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38章 番外9 贾政+宝玉

    (1)贾政
    灵堂里被布置成白茫茫的一片, 到处都是皇觉寺的往生经幡。
    荣国府内部会有这样的装饰,是因为府里的老祖母,也就是我的母亲去世了。
    和尚念诵往生经的声音涌入我的耳朵, 一想到母亲她老人家去世的事情, 我就感到心如刀割。
    是啊,以后我就是没有母亲的人了。
    我与母亲相处的记忆犹如走马灯一般, 在脑海中永无休止的旋转。
    最后, 所有的记忆,都定格在我与母亲最后一面。
    前天休沐日时,我去荣庆堂给母亲请安。
    在抵达荣庆堂的时候,我看大房侄儿璋儿和他媳妇正坐在母亲身边陪母亲说话。
    祖孙三人, 很是亲密无间。
    母亲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心情显然很不错。
    我看到母亲开怀, 心里也觉得欢喜。
    时隔多年,我已经对大房侄儿的本事彻底服气了。
    所以, 即便母亲偏宠他们夫妻,我也不会像年轻时那样心绪难平。
    我很高兴他们愿意陪伴母亲。
    有他们的陪伴, 母亲的心情会变得很愉悦。
    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看到我过来后, 母亲对我招手:“政儿,你走近些, 我看不清你了。”
    我连忙走上前,给母亲请安见礼后坐在母亲身边的锦墩上, 方便母亲与我讲话。
    母亲戴着玳瑁眼镜,看着我头顶上的白发,感慨道:“一晃眼,政儿的头发都白了。”
    没等到我开口劝慰母亲,母亲就自己劝自己道:“也对, 兰儿都娶媳妇了,老二你又怎会不变老呢?”
    “要是你还乌发如墨,青春年少,那你岂不是变成老妖精了?”
    听到母亲的话后,荣庆堂内的人全都笑了起来。
    我脸上也露出了微笑。
    那时候,大家的心情都很愉悦。
    谁都没想过,这一面就是永别。
    不过一二日时光,我们与老太太就天人相隔了……
    烧尽的纸灰被穿堂风吹起,晃晃悠悠地飘荡在空中,像一只通体漆黑的蝴蝶。
    我忽然想到了庄生梦蝶。
    如果现在发生的这一切,都只是浮生一梦的话,那就好了。
    待我醒来后,母亲依旧会好好的。
    可在嗅闻到室内檀香的气息、看到母亲涂着金漆的牌匾后,我就清醒过来了。
    这一切,都不是浮生一梦。
    母亲她,是真的走了。
    虽然母亲活到了九十多岁,即便去世也算喜丧,但我依旧难以接受这件事。
    以后,这苍茫人世里,又有谁会真心爱我?
    而在我太阳穴痛得厉害,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落时,西大院的嬷嬷前来灵堂,向我附耳秘语道:“二老爷,二太太没了!”
    “她跟着老太太一起去了!”
    听到嬷嬷禀告的消息后,我只觉心惊肉跳。
    想到母亲生前与我说过的话,我连忙赶到小佛堂。
    推开厚重的檀木大门,我只看到佛堂内,黄花梨木的凳子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而王氏就挂在房梁上。
    她面色铁青,死状十分凄惨。
    看到这一幕,任谁都会想到自缢而亡四个大字。
    但是,我可以笃定,王氏是绝对不可能自缢的。
    她是被人勒死的。
    母亲生前说过,如果她走了,她一定会帮二房了结了王氏。
    省得王氏弄幺蛾子,把二房搞得乱七八糟、内帷混乱。
    但母亲是在梦中去世的。
    我本以为王氏不会死了。
    谁能想到,王氏还是“自杀”了呢?
    想来,这八成是母亲她老人家另有安排。
    我和王氏曾是少年夫妻,也有感情在。
    要不然,我们也不会生下三个孩子。
    我对她的死亡感到遗憾。
    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自己十分虚伪。
    因为,我虽然对此遗憾,但心里还是隐隐地松了一口气。
    我想,我实在没资格在这里假惺惺地缅怀我们的夫妻之情。
    于是,在嬷嬷们把王氏从房梁上放下来后,我叫人去把宝玉叫来。
    也好让他,见他母亲最后一面。
    在宝玉走进小佛堂后,我开始心绪不宁起来。
    那个傻孩子,能看出来什么不对吗?
    而当我看见跌跌撞撞的走出来的宝玉时,就知道,他看出来了不对。
    他走向我,恓惶地道:“老爷,母亲她……”
    我打断了他的话。
    我说:“只要你还想活下去,不想变成疯子,就不要继续再问,知道太多对你并没有什么好处。”
    宝玉只是个软弱的公子哥儿,在我的威胁下,他失魂落魄的离开了。
    在这之后,宝玉再也没有提起这件事,但却愈发沉迷酒色了。
    我并不可怜我这个儿子。
    其实我是喜欢宝玉这个儿子的。
    可他实在是让我失望。
    如果宝玉真在乎他母亲,那他就不会一点儿都没有努力上进的意思。
    即便考不上功名,他也不该这般潦草颓唐。
    当初老大被父亲、母亲送进东院后,就是这样过日子的。
    如今,看着我的儿子变成了第二个老大,我又怎能不生气?
    母亲的葬礼很风光,这全都托了我那位尚书侄儿贾璋的福。
    王公勋戚、文武官员都设了路祭,就连首辅的孙子和忠顺王府的世子都来吊唁。
    我母亲的身后事,确实要比父亲先荣国公代善风光许多。
    而这也很正常。
    毕竟父亲去世时,荣国府正处于太子被废的阴霾当中。
    而母亲去世时,正是我那侄儿平步青云的时候。
    人与人的头脑是完全不同的。
    老大的儿子在三四十岁时,就已经当上了尚书,甚至还能封妻荫子,泽延家族。
    而我在三四十岁的时候,才刚刚靠着父亲的余荫出仕。
    官位,也不过区区六品而已。
    这两者的差距,又岂可同日而语?
    对于这件事,老大自然是得意的。
    我却看不惯他那副趾高气昂的样子。
    时常在心里酸溜溜地想,你也不过是运气好。
    要不是得了一个好儿子,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可我不得不承认,若我有一个那样出息的儿子,我只怕会比老大还要得意。
    只可惜,我的珠哥儿早已撒手人寰了。
    我心里只觉苍天不公,待我太薄。
    年幼时,老大是荣国府的世子。
    除了母亲外,父亲和祖母都更在乎老大。
    而我只不过晚出生了几年,就要费尽心思经营刻苦、稳重的名声,才能得到父亲的关注,才能保证母亲只喜欢我一个。
    就连先帝,都给老大赐下了表字。
    恩侯二字,代表着什么,简直不言而喻。
    后面娶妻时,老大的妻子是太傅家的姑娘,是江卿世家琴棋书画、德容言功样样都好的张家小姐。
    而我明明更喜欢读书人家的女孩子,父亲却要我求娶大字不识一个的王氏过门。
    我知道,这是为了保持荣国府与勋戚老亲们的联姻。
    可我终究心意难平。
    直到太子被废、荣府遭难,老大被迫退居东大院,而我变成了荣国府硕果仅存的男丁。
    一开始,我是恓惶、恐惧的。
    但随着我变成荣国府的当家人,随着母亲对愈发荒唐的老大失望透顶,伴随着清客相公们的恭维声,我渐渐开始接受,甚至欢喜起这些变化来。
    荣府虽然遭难,但是我获得了所有。
    那时的我,好像是拥有了整个世界。
    只可惜好景不长,就像老大的人生只灰败过那一段时间一样,我的人生总共也只辉煌过那么一段时间。
    在长房璋哥儿长大,启蒙,考上案首、解元乃至大魁天下的过程中,我的人生一直都在走下坡路。
    先是珠哥儿去世,然后是王氏私卖祭田、高利盘剥的事情事发,最后是母亲和王氏相继去世。
    而如今,我们二房也要搬出荣国府了。
    我只觉怅然若失。
    这座国公府,为我遮风挡雨了一辈子。
    现在我却要收拾东西走人了。
    没过多久,老大上了折子。
    他上疏恳请陛下,把荣国府的匾额换成了荣国将军府的匾额,避免逾越制度。
    我素来端方,怎能不知道这是守礼之举。
    但在听说这件事情后,我心里还是觉得别扭。
    只是,母亲已经溘然长逝了。
    此时此刻,就算我想向人告老大的状,都找不到审案的人了。
    除了母亲,还有谁敢审问御前红人、杨门后继、礼部贾尚书的父亲?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长房那边自然是蒸蒸日上。
    而我们家,还要倚靠着长房侄儿这棵大树,才不至于被人视为二等人家。
    以前母亲说二等人家,只不过是自谦之辞。
    现在,这个词语,却变成了我们家的现状。
    何其可悲,何其可笑?
    或许我和我这位兄长,就是天生的对头吧?
    我们两个人里,只要有一个人过得好,另一个人就会过得糟糕。
    就像现在,我那兄长高卧荣国将军府,像他年少时所期冀的那样,做了安享尊荣、斗鸡走狗的爵爷。
    而我却要为了我那几个孙儿的前程劳心劳力,甚至愁白了头发。
    我只觉命运弄人。
    如果我最后会一无所有,那还不如在一开始的时候,就让我什么都得不到。
    那么,我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一生一世都在不甘心。
    直到死去。
    (2)宝玉
    我叫贾瑛,小名宝玉。
    幼年时,我在母亲膝下长大,备受她的宠爱。
    但父亲不喜欢我。
    因为在抓周那日,我从满桌的经史典籍、官印金元中抓了胭脂。
    父亲当场摔了茶盏,母亲搂着我直掉泪。
    老太太说他只是个孩子,这根本就代表不了什么。
    而其他人,或是忧心忡忡,或是暗自冷笑,种种情态各自不一。
    这倒也寻常。
    高门深第里,惯是有爱看旁人笑话的人。
    周岁抓周的经历,已经为我这一生写好了注脚。
    我天生就喜爱女儿,厌恶男子。
    我只觉男人是泥做的,天生浊臭逼人;女儿家却是水做的骨肉,天生空灵干净。
    我只喜爱诗词杂书,厌恶经纶世务,只觉那些东西,只有蠢货才在乎。
    于是乎,我很快就变成了父亲最不喜欢的孩子。
    不过母亲喜爱我。
    我们家里是有父亲期许的道德公子的,比如说珠大哥和长房的璋三哥。
    只可惜,珠大哥去世去得早,璋三哥又不是父亲的儿子。
    所以,父亲自然要把希望放在我身上。
    可惜我不争气,这让父亲气恼得厉害。
    他经常骂我、训斥我,我怕他像老鼠怕猫,但还是没办法读书应酬。
    因为我就是不喜欢。
    比起那些事情,我还是更喜欢和姐姐妹妹们说说笑笑。
    至于父亲与叔伯兄弟,在我眼中,不过是禄蠹而已。
    后来璋三哥去扬州,接回了丧母的表妹。
    我只觉我和这位妹妹好像见过一般,必是我前世的熟人了。
    只可惜,天仙一样的妹妹只喜欢禄蠹璋三哥。
    她只和他玩。
    即便璋三哥忙得要命,根本不能天天陪她。
    她会毫无负担心地接受璋三哥的贵重礼物。
    她还会因为璋三哥随便送她的一枝花、一阙词而开心得不得了。
    即便那些东西俯拾即是。
    但黛玉对其他人,从来都不会这样。
    府里人都说她与他相配,还说不论是老太太,还是林姑父,亦或是大老爷大太太,都希望他们凑成一对。
    而与我有关的流言,只有与宝姐姐相关的金玉良缘。
    我只觉得,事情不应该是这副模样的。
    可事实却是,璋三哥像世人期许的模样,考取了无数功名。
    然后大伯父亲自下江南,和林姑父定下了两人的婚事。
    我看着他们青梅竹马言笑晏晏,我看着他们喜结连理鸳俦凤侣,我看着他们举案齐眉夫荣妻贵……
    大太太在家宴时说,我们璋儿媳妇可是最孝敬的,我真是看了她就觉得欢喜。
    林姑父在给老太太拜年时说,我们玉姐儿和璋哥儿真真是一双璧人。
    我只觉恍惚。
    或许,就像他们说的那样,璋三哥才是林妹妹最好的选择罢。
    那些莫名其妙的情愫落空了也好,左右林妹妹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我。
    而且,在那个时候,我已经没有心思过多地思考那些问题了。
    因为,彼时我母亲犯错,被祖母禁足在小佛堂里。
    我去求父亲,求祖母,换来的都是一张冷漠的脸。
    宝姐姐叫我努力读书,说若我能像璋三哥一样出息,母亲的事情八成就有转机了。
    我听进去了,苦读了一段时间。
    可是我真的看不懂,也学不进去那些道德文章,最后只能自暴自弃。
    后来我和琪官的事情事发,忠顺王府的人上门来兴师问罪,父亲气急败坏地打了我一顿。
    没过多久,我就和宝姐姐成婚了。
    我知道,宝姐姐并不喜欢我这样的人。
    能写出“好风凭借力”这样词句的人,又怎会喜欢我这样潦倒不通世务的锦衣纨绔?
    但既然已经成婚,日子就这样过下去吧。
    反正我不讨厌宝姐姐,甚至还有点喜欢她。
    于是,宝姐姐守着她的账册与儿子。
    而我,自去和我的姐姐妹妹们说话。
    就这样,我过了浑浑噩噩,但也还算富贵闲适的一生。
    直到去世后,我发现我居然还有意识。
    我的魂魄脱离了躯壳,飘飘荡荡飞到天上。
    在天上,璋三哥穿着皇帝都没有的华贵衮服,林妹妹亦云鬓花颜,装扮成神妃仙子模样。
    他们携手踏在青云之上,身后跟着无数风资神秀的仙官随侍。
    而在他们不远处,有一癞头和尚、一跛脚道士和一美貌仙姑狼狈跪倒在地,正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痛陈罪状。
    看到我的身影后,璋三哥轻轻一抬手,我项上通灵宝玉就落到他手里。
    而他轻声质问:“神瑛,你不是主犯,不会受到重惩,为何还不醒来?”
    我如梦初醒。
    宝玉的一生如同梦幻泡影一般破碎,赤暇宫神瑛侍者的记忆扑面而来。
    我终于知道,我为什么会觉得黛玉熟悉。
    原来,她是当初的那株绛珠仙草。
    而我对她,并没有什么灌溉之恩。
    那一切,不过是警幻搞的把戏而已。
    可是我是神瑛,林妹妹是绛珠,璋三哥又是谁?
    我在离恨天时,可从来都没有见过能打倒警幻的人物。
    看到我不甚礼貌的目光,璋三哥和林妹妹背后的纠仪仙官出列呵斥我道:“兀那小妖,为何这般无礼,竟敢直视白帝与绛珠娘娘!”
    我受不住纠仪仙官的威压,被迫跪倒在地。
    但在这个时候,我才终于知道为什么在人间,我一直都没有见到过警幻他们的身影。
    西方白帝属金。
    白帝,自然就是太白金星,亦或是长庚星君。
    这样的大神转世历劫,必然能万邪不侵。
    警幻他们这些人,又怎会有机会对星君与星君庇佑的人动手呢?
    如今绛珠已经脱劫而出。
    而他,却要与警幻他们一起受罚了。
    只希望,星君不会罚他罚得太重……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