什么闲言碎语。说起这个，办酒席后周旭就改过口，有次问秦素梅喊妈的时候，被外人听见了，对方挺纳闷的，说这不是你外甥吗？
秦素梅顿了下，立刻振臂一挥：“姨妈也是妈，更亲！ ”
那人对周旭还挺感兴趣的，笑着问你外甥有对象没？
这下，秦素梅不困了，眉开眼笑地说都结婚了，对象可好看了，双眼皮大眼睛的，俩人感情特别好。
是真的好，谈这么久了，每天都亲热得不行，无论是灵魂还是身体，都很契合。
但包袱依然挺重，很有意思，都成家人了，俩人还是特别在乎自己的形象，有几次方秉雪发现了，周旭以为他没睡醒，偷摸着去厕所洗脸刷牙，将下巴剃得干干净净，甚至还仔细擦了香香。
然后才回到床上，等方秉雪睁眼时，才若无其事地伸懒腰，嗓音低哑暧昧：“宝贝醒了？”
总体来说，很心机一男的。
不过方秉雪也不遑多让，他愿意在周旭面前展现脆弱，但绝不容忍暴露狼狈的一面，比如曾经方秉雪崴到了脚，走路一瘸一拐，虽然他认为自己依然有魅力，很帅，很有男人味，但见到周旭的刹那，本能地挺直腰板，跟没事人一样地走路。
然后，疼得龇牙咧嘴。
当天晚上，周旭给他上完药后，直接把人按在沙发上，黑着脸打了屁股。
还有就是，有次俩人外出住宾馆，周旭在洗澡，方秉雪喝多了水想上厕所，在外面催了两声，周旭不以为意地说，你直接进来上吧，方秉雪死活不愿意。
“咱俩又不是没一块洗过澡，”周旭抓紧时间冲泡沫，“怎么了？”
每两秒他就反应过来，清了清嗓子：“也不是没见过你……”
方秉雪嗷一嗓子叫出来，不让他继续说了。
床上的事，亲热的时候怎么样都可以，气氛到了，方秉雪才不扭捏，但平日里，他还是讲究，要脸，这些话说出口，直接就脸红了。
日子很平淡，和徐徐的微风似的，让人心里软和，舒服，做什么都踏实，不疾不徐的。
方秉雪在单位里的压力少了，之前看他单身，家里又着急，催的人很多，还都是领导或者前辈，推辞挺烦心的，如今他没法儿说自己已经结婚了，毕竟没领证，没正规手续，搪塞不得，只说有对象，正在谈，别人要是继续问，田庆就出来挡了，眼皮不抬地哼一声，说我见过他对象，就那样吧。
根据警务人员着装管理规定，执勤时不能佩戴首饰，非工作时间倒是可以，但是对于方秉雪来说，哪儿分得清之间的界限啊，所以那条有着钻石的项链，一直被他放在家里，很珍惜地保管着。
有一回方秉雪说可惜，没法儿天天贴身戴着，周旭说没事，你就看着玩，喜欢了再给你买。
方秉雪说别，一条就够我受了。
虽然平日里没法儿戴，但钻石太过闪耀美丽，有了别的用途，到了夜里，周旭要方秉雪不着寸缕，只戴着这条项链，只能戴着这条项链。
黑暗中，方秉雪的眼睛比钻石更美，他闭着眼喘息，自上而下地看着周旭，嫌那条项链碍事，干脆咬在嘴里。
而周旭这边，更没什么压力了。
无论谁问他，都能大大方方地回答：“嗯，结婚了。”
“戒指串成项链戴了，没错，我爱人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