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34章 番外5 湘云+妙玉+可卿

    (1)湘云
    富贵又何为?襁褓之间父母违。
    很多人都为我可惜, 因为在周岁前,我父亲母亲就接连去世了。
    自此,我便是茕茕独立的孤女。
    不过我叔叔婶婶待我还算不错。
    虽说他们不甚亲近、喜爱我, 但也不曾克扣我。
    甚至待我, 要比待我那些堂姊妹们更好些。
    我知道,我叔叔婶婶这是想要好名声。
    他们继承了保龄侯的爵禄, 自然不会苛待我这个原保龄侯世子留下来的女儿, 让上京里贵胄看他们的笑话。
    所以,我更喜欢去姑祖母家里做客。
    一来,姑祖母与我没有什么利益关系,她是真心疼我, 我在她身边待着,心里也更自在些。
    二来, 史家的女眷要自己做女红,荣国府却没有这样的规矩。
    我自然更乐意去姑祖母家, 也好松快一些。
    不过叔父、叔母不喜欢我常去姑祖母家。
    因为我恋栈姑祖母家,几乎与叔父、叔母苛待我画等号。
    他们自是不愿意我常去荣国府的。
    但这种情况很快就发生了改变。
    随着璋三哥大魁天下, 变成元辅最看重的徒孙, 叔父、叔母也变了面孔。
    他们不仅不再阻止我去姑祖母家,还在外任时, 把与荣国府关系最好的我托付给姑祖母照料。
    于是,我在姑祖母家住了一段不短的时间。
    薛姐姐、林姐姐她们都是极有才情的女子, 我和她们一起说说笑笑,生活平静且安稳,日子过得很快活。
    后来,叔父、叔母从外地归京,我从荣国府归家, 没过多久,叔父、叔母就给我定下了未来夫婿的人选。
    我这位未婚夫姓卫,名叫若兰,着实是个才貌仙郎。
    新婚后,我与他夫妻和合,亦生出地久天长之愿景。
    在婚后,公爹想安排卫若兰去东南防线担任武职,补个实缺。
    卫若兰心动了,但在他答应公爹的安排前,卫若兰的兄长卫若梅,就给卫若兰找到了更好的职位。
    长嫂熙凤的叔父王子腾原是京营节度使,现在是九省统制,在军中人脉诸多。
    通过王大人的门路,卫若兰没去东南防线,而是被兵部调去我们保龄侯府的老家金陵城做守备。
    我跟着卫若兰前往金陵赴任后,没过多久,南安郡王打了败仗,东南防线一溃千里。
    就连南安郡王本人,都被茜香人俘虏了。
    得知这个消息后,我既觉得心惊,又觉得后怕。
    如果没有长兄、长嫂临时起意,卫若兰就会去南安郡王部下任职。
    说不定,此时此刻,卫若兰已经像其他几个跟随南安郡王的将军一样命丧黄泉了!
    因先妣与南安太妃娘家有亲,南安太妃待我向来友善。
    按理来说,我现在合该为南安王府的遭遇感到同情的。
    但是,一想到卫若兰差点就死在了东南防线,我就忍不住生出几分庆幸之情来。
    我实在不敢想象,如果卫若兰出事,我会有多难过心伤,会有多恓惶无助。
    刚刚没说的事情是,在南安郡王被俘的那天,我从小戴到大的碧玉麒麟摔到地上,裂成了两半。
    卫若兰见了,特意跑了好些家银楼,才把我的碧玉麒麟补得文雅好看。
    我见卫若兰这样上心,自然喜笑颜开,不再觉得难过了。
    那枚补好的金镶玉麒麟,也被我专门放在了一只匣子里。
    而在得知南安郡王的事后,我脑中突然生出一个想法来。
    或许,就是这只碧玉麒麟在冥冥中为卫若兰挡了一劫,才没让卫若兰战死沙场,才没让我落得个云散高唐、水涸湘江的下场……
    在这之后,我和卫若兰的生活一直都顺遂无波。
    我无数次感谢老天没有夺走卫若兰,没有夺走我这一份小小的现世安稳。
    而在我们夫妇二人白首时,我们两个在子孙后代的陪伴下出城踏青。
    看着那些光辉灿烂的芍药,我不禁想到我年轻时醉眠芍药丛的往事。
    那时,芍药芬芳缀清塘,石凳诗痕沁酒香,确实是人生中最好的时节——
    (2)妙玉
    雪飞云起,夜窗如昼。
    在这样的雪夜里,我穿上斗篷离开禅房,去寺中梅林折枝插瓶。
    看到红梅映雪,我的思绪不禁回转到儿时的光景。
    那时我是姑苏常家的大小姐,乳名清漪,自是父母千娇百宠的掌上明珠。
    谁能想到,有朝一日我会做出家人呢?
    我带着梅枝回到禅房,把它插进香案上的汝窑天青釉花瓶里,又往花瓶中注入半瓮清水。
    蟠香寺的尼姑不止一次议论我,说我这样做不像是个出家人。
    反倒像个金尊玉贵的小姐。
    我知道,她们是在嘲讽我。
    但只要师傅不管,我就不想修正我的行为。
    我是在怀念我童年的生活。
    她们根本不知道,我喜欢的花草,本就不是高雅风华的梅兰竹菊。
    而是姑苏老宅里的金星雪浪。
    这只瓷瓶里,原本应该供着的,也合该是金星雪浪才对。
    只是,蟠香寺里面没有金星雪浪。
    所以我能做的,也只有折两枝红梅插瓶,聊作安慰罢了。
    我是在三岁那年的秋天出家的。
    那时候,我莫名其妙地“病”了,虽然我一点都不觉得难受。
    在我病了后,家中不知请了多少名医,买了多少替身,全都不中用,都治不好我。
    于是在大师的指点下,父母把我送进空门带发修行。
    他们送我去的地方,就是蟠香寺。
    这里的住持是母亲的友人,在给住持留下足够多的银钱后,父母就离开了。
    自此,我变成了带发修行的小尼姑,住持也变成了我师傅。
    我从来都没有感受到的“病”,也毫无征兆地自愈了。
    小时候,我不懂我父母为什么要抛下我。
    所以我愤世嫉俗,我伤心断肠,我悲伤绝望,只余下师傅一人,是我仅存的精神支撑。
    长大后我才知道,这一场佛缘,是父母送我的最后一份礼物。
    官场上争斗不休,在盐政案中泥足深陷的常大人夫妇已经保不住自己的性命了。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保住他们膝下唯一的女儿。
    也就是我,原来的常家小姐清漪,现在在蟠香寺里带发修行的尼姑妙玉。
    后来新帝登基,京中多了许多位要省亲的娘娘。
    娘娘们的母族要建园子,还要请诵佛念经的女尼去园子里伺候娘娘。
    我心里是不愿意被人挑挑拣拣的。
    但蟠香寺是附近最有名的庵堂,又怎会被上面的人漏下呢?
    我这个小小尼姑的意愿,同样撼动不了贵人们的心意。
    于是,我们这些人,全都被苏州知府叫了过去,被娘娘们母家的族人挑挑拣拣。
    幸运的是,我和师父都没有被选中。
    被选中的,是经常嚼我舌根子、经常犯口业又擅长伪装的讨厌鬼静白。
    她欢天喜地,我亦然。
    我们两个,难得有情绪一致的时候。
    又过了几年,我的邻居、好友,家里租赁蟠香寺房子岫烟要上京投亲去了。
    我和岫烟感情极好,因为她家里虽然寒素,但本人却是一个极有志气的好姑娘。
    我们两人,既是贫贱之交,又有半师之分。
    她要离开,我自然是不舍的。
    但她家里有好亲戚,投亲后能获得更好的前程。
    我为她感到高兴,又怎会苦留她呢?
    槛外人尚且六根不净,又怎能苦求槛内人超凡脱俗?
    所以,我只是拿出被她笑言“僧不僧,俗不俗”的绿玉斗,给她斟了一盏饯别的茶。
    而那煮茶的水,却是我十四岁那年精心收取后埋在地下,珍藏多年舍不得吃的梅花雪。
    后来岫烟寄信过来,说她嫁给了荣国府旁支少爷,日子很过得去,叫我不要担心她;说她很思念我,叫我给她多写信。
    于是,我在庙中的水月观音前为她供上了三柱清香。
    只祝她日后,百岁无忧,事事长乐。
    就像我幻想中,父母没出事的常家小姐一样。
    后来师傅撒手人寰,我在为她发丧后正式剃度,按照她的遗愿接手了蟠香寺。
    我是庙里最精通佛法的人,那些爱捐香油钱的太太小姐们都是奔着我来的。
    所以,其他僧尼对我的住持身份没有意见。
    她们甚至对我百般讨好,担心我扔下蟠香寺转投其他庙宇。
    不过,她们纯粹是在杞人忧天罢了。
    蟠香寺是我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我又怎会离开呢?
    更何况像我这样不合时宜的人,也只适合待在蟠香寺里。
    在那些权焰炽盛的地方,我只会渐渐枯萎,风干成一具仅余皮囊的尸骸。
    还不如留在这里,四下皆无尘,也算是清净。
    而我,自可看那江涵雁影梅花瘦——
    (3)可卿
    我叫秦可卿,音译为情可轻。
    或许,我的名字就预示了我一生不顺。
    我这个人,我这个人的情感,本就是可以被随意轻贱的。
    根本不会有人在意。
    我原本是养济堂的孤女,被营缮郎秦业抱养。
    他给我取的乳名,就叫可卿。
    在我五岁那年,我就被西宁王府的人接到了府里。
    接我去王府的人告诉我,好生跟着嬷嬷们学习琴棋书画、礼仪规矩。
    来日自有我的好处。
    我不懂长史口中的好处是什么,但我知道,表现好就有桂花糕和果子露吃。
    因此,我一直都表现得很好。
    隐约间,我听见有人在说什么“龙生龙,凤生凤”。
    可是,五岁的我哪里懂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所以,我只在丫鬟给我端茶点时,甜甜笑道:“谢谢姐姐。”
    后来我渐渐长大,终于搞清楚了那些话的意思。
    原来,我也是天潢贵胄之女。
    只是,我的身份并不光彩。
    因为我只是天潢贵胄与名妓的私生女,而那天潢贵胄,也已经从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沦落成静安宫的废人了。
    不,不是静安宫里的废人。
    在我能听懂这一切时,我的生身父亲已经去世了。
    至于西宁王府为什么安排秦业收养我,又把我接进王府里教导?
    当然是因为他们想要拿我当棋子,好撬动利益。
    以我废太子之女的身份,不论谁沾了我,都会没办法再下西宁王府的船了。
    而且,我同父异母的哥哥义忠郡王还在世。
    若是发挥得当,我将会变成维系西宁王府与义忠郡王府关系的纽带。
    在我及笄后,西宁郡王打算把我嫁给宁国府三等将军贾珍的独生子贾蓉。
    他还把生父为我取的名字送给了我。
    兼美。
    这确确实实是个好名字。
    可惜的是,贾家那位在京外玄修的老太爷看穿了西宁郡王的主意。
    于是,宁国府珍大老爷被他父亲拎进观里玄修去了。
    在这之后,没过多久,蓉大爷就与胡家闺秀定了婚约。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个消息后,我竟莫名地松了口气。
    因为贾家没步入圈套,西宁郡王很生气。
    他送回京的信件上,措辞十分严厉。
    王府长史和几位谋客被他骂得狗血淋头,遂连滚带爬地去琢磨戴罪立功的主意。
    而我,不过是他们棋盘上的工具而已。
    没有贾家,也会有旁的人家。
    在他们的安排下,我嫁进了治国公府。
    我的命不好,丈夫马群峰虽然身份尊贵,人却刻薄得厉害。
    除此之外,他还是一个病痨鬼。
    新婚当夜,他就在站在烛影中讥讽我:“你这样的出身,嫁给我,原是该感恩戴德的。”
    我心里骂了他八百句,脸上却露出了一个温婉的笑。
    我说:“二爷,您说的是。”
    我们就这样磕磕绊绊地过了许多年,马群峰的脾气坏得厉害,人还经常生病,但我依旧无怨无悔地照顾他。
    或者说是,表现得无怨无悔。
    见到我的行动,治国公府上下都赞起我的好来。
    任是谁,都挑不出我的毛病。
    又过了几年,太医诊出我有了喜脉。
    彼时府里大小姐在宫里做娘娘,马家正是繁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时候,所以我有了孩子,治国公府上下都高兴。
    就连马群峰,都难得的露出了笑脸。
    我脸上虽在笑,心里却无悲无喜。
    我在想,像我这样罪恶的血脉,难道也要传承下去吗?
    更何况,我很忧虑我孩儿的未来。
    盛极必衰,这是自然道理。
    治国公府是很富贵,可是看着治国公府子弟们不上进却用度奢靡,看着公爹和大伯跟夺嫡之争中的输家往来,我就产生了无穷无尽的忧虑。
    事实证明,我的忧虑没有任何不对。
    在松哥儿两岁时,治国公府就因为公爹和大伯掺和到瑞王谋反案中而被抄家。
    首恶尽数斩首,超过膝盖以上的男丁,尽数都要被发配边疆。
    首恶的女眷,同样要被发配教坊司为奴。
    但我没事。
    不但没事,我还能带走西宁王府给我的嫁妆。
    我能没事,是因为马群峰。
    一来,他身体不好,没掺和到那些事情里面去,不是首恶,我受到的牵连自然也就少一些。
    二来,我这夫婿虽让我受了十多年的气,但他确实是个男人。
    早在一年前,意识到家里父兄要参与谋反后,马群峰就伪装病发,自杀身亡了。
    而在他留下的手书中,他对我说,我死了,你就是节妇,朝廷会优待你们母子的。
    他说,兼美,带着孩子好好活下去。
    我泪流满面,命运终究厚待了我一次。
    可我的夫婿,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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