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35章 番外6 凤姐+李纨

    (1)凤姐
    当母亲跟我提起二姑妈犯错, 荣国府要把她监禁起来时,我并不觉得奇怪。
    因为,我这位姑妈, 本就是个胆大妄为又满腹算计的角色。
    我不过收了几次钱, 帮人家平了几次事,都被夫君卫若梅发现马脚。
    后面我这夫君冷落了我好长时间。
    所幸那时, 我们夫妻正是情热之时。
    在我有喜并诚恳认错后, 总算是哄回了卫若梅的心。
    而我那位姑妈,做的错事准保比我多。
    光是我知道的,就有她放利子钱高利盘剥。
    我知道这件事,还是因为我那姑妈王夫人, 曾派她的心腹周瑞家的来过一趟卫家。
    过来的目的,就是劝我和她掺伙放贷。
    不过, 我记恨姑妈算计我的事。
    所以我没答应,而是拒绝了她的邀请, 还撵走了周瑞家的。
    直到后面,我被夫君捉住了马脚, 被夫君按着学律法, 才晓得高利盘剥是重罪。
    这件事,根本不像周瑞家的描绘的那样轻松写意。
    是啊, 若没有半点风险,姑妈又怎会把财路分润给我这个侄女呢?
    她要真是慈爱的好姑妈, 当初就不会暗示我,对我说她们家老太太和琏二欢喜我,想要娶我做新妇,进而怂恿我主动接触琏二了……
    幸运的是,我这位好姑妈对我的算计全都落空。
    她想要用谎言哄骗我, 骗我主动接触琏二,好让我做琏二的媳妇,帮衬她这个姑母,恶心荣国府大房夫妇。
    没想到,荣国府大房识破了我这好姑妈的阴谋。
    大房夫人佯装生病,带着琏二躲了出去。
    我自幼精明,哪里看不出来他们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姑妈的谎言与真面目全都暴露在我面前,我不是面捏的人,自不会为了大家脸面好看,就忍下受这份气的。
    于是,我直接气冲冲地离开了荣国府。
    回家后,还狠狠地向父亲、母亲和叔父、叔母告了姑妈一状。
    长辈们听不听得进去是他们的事,但说不说是我的事。
    我知道长辈们惯爱手足友爱,但哪怕我的话,只能让父母与叔父叔母对姑妈产生极其微小的隔阂,那也比没有好。
    我是最要脸面的人,在这件事过后,我就再没去贾家做过客。
    即便是元春出嫁,我也没有出席他们家的婚宴。
    而在元春出嫁不久后,叔父就为我定下卫家大公子做夫婿。
    那卫家人口简单,卫大公子卫若梅不贪花好色又勤恳上进,除了相貌不如琏二外,他处处都比琏二强。
    至此,叔父和姑妈,到底谁才是真心待我,我已经看得很明白了。
    虽说后来琏二后来居上,品级压过了我们家卫若梅。
    但那并不是我们家卫若梅没本事!
    而是琏二那位阁老弟弟太有本事了。
    我不得不承认,琏二还是有几分运气在身上的。
    他虽然没有靠爹的命,但他是有靠弟弟的命数啊!
    这件事说完了,就要说说另一件事了。
    也就是姑妈找我合伙放贷的事。
    说句实在话,她找我根本不是为了让我发财,而是想拿我做她的替罪羔羊。
    我这个小年轻,经验不多,很容易上套。
    而且,一旦我用了卫家的帖子,我就不好下船了。
    不过,我记恨她设计我的经历。
    因此,我根本就没答应她的邀请。
    她的设计再次落空了。
    我以前是最不信阴司地狱报应的人。
    但在姑妈被禁足,而我阴差阳错地躲过两劫后,我渐渐开始信起了这些事情。
    前一件事,暂且不论。
    只说后一件事,要知道,在我把周瑞家的撵走的前一天,我刚帮了一位亲戚家里的老人家刘氏。
    而姑妈这个连亲侄女都算计,还丧尽天良地放利子钱的混蛋,如今露出马脚,被荣国府的老太太惩治,也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正所谓善恶若无报,乾坤必有私,想来在面对姑妈时,这乾坤朗朗并无私情。
    所以,才给了姑妈阴司报应。
    后面姑妈过着清苦的生活,也是在偿还她前半生的债。
    而我也因为我的一双儿女,变成了真正的慈悲人。
    虽说我依旧喜爱权力,喜爱金钱,但我也能吃斋念佛,也能怜老惜贫,也能施粥行善。
    而我所求之事,不过是积攒些阴功,好庇佑我与卫若梅夫妇长命百岁,庇佑我膝下一双儿女顺遂无虞地长大成人。
    (2)李纨
    我父亲是国子监祭酒,还是思孟学派的儒生,最是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的道理。
    所以,我虽然生自书香世家,但自幼读的,尽数都是《女训》、《女诫》、《孝经》、《列女传》等书。
    除此之外,每日所做的事情,不过是针黹女红而已。
    生活就像一团平静无波的死水,百般枯燥无味。
    在我十三岁那年,我第一次跟随母亲出门做客,做客的那户人家正在给他们家老太太贺寿。
    而这家被人贺寿的老夫人,是个极和善、极活泼的人。
    她不爱听《麻姑献寿》、《五子登科》之类的热闹戏,偏爱听《牡丹亭》这样文雅缠绵的戏文。
    于是,我第一次听到了“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于是,我第一次听到了“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第一次听到“没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云偏,我步香闺怎便把全身现”。
    不过,豆蔻年华少有的活泼,很快就化作飞灰,杳然无踪了。
    当我练习颜体,不自觉写下“良辰美景奈何天”时,二叔家的堂姐呀了一声。
    但是,在我看向堂姐时,堂姐对我笑了笑,跟我说没事,她只是想到自己还没有喂猫,有些惊讶罢了。
    我没想到的是,向我告辞的堂姐并没有像她话里说的那样去喂猫。
    而是找到父亲,告了我的刁状。
    我父亲向来最守规矩,听到我抄写“淫词艳曲”后,当即怒不可遏,直接把我和我母亲叫到他书房里。
    先是狠狠训斥了我一顿,然后又气不过地要打我。
    母亲拦着不让父亲动手,却被父亲甩到了一边。
    他终究还是打了我。
    我的脸颊红肿起来,疼痛得厉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
    而父亲对我说,李纨,如果你还有廉耻之心,就应该知道你堂姐这么做,是为了你好。
    他说,李纨,今天晚上,就去向你堂姐道谢。
    我顶着红肿的脸,向笑意盈盈的堂姐道谢,心里恶心得厉害。
    在我眼里,堂姐的脸渐渐变成了扭曲的模样。
    在我心里,我更是恨不得带着她一起死掉算了。
    不过堂姐这么难为我,设计我,也没有得到她想要的东西。
    母亲告诉我,你堂姐刁难你,不过是想让你父亲对你失望。
    这样,她就可以借着你父亲的势,嫁到更好的人家。
    可你父亲那个人……哼,他是不会把好处白白送给二房的。
    母亲向来智珠在握,在荣国府要与我家结亲时,父亲想都没想就选了我这个嫡亲的女儿。
    而堂姐,自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那时候,荣国府的珠大爷年纪轻轻,就有了秀才的功名,舅舅是九省巡检点王子腾,相貌又温文俊秀,确是个难得的好夫婿。
    荣国府送到我家的聘礼,更是车载斗量、华贵无比。
    堂姐看着聘礼里面鸽子蛋大的红宝石与流光溢彩的织锦绫罗,嫉妒得眼睛珠子都红了。
    可是,就像母亲说得那样,女儿就是比侄女更值得信任。
    即便堂姐费尽心思诋毁我,父亲还是会选我这个亲生的女儿。
    毕竟,堂姐联姻得来的好处,可是要先给二叔的。
    我本以为我安心出嫁就可以了。
    谁能想到,在我出嫁前,二叔又弄了幺蛾子。
    他偷拿我的嫁妆银前去跑官,以至我母亲不得不倾家荡产地给我准备嫁妆,才将将维持得住李家的体面。
    即便如此,我的嫁妆还是比聘礼少。
    而这,也成了我的原罪。
    新婚第二天敬茶时,太婆婆拿我做排头与婆婆斗法,婆婆看向我的目光更是不善。
    她们会这样对我,终究是因为我们李家不体面。
    满京城就没有哪个体面人家会克扣女孩子的嫁妆,我们李家表现得如此“贪财”,也难怪太婆婆和婆婆不满。
    据说,她们出嫁时都拥有十里红妆,根本没人像我这般寒酸。
    所幸,大爷对我不错。
    在他出声为我解围后,疼爱大爷的太婆婆和婆婆都高抬贵手,饶了刚嫁进来的我。
    我们夫妻两人,都是温厚的脾性,互相敬重,也过了一段相敬如宾的好时光。
    除了婆母爱刁难儿媳外,我对婚后生活再无不满的地方。
    可惜好景不长,婆母对宝玉的偏心,公爹对科名的执念,全都是压在我们家大爷身上的沉重大山。
    我看着他叹气的模样与眼下的青黑,都觉得心疼。
    可婆母只会炫耀大爷考中了举人,公爹只会质问大爷为什么不更努力一点?
    麻绳偏挑细处断,命运为难苦命人,我们家大爷都这么难了,偏生他参加科考时,天公还不作美。
    一场大雨,我们家大爷得了风寒,失了康健,留了病根。
    唯一的好处就是,他得了举人的功名。
    我本以为大爷可以歇歇了,可是在朝廷举办恩科时,大爷又想去搏一搏。
    公爹并不反对这件事。
    我想,若大爷没有提出参考的话,或许公爹也会催着大爷去考的。
    因为在大爷落榜后,公爹的脸色很难看。
    后面,大爷被公爹的训斥气得倒仰,直接丢了卿卿性命。
    而我短暂的幸福,也如同流沙一般逝于掌心,自此萍影无踪,再难寻见。
    我极不喜欢小叔宝玉。
    我们家大爷辞世前,唯一的心愿就是见见家里人。
    而那个时候,婆母居然担心宝玉会被大爷吓到,不肯让人把宝玉抱来。
    后来还是老太太满足了大爷最后的心愿。
    大爷去世后,婆母变本加厉地宠爱小叔。
    而大爷的遗腹子,我的兰儿,却变成了婆母眼中克父的证明。
    她在私下磋磨、惩罚我时,经常讥讽我克夫,还暗示兰哥儿克父没福气。
    我心里恨毒了她。
    但在礼法的约束下,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祈祷兰哥儿听不到他亲祖母对他恶毒的中伤。
    我的兰哥儿是个极好的孩子。
    我希望他永远都不会受到伤害,能快快乐乐地长大。
    兰哥儿是很勇敢的。
    在渐渐懂事后,他居然在婆母磋磨我时,跑去老太太那里,泪眼婆娑地求老太太救我。
    得知婆母磋磨我后,老太太疾声厉色地训斥了她。
    自此,婆母不敢再像以前那样苛待我。
    我知道,如果不是兰哥儿去闹,太婆婆是不会在意这件事的。
    可兰哥儿去闹,太婆婆必然会想到大爷。
    所以她才这样生气,才会这样训斥我婆母,才会逼着我婆母善待我们孤儿寡母。
    在教兰哥儿读书时,我捏了捏他脸上的软肉,悄声问他道:“你怎么敢的啊?”
    兰哥儿依偎在我怀里:“娘,我要保护你。”
    我心下一软:“我们兰儿,是天底下最好的孩子。”
    兰哥儿眼睛弯弯,眼睛里映满了波光。
    我心想,我这辈子,能有兰儿,就也还好。
    后来婆母犯了大错,被关进了佛堂,我的日子终于变得轻松适意起来。
    兰哥儿读书很刻苦,在我的叮嘱下,他经常练习骑射,身体也很好。
    他就这样慢慢地考上了秀才,考上了举人,考上了进士,得到了他父亲当初没有得到的功名。
    虽不如他三堂叔父子那样天纵英才,但他终究还是考上了进士、庶吉士,还当上了翰林官。
    我已经心满意足。
    在老太太辞世前,兰哥儿还没考上进士。
    但我还是急着给兰哥儿聘娶了江宁赵家的女孩子。
    我这么急,自然是为了借荣府的门第,给兰哥儿找到更得力的妻族。
    等到分家后,说不定,我就找不到门第这么清贵的姑娘了。
    在新妇过来奉茶时,我看着兰哥儿和新妇眉眼缱绻的模样,不禁想到我和大爷的往事。
    奉茶那日,因为嫁妆问题,还有太婆婆、婆婆之间的官司,我很尴尬,很窘迫,恨不得钻到地缝里。
    但大爷保护了我。
    而在回自家院子的路上,大爷摘了一朵明媚的芍药,轻轻簪到我鬓上。
    他说,他日得了闲,要带我去小汤山,看盛放到快要燃烧起来的芍药花海。
    可惜,如今芍药花海还在,只是物是人非,我已经没有故地重游的心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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