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36章 番外7 宝琴+邢氏+小红
（1）宝琴
我叫薛宝琴, 是金陵薛家的姑娘。
按理来说，我合该是娇养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
但实际上, 我并没有囿于内宅, 而是与父亲走遍了大江南北。
我见过南海的采珠人，见过暹罗的卖艺人, 亦曾见过西海沿子黄头发、蓝眼睛的真真国女孩子。
赤壁、姑苏、马嵬、交趾……
这些史书上、传奇里出现过的地方, 我全都用眼睛描摹过，用足迹丈量过。
正因这些经历，我的诗词才情真意切。
毕竟，我诗词里的风景人物都不是我的想象, 而是我的亲身经历。
我很感激父亲。
父亲说女孩子要多见世面，所以我才有幸看到这些景致。
在我十一岁前, 我每年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时光，都在商船甲板上度过。
那样的生活, 自然没有金陵城内的生活安逸。
但，我却觉得现世安稳。
只可惜好景不长, 父亲病重去世撒手人寰, 我和哥哥回金陵闭门守孝。
丧父之苦，难以言说, 所幸我们还有彼此互相陪伴……
在春雨时分，我在宣纸上写下诸如“绛云侵素帐, 犹带鲛人泣”的句子。
点点珠泪，都寄予了我的思父之情。
哥哥知道我难过，遂寻了好些有趣的东西哄我开心。
我感到很温暖，可哥哥他终究不是既当爹又当娘，把我们兄妹俩拉扯大的父亲。
我哥哥很能干, 也很有才华。
在父亲去世后，他把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
但他也有烦恼的事，那就是京中的梅家——这也是我的未来夫家。
那梅家家主，曾被我父亲资助过。
后来他中了举人，为了报恩，与我们家约为儿女亲家。
这原是天作之合的姻缘。
只可惜，随着父亲的去世与梅家家主的金榜题名，我们两家的差距越来越大，梅翰林已经看不上我们家了。
他想为儿子争取更有力的妻族，已然不想履行昔日定下的婚约。
但他又不想被人指责为背信弃义的小人。
于是，他想出了一个阴损的主意。
他拖延我和梅家公子的婚事，他儿子是男人不怕等，我是女儿家，却是等不得的。
这样的做法，无非是想逼着我们家主动与梅家退亲。
可是，我们家毫无缘故就退了一门好亲，世人又会怎样想我们薛家，怎样想我薛宝琴呢？
他们会不会以为是我们薛家出了什么丑事？
哥哥对此恨得要命，思前想后，他还是决定带我进京投奔大伯母。
在讨得大伯母欢心后，他走大伯母的门路，见到了大伯母的娘家侄女卫大奶奶帮忙。
对方的夫婿手里有权，又有朋友在顺天府当差。
而梅公子，正在顺天府府学读书。
县官不如现管，为了儿子的前程，梅翰林只得收回自己阴暗的想法。
于是，梅家与我们家交换庚帖，正式过礼。
我只觉可笑。
在出阁前夜，我悄悄儿裹了狐皮斗篷，戴上昭君套，出门散心。
在瞧见风雪中绽放得美艳且凄厉的红梅时，我想到了荣国府珠大奶奶堂妹写的诗。
冻脸有痕皆是血，酸心无奈已成灰。
这株红梅，竟像这苍茫世界里面，突兀生出来的血痕。
而我的心绪，与这血痕，又有何区别？
大婚当天、梅公子掀开了我的盖头。
我见到了一张清秀斯文面孔。
原本我应当感到羞涩的，只是，有薛、梅两家互相拉扯算计的过去在，我心里对我这位夫君毫无波澜。
后面，我的日子就这样不温不火地过着。
夫君喜不喜欢我，我丝毫不在意。
反正我对他，是没有丝毫悸动的。
见过山川大海的女孩子，又怎么可能喜欢梅公子这样普通伪善的男人？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这夫君的虚伪程度还比不上他父亲。
见到他后，我尚且不会觉得恶心。
公爹梅翰林对我很不满意，但他没理由管身居后宅的儿媳妇。
所以我的日子，还不算难过。
后面荣国府长房三爷——也就是林姐姐的夫君做了尚书。
那是我那位公爹这辈子都不敢奢求的位置。
因为宝钗姐姐嫁进了荣国府，我和贾尚书也沾亲带故了。
而且林姐姐是我的手帕交。
整个京城里，谁不晓得她与贾尚书夫妻和合？
于是，公爹待我渐渐客气起来。
可我就算有人情、有关系，也不会浪费在他们父子身上。
比起他们，还是我嫡亲的儿女稍微可靠些。
而在我三十岁生辰这日，我坐在妆台前对镜贴花钿。
在看着铜镜中的繁复的发髻与精致的妆容时，我不禁想起曾经的自己。
那个在大庾岭梅林向父亲撒娇，只穿了棉布衣裙的自己。
想起那个在篝火前欣赏关山月，求哥哥教骑骆驼的自己。
闺中时光，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而我，也变成了自己最不喜欢的大人——
（2）邢夫人
我是邢家的大姑娘娟儿。
不过在出嫁后，就再也没人叫过我的名字了。
在我成为荣国府大老爷贾赦的续弦后，他们都尊称我一句夫人。
可我心里清楚，在这堆金砌玉的荣国府里，“夫人”二字于我，不过是一件看着光鲜，实则硌得我浑身难受的袍子。
不过，这一切都是我求来的，所以我并不抱怨这件事。
我父亲原本也是五品京官，只是他去得早，家里只剩下了两个妹妹，以及一个不懂事的弟弟。
还有我。
想在那些族人手中保住邢家的家产，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于是，在我出门当古董时，偶然听到荣国府陪房周瑞与古董店老板的对话后，我就兴起了往上钻营的心思。
借着王氏想让贾赦娶破落户出身续弦的心思，我嫁进了荣国府。
从此，我便是荣国府大房的邢夫人。
邢家的家财保住了。
邢家的族人里面，除了我爹外，功名最高的也不过是个秀才。
他们哪敢抢勋戚夫人娘家的家财？
那时候大老爷还算年轻，看着还不算讨厌。
不过他不喜欢我。
因为我是破落户出身的女儿，是他母亲不在意他的表现。
新婚当夜，他根本没住在我这里，而是宿在姨娘那里，让我嫁进来第一天，就丢尽了脸面。
在龙凤喜烛燃尽时，我面无表情地扯下红盖头，对王善保家的说：“歇息吧。”
“夫人，您不等大老爷了吗？”
“还等什么？等着明天所有人看我笑话吗？”
我卸下钗环，盖上被子，直接睡过去了。
而那些幽微难言的情愫，也在这一夜，全都死得干干净净。
我在荣国府里艰难地撑着体面，直到嫁进来第二年，我才悟透了这府里的生存规则。
长房虽然是名义上的继承人，但因为义忠亲王的阴霾，已经退位让贤，真正当家的，是老二贾政和他的夫人王氏。
老太太很偏心二老爷贾政，还把王氏的一双儿女养在膝下。
至于我这个破落户出身的大房夫人，她自然是瞧不起、看不上的。
她根本不愿意和我多说话，更不会送我一纸休书。
倒不是老太太有多喜欢我，只不过是老太太不会让荣国府丢这种脸面。
所以，我需要讨好的人不是老太太，而是大老爷。
大老爷惯来是个混不吝的人，他若铁了心休弃我，谁都拦不住。
而我又没有娘家倚靠，甚至娘家兄弟姊妹，还需要倚靠变成将军夫人的我。
所以，他爱买多少丫头就由他去买，爱纳多少姨娘就由他去纳。
我只纵着他。
虽然老太太对此不满，妯娌王氏也嘲讽我，可我得到了大老爷补偿的金首饰和银票啊！
我不在乎她们鄙夷我亲自给大老爷讨小老婆，不在乎他们觉得我眼光短浅没脾气。
她们从未经历过我的苦楚，又怎能对我妄加评判？
她们都是高高在上的大家小姐，都是腰杆子硬挺的原配夫人。
至于我，不过是个身份尴尬的填房而已。
我只能讨好大老爷。
如果不这样做，我在荣国府的高门大户里，根本就活不下去，也不会有半点体面。
当然，除了讨好大老爷外，我还要攒钱……
贾琏只是继子，我可信不过他。
想要好生养老，还要攒钱才行。
因此，即便所有人都说我悭吝，我也不在意。
若没有银钱傍身，日后，我岂不是要看继子和继子媳妇的脸色？
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事情是，在婚后七八年后，我的生活迎来了转机。
与贾赦夫妻感情寡淡的我居然有喜了。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我生下了璋哥儿。
我把我全部的情感，全部的爱都寄托在他身上，只希望他能好好长大。
得知璋哥儿有读书的天赋后，我心里很欣喜。
但对此，我并没有抱以特别大的期待。
以我的短浅见识，自然想不到我的儿子，未来能做出那样轰轰烈烈的事业。
一开始，我只盼着他考个功名出来，未来有份正经事情做。
只盼着他得老太太和大老爷的喜爱，日后能多分点家产，过富贵尊荣日子罢了。
谁能想到，日后，他竟会三元及第大魁天下，竟会做到宰执天下的首揆学士，并给自己挣来一份世袭罔替、永不降等的伯爵爵位呢?
而我也因为璋哥儿被人尊称为夫人，乃至太夫人。
只是，这时的夫人二字，是璋哥儿为我带来的尊荣。
它是荣耀的象征，是璋哥儿孝心的代表。
再也不是当初，那令我如鲠在喉、浑身不适的两个字了。
残冬时分，外面风雪呼啸。
而我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喝了一口热腾腾的燕窝百合汤，只觉浑身暖意融融
看着在荣庆堂暖阁里下棋的孙子、孙女，嗅闻着空气中弥漫着甜梨香。
我唇边也漾起了幸福的微笑。
我这一生，终究还算有些后福——
（3）小红
卜氏是个苦命人。
嫁到廊下五房后，不过两年时光，她丈夫就去世了。
婆母骂她丧门星，但有儿子芸哥儿在，婆母骂她的声音很低，也没有动手打她。
从小在家里挨惯责骂的卜氏觉得，这一切尚可忍受。
后来芸哥儿长到能去族学里上学的年纪，婆母也去世了。
卜氏的丈夫，原是廊下五房夫妇的老来子。
所以卜氏婆母去世时，也有六十三岁了。
这把年纪，委实算不得年轻。
因此这回，倒没人说卜氏命硬。
没有婆母的磋磨，卜氏的日子总算是轻快了一些。
可好景不长，没过多久，卜氏就染上了重病。
为了治好母亲，贾芸去找舅舅卜世仁借钱，却只得到了极具羞辱意味的五个铜板。
最后，还是街坊倪二仗义，借了贾芸银子，请大夫治好了卜氏。
卜氏只觉自己的生活比黄连还苦。
不过后来族长贾珍脑袋出了毛病，要去山上玄修。
新继任的族长小蓉大爷与荣府长房三爷一起整治族学，他们家芸哥儿终于得了好先生教导。
虽说芸哥儿年幼时落下过好些课程，但在勤奋攻书后，他终究还是考上了秀才。
唯一令人遗憾的是，芸哥儿一直都没考上举人。
所幸贾族上下最出息的荣府长房三爷看中了芸儿，要让芸儿为他做事。
卜氏对此感到十万分的惊喜——有长房三爷这颗大树可靠，芸哥儿这辈子前程有靠了。
就在卜氏暗喜时，贾芸告诉她，他看中了一个姑娘，想要娶她为妻。
卜氏连连点头，还说要去帮他提亲。
“真的吗？娘，我看中的是荣国府大管家的女儿小红，她现在在三婶身边做事……”
什么？
卜氏只觉头晕目眩。
儿子要迎娶伺候贾族嫡支奶奶的奴婢？
那怎么可以？
可在看到儿子写满了期待二字的眼神后，卜氏还是说不出拒绝的话出来。
她自己劝自己道，卜氏啊卜氏，你想想你自己是什么出身？
你也不过是商户家的姑娘，爹不亲娘不爱的，上头还有一个刻薄兄长，你都要死了，他都舍不得半两银钱。
难道你就很高贵吗？
你在闺中时，过得还不如那个小红呢！
而且，你们家是什么家底，你自己心里还没数？
那四角齐全的大家小姐，看得上你们家贫寒的家境吗？
就算真有人看上了你家芸儿，愿意嫁到家里来，日后若鄙夷你这个婆婆，你又该怎么办？
与其如此，还不遂了芸儿的心愿。
那小红，至少还能维系芸哥儿和他三叔的关系。
更何况，那小红是大管家林之孝的女儿，家境不错，嫁妆肯定丰厚……
不对！
她影影绰绰记得，林之孝夫妇膝下，只一个独生女？
那他还会愿意把独生女儿嫁给他们芸哥儿这样的穷小子吗？
劝到最后，卜氏竟觉得他们家配不上小红了，生怕她儿子相中的媳妇变成别人的。
于是她道：“芸儿，我觉得小红是个好姑娘。”
“你好好跟着你三堂叔做事，攒够聘礼后，咱们就去提亲。”
若芸哥儿变成荣府长房三爷跟前的红人，林之孝就不会拒绝这门婚事了吧？
卜氏不确定地想。
听到母亲的回答后，贾芸只觉心口滚烫。
娘很爱他，小红很喜欢他。
三叔交代下来的差事，他也办得很好。
所有的一切都这么顺利，他感觉自己好快活。
贾芸听到自己对母亲说：“好的，娘，我全都听你的。”
后来，凭借自己的精明能干与贾家族人的身份，贾芸把贾璋的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
贾璋分润了他不少银钱，他和卜氏母子俩也终于有底气向林家提亲。
彼时，贾芸已经是贾璋身边的红人了。
得知三爷身边得用的旁支少爷想娶小红后，林之孝自是喜不自胜。
在得到贾璋和黛玉的应允后，林之孝夫妇给小红准备了许多嫁妆，然后把独生女儿风风光光地嫁了出去。
黛玉也送了小红一笔丰厚的嫁妆。
一来，小红这些年对她忠心耿耿，很是得用，黛玉自然不会薄待她。
二来，小红嫁的又是族里的侄儿。
不论如何，贾璋和黛玉都要给她一份体面。
嫁到廊下五房后，小红本以为婆母卜氏会为难她。
毕竟，她曾经是丫鬟。
就算她家里富裕，贾芸家里贫穷，可他们终究一仆一主，身份悬殊。
让她没想到的是，卜氏居然挺喜欢她的。
这个，后来她也理解了。
她是三奶奶倚重的大丫鬟，出嫁后，依旧会进府帮三奶奶打理家事，与三奶奶颇有情分。
卜氏喜欢的，可能是她能维系贾芸与三爷、三奶奶的关系吧？
小红不确定地想。
不过她很快就发现，就算卜氏不喜欢她也没有关系。
因为卜氏秉性柔弱，没有主见，根本斗不过她。
小红发现这件事，还是因为卜世仁听说贾芸发财后，想要跑来吸血。
而卜氏面对自己童年阴影，即她的兄长卜世仁时，根本一点儿战斗力都没有。
到最后，还得是她小红出头！
在卜世仁想要拿走三爷赐给贾芸的玉瓶时，小红拎着笤帚走了出来。
在卜氏看盖世英雄的目光中，小红的笤帚打到了卜世仁身上。
“丧良心的王八种子，忘了当初我婆婆生病，你拿五个铜板出来的时候了？你怎么不得现世报？”
“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是写了子曰，还是写了发财的诀窍？你不出去打听打听我是谁，就跑来我们家作耗了！”
在卜世仁骂她搅家精、小娼妇后，小红一脚踩到了卜世仁鞋面上，痛得卜世仁当场痛呼了起来，扬起巴掌就要打小红。
小红却招了招手。
几个拎着大棒的粗使婆子瞬间凑过来。
她们围住了卜世仁，将他恶狠狠地打了一顿。
“好舅舅，快滚吧！下次再来欺负我婆婆，我还让人打你。”
卜世仁灰溜溜地跑了，卜氏惊魂未定地坐在椅子里。
室内一阵沉默。
以至于小红都开始反思，自己刚刚是不是太嚣张了。
就在这时，卜氏眼睛亮亮地看向了她。
“芸儿媳妇，你好厉害！”
“下次他来，你还能再让人打他一顿吗？”
小红：……
好吧，是我担心早了。
可是，婆婆，下次可以不要用这么期待的语气，说这么可怕的事情吗？
我叫薛宝琴, 是金陵薛家的姑娘。
按理来说，我合该是娇养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
但实际上, 我并没有囿于内宅, 而是与父亲走遍了大江南北。
我见过南海的采珠人，见过暹罗的卖艺人, 亦曾见过西海沿子黄头发、蓝眼睛的真真国女孩子。
赤壁、姑苏、马嵬、交趾……
这些史书上、传奇里出现过的地方, 我全都用眼睛描摹过，用足迹丈量过。
正因这些经历，我的诗词才情真意切。
毕竟，我诗词里的风景人物都不是我的想象, 而是我的亲身经历。
我很感激父亲。
父亲说女孩子要多见世面，所以我才有幸看到这些景致。
在我十一岁前, 我每年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时光，都在商船甲板上度过。
那样的生活, 自然没有金陵城内的生活安逸。
但，我却觉得现世安稳。
只可惜好景不长, 父亲病重去世撒手人寰, 我和哥哥回金陵闭门守孝。
丧父之苦，难以言说, 所幸我们还有彼此互相陪伴……
在春雨时分，我在宣纸上写下诸如“绛云侵素帐, 犹带鲛人泣”的句子。
点点珠泪，都寄予了我的思父之情。
哥哥知道我难过，遂寻了好些有趣的东西哄我开心。
我感到很温暖，可哥哥他终究不是既当爹又当娘，把我们兄妹俩拉扯大的父亲。
我哥哥很能干, 也很有才华。
在父亲去世后，他把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
但他也有烦恼的事，那就是京中的梅家——这也是我的未来夫家。
那梅家家主，曾被我父亲资助过。
后来他中了举人，为了报恩，与我们家约为儿女亲家。
这原是天作之合的姻缘。
只可惜，随着父亲的去世与梅家家主的金榜题名，我们两家的差距越来越大，梅翰林已经看不上我们家了。
他想为儿子争取更有力的妻族，已然不想履行昔日定下的婚约。
但他又不想被人指责为背信弃义的小人。
于是，他想出了一个阴损的主意。
他拖延我和梅家公子的婚事，他儿子是男人不怕等，我是女儿家，却是等不得的。
这样的做法，无非是想逼着我们家主动与梅家退亲。
可是，我们家毫无缘故就退了一门好亲，世人又会怎样想我们薛家，怎样想我薛宝琴呢？
他们会不会以为是我们薛家出了什么丑事？
哥哥对此恨得要命，思前想后，他还是决定带我进京投奔大伯母。
在讨得大伯母欢心后，他走大伯母的门路，见到了大伯母的娘家侄女卫大奶奶帮忙。
对方的夫婿手里有权，又有朋友在顺天府当差。
而梅公子，正在顺天府府学读书。
县官不如现管，为了儿子的前程，梅翰林只得收回自己阴暗的想法。
于是，梅家与我们家交换庚帖，正式过礼。
我只觉可笑。
在出阁前夜，我悄悄儿裹了狐皮斗篷，戴上昭君套，出门散心。
在瞧见风雪中绽放得美艳且凄厉的红梅时，我想到了荣国府珠大奶奶堂妹写的诗。
冻脸有痕皆是血，酸心无奈已成灰。
这株红梅，竟像这苍茫世界里面，突兀生出来的血痕。
而我的心绪，与这血痕，又有何区别？
大婚当天、梅公子掀开了我的盖头。
我见到了一张清秀斯文面孔。
原本我应当感到羞涩的，只是，有薛、梅两家互相拉扯算计的过去在，我心里对我这位夫君毫无波澜。
后面，我的日子就这样不温不火地过着。
夫君喜不喜欢我，我丝毫不在意。
反正我对他，是没有丝毫悸动的。
见过山川大海的女孩子，又怎么可能喜欢梅公子这样普通伪善的男人？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这夫君的虚伪程度还比不上他父亲。
见到他后，我尚且不会觉得恶心。
公爹梅翰林对我很不满意，但他没理由管身居后宅的儿媳妇。
所以我的日子，还不算难过。
后面荣国府长房三爷——也就是林姐姐的夫君做了尚书。
那是我那位公爹这辈子都不敢奢求的位置。
因为宝钗姐姐嫁进了荣国府，我和贾尚书也沾亲带故了。
而且林姐姐是我的手帕交。
整个京城里，谁不晓得她与贾尚书夫妻和合？
于是，公爹待我渐渐客气起来。
可我就算有人情、有关系，也不会浪费在他们父子身上。
比起他们，还是我嫡亲的儿女稍微可靠些。
而在我三十岁生辰这日，我坐在妆台前对镜贴花钿。
在看着铜镜中的繁复的发髻与精致的妆容时，我不禁想起曾经的自己。
那个在大庾岭梅林向父亲撒娇，只穿了棉布衣裙的自己。
想起那个在篝火前欣赏关山月，求哥哥教骑骆驼的自己。
闺中时光，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而我，也变成了自己最不喜欢的大人——
（2）邢夫人
我是邢家的大姑娘娟儿。
不过在出嫁后，就再也没人叫过我的名字了。
在我成为荣国府大老爷贾赦的续弦后，他们都尊称我一句夫人。
可我心里清楚，在这堆金砌玉的荣国府里，“夫人”二字于我，不过是一件看着光鲜，实则硌得我浑身难受的袍子。
不过，这一切都是我求来的，所以我并不抱怨这件事。
我父亲原本也是五品京官，只是他去得早，家里只剩下了两个妹妹，以及一个不懂事的弟弟。
还有我。
想在那些族人手中保住邢家的家产，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于是，在我出门当古董时，偶然听到荣国府陪房周瑞与古董店老板的对话后，我就兴起了往上钻营的心思。
借着王氏想让贾赦娶破落户出身续弦的心思，我嫁进了荣国府。
从此，我便是荣国府大房的邢夫人。
邢家的家财保住了。
邢家的族人里面，除了我爹外，功名最高的也不过是个秀才。
他们哪敢抢勋戚夫人娘家的家财？
那时候大老爷还算年轻，看着还不算讨厌。
不过他不喜欢我。
因为我是破落户出身的女儿，是他母亲不在意他的表现。
新婚当夜，他根本没住在我这里，而是宿在姨娘那里，让我嫁进来第一天，就丢尽了脸面。
在龙凤喜烛燃尽时，我面无表情地扯下红盖头，对王善保家的说：“歇息吧。”
“夫人，您不等大老爷了吗？”
“还等什么？等着明天所有人看我笑话吗？”
我卸下钗环，盖上被子，直接睡过去了。
而那些幽微难言的情愫，也在这一夜，全都死得干干净净。
我在荣国府里艰难地撑着体面，直到嫁进来第二年，我才悟透了这府里的生存规则。
长房虽然是名义上的继承人，但因为义忠亲王的阴霾，已经退位让贤，真正当家的，是老二贾政和他的夫人王氏。
老太太很偏心二老爷贾政，还把王氏的一双儿女养在膝下。
至于我这个破落户出身的大房夫人，她自然是瞧不起、看不上的。
她根本不愿意和我多说话，更不会送我一纸休书。
倒不是老太太有多喜欢我，只不过是老太太不会让荣国府丢这种脸面。
所以，我需要讨好的人不是老太太，而是大老爷。
大老爷惯来是个混不吝的人，他若铁了心休弃我，谁都拦不住。
而我又没有娘家倚靠，甚至娘家兄弟姊妹，还需要倚靠变成将军夫人的我。
所以，他爱买多少丫头就由他去买，爱纳多少姨娘就由他去纳。
我只纵着他。
虽然老太太对此不满，妯娌王氏也嘲讽我，可我得到了大老爷补偿的金首饰和银票啊！
我不在乎她们鄙夷我亲自给大老爷讨小老婆，不在乎他们觉得我眼光短浅没脾气。
她们从未经历过我的苦楚，又怎能对我妄加评判？
她们都是高高在上的大家小姐，都是腰杆子硬挺的原配夫人。
至于我，不过是个身份尴尬的填房而已。
我只能讨好大老爷。
如果不这样做，我在荣国府的高门大户里，根本就活不下去，也不会有半点体面。
当然，除了讨好大老爷外，我还要攒钱……
贾琏只是继子，我可信不过他。
想要好生养老，还要攒钱才行。
因此，即便所有人都说我悭吝，我也不在意。
若没有银钱傍身，日后，我岂不是要看继子和继子媳妇的脸色？
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事情是，在婚后七八年后，我的生活迎来了转机。
与贾赦夫妻感情寡淡的我居然有喜了。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我生下了璋哥儿。
我把我全部的情感，全部的爱都寄托在他身上，只希望他能好好长大。
得知璋哥儿有读书的天赋后，我心里很欣喜。
但对此，我并没有抱以特别大的期待。
以我的短浅见识，自然想不到我的儿子，未来能做出那样轰轰烈烈的事业。
一开始，我只盼着他考个功名出来，未来有份正经事情做。
只盼着他得老太太和大老爷的喜爱，日后能多分点家产，过富贵尊荣日子罢了。
谁能想到，日后，他竟会三元及第大魁天下，竟会做到宰执天下的首揆学士，并给自己挣来一份世袭罔替、永不降等的伯爵爵位呢?
而我也因为璋哥儿被人尊称为夫人，乃至太夫人。
只是，这时的夫人二字，是璋哥儿为我带来的尊荣。
它是荣耀的象征，是璋哥儿孝心的代表。
再也不是当初，那令我如鲠在喉、浑身不适的两个字了。
残冬时分，外面风雪呼啸。
而我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喝了一口热腾腾的燕窝百合汤，只觉浑身暖意融融
看着在荣庆堂暖阁里下棋的孙子、孙女，嗅闻着空气中弥漫着甜梨香。
我唇边也漾起了幸福的微笑。
我这一生，终究还算有些后福——
（3）小红
卜氏是个苦命人。
嫁到廊下五房后，不过两年时光，她丈夫就去世了。
婆母骂她丧门星，但有儿子芸哥儿在，婆母骂她的声音很低，也没有动手打她。
从小在家里挨惯责骂的卜氏觉得，这一切尚可忍受。
后来芸哥儿长到能去族学里上学的年纪，婆母也去世了。
卜氏的丈夫，原是廊下五房夫妇的老来子。
所以卜氏婆母去世时，也有六十三岁了。
这把年纪，委实算不得年轻。
因此这回，倒没人说卜氏命硬。
没有婆母的磋磨，卜氏的日子总算是轻快了一些。
可好景不长，没过多久，卜氏就染上了重病。
为了治好母亲，贾芸去找舅舅卜世仁借钱，却只得到了极具羞辱意味的五个铜板。
最后，还是街坊倪二仗义，借了贾芸银子，请大夫治好了卜氏。
卜氏只觉自己的生活比黄连还苦。
不过后来族长贾珍脑袋出了毛病，要去山上玄修。
新继任的族长小蓉大爷与荣府长房三爷一起整治族学，他们家芸哥儿终于得了好先生教导。
虽说芸哥儿年幼时落下过好些课程，但在勤奋攻书后，他终究还是考上了秀才。
唯一令人遗憾的是，芸哥儿一直都没考上举人。
所幸贾族上下最出息的荣府长房三爷看中了芸儿，要让芸儿为他做事。
卜氏对此感到十万分的惊喜——有长房三爷这颗大树可靠，芸哥儿这辈子前程有靠了。
就在卜氏暗喜时，贾芸告诉她，他看中了一个姑娘，想要娶她为妻。
卜氏连连点头，还说要去帮他提亲。
“真的吗？娘，我看中的是荣国府大管家的女儿小红，她现在在三婶身边做事……”
什么？
卜氏只觉头晕目眩。
儿子要迎娶伺候贾族嫡支奶奶的奴婢？
那怎么可以？
可在看到儿子写满了期待二字的眼神后，卜氏还是说不出拒绝的话出来。
她自己劝自己道，卜氏啊卜氏，你想想你自己是什么出身？
你也不过是商户家的姑娘，爹不亲娘不爱的，上头还有一个刻薄兄长，你都要死了，他都舍不得半两银钱。
难道你就很高贵吗？
你在闺中时，过得还不如那个小红呢！
而且，你们家是什么家底，你自己心里还没数？
那四角齐全的大家小姐，看得上你们家贫寒的家境吗？
就算真有人看上了你家芸儿，愿意嫁到家里来，日后若鄙夷你这个婆婆，你又该怎么办？
与其如此，还不遂了芸儿的心愿。
那小红，至少还能维系芸哥儿和他三叔的关系。
更何况，那小红是大管家林之孝的女儿，家境不错，嫁妆肯定丰厚……
不对！
她影影绰绰记得，林之孝夫妇膝下，只一个独生女？
那他还会愿意把独生女儿嫁给他们芸哥儿这样的穷小子吗？
劝到最后，卜氏竟觉得他们家配不上小红了，生怕她儿子相中的媳妇变成别人的。
于是她道：“芸儿，我觉得小红是个好姑娘。”
“你好好跟着你三堂叔做事，攒够聘礼后，咱们就去提亲。”
若芸哥儿变成荣府长房三爷跟前的红人，林之孝就不会拒绝这门婚事了吧？
卜氏不确定地想。
听到母亲的回答后，贾芸只觉心口滚烫。
娘很爱他，小红很喜欢他。
三叔交代下来的差事，他也办得很好。
所有的一切都这么顺利，他感觉自己好快活。
贾芸听到自己对母亲说：“好的，娘，我全都听你的。”
后来，凭借自己的精明能干与贾家族人的身份，贾芸把贾璋的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
贾璋分润了他不少银钱，他和卜氏母子俩也终于有底气向林家提亲。
彼时，贾芸已经是贾璋身边的红人了。
得知三爷身边得用的旁支少爷想娶小红后，林之孝自是喜不自胜。
在得到贾璋和黛玉的应允后，林之孝夫妇给小红准备了许多嫁妆，然后把独生女儿风风光光地嫁了出去。
黛玉也送了小红一笔丰厚的嫁妆。
一来，小红这些年对她忠心耿耿，很是得用，黛玉自然不会薄待她。
二来，小红嫁的又是族里的侄儿。
不论如何，贾璋和黛玉都要给她一份体面。
嫁到廊下五房后，小红本以为婆母卜氏会为难她。
毕竟，她曾经是丫鬟。
就算她家里富裕，贾芸家里贫穷，可他们终究一仆一主，身份悬殊。
让她没想到的是，卜氏居然挺喜欢她的。
这个，后来她也理解了。
她是三奶奶倚重的大丫鬟，出嫁后，依旧会进府帮三奶奶打理家事，与三奶奶颇有情分。
卜氏喜欢的，可能是她能维系贾芸与三爷、三奶奶的关系吧？
小红不确定地想。
不过她很快就发现，就算卜氏不喜欢她也没有关系。
因为卜氏秉性柔弱，没有主见，根本斗不过她。
小红发现这件事，还是因为卜世仁听说贾芸发财后，想要跑来吸血。
而卜氏面对自己童年阴影，即她的兄长卜世仁时，根本一点儿战斗力都没有。
到最后，还得是她小红出头！
在卜世仁想要拿走三爷赐给贾芸的玉瓶时，小红拎着笤帚走了出来。
在卜氏看盖世英雄的目光中，小红的笤帚打到了卜世仁身上。
“丧良心的王八种子，忘了当初我婆婆生病，你拿五个铜板出来的时候了？你怎么不得现世报？”
“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是写了子曰，还是写了发财的诀窍？你不出去打听打听我是谁，就跑来我们家作耗了！”
在卜世仁骂她搅家精、小娼妇后，小红一脚踩到了卜世仁鞋面上，痛得卜世仁当场痛呼了起来，扬起巴掌就要打小红。
小红却招了招手。
几个拎着大棒的粗使婆子瞬间凑过来。
她们围住了卜世仁，将他恶狠狠地打了一顿。
“好舅舅，快滚吧！下次再来欺负我婆婆，我还让人打你。”
卜世仁灰溜溜地跑了，卜氏惊魂未定地坐在椅子里。
室内一阵沉默。
以至于小红都开始反思，自己刚刚是不是太嚣张了。
就在这时，卜氏眼睛亮亮地看向了她。
“芸儿媳妇，你好厉害！”
“下次他来，你还能再让人打他一顿吗？”
小红：……
好吧，是我担心早了。
可是，婆婆，下次可以不要用这么期待的语气，说这么可怕的事情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