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37章 番外8 贾赦
站在荣国将军府前, 我看着已经更换的新匾额，心中感慨万分。
先父代善公奋斗一生，只为了保住那块“敕造荣国府”的匾额, 只为了保住我们荣国府的门楣。
只可惜子孙后代不肖——特指我和贾琏, 为了不逾制，那块“敕造荣国府”的匾额, 还是被礼部给摘下去了。
我的璋哥儿是很出息, 可他不是嫡长子。
即便立下功劳，皇帝陛下也会给他封赏新的爵位。
而不是像我父亲年轻时那样，通过军功荣获荣国府爵位不降等的恩典，进而延续荣国府的荣光……
其实, 如果我父亲像我一样是个纨绔，那我们家那块匾额早就该被换掉了。
按照盛朝规定, 除了四位异姓郡王永不降等外，其他公门王府都要降等袭爵。
就连宗室亲王, 在传承三代后，都是要开始降等袭爵的。
荣国府这样的普通勋戚, 又怎么可能会变成例外呢？
但我年轻时, 却根本不用为这件事情操心。
因为在加冠那天，除了父亲赠与的冠带外, 我还得到了皇帝赐下来的表字。
——恩侯。
所谓恩侯，指的自然是指恩袭侯爵。
这是皇帝赐下的恩典, 也是皇帝给父亲画的大饼。
乾元皇帝就是通过这恩侯二字，告诉我父亲，只要好好效忠君上、辅佐太子，皇家就会许你们家美好安稳的前程。
我许你们家不会像其他人家那样在袭爵时爵位连降三等，我许你们家贾赦一个侯爵的前程。
得到这样的承诺后, 我父亲对皇帝愈发忠心耿耿。
在皇帝把他派给太子后，同样兢兢业业、勤勤恳恳。
那时，皇帝和太子的关系亲密无间。
这么说吧，在朝堂上，皇帝的人与太子的人完全重叠，皇帝甚至会亲自给太子派心腹。
我父亲就是其中之一。
光从这件事上，就能看出来太子有多受宠爱。
所以我父亲没拒绝皇帝的任命。
从龙之功有多妙，大家心里都清楚。
这么好的东西，又有谁不想要？
——当然，我父亲也不敢拒绝皇帝陛下。
一来，乾元帝年轻时最是乾纲独断。
谁敢拒绝他，必然会被他穿小鞋。
我父亲还没活够，自是不敢拒绝皇帝的命令。
二来，彼时太子势大。
父亲和大伯不敢得罪太子，更担心太子的报复。
所以他们选择接受任命。
毕竟，辅佐太子一事虽然有风险，但太子的赢面很大。
一旦太子登基，我们贾家就要更上一层楼了。
所以，我父亲和我大伯，辅佐太子时很用心。
他们甚至还信了皇帝的鬼话。
居然拿了自家信物，去国库里借钱，给缺钱的太子挥霍。
我那时，还是一个无忧无虑的纨绔，自然没有操心家族命运的意识与头脑。
至于我为什么会变成纨绔……
原因很简单，我父亲常年在外外征战，祖母膝下空虚倍感寂寞，所以在我出生时，祖母就把我抱到了她身边亲自抚养。
我心性不定，性格顽劣，天生不爱吃苦，气走了许多先生。
祖母溺爱孙子，舍不得收拾我。
母亲又一心扑在刚出生的老二身上，根本就没心思管我这个被婆母抢走的孩子。
渐渐地，没人管束的我，很快就养出了一身纨绔脾气。
在繁花似锦的京都中，我自是惯会斗鸡走狗、呼卢喝雉的五陵少年，自是纨绔群当中的第一人。
父亲回京做京营节度使后，曾无数次想掰正我的性子。
他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可是就是任何用处。
我天生就没有习文修武的聪明头脑，即便父亲拿着戒尺站在我身后盯着我，我也学不进去。
而在皇帝赐我“恩侯”表字后，我才彻底解放了。
因为父亲放弃让我上进的想法了。
他和东府大伯一个是京营节度使，一个在平安州征战做总兵，在军中的势力盘根错节，还被皇帝陛下指去做太子心腹。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又怎会不担心自己功高盖主？
又怎会不担心乾元帝对他们产生忌惮之心？
所以，父亲不再想让我上进
他只希望我安安心心、老老实实地做锦衣纨绔。
东府的敬大哥很聪慧，他年纪轻轻就中了进士，还在太子帐下做谋主。
只要太子顺利登基，贾家在朝中，自有敬大哥撑门面。
而我只要顺顺当当恩袭侯爵，再好生教养后代子孙就是了。
为了好生教导下一代，我父亲为我求来张太傅的女儿做妻子。
张家祖籍在四川，他们家是传承了几百年的江卿世家，张太傅更是太傅兼内阁大学士。
而张氏本人，更是貌美如花、贤良淑德，如果不是我父亲跑去恳求皇帝陛下说媒的话，张太傅是不可能答应这门婚事的。
毕竟，我是个锦绣草包，除了生得好看些，再没有旁的优点。
张氏配我，纯粹是蒹葭倚玉树，玉树是张氏，蒹葭是我。
当然，用更俗气的话来说，就是张氏这朵鲜花，插在了我这块牛粪上。
因为娶了天仙回家，我虽然依旧爱玩，但对妻子还是很尊敬的。
张氏喜不喜欢我，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她也在用心经营我们的联姻。
所以，我们夫妻的感情还算不错。
没过多久，我们就有了长子贾瑚。
那时候，虽然母亲偏心老二，但我继承人的位置不动如山。
通过我孩子名字就能看出来这一点。
我父亲说，瑚琏乃善器，都是祭祀礼器，代表着传承之意。
所以，你们家老大就叫贾瑚。
日后，你和张氏再有孩儿，就取名为贾琏吧。
我觑着老二不太高兴的脸色，笑吟吟地应了父亲的话。
我知道，母亲对老二的偏袒，让老二对我才是荣国府继承人一事感到愤懑。
但我并不觉得老二有本事，也不觉得他有瞧不起我的资格。
真有本事，就应该像敬大哥一样先考上举人，再考上进士啊！
我都把我的国子监监生的位置让给老二了。
怎么政老二你还没考上举人啊？
是你不想吗？
这就是我会读书的好弟弟……
毫无疑问，虽然母亲已经去了，人死如灯灭，按理我不该说她不好的。
可实际上，我依旧对母亲的偏心耿耿于怀。
我理解她为什么偏心。
因为我是被祖母养大的，是被母亲的婆母抢走的孩子，二弟却是母亲亲自抚养长大的孩子。
而且我是个纨绔。
二弟却惯会装模作样。
虽然大家都没功名，都没什么真才实学，但二弟会拿着书坐在书房里呀！
所以母亲会偏心二弟，我并不觉得奇怪，我甚至能够理解她为什么偏心。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就能对此欣然接受。
因为那时候，我同样是个年轻的孩子。
可是，看到母亲给老二戴四方巾时的温柔神情，我心里又怎会好受？
她面对我时，永远都是冰冷的、客套的。
我从未见过她，对我露出那样的神情。
没有人会不渴望母亲的爱与偏袒。
很多人嘴上说不稀罕，实际上，他们不过是用嘴硬来掩饰自己心里的失落。
很不幸的是，我同样是这些人中的一员。
在那时，我最大的烦恼不过是母亲的偏心。
我本以为，我的一生，会这样顺顺当当的过去。
可没过多久，我的世界，无数人的世界，就都天塌地陷了。
乾元皇帝在行宫遇刺了。
被怀疑要谋反、要刺杀皇帝的人，竟然是太子。
于是太子被乾元帝废掉了，京中瞬间血流成河、哭声遍地。
我父亲，我伯父还有史家的老侯爷能保住性命，不过是因为皇帝陛下遇刺时，他们就在皇帝陛下身边。
他们以身相替，立下了救驾之功。
看在救驾的情分上，皇帝才对我们家网开一面。
若非如此，荣国府同样会是被抄家灭族的一员。
为了避免皇帝的后续清算，父亲和伯父全都以养伤为由致仕在家。
并把手中兵权老老实实地交还到皇帝手中。
堂兄贾敬也突然生出林泉之思，跑到京郊玄修去了。
而我岳父家里就没这么幸运了。
我岳父张阁老是太子太傅，也就是太子的老师。
他们家不像我们家这样有着救驾的功劳，自然就不会被皇帝高抬贵手放过去。
在那个时候，皇帝心里太子可恶，教坏了太子的人更可恶。
张阁老，就是教坏太子的人之一。
于是张家被抄家流放，张阁老也因此而死。
满门血泪，更与何人说？
当时张氏还怀着身孕，我本意是要向她隐瞒这件事的。
对此，父亲与母亲也是同意的。
可是，不知怎地，她还是听到了这件事早产了。
生下的孩子，就是贾琏。
命运是最会玩弄人的。
就在宁荣二府因为太子被废之事人心惶惶，上下都乱成了一团麻时，我们家瑚哥儿又跌进湖中早夭了。
张氏受不住丧父、丧子的连番打击，很快就忧郁过度、撒手人寰了。
自此，大房只剩下了我和琏哥儿两个人。
后面，我曾隐隐怀疑，张氏能听到那些消息，就是因为是王氏。
还有瑚哥儿……
他死了，二房的珠儿就是荣国府的长孙了。
王氏母子，是这件事情的第一受益人。
这又怎能不让我心生疑窦呢？
可我没有证据。
单靠一份怀疑，是不能处置统制县伯王家的大小姐了。
更何况，在太子被废后，我这个嫡长子已经变成荣国府的弃子了。
作为继承人，我也曾随侍在太子身边做帮闲。
我的发妻张氏，更是乾元皇帝最厌恶的张太傅之女。
还有我的表字……
谁知道这恩侯二字，会不会让皇帝如鲠在喉？
所以在春寒料峭时，母亲身边的大管事赖大跨过我院子的门槛。
他拿捏着姿态道：“大爷，您该往东院住了。”
看到我眼中怒火后，他没有丝毫诚意地道：“小的也不想的，但这是老爷、太太的吩咐。”
于是，我被人从锦绣丛中撕扯出来。
然后，血肉模糊地坠入黑暗的谷底。
那些日子，我像山鬼一样，没日没夜，游荡在东院的穿山游廊里面。
看着空中白日如焚，我倒在地上，再也不想起来。
如果可以，我想和张氏一样死去。
这样，倒也算是一了百了。
后面，琏哥儿被我母亲抱去抚养，我父亲命丧黄泉，我袭承了寒酸的一等将军。
至今我还记得，宫中赐下命我袭承一等将军爵位时，母亲看向我的目光有多冷漠。
至于这府里的管家权与人脉资源，全都变成了老二的东西。
因为他年轻，因为他干干净净，因为他没见过太子，因为他妻兄王子腾是父亲选中的军中后继者。
但，最重要的还是因为母亲她偏心老二。
百善孝为先，母亲要我退让，我又怎能说不呢？
即便我不想，礼法也会让我同意。
毕竟，我是人人喊打的废太子党羽……
若母亲真要对我赶尽杀绝，上疏说我不孝，想让老二袭承爵位，那我又该怎么办？
虽然我知道这种想法很离谱，但当时我确实很害怕。
所以，我懦弱地退居东大院。
政老二却日益得意，还在父亲去世后，得到了父亲为他求来的工部郎官官职。
而我，则变成了荒唐好色的、被人鄙薄的大老爷。
我开始用纸醉金迷麻痹自己。
虽然这会让我的名声愈发糟糕，可是我这样的人，还需要好名声吗？
可二房得了这么多好处，却还贪婪无度，觉着不满意。
王氏还劝说母亲，为我聘邢氏这个破落户出身的女子为续弦。
母亲答应了，即便我反对。
因为这件事，我心里对邢氏很有意见。
但她是个聪明人，知道讨好我。
所以，后面我们就这样不温不火地过日子。
我不喜欢她，也不曾为难她。
但只要她能让我安安静静地过日子，那我就会给她大太太的体面。
在这些年里，我养了好些姬妾。
不过比起她们，我还是更喜欢喝酒。
我醉欲眠君且去，更愿长醉不愿醒。
在梦里，我又变成了那个潇洒快活、呼卢喝雉的五陵少年。
可再次醒来时，我就又回到了东大院。
望着承载过我无数苦痛的游廊，我只觉我头痛得厉害。
但我脸上还挂着笑。
我抬起手中的玛瑙酒杯，对一旁那个不记得叫嫣红还是叫艳红的丫鬟道：“给老爷再满上一盏。”
我本以，我这辈子也就这样灰败、阴暗地过去了。
没想到，我一开始并不喜欢的妻子邢氏，居然给我带来了挥散人生阴霾的阳光。
那就是我们的儿子璋哥儿。
他天生聪慧，玉雪可爱，好像是一个粉孩儿。
还不像琏哥儿小时候那样，怕我怕得厉害。
他一见到我，就会拉住我的手，甜甜地叫我爹。
我爱他爱的不行，心里已经做好了打算。
虽然荣府的人脉资源都给了老二，爵位日后也是琏哥儿的。
但我心爱的小儿子，也不会日子艰难。
因为，我会把老祖母留给我的私房，全都留给他。
这样，他就能快快活活地过完一辈子了。
那时候，我真没想到，我的璋哥儿会出息到宰执天下。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我贾恩侯的儿子，又怎会是刻苦读书的小孩儿？
可璋哥儿用事实告诉我，是我想错了。
他不但三元及第，还修文偃武，既能寻得良种活民百万，还能大破茜香封侯靖海。
是我太过狭隘。
随着儿子的步步高升，政老二面对我时越来越气短。
而母亲，也渐渐开始偏心我儿子。
我没得到的爱，我儿子能得到，倒也还算不错。
我这一生，除了中年时过了十来年痛苦、沉沦的生活外，其他的时候，都还算有福气。
毕竟，我年幼时能啃父亲，年老后还能依靠儿子……
我想，京中的老少纨绔们，应该都挺羡慕我的吧？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我宝贝儿子的声音。
他下衙回来后，看到我站在大门口一动不动，奇道：“爹，您怎么不进去？”
我回头，看着他光风霁月、光耀玉堂，只觉心悦神怡。
我并没有没有告诉他那些沉重的过去，只抬了抬手中的笼子，对他笑道：“璋儿，瞧，你陈世叔送我的画眉鸟儿。”
他扶着我走进府里：“您喜欢画眉？”
“前些日子，有人送了我几把花了画眉的花鸟扇子，一会儿我让人给您送去。”
我笑着摇头，拒绝道：“好啦，璋儿，你不要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我和你母亲了。”
“我也没有多喜欢画眉，这不是你世叔送我，我不好意不收吗？”
其实，我还是很喜欢画眉鸟，也很喜欢花鸟扇子的。
但是，我不想让我宝贝儿子多破费。
璋哥儿没反驳我的话，可在晚膳后，他还是命人把扇子送了过来。
我看着扇子上栩栩如生的画眉与黄鹂，哑然失笑。
这孩子还真是……
不过，既然儿子有这份孝心，我自然要为儿子宣扬一下了。
我做出了一个愉快的决定。
明天我就带着这把扇子，约几位已经致仕的老朋友出去玩。
至于各回各家后，他们的儿子会不会挨骂，那就与我贾恩侯没有关系了。
先父代善公奋斗一生，只为了保住那块“敕造荣国府”的匾额, 只为了保住我们荣国府的门楣。
只可惜子孙后代不肖——特指我和贾琏, 为了不逾制，那块“敕造荣国府”的匾额, 还是被礼部给摘下去了。
我的璋哥儿是很出息, 可他不是嫡长子。
即便立下功劳，皇帝陛下也会给他封赏新的爵位。
而不是像我父亲年轻时那样，通过军功荣获荣国府爵位不降等的恩典，进而延续荣国府的荣光……
其实, 如果我父亲像我一样是个纨绔，那我们家那块匾额早就该被换掉了。
按照盛朝规定, 除了四位异姓郡王永不降等外，其他公门王府都要降等袭爵。
就连宗室亲王, 在传承三代后，都是要开始降等袭爵的。
荣国府这样的普通勋戚, 又怎么可能会变成例外呢？
但我年轻时, 却根本不用为这件事情操心。
因为在加冠那天，除了父亲赠与的冠带外, 我还得到了皇帝赐下来的表字。
——恩侯。
所谓恩侯，指的自然是指恩袭侯爵。
这是皇帝赐下的恩典, 也是皇帝给父亲画的大饼。
乾元皇帝就是通过这恩侯二字，告诉我父亲，只要好好效忠君上、辅佐太子，皇家就会许你们家美好安稳的前程。
我许你们家不会像其他人家那样在袭爵时爵位连降三等，我许你们家贾赦一个侯爵的前程。
得到这样的承诺后, 我父亲对皇帝愈发忠心耿耿。
在皇帝把他派给太子后，同样兢兢业业、勤勤恳恳。
那时，皇帝和太子的关系亲密无间。
这么说吧，在朝堂上，皇帝的人与太子的人完全重叠，皇帝甚至会亲自给太子派心腹。
我父亲就是其中之一。
光从这件事上，就能看出来太子有多受宠爱。
所以我父亲没拒绝皇帝的任命。
从龙之功有多妙，大家心里都清楚。
这么好的东西，又有谁不想要？
——当然，我父亲也不敢拒绝皇帝陛下。
一来，乾元帝年轻时最是乾纲独断。
谁敢拒绝他，必然会被他穿小鞋。
我父亲还没活够，自是不敢拒绝皇帝的命令。
二来，彼时太子势大。
父亲和大伯不敢得罪太子，更担心太子的报复。
所以他们选择接受任命。
毕竟，辅佐太子一事虽然有风险，但太子的赢面很大。
一旦太子登基，我们贾家就要更上一层楼了。
所以，我父亲和我大伯，辅佐太子时很用心。
他们甚至还信了皇帝的鬼话。
居然拿了自家信物，去国库里借钱，给缺钱的太子挥霍。
我那时，还是一个无忧无虑的纨绔，自然没有操心家族命运的意识与头脑。
至于我为什么会变成纨绔……
原因很简单，我父亲常年在外外征战，祖母膝下空虚倍感寂寞，所以在我出生时，祖母就把我抱到了她身边亲自抚养。
我心性不定，性格顽劣，天生不爱吃苦，气走了许多先生。
祖母溺爱孙子，舍不得收拾我。
母亲又一心扑在刚出生的老二身上，根本就没心思管我这个被婆母抢走的孩子。
渐渐地，没人管束的我，很快就养出了一身纨绔脾气。
在繁花似锦的京都中，我自是惯会斗鸡走狗、呼卢喝雉的五陵少年，自是纨绔群当中的第一人。
父亲回京做京营节度使后，曾无数次想掰正我的性子。
他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可是就是任何用处。
我天生就没有习文修武的聪明头脑，即便父亲拿着戒尺站在我身后盯着我，我也学不进去。
而在皇帝赐我“恩侯”表字后，我才彻底解放了。
因为父亲放弃让我上进的想法了。
他和东府大伯一个是京营节度使，一个在平安州征战做总兵，在军中的势力盘根错节，还被皇帝陛下指去做太子心腹。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又怎会不担心自己功高盖主？
又怎会不担心乾元帝对他们产生忌惮之心？
所以，父亲不再想让我上进
他只希望我安安心心、老老实实地做锦衣纨绔。
东府的敬大哥很聪慧，他年纪轻轻就中了进士，还在太子帐下做谋主。
只要太子顺利登基，贾家在朝中，自有敬大哥撑门面。
而我只要顺顺当当恩袭侯爵，再好生教养后代子孙就是了。
为了好生教导下一代，我父亲为我求来张太傅的女儿做妻子。
张家祖籍在四川，他们家是传承了几百年的江卿世家，张太傅更是太傅兼内阁大学士。
而张氏本人，更是貌美如花、贤良淑德，如果不是我父亲跑去恳求皇帝陛下说媒的话，张太傅是不可能答应这门婚事的。
毕竟，我是个锦绣草包，除了生得好看些，再没有旁的优点。
张氏配我，纯粹是蒹葭倚玉树，玉树是张氏，蒹葭是我。
当然，用更俗气的话来说，就是张氏这朵鲜花，插在了我这块牛粪上。
因为娶了天仙回家，我虽然依旧爱玩，但对妻子还是很尊敬的。
张氏喜不喜欢我，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她也在用心经营我们的联姻。
所以，我们夫妻的感情还算不错。
没过多久，我们就有了长子贾瑚。
那时候，虽然母亲偏心老二，但我继承人的位置不动如山。
通过我孩子名字就能看出来这一点。
我父亲说，瑚琏乃善器，都是祭祀礼器，代表着传承之意。
所以，你们家老大就叫贾瑚。
日后，你和张氏再有孩儿，就取名为贾琏吧。
我觑着老二不太高兴的脸色，笑吟吟地应了父亲的话。
我知道，母亲对老二的偏袒，让老二对我才是荣国府继承人一事感到愤懑。
但我并不觉得老二有本事，也不觉得他有瞧不起我的资格。
真有本事，就应该像敬大哥一样先考上举人，再考上进士啊！
我都把我的国子监监生的位置让给老二了。
怎么政老二你还没考上举人啊？
是你不想吗？
这就是我会读书的好弟弟……
毫无疑问，虽然母亲已经去了，人死如灯灭，按理我不该说她不好的。
可实际上，我依旧对母亲的偏心耿耿于怀。
我理解她为什么偏心。
因为我是被祖母养大的，是被母亲的婆母抢走的孩子，二弟却是母亲亲自抚养长大的孩子。
而且我是个纨绔。
二弟却惯会装模作样。
虽然大家都没功名，都没什么真才实学，但二弟会拿着书坐在书房里呀！
所以母亲会偏心二弟，我并不觉得奇怪，我甚至能够理解她为什么偏心。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就能对此欣然接受。
因为那时候，我同样是个年轻的孩子。
可是，看到母亲给老二戴四方巾时的温柔神情，我心里又怎会好受？
她面对我时，永远都是冰冷的、客套的。
我从未见过她，对我露出那样的神情。
没有人会不渴望母亲的爱与偏袒。
很多人嘴上说不稀罕，实际上，他们不过是用嘴硬来掩饰自己心里的失落。
很不幸的是，我同样是这些人中的一员。
在那时，我最大的烦恼不过是母亲的偏心。
我本以为，我的一生，会这样顺顺当当的过去。
可没过多久，我的世界，无数人的世界，就都天塌地陷了。
乾元皇帝在行宫遇刺了。
被怀疑要谋反、要刺杀皇帝的人，竟然是太子。
于是太子被乾元帝废掉了，京中瞬间血流成河、哭声遍地。
我父亲，我伯父还有史家的老侯爷能保住性命，不过是因为皇帝陛下遇刺时，他们就在皇帝陛下身边。
他们以身相替，立下了救驾之功。
看在救驾的情分上，皇帝才对我们家网开一面。
若非如此，荣国府同样会是被抄家灭族的一员。
为了避免皇帝的后续清算，父亲和伯父全都以养伤为由致仕在家。
并把手中兵权老老实实地交还到皇帝手中。
堂兄贾敬也突然生出林泉之思，跑到京郊玄修去了。
而我岳父家里就没这么幸运了。
我岳父张阁老是太子太傅，也就是太子的老师。
他们家不像我们家这样有着救驾的功劳，自然就不会被皇帝高抬贵手放过去。
在那个时候，皇帝心里太子可恶，教坏了太子的人更可恶。
张阁老，就是教坏太子的人之一。
于是张家被抄家流放，张阁老也因此而死。
满门血泪，更与何人说？
当时张氏还怀着身孕，我本意是要向她隐瞒这件事的。
对此，父亲与母亲也是同意的。
可是，不知怎地，她还是听到了这件事早产了。
生下的孩子，就是贾琏。
命运是最会玩弄人的。
就在宁荣二府因为太子被废之事人心惶惶，上下都乱成了一团麻时，我们家瑚哥儿又跌进湖中早夭了。
张氏受不住丧父、丧子的连番打击，很快就忧郁过度、撒手人寰了。
自此，大房只剩下了我和琏哥儿两个人。
后面，我曾隐隐怀疑，张氏能听到那些消息，就是因为是王氏。
还有瑚哥儿……
他死了，二房的珠儿就是荣国府的长孙了。
王氏母子，是这件事情的第一受益人。
这又怎能不让我心生疑窦呢？
可我没有证据。
单靠一份怀疑，是不能处置统制县伯王家的大小姐了。
更何况，在太子被废后，我这个嫡长子已经变成荣国府的弃子了。
作为继承人，我也曾随侍在太子身边做帮闲。
我的发妻张氏，更是乾元皇帝最厌恶的张太傅之女。
还有我的表字……
谁知道这恩侯二字，会不会让皇帝如鲠在喉？
所以在春寒料峭时，母亲身边的大管事赖大跨过我院子的门槛。
他拿捏着姿态道：“大爷，您该往东院住了。”
看到我眼中怒火后，他没有丝毫诚意地道：“小的也不想的，但这是老爷、太太的吩咐。”
于是，我被人从锦绣丛中撕扯出来。
然后，血肉模糊地坠入黑暗的谷底。
那些日子，我像山鬼一样，没日没夜，游荡在东院的穿山游廊里面。
看着空中白日如焚，我倒在地上，再也不想起来。
如果可以，我想和张氏一样死去。
这样，倒也算是一了百了。
后面，琏哥儿被我母亲抱去抚养，我父亲命丧黄泉，我袭承了寒酸的一等将军。
至今我还记得，宫中赐下命我袭承一等将军爵位时，母亲看向我的目光有多冷漠。
至于这府里的管家权与人脉资源，全都变成了老二的东西。
因为他年轻，因为他干干净净，因为他没见过太子，因为他妻兄王子腾是父亲选中的军中后继者。
但，最重要的还是因为母亲她偏心老二。
百善孝为先，母亲要我退让，我又怎能说不呢？
即便我不想，礼法也会让我同意。
毕竟，我是人人喊打的废太子党羽……
若母亲真要对我赶尽杀绝，上疏说我不孝，想让老二袭承爵位，那我又该怎么办？
虽然我知道这种想法很离谱，但当时我确实很害怕。
所以，我懦弱地退居东大院。
政老二却日益得意，还在父亲去世后，得到了父亲为他求来的工部郎官官职。
而我，则变成了荒唐好色的、被人鄙薄的大老爷。
我开始用纸醉金迷麻痹自己。
虽然这会让我的名声愈发糟糕，可是我这样的人，还需要好名声吗？
可二房得了这么多好处，却还贪婪无度，觉着不满意。
王氏还劝说母亲，为我聘邢氏这个破落户出身的女子为续弦。
母亲答应了，即便我反对。
因为这件事，我心里对邢氏很有意见。
但她是个聪明人，知道讨好我。
所以，后面我们就这样不温不火地过日子。
我不喜欢她，也不曾为难她。
但只要她能让我安安静静地过日子，那我就会给她大太太的体面。
在这些年里，我养了好些姬妾。
不过比起她们，我还是更喜欢喝酒。
我醉欲眠君且去，更愿长醉不愿醒。
在梦里，我又变成了那个潇洒快活、呼卢喝雉的五陵少年。
可再次醒来时，我就又回到了东大院。
望着承载过我无数苦痛的游廊，我只觉我头痛得厉害。
但我脸上还挂着笑。
我抬起手中的玛瑙酒杯，对一旁那个不记得叫嫣红还是叫艳红的丫鬟道：“给老爷再满上一盏。”
我本以，我这辈子也就这样灰败、阴暗地过去了。
没想到，我一开始并不喜欢的妻子邢氏，居然给我带来了挥散人生阴霾的阳光。
那就是我们的儿子璋哥儿。
他天生聪慧，玉雪可爱，好像是一个粉孩儿。
还不像琏哥儿小时候那样，怕我怕得厉害。
他一见到我，就会拉住我的手，甜甜地叫我爹。
我爱他爱的不行，心里已经做好了打算。
虽然荣府的人脉资源都给了老二，爵位日后也是琏哥儿的。
但我心爱的小儿子，也不会日子艰难。
因为，我会把老祖母留给我的私房，全都留给他。
这样，他就能快快活活地过完一辈子了。
那时候，我真没想到，我的璋哥儿会出息到宰执天下。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我贾恩侯的儿子，又怎会是刻苦读书的小孩儿？
可璋哥儿用事实告诉我，是我想错了。
他不但三元及第，还修文偃武，既能寻得良种活民百万，还能大破茜香封侯靖海。
是我太过狭隘。
随着儿子的步步高升，政老二面对我时越来越气短。
而母亲，也渐渐开始偏心我儿子。
我没得到的爱，我儿子能得到，倒也还算不错。
我这一生，除了中年时过了十来年痛苦、沉沦的生活外，其他的时候，都还算有福气。
毕竟，我年幼时能啃父亲，年老后还能依靠儿子……
我想，京中的老少纨绔们，应该都挺羡慕我的吧？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我宝贝儿子的声音。
他下衙回来后，看到我站在大门口一动不动，奇道：“爹，您怎么不进去？”
我回头，看着他光风霁月、光耀玉堂，只觉心悦神怡。
我并没有没有告诉他那些沉重的过去，只抬了抬手中的笼子，对他笑道：“璋儿，瞧，你陈世叔送我的画眉鸟儿。”
他扶着我走进府里：“您喜欢画眉？”
“前些日子，有人送了我几把花了画眉的花鸟扇子，一会儿我让人给您送去。”
我笑着摇头，拒绝道：“好啦，璋儿，你不要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我和你母亲了。”
“我也没有多喜欢画眉，这不是你世叔送我，我不好意不收吗？”
其实，我还是很喜欢画眉鸟，也很喜欢花鸟扇子的。
但是，我不想让我宝贝儿子多破费。
璋哥儿没反驳我的话，可在晚膳后，他还是命人把扇子送了过来。
我看着扇子上栩栩如生的画眉与黄鹂，哑然失笑。
这孩子还真是……
不过，既然儿子有这份孝心，我自然要为儿子宣扬一下了。
我做出了一个愉快的决定。
明天我就带着这把扇子，约几位已经致仕的老朋友出去玩。
至于各回各家后，他们的儿子会不会挨骂，那就与我贾恩侯没有关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